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应对之策(上)

腊月初八,寒风凛冽,呜咽不已。

龙亢桓氏老宅附近,麦苗青青,绿意盎然。

桓彝随意走了走,感觉很是舒心。

家乡好,还是家乡好啊!

是的,桓彝已经回来了。

江东仕途不顺,编修国史的中书郎一做就是多年,颇觉苦闷。

建邺一度有传闻,说要任他为吏部郎,级别没变,实权大大增加,不过终究没有成真,于是干脆辞官在家,不干了。

淮南之战结束后,眼见着要检括户口、登记侨民,桓彝不再犹豫,连家产都不要,只带了些细软干粮,便举家登船离开。

呃,不但没人阻拦,还他妈有人送行,这就是大晋朝的国情——说实话,如果有北地士族南下江东,情形也好不到哪去。

回到老家住了三月,该拜会的旧人拜会了,该走访的亲友走访了,甚至参加了一次谯、沛二郡士人的清谈聚会。

总体而言,有老关系在,融入得非常快,比当初刚去江东时还如鱼得水。

士族么,你帮我我帮你,剪不断理还乱,就是如此自在。

这一晃便到了腊日。

听闻儿子受庾元规、温泰真提携,入了黄沙狱当典事,心下稍安。

现在他要运作一下自己了。

他才五十三岁,身体康健,今年甚至还生了个儿子,精力充沛得很,自觉不该就此窝在家里,还可以在仕途上走一走嘛。

但老桓清楚,即便有老友庾元规帮忙,没有任何功劳的话,可走不上去。

在这一点上,北地风气和江东是有区别的。

说难听点,长子桓温好歹还阵斩金城太守窦涛呢,这是实打实的军功,你有什么?

桓彝肯定是无法上阵厮杀的,他只能另辟蹊径,比如给认识的人写信。

当然,这需要让朝廷知道,不然如何能算作他的功劳呢……

腊月下旬的时候,年节将近,丹阳丞杜乂收到了桓彝的信,先是一笑,再是一惊。

笑是因为桓彝白费劲了,他本来就与北地暗通款曲,只不过也没有真的投降罢了。

惊则是因为桓茂伦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脸上写了叛徒两个字吗?

恰在此时,丹阳尹山玮遣人相召,一起入东宫议事,吓得杜乂当场把信烧了,这才惊魂未定地上了牛车,往东宫而去。

******

东宫其实不“东”,整体位于台城西南部,西临运渎。

运渎,顾名思义用来运输的。

孙权搬来建邺后,令左台侍御史郗俭开凿运渎,直通仓城。

而今八十八年过去了,运渎还在使用,且年前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淤疏浚,不但可作运输之用,同时还是台城的护城河。

建邺东宫和洛阳东宫一样,开有三门,正南为承华门,东西两侧分别是安阳门和奉化门。

牛车穿过了一片杂乱的工地,停在了承华门前。

杜乂下车后,回身看了下。

快要过年了,台城南侧的城墙还在持续营建,真是一刻不停。

“下次再来,还得经台城诸门。”杜乂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亲随已与东宫二卫的兵士交涉完毕,可以入内了。

东宫二卫共四千人,都是从禁军转来的。

原本总计二万禁军其实是按晋开国初年七军五校的规制来组建的。

但东晋草创,显然无法完善宿卫七军及五校尉营兵编制。

到了最后,宿卫七军只得其三:左卫七千、右卫七千、骁骑二千。

其中,左卫、右卫轮番宿卫台城。

现任左卫将军是南顿王司马宗,右卫将军则是虞胤此人是司马睿元配妻子虞孟母之弟。

宿卫七军中其他的前后左右四军将军亦有,只不过都是空头名号罢了。

五校尉营兵只有屯骑二千、步兵、射声各一千,总计四千人,由谯王、屯骑校尉司马无忌统率,驻石头城。

宿卫三军及三校尉营兵合称建邺禁军,归中领军王舒指挥。

建邺城中还有一些零散的兵马,比如西阳王司马羕开府,朝廷赐其“千兵百骑”——字面意思就是一千步兵、一百骑兵,归其个人统率。

类似司马羕的人还有,但基本只有一百兵到数百兵不等,不算禁军,不算郡兵,是朝廷为他们养的私兵,只能说大晋朝水太混了,太复杂了。

太子司马裒搬去东宫之后,左卫、右卫各抽调两千人,组建东宫二卫,这又算是东宫属兵了。

整个建邺城,从军队来看都是散装的,令人称奇。

杜乂入了崇正殿,便看到了太子庶子江虨,想开个玩笑的,但人家是太守级别的官员,自己只是郡丞,官品还没县令大,见礼之后,便找了个靠外的位置,老老实实坐下。

片刻之后,丹阳尹山玮入内,见着杜乂,笑道:“弘治,坐那么远作甚?来我身侧。”

杜乂苦笑了下,道:“罢了,这边可观庭中奇石,甚好。”

山玮摇头失笑,随后左右看了看,终于没见到颜含,顿时松了口气。

搬到东宫后,太子府又多了个太子詹事,乃会稽孔愉,不过同样没喊他过来,因为他与丞相王导相善,有些事不方便当着他的面讲。

“淮南、庐江二郡遭贼,总是坚守不出,也不是办法啊。”

“那能怎么办?上万鲜卑铁骑,纵然分成了数股,那也不好打。能守住城池、坞堡就不错了,开春之后,其自退走。”

山玮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定睛一看,却是太子洗马陈达和左卫率应玄。

原左卫率回家丁艰去了,应玄出任此职没多久。

不过他是自己人,更准确地说是太子妃山氏的自己人——应玄之父应詹,出身南顿应氏,乃山简旧部。

听到他们提起淮南、庐江战事,山玮也很感兴趣,遂凑过去倾听,不料就在此时,太子夫妇二人齐至。

山玮和众人一齐起身行礼。

“坐下吧。”司马裒脸上又是标志性的苍白,回了一礼后,匆匆说道。

众人遂落座。

司马裒、山宜男二人并坐上首。

开腔之前司马裒先看了下山氏,见她点头之后,才说道:“今议淮南战事。”

“邵贼此人穷兵黩武,大雪纷飞之际,亦遣兵南下。何次道与贼兵相持施水半月,然贼转入庐江,大肆抄掠,民情不安。陶道真(陶瞻,陶侃之子)与贼战,大败,幸郡城未失,不然真不知该怎么说了。”

“今各地飞札而至,皆言山彦林拥水陆兵马二万余,却不救援庐江、淮南。诸位可有良策?”

果然说的是淮南战局。

不过,他们能怎么办啊?难道把东宫二卫派过去打仗?恐怕也打不过。

鲜卑骑兵来去如风,而南兵以步卒为主,累死了都追不上,这仗怎么打?

太子右卫率周莚听了,微一皱眉,道:“殿下,却不知贼骑来自何处?”

司马裒一愣,迟疑道:“应是……”

“成德、阳泉。”山宜男抢先说道。

司马裒汗颜,他本来准备说寿春呢。

“既如此,也不是不可以防。”周莚说道:“淮南、庐江二郡,湖池众多,河溪纵横。便是天寒结冰,冰面亦很薄脆,过不了人马。贼骑驱驰于野,走不了多远便会为河流阻隔,过河之后,再走几里,又是河流。臣实不知,如此水网密布之地,怎生让骑兵跑起来的?”

说到这里,不待司马裒回答,又道:“我猜二郡豪族见得大队贼骑而来,便已畏惧,故据守坞堡,任贼骑纵横。如此,局面其实不算太坏。理他作甚,贼野无所掠,早晚自走。”

“话不是这么说的。”应玄清了清嗓子,道:“若任贼骑来往纵横,二郡豪族见了,难免灰心失望。久而久之,恐于大局不利。山都督最好还是动一动,纵不能赶走胡骑,至少要让二郡大族见得王师,如此方能与邵兵久持。”

“应将军说得在理。”太子中舍人虞茂说道:“南北相争,首在人心。不闻不问,只会让二郡父老大失所望,还是得想想法子。”

想法子那就要出兵了。

虽说庐江、淮南不可能所有河流都结冰了,但枯水之时,终究有些不便。

大船开不进去,只能走小船,但船一小,风险也大了。

“能不能——”就在众人思索之时,山宜男突然说道:“能不能把贼骑引到一处,然后暗中遣人烧掉木桥,令其夹于河湾之间,进退不能、驱驰不得,再以步卒杀出,一举剿灭?”

“难。”周莚摇头道。

“贼人恐不会上当。”太子家令蔡邵说道。

“一着不慎,恐要为贼骑所迫。”太子中庶子沈桢亦道。

山宜男见众人这么说,有些难堪,便不再说了。

杜乂冷眼旁观。

其实此策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鲜卑人上万,形形色色,总有骄横大意之人,况且晋兵一直避战,他们早就心中轻视了,骗个几百骑到不利地形上,伏兵齐发,你敢说一定成不了?

“那怎么办?”司马裒唉声叹气道。

“殿下,臣愿往合肥一行。”左卫率应玄长身而起,道:“这个围,总得有人解。再这么拖下去,山都督恐狼狈不堪。”

“可有把握?”司马裒问道。

“尽力而为。”应玄说道:“殿下不应为此等事体分心,而今天子抱恙,局势波诡云谲,此乃大事。”

司马裒悚然而惊,默默点了点头。

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法安心。最近一段时日,左卫将军司马宗可不是很老实,他和右卫将军虞胤过从甚密……

收拾心情后,司马裒说道:“此事就交给卿了,尽力而为即可。”

“遵命。”应玄应道。

“还有一事。”司马裒又道:“天子有意以东宫属官为使入蜀,何人为之?”

“殿下,不如派颜弘都前往。”丹阳尹山玮建议道。

司马裒下意识看向山氏。

山氏颔首。

司马裒又看向其他人,众人皆无异议,早想打发他走了。

“那就以颜弘都为使。”司马裒下定了决心。

随后又议了议其他事,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才行礼告退。

这个时候,山宜男喊住了落在后面的应玄,轻声说道:“高正此行,多加小心。妾闻胡人向贪财货,若能设法诱其来劫掠,并以舟师杀之。哪怕只是小挫其锋,都能令局势大为改观。妾不擅军争,缓急之间只想到此策。高正熟读兵书,何次道亦有军略,可试行之。若实在不行,亦无需顾及妾之颜面强行为之,当以大局为重。”

周莚刚走出没几步,闻听此言,脚步一顿,旋又快步离开。

“臣去了再看。”应玄看了山氏一眼,回道。

山氏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又回了正殿,见人都走光了,便对司马裒说道:“夫君,颜公乃正臣,出使远行之事,还需好生安抚。”

“那就召——”

“最好亲自上门。”山氏看着他,说道。

“行。”司马裒微一犹豫,便应承下了。

当天晚上,司马裒亲至颜含府第。

(本章完)

第1044章 应对之策(下)

“颜公家中陈设委实粗陋了些。”明暗不定的烛火中,司马裒有些惊讶。

“奢则不孙,俭则固。”颜含一脸正色道:“异日太子登基,当以俭朴为要。臣未闻上俭而下不丰,欲寡而下不给者。江左虽言中兴,然内有权宦,外有国贼。洛阳父老翘首以盼,北地华夷引颈而望,殿下当慎之、诫之。”

司马裒目瞪口呆。

怪不得东宫僚属都不太喜欢颜含呢。他是太子,上门刚说一句话,还是好心,结果就引来这么一通训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子少傅呢。

不过“江左中兴”以后,司马氏确实更习惯“面刺寡人”了。颜含这么说,他就只能生受着。

“颜公所言甚是。”司马裒笑道:“今后国事多多仰仗颜公了。”

颜含面色没有太多变化,转而说起了正事:“入蜀之事,早该为之了。邵贼欲南下江东,荆襄、合肥、广陵三路难矣,其或自散关南下,入汉中,攻巴蜀。尽得蜀地后,再与南阳、新野之兵联合,夹攻襄阳、江夏、江陵,荆州一去,湘州势不能独守。如此,江东危矣。”

司马裒听得有些紧张,连忙问道:“伪成——成国可能抵挡邵兵?况李贼亦是可恨,夺我魏兴郡,以致其落入邵贼之手。”

梁州诸郡,除了为氐成攻取的外,其余都心向司马氏。然荆北、梁东拉锯多年,有些郡县就挺不住了。

如魏兴郡被成国拉拢,降之。一年后,郡人不服,内乱,杀太守归晋。再一年,复乱,驱逐太守,归梁。

新城郡被陶侃牢牢控制着,但更西边的上庸郡就有点微妙了。

人家本来蛮忠心的,但就是看不到希望啊。虽然辟处山中,易守难攻,一般没人料理他们,但时间长了,难免往襄阳输送了许多财货、丁壮,怨言丛生。

在魏兴郡降梁之后,郡中不少父老起了别样的心思,亦欲降之。

当地有流言,梁镇西将军金正的使者自魏兴南下,鼓动他们杀郡吏以降。

再这么搞下去,大晋朝的梁州可就没多少郡县了。

对于鼓动梁东三郡叛乱的氐成,建邺上下颇多痛恨,司马裒也不例外。

不过,颜含却有不同的看法,只听他说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交好李成,一者无需在梁、益二州屯驻重兵。二者可协力同心,王师于荆北抵御邵贼,李成则可专心守御汉中如此,三国鼎立之势成矣。朝廷土断、检户、练兵皆需时日,而今能不开战就不开战,五年之后,局势或有大变。”

大晋朝现在是有益州的,治巴东郡。

此郡原属梁州,晋惠帝太安二年、永兴元年期间,因蜀中大乱,交通阻绝,梁州刺史无法管理南部诸郡,遂将巴、巴东、涪陵三郡转属益州,以更好地整合蜀地残余资源,与李氏对抗。

只不过,巴、涪陵、江阳等郡相继失陷,最后只剩了个巴东。

目前该郡“文属益州”,实际上归荆州管辖,盖因其“据荆楚之上游,为巴蜀之喉吭”,控扼三峡之险,顶着蜀东门户,算是当年夷陵之战后吴蜀对峙的关键所在,故陶侃表毌丘奥为益州刺史、监巴东诸军事,镇守此地。

如果成、晋两国不能握手言和,那么迟早要在巴东交手。毕竟当年夷陵之战后,蜀国犹据有巴东,可遮掩门户,今不在手,心实难安。

司马裒听颜含这么说,心中赞同,于是追问道:“颜公以为,事能成否?”

“事在人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颜含叹了口气,道:“况邵梁攻杨难敌甚急,将图汉中,李氏宁不急耶?此间或有机会。”

司马裒大大地松了口气,道:“是极。邵贼若不能克合肥、襄阳,必图汉中、蜀地,再顺流而下,效当年晋灭——呃,古人旧事。李氏若知机,当益兵汉中,修缮城防,免得为邵贼所趁。”

“若世间之人都如此知机,那倒能减不少纷争了。”颜含意味难明地说道:“老夫年前就会启程。殿下在京中,当亲贤者,远小人,孝事父母,友爱兄弟。如此,则国安祚长。”

司马裒定定地想了许久。

他不傻,只是习惯性听从别人意见罢了,好坏还是分辨得出的。

颜含的意见和王导差不多,虽然他们两人不是很对付。

北伐只是说说而已,真正该做的是守御。

守的时间越长,根本越稳。

“受教了。”司马裒起身一礼,道。

颜含受了这一礼,脸上终于有了点欣慰之色。

太子虽然有很多让他不满意乃至愤怒的地方,但并非昏聩之人。今时今日,他已是最好的人选,没办法,相忍为国吧。

******

颜含很快就出发了,都没和家人一起过年。

而今年的正旦,建邺也颇为冷清。

元日那天,天子司马睿与群臣共饮,气氛还算热烈,算是稍稍凝聚了下人心,鼓舞了下士气。

但数日后,他就又回宫中静养了,只有王导、刘隗、刁协、卞壸、司马羕等重臣入宫奏对时才能见到。一般性的事务,外朝就处理了,反正这个天下有没有他似乎都行。

太兴二年(329),立春之日。

王导、王悦父子一时兴起,各自写了一堆“宜春”帖子,然后张贴于各处,互相比较。

品评许久之后,王导倒背着双手,在院中漫步徜徉,道:“今晨便出门,想必消息已传出去了吧?”

“还不够。”王悦说道:“今只有十余南渡士人耳。正月十五那天,儿约了吴地大族共宴,席间会谈起北边诸事。”

正如邵勋在建邺有耳目一样,人家在北地也有消息渠道。

广成会议,堂而皇之地鼓动北地士族南下建庄园,凝聚北地人心,削减度田矛盾,并将其力量整合起来,减少南征的反对意见,这种事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从正月开始,各种聚会清谈之中,就要广泛传播此事,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邵贼想凝聚人心,江东亦可借此凝聚人心。

王导倒要看看,北人都要分食你们了,还有没有人想不战而降。

“如此一来,土断、编户、练兵的阻力也没那么大了。”王导说道:“国中便能安稳一些。”

“其实还有隐忧。”王悦轻声说道。

王导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只道:“大郎过于忧心了。”

“琅琊王……”王悦道。

王导不答,只看着院中竹木,许久之后问道:“琅琊王成婚一年了吧,可有子嗣?”

“一妃四夫人,皆无所出。”王悦说道。

“无子嗣何以为君?”王导摇头道。

成婚一年,没有子嗣不奇怪,一妃四夫人无人怀孕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才一年嘛。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就惹人疑虑了啊,谁敢赌?

反观太子司马裒,正妃诞下一女,妾室生下一子,虽同样子息艰难,终究还是有后的。

两相一对比,琅琊王就算本事再强,没有子嗣这一条就足够让他靠边站了。

在这件事上诸葛道明怕是也措手不及,王导都有点同情他了。

不过,说完琅琊王司马冲,王导又看向儿子,叹息一声。

王悦脸色黯然。

他是嫡长子,成婚多年,同样没有子嗣。

世家大族子弟,不知道为何,子息艰难的比比皆是,以至于经常过继。

他已经不再服散了。不过停散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稍有些风寒,便头疼脑热,卧床不起,他可能已经没法为王家留后了,将来只能从弟弟那里过继一个奉祠香火。

见大郎那个样子,王导便不再多说了,转而道:“淮南、庐江之事,你怎么看?”

王悦平复了下心情,道:“山彦林治芜湖,开辟污莱,垦治良田,费神费力,怕是无力北上。纵有,也只是小股舟师罢了,恐难以驱走胡骑。”

“土断、检户是正事,山彦林其实是对的。”王导说道:“邵贼想必也看到了这点,故遣胡骑南下,四处袭扰,搅乱人心。若山彦林沉不住气,将安置流民的钱粮用于军争,大举北上,却堕了邵贼奸计。”

“西府还是有能战之兵的。”王悦说道:“其以祖约降众七千为骨干,另募流民、土人精壮数千,耕种之余,多番操练,渡江北上之后,辅以水师或有所获。”

“山彦林非莽撞之人。”王导说道:“其或会北上,但以安抚人心为主,未必愿意以短击长攻鲜卑胡骑。如此也好,先堪堪稳住局面,安顿好百姓,操练好兵马。无兵无粮,如何久持?”

王悦了然。

芜湖现在算是山遐的“老巢”了。

那地方他去过一次,地域广阔,但渺无人烟。

境内森林湖沼一处连着一处,仿佛无穷无尽般。自春秋时就开发了,可至今成果寥寥,人口也很少。

朝廷侨置谯国于芜湖县,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地方罢了。

年前,山遐上书,请于芜湖侨置淮南郡寿春县,以安置去年迁走的淮南百姓,朝廷许之。

也就是到了这会,芜湖才迎来了巨大的机遇。

一万多户百姓涌入,分作二十余乡,各自垦荒,全靠宣城、丹阳等郡接济,可谓难矣。

至少要到明年秋收之后,芜湖才能勉强自给。

至于为征战提供资粮,还得再等。

“先过完这个年吧。”王导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轻声道:“去陪陪你母亲。”

王悦走后,王导继续在院中思索。

良久之后,他决定趁着年节闲暇,多写些信,发往江东大族,向他们详述邵贼南下后的利弊,坚定其抵抗的决心。

邵贼从未将你等放在眼里,今更要分食尔等资财、田地、人丁,以安抚其部众,何去何从,宜细思之——这便是今年宣传的重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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