第1395章 四十七章「他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苏明安立刻道:「看!」

司鹊的过去,不看白不看,一定十分「带劲」。

司鹊笑了笑:「我启动的不是记忆读取,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时流回转,俗称……『快穿』。」

「由于我有时间权柄,你看我不同时间点的记忆,就相当于你亲身去了那个时间点。所以如果你做出了与历史不同的事,相当于直接改变了历史。」

「你可以称其为《司鹊成长计划》,是一种可互动式记忆读取。」

「剩余的十二故事,基本就在我的记忆里,看你能不能搜集全了。」

「我不会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吧?」苏明安意有所指。谁知道司鹊的过去多么「花样百出」。

「如果你想看,这可是私鸟隐私,是额外的价格。」司鹊神秘地笑了。

「……真有啊。」苏明安大惊。

下一刻,黑水吞没了他,眼前的景象五光十色,时流在他身周涌动,带他步入记忆之中——

司鹊靠着躺椅,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抹血迹从他嘴角流下:

「灯塔先生,这下我们可算彻底坦诚相待了,然后,就可以说再见了……」

……

【「少年撬开了第一扇窗户。」】

【「外边是漆黑的森林,贪婪的鹰、鲁莽的熊、懒惰的狮子、险隘的虎、阴险的狼、虚伪的鹿、残忍的蛇、卑鄙的蜘蛛、自私的兔、固执的蝴蝶、狡猾的狐狸、嫉妒的鲨鱼。」】

【「他提着油灯,罩着鲜红色的斗篷,小心翼翼地拨开麦穗,往外走。」】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十二头动物高歌着:」】

【「『只要你在森林里继续走下去,就不会发生谁伤害谁的事了』。」】

【「是吗?这样就不会有谁受伤了啊。」】

【「少年采着蘑菇,添着手里的灯油。」】

【「他高唱:」】

【「『只要让白色少女走向婚姻殿堂,就不会发生孤单的事了。』」】

【「『只要让飞艇在欢呼中飞上云层,就不会发生痛苦的事了。』」】

【「『只要让花朵在污泥中等待绽放,就不会发生遗憾的事了。』」】

【「『只要把世界之源灌进纯白系统,就不会发生悲伤的事了。』」】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啊,啊,原来幸福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啊。」】

【「『我已经看到大家得到了幸福』。」】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司鹊·奥利维斯十二故事·其四·《红斗篷少年》】

……

【《司鹊养成计划》】<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时间:第二纪元143年】

【年龄:4岁】

……

苏明安睁开眼。

这一刻,「他」成为了「你」。

……

你掐着一个女人。

一个神情沉醉、渴望死亡的女人。

你的双手放在她的脖颈上,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她的手按住你的双手,让你的手指被迫收紧、收紧……

「求你,求你,快杀死妈妈吧,求你……」女人深情地说。

她有一头紫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她是你的母亲。你的容颜有九成继承了她,美得震慑力相似,犹如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花。

你下意识要松手,可下一刻,她的双手捏紧,眼皮上翻,像是一头垂死的小鹿——

「咔哒。」

如此轻易,你亲手杀死了她。

……

「听说T–1230号实验体亲手掐死了自己的母亲?」

「是的……简直骇人听闻。不过,听说是他的母亲强迫他掐的……」

「是我们最近的实验太残忍了吗?司琴是最好的实验体,足足孕育了3030次,才孕育出了T–1230号这么出色的小孩,她怎么就自杀了……」

「你说呢?让你生3030次孩子试试看?」

「唉……我们这些研究员也是被迫在这里工作的,要是撂担子不干,随时都会被处理掉,有什么资本同情实验体……」

……

「最近,T–1230号实验体的情况怎么样?」

「即使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妈妈,他的情绪却依旧稳定。不愧是这一代最完美的实验体!他的智慧、情商、魅力、潜力都是最顶尖的。我们的『择选计划』成功了!我们真的制造出了最完美的天才!」

「太好了!从今以后,就是只有天才、没有庸才的时代了!只有天才会被筛选出生,庸才在孕育阶段就会被刷掉!未来一定是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

……

「你瞧,T–1230号在做什么?」

「他在读西西弗斯的故事。」

「西西弗斯,那个推石头的人吗?七岁的孩子,居然就能读哲学故事了。」

「毕竟他是天才。」

「……可我最近我开始怀疑,他真的是天才吗?同一批次的其他小孩都已经会做高数题了,他却连小学奥数题都做不出来。」

「这……」

「他在文学领域,似乎颇具天赋……难道实验出了差错,他只是一个文学领域的天才?」

「文学天才……有什么用啊,还不如隔壁会做高数题的小孩呢。」

「是啊,各种高等种族虎视眈眈,强权和武力才是最重要的,理科思维和动手能力也很重要。至于文学?有什么用?吟两句酸诗?」

「晦气……」

……

「上面已经决定,对T–1230号的待遇降级。」

「本来是最高级别的培养资源,直接降到最低级了啊……看来上面是真的放弃他了。也是,一个只会写故事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其他孩子都已经开始理解核能了。」

「我看他前几天还能吃高级营养剂,现在只能吃馒头了,陪护员连水都懒得给他。」

「唉,他要是真的只擅长文学,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无用化处理了,实验室不养闲人。他是喜鹊族吧?还能吃一餐烤乳喜鹊,吸溜……」

「对了,蜜尔娜,我听说最近一些科学公式失灵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科学公式怎么可能失灵?维维安,你个糟老酒鬼,少喝点酒吧!我们这个严谨精密的科学世界,可还要持续很久呢!」

「也是,哈哈。」

……

「『披着鲜红斗篷的少年接过了夜莺赠送的金灯盏,夜莺告诉他,只要点燃自己,就能在黑暗的森林里走下去』……」

「蜜尔娜,你在读什么?」

「维维安,T–1230号写的故事,名叫《红斗篷少年》,可真好啊……」

「我来看看……唔,是不错,一个披着红斗篷的少年行走森林的故事……让我心里暖暖的,我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每次读他写的故事,都让我……心中有一种难言的触动。他的文辞不是特别优美,句构也不是特别严谨,但其中流露的真意和感情……总让我眼眶湿热。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写的故事,却让我好像也回到了小时候,接触到了人生最初的感动。」

「这是真心实意写下的故事、有灵气的故事。我们这种心态已经麻木僵硬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是啊。」

「……」

「……蜜尔娜,你不会起了恻隐之心吧?」

「维维安,我……」

「上面已经决定了,一个月后把T–1230号处理掉。实验室不需要文学领域的天才,这是最没用的天赋。」

「……」

「收起同情心,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

「蜜尔娜,你又从T–1230号房间里走出来了。」

「我今天我给他带了麦心糖,他很喜欢,他写了一个新故事,是一只水母在海里冒险的故事,我念给你听!」

「不,蜜尔娜……我很喜欢他的故事,实验室里也有不少人喜欢他的故事……但这改变不了上面的决定。过几天,他就会被处理掉……你知道的,文学是最无用的东西。现在连师范学院都不招收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了!」

「……维维安。」

「嗯?」

「维维安。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文学……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鸟儿,或是一阵风,可以在尚未生成的世界里自由地飞翔……将平庸的日常抹除,剪取最精妙的冒险,撰写最自由浪漫的叙事,我心中的『他们』逐渐有了灵魂,这让我感觉我不是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每次阅读,我都感觉我像是度过了主人公的整段人生,度过了一次次灵魂的革新。」

「……」

「而每次阅读T–1230号……哦,他给自己起名叫司鹊。每次阅读司鹊的故事,我都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我可以是红斗篷少年,可以是海里水母,也可以是王宫里的少女。」

「……」

「你有没有想过,文学在当下看似无用,但也许在未来,它的重要性会异军突起。司鹊的文学天赋是我见过最强大的,甚至远超其他孩子在理学上的天赋。我不愿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因为『当下无用』这种理由,被目光短浅地消灭掉。」

「……」

「抱歉,我说得太多了……」

「你说得对,蜜尔娜。」

「我……嗯?」

「——究竟从什么时候,我也忘记了童年的小红斗篷?」

「你……」

「我当了一辈子酒鬼,一辈子无依无靠,无父无母,谨小慎微,活得窝囊……是该在入土之前,做件让自己看得起的事了。」

「维维安,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忘年交。」

「蜜尔娜。趁我还热血上头,赶紧想个救援计划吧。小司鹊现在不受重视,但要把他救出去,难度依然不小……你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你还有广阔的未来。到时候,把罪怪到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就好。」

……

「维维安,明天机器人会把小司鹊带出实验房,送进焚化炉处理掉。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替换机器人的晶片,把小司鹊送出大门。但能跑多远,就看他自己了。」

「晶片?你从哪搞来的?」

「是帕瑞队长和拉可女士,以任务之名拿来的。还有希捷,他负责探查线路。小罗搞到了开门密码。默克会调开巡防卫队,莫托桑会负责善后……」

「他们竟然都……」

「是啊,也许小司鹊的故事确实打动了这群老家伙吧。小司鹊在这里待了四年,写出了七十多个故事。每个故事,我们都在早餐时间细细读过……该用一句肉麻的话来说吗……哈哈,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大家决定帮他活下去!」

「这就是共情的力量。」

「本来我们还打算,等以后,还可以给小司鹊举办一些故事研讨会,大家一起来讨论他的故事……不过,没机会了吧。」

……

「维维安,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帮他吗?」

「因为故事很好看?因为不忍心让明珠陨落?因为我们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因为……他的故事中,有一种能够唤醒同理心的神奇力量。」

「文字的力量是震撼的。」

……

「走吧,蜜尔娜!时间到了,走向我们的战场!」

「你相信小司鹊将来会有非常伟大的成就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在做一件不会后悔的事!」

「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确认替换晶片……输入密码……输入管理员指令……设置T–1230号的护送方向,从焚化炉改为实验城后门!那里是一片广阔的金色原野!只要努力跑,天下任何地方都可去!」

「是的……小司鹊,你自由了,走吧,走吧……向着你的未来去吧……」

「好,好孩子,走快些,走快些!」

「走出去后,向着广阔的金色原野,快跑,跑起来!飞起来吧,小司鹊,飞起来!」

……

你奔跑在金色的麦田,回过头。

苍白如山的实验城下,两道身影朝你挥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发辫乌黑的少女。

第1396章 四十八章「因为不止一次了。」

他们身后,还有一些看不清身影的实验员。

你与他们平时最多的接触,就是你会把自己写好的故事偷偷顺着门缝塞出去。下一次故事被塞回来时,上面会有一些鼓励的言语与小红花。

故而,你也未曾知道——

「砰!砰!」

「砰!砰!砰!砰——!」

几声枪声响起后,那麦子般倒下的几道身影,心中最后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

他们为什么要救你?

为什么要护送你去往广阔的金色原野?

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送你出去?

你知道的,你不是天才。除了写故事,你什么也不会,你做不出来令人头疼的数学题,你是个废物。

可你现在只能向前跑——向前跑——身后枪声不停,你一刻不停地向前跑——

……

这一刻,

注定凋亡衰败的世界在这一刻拐了一个大弯。

注定毁灭于万物终焉之主的世界在这一刻逆转了航道,向着相反的反向疾驰。

几个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研究员,一次意外的善举,改变了世界毁灭的轨迹。

一只未来会力挽整个世界的幼年喜鹊,开始朝着天空高飞而去。

……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

实验室的保卫仍在追赶你。

你体力衰弱,不敢停下,只能竭尽全力向前奔跑。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肾上腺素飚射,对死亡的恐惧支配了你的全身。

跑,跑,跑。

停下一点,就会被追上。

你跑到汗流浃背,跑到精疲力竭,跑到双腿像是灌了沉重的铅,几乎快要趴下,全身痛苦不堪,像一只要死去的鸟儿……

背后的枪声终于停止了。

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追赶你的保卫终于被你甩开了,就连苍白厚重的实验城也再看不到了。你获得了自由。

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了你的全身,肌肉的酸痛一瞬间爆发出来,你歪倒在地,浑身血红。你几乎被剧烈的疼痛慑住了呼吸。

我要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里?

你没有野外生存的能力,满身都是随时会感染的伤口,失血过多,又饥又渴,身体处于濒临崩溃的分界线。仅仅七岁的理智也能让你知道——

你活不下去。

死亡离你近在咫尺,以身体衰弱的速度来看,只需要几分钟你就会死。

这一刻,你沉默地倒下,躺在满是血迹的草地,像一头等死的幼兽。

等死吧。

你没有别的办法。

但在死前,你要看清自己的死亡地点怎么样,够不够美丽。

你擦去满脸的血水,呼吸愈发微弱,无意擡起头——

「——!」

你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壮美的一幕。

鲜红落入你金色的瞳孔。

炊烟薰红了晚霞。天空为夕阳绘成艳红、水红、玫红、殷红色的薄云,绛紫色的莹莹暮霭垄断了天地界。水汪汪的红液覆敝了麦田,厚积薄发般在波澜壮阔的鲜红色中燃烧。

顷刻间,整个世界的暮色与勃发都奔你而来。

——那是一场盛大的落暮。

广阔而无际的金黄色麦浪,在胶质感的丁达尔效应中舞动。风吹过金色便会翻滚,狂风将麦子撕裂,麦子却爆发出比死亡与命运更灿烂的麦浪。

晕红色的光缭绕在你的瞳孔,让你有种自己一同燃烧的错觉。

天色广大,而你从不怯懦于自身狭小。

——一个人要出色到什么地步,才能停下推动西西里弗的石头?

——假定活着是一种惩罚,人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虚无,最苦就如西西里弗一样,我们又当如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你望着这样浩瀚壮美的金色麦浪,轻微地吐出一个字。

尊严感能使人在行动中,即使是无比荒诞的行动中,也能带来一种与众神截然不同的精彩与反抗。

众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恒的消沉,可他偏不。他在永无止境的荒诞中实现了自我的超越与精神的永恒。

你不想死,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哪怕作为一个庸才,你也要活下去。作为一位从未陷落于「神规定的虚无」之中的西西弗斯。

——这片海洋般广阔的金色麦浪只是起点,你要一去飞向更高更远的苍天。

……

【这一刻「你」想了起来,七岁时你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幕。】

【寒冬腊月,犯了病的林望安不满意你的琴曲,在木棒落下的那一刻,你推门而出,冲进了寒冬中。】

【天色很黑,同龄人都在家里吃年夜饭,只有你在街上奔跑着,如同一条无父无母的幽魂。】

【你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脚下一空。】

【失足踩进水坑的那一刻,你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浑身传来冰冷的刺痛,冷水没过你的口鼻,令你几近窒息。】

【接下来或许会有英雄出场的一幕,又或许是会变身的美少女向你伸出援助之手,又或许是林望安着急地冲出家门找你……】

【可是,没有。】

【从来都没有人救你。】

【从四岁到十九岁,从来都没有人能救你。】

【那一夜,是你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求生欲望,硬生生拽着水坑边凸起的钢筋,维持着口鼻的呼吸。水一次又一次冲来,两次,三次,四次……零下十多度的环境,你凭藉意志维持清醒,直到摸索到第二根钢筋,连滚带爬脱离了水坑。】

【那一刻,躺在地上,你望着自己被钢筋摩擦到流血的手,胸前烫得火烧火燎,反反复覆地告诉自己。】

【——我要活下去。】

【我深知自己的渺小与有限,也深知自己的平庸与无能。】

【哪怕作为一个庸才,哪怕作为一个令妈妈失望的庸才……我也要活下去。】

【——我从来都渴望活下去。】

……

「妈妈,西西弗斯为什么要把石头推上去,明明石头会一次又一次掉下来,他每次都重复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

每天睡前,四岁的苏明安最喜欢听林望安讲故事。他擡起头,拉着妈妈的青绿色旗袍,像个小豆丁。

妈妈身着新中式旗袍,针脚细密,剪裁得体,身量纤纤。她戴着红宝石耳钉,皮肤柔滑而白皙,最美丽的是她的手指,犹如青葱白玉,一看就是一双从来不干活的手。

「是做人的尊严感。」妈妈回答道:「尊严感能使人在行动中,即使是无比荒诞的行动中,也能带来一种与众神截然不同的精彩与反抗。众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恒的消沉,可他偏不。」

「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他威胁不了众神,石头也没有任何意义。」苏明安昂着头。

「现实中的我们更不如西西弗斯。」妈妈说:「至少西西弗斯还有『众神』为复仇对象,『石头』为努力意义。而现实中的我们——找不到任何实体化的喻体,且对于任何特定时代都不具有针对性意义,仅仅是平淡的生活,与我们而言已是无法推上石头的山坡。」

「『在路上』与『过程』已经是一切,因为人生来就要向着死中去,宇宙浩瀚相对于人类的短寿而言,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见到石头推上山顶的那一刻,所以人类善于用荒诞对冲荒诞、用无趣嘲讽无趣,用重复贯彻重复。」

苏明安听完后:「所以,西西弗斯只是做了我们每个人一直都在做的事——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人生中寻找意义,捏造不存在的幸福,命名为幸福。」

「可那不是幸福。」

「所以你要去推石头吗?」妈妈笑了。

「不。」苏明安笑了:「妈妈,我生来便在山顶。」

——我生来便在山顶。

……

荒原上的积红向你流淌而来,你昂起了头。

「咚!」

脚边一枚石头,被你一脚踢下了山坡。

你缓缓撑起满是鲜血的身躯,满头紫发垂下。

你站在山坡上,望着石头滚落。

浩瀚夕阳下,你的身形那么渺小,暮色冻结了你的血液。

「……我不会去推巨石。」你轻声说:

「我不必为了逃避虚无,而虚构那一块并不存在的『巨石』。因为它已存在于我身中。」

「众神要让西西弗斯陷落于虚无,让他找寻不到幸福。但倘若于我而言,幸福的定义仅仅是『曾存在过』,又如何呢?」

「我生来便在山顶,若要推石,那便从高到低推下。」

你坐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血越流越多。

逃出实验室时残留的枪伤,让你疼痛欲裂……你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你快要死去……

这时,你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站在你面前,投下阴影。

「嗯?」那个人说:「小孩,这么小的年纪,生欲与死志竟都如此浓烈。」

那个人蹲了下来,手掌轻轻一抹,就抹去了你身上千疮百孔的伤痕。

你讶异地睁开眼,这个人竟然瞬间治好了你所有的伤。

「你是?」你问。

金色的麦海之间,那个人侧头,露出一张柔和的容颜,白发垂落,头上长着一对兔耳:「我叫老板兔。是来考察罗瓦莎的。」

「考察?」你讶异道:「考察整个世界?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

这个人能瞬间治好你,应该是神明。你听说过罗瓦莎有二十多位神,难道这老板兔是其中之一吗?

「不哦。」老板兔眉眼弯弯:「我比神还高一些,不属于你们的世界。你可以理解我是……外来客吧,我属于一个游戏系统,名叫世界游戏。在未来,你们的这个世界,将会作为世界游戏的最后一个场地。」

「……?」这些名词太陌生了,你听不懂。

……

【但「你」听懂了。】

【老板兔原来早就知道罗瓦莎是世界游戏的最后一个场地,甚至亲身考察过。】

……

「所以。」老板兔蹲下身,拍了拍你的肩:「小司鹊,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要兢兢业业维持好罗瓦莎的主线剧情。」

你说:「我只是个庸才。罗瓦莎的主线剧情不靠我维持,而是伟大的一代代科学家们。」

老板兔却笑了:「不,你长大后会是主人公。」

你摇摇头:「你想多了,我除了写故事,什么都不会。」

老板兔说:「……未来的罗瓦莎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你茫然了。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罗瓦莎会是什么样?你难道会预言?」你说。

「因为。」老板兔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制式:

「因·为·不·止·一·次·了。」

老板兔很快离开了,除了随手救了你,他没有做多余的事。

后来,你历经辗转来到了一座满是金黄麦子的村庄,享受着身为庸才的平凡快乐,写着自娱自乐的小故事。

直到……你写出了一块会漂浮的草莓酥。

第二纪元150年,创生体系出现了。科学再也测算不出准确无误的数字。

无数科学家醉着、笑着,带着满腔公式与论文,跳下了高楼。

……

【《司鹊养成计划》】

【时间:第二纪元150年】

【年龄:14岁】

……

你开始频繁地做梦。

在梦中,你会梦见一棵巨树,四处都是漆黑的水流,巨树下坐着一个往茶杯里放方糖的白发青年。

你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总会如同一位指引人,解答你的许多疑问,并称呼你为「喜鹊先生」。

你自小就被关在实验室,缺乏常识。他便给你讲了许多遥远的事,讲述文明的兴旺与命运,讲述一个个异世界的风光。尽管你仍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你的梦里,但你已经将他视作你的指路人、眼前灯。

他始终伴你成长,给你讲述一个个故事。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你说。

他思考了很久,才给了你一个答案:

「就叫我……灯塔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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