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8章 人似秋鸿有来信

“大齐天子放你直身,你也不必在朕这里弯腰。”

牧天子淡声一笑:“欢迎你来草原作客。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与敏合庙。”

然后起身离席。

牧天子把条件摆得明白。

姜望也把话说得清楚。

本也是闲情落子,的确没有什么纠缠的必要。

赫连云云亦起身,就走在牧天子的身边。今日的她,只着一身简单白衣裙,素面随行。但高贵大气,美丽不可近。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呼啦啦一大群草原贵族跟着站起来,侍从于后。

姜望弯着腰还没直身,先闷声回道:“多谢陛下爱护。敏合庙的大人很是体贴,不过也用不着再去叨扰。我与云云殿下是多年好友,这次来草原,她招待得很是周到!”

牧天子未置可否。

赫连云云看了这位‘多年好友’姜大哥一眼,终是道了声:“客气。”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斗场看台为之一空。

赵汝成兀坐在看台上,花团锦簇之中,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格外显眼。只是表情郁郁,像一朵刚刚盛放就被暴雨打破的花。

从始至终,他都没捞着机会同赫连云云说半句话,也没有得到一个眼神。

见得姜望走过来,他委屈地埋怨:“伱这打得也太快了。屁股都没坐热呢!”

姜望看了看四周,那良等人也已退场,才道:“这些人又没一个弱的,我留不了手啊。”

赵汝成继续埋怨:“怎么还把天子请来了?”

姜望瞪了他一眼:“她老人家过来观战,用得着我同意吗?”

赵汝成唉声叹气一阵,才没趣地道:“对了,赫连昭图约你晚上到他府里吃饭。”

“你看他人还在吗?”姜望问。

“走了吧。”赵汝成不怎么在乎地道。

“那就是不约了。”

“怎么?”

“云云殿下的多年好友,怎能去昭图殿下府里赴私宴?”姜望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搂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神思不属的?问的问题也很没水平。”

赵汝成长叹一声:“我感觉我没机会了。”

“怎么呢?”

“刚刚我一直在偷看她,但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就没机会了?”姜望嗤笑一声:“你以前都是怎么追求女孩子的?”

赵汝成无精打采:“在长得好看的里面,选一个最顺眼的呗。”

姜望有心给他一巴掌,但是看了看他的脸,又觉得确实很有说服力,便道:“赫连云云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你不要遇到点挫折就叹气,你要做好长久战斗的准备。追求女孩子,最重要的有三点——”

赵汝成打断他:“你追求过?”

姜望气焰稍弱:“……我看别人追求过。”

赵汝成起身便走。

“哎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睡大觉!”

姜望翻了个白眼。

赵汝成走得两步,又回转。

姜望冷笑:“怎么,还是要靠你哥——这是什么?”

赵汝成把怀里的一大捧弋彻花全都拽出来,塞到姜望怀里,怨气颇深地道:“送你了!”

转身大步离开。

姜望‘嘁’了一声,靠坐在椅子上,甩了一下手:“这倒霉孩子,一点韧性都没有!”

他将这一捧被摧残得没什么好样子的弋彻花拢了拢,把皱了的花瓣小心抚平,嘀咕道:“我让你找个机会坐着聊聊天而已。哪有前脚被拒绝,后脚就表白的啊?这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有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莫名其妙的忧愁——那“很懂”的表白,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那应该怎么表白呢?”柔软的女声似水淌来,好像把他的心声,拿到了他的耳边。

姜望抬眸看去,美名远扬的北地蔷薇婀娜而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姜望没有说话。

边嫱从容地在他边上坐下了,在这看台眺望远空,感慨道:“今天的天空真的是很漂亮……”

她转过头来,看着姜望,眼中有恰好的崇拜,脸上带着让人迷醉的笑:“好像就是为了衬托你的光彩。”

姜望弹身而起:“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一步!”

看着这位天骄远去的背影,边嫱倒也不恼,只是用尾指的指腹,轻轻抹了抹红唇,低声笑道:“比香铃儿讲的还要冷淡呢……”

……

姜望抱着那捧弋彻花,很快追上了赵汝成:“等等!你打算去哪里休息?”

赵汝成心气都蔫了:“随便找个客栈呗。我现在只想躺着。”

“你真笨啊你。”姜望拿花敲他。

“我怎么又笨了?”赵汝成反抗道:“别忘了以前道院笔试,你都是抄谁!”

姜望冷道:“不抄我也能过。”

赵汝成继续反抗:“但你拿不了满分。那天文地理,经史子集——”

“好!”姜望掉头就走:“你住你的客栈去吧。我去让赫连云云给我安排住处,她刚刚在牧天子面前答应了招待我!”

赵汝成一下子恍过神来,小跑着倒退,追上姜望,笑容可掬地看着他:“哥,她应该招待的是咱们吧?”

姜望皱眉:“没有‘们’吧?”

赵汝成原地返身,反过来搂住姜望的肩膀:“三哥,你跟弟弟见外?咱们是一伙的,咱们从来形影不离啊!”

“以前道院的事……”

“我绝口不提!我真的,我都没跟安安讲过这些。我都说你聪明,我一个劲夸你呢!”

“哼。”

“真的啊!弟弟怎么会骗你?青雨姐那边我也没讲过,不信你去问——”

“好了好了。”姜望叫停他:“管住你这张好看但不会说话的嘴!”

见赵汝成闭嘴点头,才道:“走吧,哥带你去混吃混喝,混个见面机会。你啊,好好想想,见面该说些什么。”

赵汝成跟着三哥走,又有些忐忑:“她都伤透了心,真的还会招待咱们吗?”

姜望自信满满:“当着天子的面,她亲口答应的。就算她是大牧皇女,也不能欺君吧?”

赵汝成又迟疑:“可是……我不想她是因为皇命,而不得不见我。”

“挺聪明个人,现在怎么患得患失,东想西想!”姜望又拿花敲他:“大牧天子那是赫连云云的亲娘,还‘因为皇命不得不见你’,太拿自己当盘蒜了吧!?赫连云云要是不想见你,谁能强迫她?”

赵汝成豁然开朗:“所以等会如果我可以见到她,那就说明……”

兄弟俩对视一眼,在大街上笑逐颜开。

路边有个小孩子道:“娘,他们怎么突然就笑起来?傻乐傻乐的。吓我一跳。”

当娘的扯着孩子急匆匆走过:“现在发疯的人挺多的,你别管。”

两兄弟也无所谓,笑得更开心了。

一路走,一路欢笑。

直到……

赵汝成被拒之门外。

“公主说好了要招待我们的,凭什么不让进?!”

在赫连云云的宫殿大门外,赵汝成表现得怒气冲冲,几乎要将他这几天的委屈全都表演出来。

拦路的女官眼睛盯着他看,几乎舍不得移开,但话语却很坚决:“公主殿下说了,只招待她的朋友。”

“我们不正是吗?”赵汝成恼道:“你拦我们干什么?”

与赫连云云相处那么久,这弋阳宫他也来过不知多少回,里间女官也差不多都熟悉了。今天居然特意调了个他不认得的来拦路!

但凡换个相熟的,他也多少能套出点情报来。

“没有拦你们哦。”这女官认真地道:“只是拦你呢,赵公子。”

又对姜望行礼:“姜公子,您请进。殿下交代了,咱们今天会用招待外宾的最高规格来招待您。”

姜望开口道:“这位女官,是这样的——我们两个呢,是一起的。”

女官非常的认真:“姜公子是殿下的老友没错,但旁边这位是谁?请恕奴婢不知,殿下没有交代。”

“我是家属!”赵汝成在一旁举手道:“我是他亲弟弟!”

姜望帮腔:“不让带家属,恐非待客之道。”

“这……”女官一时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应,但毕竟受命而来,站在门前的身形还是很坚定。

“何人敢在云殿下的宫殿外喧哗?!”随着这威风凛凛的呵斥,铁骨铮铮的宇文铎将军大步走来,眸光横扫,很是威严:“你们怎么回事?”

“宇文将军。”那女官自是认识宇文铎的,面露难色:“公主殿下只说招待姜公子,但这位非要跟着一起来……”

宇文铎上下打量了赵汝成两眼:“这小子是很可疑。首先长得就不过关。”

赵汝成拿眼一瞪。

宇文铎气势十足地反瞪回去!嘴里道:“这样,我带进去审一下。”

伸手就推了赵汝成一把:“你瞅啥?你不服气是不是?给我进去!”

赵汝成跌跌撞撞进了弋阳宫,也就不计较宇文铎装腔拿调。

宇文铎身着甲胄,虎步龙行,保持着威风的姿态。推得很过瘾,还想再推一把。

“咳!”姜望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宇文铎抬起来的手还悬在那里,又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掌,很是自然地赞叹道:“姜大哥今天真是厉害啊,我都看呆了!天下第一神临,舍你其谁?!”

以前说姜望天下第一神临,还得加个“年轻一辈”的前缀。

但今天这一战看下来,宇文铎是服气得不能再服气,只觉前缀也尽可去掉,就是天下第一!

那良、宇文烈、完颜度、金公浩,这四人放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从任何一个角度来比较,都是神临境中数得着的高手。

货真价实的现世天骄!

姜望却能在同境以一敌四,摘得碾压性的胜果。

放眼现世,此等战力,还有哪个神临能比?

姜望却只是摆了摆手,道:“你堂兄没什么大碍吧?”

“没大碍,没大碍。”宇文铎笑道:“就是有点发愣,回家了还发呆呢!可能被你打懵了!”

“他的实力是很强的。”姜望认真地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尽办法让他先退场……回头你组局,咱们一起喝酒。”

“好,我来安排!”宇文铎哈哈笑着。又压低了声音道:“云殿下今天未见得会来见你们,她现在还在皇宫里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只是交代了弋阳宫可以接待……”

赵汝成一听这话,当即返身:“云云都不在,你还敢这么嚣张——”

一道明晃晃的将令,定住了他。

宇文铎摇晃着将令,施施然道:“鄙人不才,兼一部分弋阳宫的护卫职责。这位兄台若是不懂礼数,在此乱动拳脚,我可要请你出去。”

赵汝成伸手掸了掸他的甲领,脸上带笑:“你看你,这里都脏了,也不注意一点。”

弋阳宫里好酒好菜都奉上。

宴时在席间表演的,也是草原上最有名的戏班。

舞女美艳,歌女婉转。

席上姜望和负责陪客的宇文铎是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赵汝成食不知味。

以前的时候,这些歌舞赫连云云是不让他看的。像宇文铎曾经养的那班楚地歌女,就被赫连云云连夜送到了齐国。

现在却根本不管他了!

一桌席上三个人,分开两个世界。

那边酒酣耳热,这边春寒料峭。

在情事之上,赵汝成这辈子也没这几天煎熬。

这顿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赫连云云仍然没有回宫,看样子今天是不打算回宫了。

早先拦路的那女官又走进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不知姜公子可要移步休憩?”

“我还没喝完呢!”赵汝成道。

意思是还要在这里等。

女官非常刻意地不与他讲话,只是对姜望行了一礼:“姜公子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开口,殿外一直有人候着。”

姜望笑着举杯,表示知道。

但不多时,这女官又走进来,请示道:“姜公子,有人投了一张帖子,请您赴宴喝酒。”

姜望摆了摆手:“不去。我要在这里等我多年的好朋友,云殿下。”

宇文铎在旁边撞了撞他,颇为好奇:“看看是哪家姑娘啊。”

“还是别看了吧。”赵汝成自己心情不好,也给朋友泼冷水:“万一是你喜欢的姑娘呢?”

宇文铎顿时不笑了。

倒是姜望好奇起来:“你这神恩庙里的常客,也有喜欢的女子?”

宇文铎连连摆手:“男儿志在四方,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又看着那女官:“是谁的递帖?”

那女官低头看了看,道:“顾师义。”

宇文铎松了一口气,又赫然一惊。

天下第一豪侠,顾师义!

两百年前就已经天下知名的侠客,现世游侠儿的精神领袖。

经过黄河之会与龙宫宴两次扬名,魏地游侠燕少飞,如今也算得上是天下游侠里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之一。但与名满天下的顾师义,还是远远不能比。

他竟来了草原?

还递贴请酒?

看着旁边的姜大哥,宇文铎愈发高山仰止:“姜兄真是人脉广阔,往来无白丁!”

姜望只是一抬手,将那拜帖招至手中,打开一看,上面是潦草随性的几行字——某家来草原办事,听说姜老弟在,宫中我不便去,写信予你,出来喝酒!

字句直接,不加修饰,很有顾师义的风格。

姜望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平等国那疯女人的追杀中,顾师义出手,救他一命。两人上一次喝酒,是伐夏开始前,他一路问剑,路上遇到顾师义相召,就着残羹冷炙,喝了三碗。

此人意气疏狂,随性洒脱,是个好酒友。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位数得着的强大真人,还有交情在,可以试试手。

那重玄遵看遍外楼风景才神临,姜某提前看遍洞真风景再洞真。就问他服不服。

等人实在是无趣,尤其是陪人等人。

姜望在这弋阳宫,陪宇文铎聊得都犯困了!

遂起身道:“这一场酒局我不能不去。小五,你是先跟我走,还是继续在这里等?”

赵汝成看着他问:“顾师义是你的朋友吗?此行是否安全?”

“他有可靠的名声,曾经也帮过我。”姜望笑道:“至于安全问题……这里可是至高王庭。”

“这样啊。”赵汝成坐着不动,俊面沉毅,颇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势:“那我在这里等。”

姜望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这时候的赵汝成,的确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死皮赖脸”这样的词语,可以形容许象乾,可以毫不违和地描述重玄胜,又何时能跟赵汝成放在一起呢?

他情绪复杂地道:“小五,你从来没有这么执着地做一件事情过。”

“你永远在结局出现前,先给出结局。你永远在别人放弃你之前,先放弃别人。”

“你有一种贵气,你不甘愿低头。”

他又从储物匣中,拿出那捧蔫了的弋彻花,随手插在桌角。许多年未曾动用过的木行道术,在这一刻引动生机,令断枝生根,根须缠于木须。

这捧弋彻花,就这样开在桌角,鲜艳漂亮,像是原本就有的桌饰。

“这是我家小五捧的花,它应该灿烂地开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留下的,不是一捧花,而是赵汝成没来得及献出的真心。

五千字应该也能算惊喜吧……

……

感谢书友“月影夕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78盟!

(本章完)

第2059章 交汇在全世界的上空

姜三哥走了,跟他的朋友喝酒去了。

宇文铎没走,没走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厮有多可靠。而是因为赵汝成担心自己孤身一人被赶出弋阳宫,硬生生拽他下来陪等。

这一等,就是一整夜。

弋阳宫里的酒,自然是草原上最好的那一批。

喝酒的两人,都刻意的没有用道元醒酒。

宇文铎在三更天的时候,就已经喝得不行了,趴在桌上又哭又笑,呼呼大睡。

赵汝成独自喝到了天亮。

世上几乎不存在能够醉倒神临的酒,但若有心求醉,怎样的修为都不能够保证清醒。

赵汝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恰是因为他聪明,所以他看得明白——赫连云云这一次不是赌气,不是简单地闹别扭,而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怎么不知道,三哥的法子都没用呢?

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抓那一根溺水的稻草罢了。

在苍狼斗场比斗,要求弋阳宫的招待,都是死缠烂打的法子。

赫连云云已经给了足够的体面,但同时也没有给任何机会。

他并不想纠缠,可他实在不能放弃。

让酒意滚进每一滴血液,让神而明之,皆晦之。

人是因为现实而痛苦,但擅长用酒来欺骗自己——以为痛苦源于清醒。

当他迷迷糊糊地又去提酒时,酒壶被按下了。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醉给谁看?”

他醉眼惺忪地看到了赫连云云,朦朦胧胧之中并不真切,只是醉醺醺地笑:“云云,你来啦?”

赫连云云真实的存在。

她在大牧皇帝那里帮忙处理政务——很久以前她与昭图皇兄便开始分担国事——忙到现在才回宫,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有意避开谁。

殿阔声寂酒气浓。

桌角插着一捧弋彻花,不知谁做的好事,根须竟然同木桌生长到一起,显然以道术促成。花瓣鲜艳,生机勃勃。

多幼稚……

赫连云云的目光在花朵上一再停驻,才落回赵汝成身上。

都说灯下看美人。

其实在熹微晨光中,才更见绝色。

此时窗开半扇,殿室寂然,那悄悄游进来的、熹微的光,在男人长长的眼睫毛上轻舞。那双桃花般的眼眸,介于开合之间,使得那盈盈水色的多情,若隐若现。

男人半趴在桌上,漂亮的五官一半沐浴在光里、也发着光,一半静藏在影中,勾勒引人探究的神秘。

光与影在这张脸上和谐共处,完美统一。

他的眼眸微红,有将出未出的泪,而似梦似醒地呢喃……唤着你的名字。

你知道他以为是梦,但他又不愿意醒。

当然嗅得到浓烈的酒气。

赫连云云看着男人的唇,有着完美的唇线和刚好的光色。

心想,她也是喜欢喝酒的。

“云云?”男人又唤了一声,手扶着酒壶仿佛要起身。

没有喝酒的人惊醒了。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顺便把酒壶拿到一边。

手上一空,赵汝成也醒了些。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变得具体,视野里模糊的人像渐而清晰。

“云云!”他喊道。

赫连云云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仍然趴在桌上的宇文铎:“他怎么回事?好像哭了?”

赵汝成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摆脱那种晕眩,随口道:“我告诉他,昨天苍狼斗场打完后,边嫱去找姜三哥了。”

真是恶劣啊……

赫连云云懒得关心属下的心事,而且神恩庙的常客,实在也不配为感情掉眼泪。

想到‘不配’这个词,她的声音也淡漠了,便问道:“伱想怎么样?”

“我想你!”赵汝成脱口而出。

赫连云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说,你有什么人生目标吗?你不能一直在这里浪费孤的时间。”

这时候的赵汝成已经清醒。

他觉得还是醉了好。

怎么可以说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呢,赫连云云?

但他又想,我确实浪费了啊。

“人生目标?”

他坐起来,又靠下去,靠在椅子上,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他仰头看着宫殿的穹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有人告诉我——‘你是秦国的君王,你是秦怀帝的后人,是当世唯一的大秦正统’。

“从秦怀帝到我,已经整整五代人。

“我的先代们……他们贮藏了许多过时的杀法,留下了一些愚忠的庸才。

“时间让过时的杀法更过时,愚忠的庸才也都不剩几个。

“他们都告诉我,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复国,我一生都应该为夺回大秦正统而奋斗,我生来就应该坐到那张王座上。但我的邓叔只问我——你怎么想?

“呵……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得过且过混日子。我还那么年轻,我的人生有那么多种可能,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

“我的那些先代们,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愚蠢,我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怎么拼命都无法实现的人生目标,竟以为能够靠子孙后代实现。他们用生儿育女,来寄托他们的人生理想,掩盖他们的庸碌无能。那他们应该好好算个日子,直接生个‘人生目标’!”

说到这里,赵汝成收敛了有些激动的情绪,闭上眼睛,用一种怀缅的语气,轻声说道:“我曾经想过,就在那座小城终老,做一个无聊又有钱的浪荡公子。我一辈子不让他们知道我的过去,我的所谓高贵血脉,神圣使命。

“不,等到老了的那一天,我也许会跟他们说——‘你们知道吗,其实我是秦国皇室,我的真名叫嬴子玉,我是秦怀帝的嫡脉后代。你们一人给我五百两,助我复国,待我功成,封你们做大官!’

“三哥会跟我讨价还价。二哥会骂我傻逼。四哥会说他其实是景国皇帝的私生子,比我登基的机会更大,且只要四百九十九两……大哥只会笑着看着我。”

赵汝成并没有掉眼泪,他睁开眼睛,很平静地道:“后来白骨道来了。”

“后来一切都没了。

“后来邓叔也没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定定地道:“我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他慢慢地道:“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这样的话,我在荒漠对自己说过。我在观河台也对自己说过。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为数不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句话。”

“现在我变得非常小气,小气得什么都不肯放手。”

他左手平伸五指,用右手挨个地拢归。

按下大拇指:“姜三哥。”

按下食指:“小安安。”

按下中指:“杜二哥。”

他看着赫连云云,非常认真地看着赫连云云,最后将无名指和尾指一起按归,说道:“还有你。”

这只握起来的拳头,就是他的全世界。

殿中一时是安静的。

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在全世界的上空交汇。

赵汝成没有再说话,赫连云云也没有。

沉默蔓延在大殿中。

直到某一个时刻,旁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我吗?”

已经醒了很久的宇文铎,这时候抬起头来,很委屈地看向赵汝成。

……

……

天下霸国王都,都在保持独有风格的同时,兼容天下。

当然,姜望迄今只待过三个霸国王都,尚不能一概而论。

顾师义请酒的地方在飞鸿轩,这是一座很有齐国建筑风格的酒楼。堂堂真人当然不会亏待自己,所以这也是至高王庭最好的酒楼之一。

姜望一手拎着一只酒坛,腰悬长剑,潇洒地走上酒楼,进得雅间。

一路收获目光无数。

相貌堂堂的顾师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见得姜望这副样子,便忍不住笑:“哪有赴宴还自己带酒的?”

姜望随手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坦然自若:“这是弋阳宫里的好酒,外间恐不得售,我特意带来,给顾大哥品品。”

顾师义问道:“你刚才过来,店家没有为难你?带酒来酒楼,可是砸场子的行为。”

姜望笑道:“他们都认得我。就算不认得,问一问也就认得了!”

顾师义‘哦’了一声:“差点忘了,你刚刚结束了一场名扬草原的战斗。以一敌四,在苍狼斗场对决牧国最强的四名神临天骄。”

“顾大哥也知道啦?”姜望随意地摆摆手:“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但凡齐国风格的酒楼,就没有不配茶的。而且是各色茶汤兼备,丰富得很。

姜望以前不怎么爱喝茶,在齐国呆了几年,倒也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先喝一口茶汤,让自己在微苦之中略得几分清醒,然后似不经意地道:“他们都是怎么传的?”

“我给你读一份苍狼斗场出具的战报吧。”顾师义取出一张邸报,放远了看,念经似的:“天下第一神临姜望,于苍狼斗场,挑战草原天骄。苦战穹庐三骏四千余合,难进寸功。又战当代‘忽那巴’,频频受挫……最后以微弱优势取胜。”

姜望口里的茶汤喷出来。

“怎么?”顾师义瞧着他:“我还没读完颜度在此战里的精彩表现呢——说起来你这也受挫那也受挫,左支右绌,疲于奔命,最后是怎么赢了的?”

姜望哈哈一笑:“具体情况还是以这份战报为主吧,顾大哥你慢慢看。”

顾师义道:“啊。你现在是天下第一神临了。”

姜望自己不会这么说。

至少比起能够正面与天工真人对轰的凰今默,他自认仍然是要输半筹的。

凰今默不死不灭,可以无限燃命,她的力量层次几乎可以恒定在燃命的状态,这是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优势。

姜望可以身成三界,那并不恒久,可以仙念洪流,那更是用则两伤。

当然在正常的、寿限五百一十八岁的神临修士中,他的确可以称得“最强”之名。现世虽然广袤,天骄无数,但最多就是有人能在此境与他势均力敌,如王长吉,如都在龙宫表示自己有底牌未出的斗昭、重玄遵……他们都有这样的可能。

但不存在有人能战胜他。

因为他已经确确实实,触摸到了这个境界的极限力量。旁者最多并肩,不可能走到前面。

现在回想当初重玄褚良在点将台同时指点他和计昭南、重玄遵的从容,那真是最早刻画了他对顶级神临的想象。彼时惊为天人,敬畏至今,但现在的他自己,也完全可以复刻。

不过这天下第一神临之名,姜望自己认不认不重要。

草原人必须要替他认。

苍狼斗场如果不坐实他天下第一神临的名头,那被他“艰难击败”的几个草原天骄,此后声名何从?

那可是穹庐三骏,那可是当代忽那巴,他们联起手来,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并非天下第一的人?

姜望道:“顾大哥当年独闯赤龙潭,剑扫野狐社,称名天下第一豪侠,那才是真正值得传颂的天下第一。我如今不过是有些勇力,算得什么?”

顾师义笑了一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亏你翻捡出来。”

姜望道:“不是我简单就翻捡出来,是你做过的事情,这个世界记得。”

赤龙潭、野狐社,都是赫赫有名的邪道势力,为祸多年。顾师义一人一剑,将之扫除,才成为天下游侠的精神领袖。

人们尊敬他,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因为他的侠义。

顾师义看着他:“你不以勇力为恃,看来是有些人生理想了。”

姜望道:“还在想。”

“慢慢想。”顾师义拍开酒坛的封泥,轻轻嗅了一下:“你还很年轻,不必急于确立人生。”

姜望把酒碗排开,随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师义提坛倒酒:“你剑斩庄高羡的消息,已经遍传天下。我方知你的郁结是什么。怎么样,如今饮酒,能尽兴否?”

上一次两人相聚,姜望喝了三碗名为沧桑的酒。

只喝三碗,就不再喝一口,因为他还要往前走。

今天的姜望只是反问道:“顾大哥今日能尽兴饮酒吗?”

顾师义哈哈大笑:“好像不能!”

姜望没有问他来草原做什么,只道:“当时陪顾大哥喝酒的那个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顾师义道:“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后都不想再见?”

“不会再见。”

姜望顿了一下,道:“那太遗憾了。”

顾师义并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姜望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又倒满,又饮尽。

从弋阳宫里带出来的两坛酒,就这样喝了个干净。

顾师义起身道:“你不是想看洞真的风景吗?随我来!我当让你见‘真’!”

姜望跟着起身了,才问道:“去哪里?”

顾师义黑金两色的御风袍展在空中:“去宰了呼延敬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