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猎熊记

前言:

世间只有人心恶,万事还须天养人。

——施耐庵

[Part①·帮工]

“还请客官去兑些银元来,这红票啊,衙门收不了。”

向上京去的第一步就遇见了不大不小的困难,雪明到了府上布政使的衙门,那管理通关文牒,批路引办户口的小吏就开始使脸色。

这银元是夏邦的硬通货,是对付疯蝶病(大夏对癫狂蝶综合征的简称)的贵金属,香巴拉与九界之间的贸易,光靠红票(辉石货币)是不行的,得去大商户大钱庄把钱换了才行。

小吏本想借这个机会敲这外地人一笔,这些九界来的客人不懂换货行情,要是能带去府上几位熟客家里,在兑币环节掐拿卡要也能赚不少,回过头来讨点票钱,吃上下两头,光是这医生一个人,就能吐出来至少两百多个大银元。

“那劳您给我算算,从仙台府去京城,一共要多少钱呢?”

小吏一听慌了神——

——本来他坐在衙门旁侧的小屋里,就通过一个布帘窗口帮人办事,两侧都有衙役盯梢,官府的暴力机关听了这话,也是一副讪笑讥讽的态度,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客官.”办事的人只是个吏,并不是仙台府上领聘书,由布政使亲手签押批字的官,没朝廷命官那么大的胆子,“您是一个人来夏邦?”

江雪明不清楚大夏的交通网,于是不懂就问。

“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我是个医生,想去上京碰碰运气。”

小吏连忙说:“使不得呀这使不得,大夫,您要往上京去,可有雇镖头傍身护命?旅途凶险,这三十六关卡,四条大河,两千多里路——您且三思而后行,可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我有安排.”江雪明刚想把话说满,他敏锐的听力察觉到——衙门旁侧两位带刀兵员已经开始私下交谈。

“来活儿了。”

“等他走到雨关动手?”

“太早,若是只他一人,倒好对付。”

“营房里的兄弟也要杀他抢他呢?”

“我去安排,看这身布袍价值不菲,身上有不少红票,想来是头肥羊,不能便宜别人。”

“嘘,他看过来了。”

江雪明听得明白,在仙台府交了过路费,出了关卡应该还有一笔买命钱,来往商贾要么去雇走镖,请地保,要么在衙门拜码头,给官吏送礼,不然这些官兵打个照面,下一次再见,就会变成土匪。

不过他不准备交钱——

——原因很简单,倒不是他突然就叛逆了,不像防御塔那样沉默寡言且富有安全感了。

他身上只有三万多的辉石货币,这些现金折算成大夏的银币,也不过两百出头,根本就付不起通关文牒的票钱——若是本地的佃户,会更便宜一些,可是他算外来走商的旅人,在夏邦行医获利那也算生意,逃不过这一条税费。

江雪明:“这样,官爷你听我说。”

小吏一听“官爷”二字,立刻就翘起尾巴,整个人都飘飘然了——那九界来的洋人这么喊,比起平日里低眉垂眼低三下四的贱民要管用得多。

“客官您讲!”

“我这路途遥远。”雪明往窗口挤靠,从衣兜里掏出两盒烟来,其中一盒交到小吏手中:“我也交不起仙台到上京的过路费,我就先走一阵,停一阵,去下个县城挣点钱,再雇几个帮工,您看这样可以吗?”

小吏收了好处,依然没有松口,他先是品了品现代社会工业流水线生产的烟草,又看向江雪明手中剩下的那盒烟,不知不觉就进了陷阱——若是能把剩下一盒拿到手里,说几句话,帮个小忙似乎也不是什么问题。

“哦,那确实是个办法。”

江雪明握着烟盒,把香烟按在窗台的布帘下边,却没有松手,接着问道:“官老爷,我去下一站要多少钱呢?”

“五个银元就够了。”小吏随口应道。

江雪明松开烟盒,把这礼物顺风顺水的送过去,态度十分爽利。

‘那要谢谢官老爷,往北走有两条路,是去台州还是珠州?’

小吏收好礼物,笑呵呵的说:“当然是台州,我给你取票来。”

事情办完,江雪明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在驿地站点等了一会,看清来往车队马匹,往东北偏北去的队伍里恰好有一家布坊商在招工,问清楚情况,就知道这是往珠州城去的队伍,布商主人家要走货,路上缺少马夫和搬运工——愿意为工人出这个通关文牒的钱。

雪明前前后后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这本小册子,可到头来却不如这布坊商人家里招工送的红包——可见仙台府无依无靠的斗升小民日子有多难过。

他没有说什么,只当这张路引是学费,去商队工头那领了一份马夫的差事,随车出行方便不少,也不必和仙台府的“官匪”掰扯买命钱的事,就这么平平安安的出城了。

到了官道上,雪明驾车驯马的技术还算熟练,但他从未见过这么烂的路——

——这简直不能叫路,只是用石子浅浅压过杂草,道路两侧接近城市的两里地还有些引水渠,雨季也不会积水,过了半小时,走出五六里之后,去山峦之间绕行,就见到一片片凌乱的石滩子,马儿拽着货斗走得吃力,布卷本就沉重,铁器木器碾上石子,雪明就感觉缰绳紧一阵松一阵,听前车的马匹嘶声啸叫,往往要拉住牲畜等待观察。

“过了秃鹰岭,去珠州半岛的路就好走了!”

从队伍中传出工头的吆喝声,又见到工头忙里忙外,给车队的马夫们送来干粮面饼,递一两块银元当彩头,也是一开始没讲好旅途的路况,就这么生拉硬凑数够了人头。

布坊生意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仙台府的货到了珠州,每卷能多卖十三个银币,这便是跑商最重要的一环。期间路上的运损丢失,劫道土匪和暴雨天气都会带来麻烦。工头会如此照顾马夫和帮工也是这个原因。

这一趟运气足够好,过了三天不到,抵达珠州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交割货品之后,工头给诸位马夫算钱,雪明拿到十七银元,接下来的旅费也不用愁了。

商队解散之后,当天夜里,他去珠州的海边找了家大牌客栈——也是闹市区看上去比较安全的居所,本想避开小偷小摸的麻烦,没想到当天深夜,就有人找上门,要他狠狠的加班。

[Part②·体贴]

凌晨刚刚听见打更的声音,雪明就客房里的铜盆热水洗了把脸。

木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第一时间收拾好银钱和行囊,马上应道。

“来了!是谁呀?”

门外传来两个男人的叫喊,声音粗野带着怨气。

“张从风是么?!”

“张大夫,开门吧!”

雪明这两日和工头混在一起,大抵是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他在衙门批了台州的路引,可是跟着布坊家里的车队去了珠州,过关时珠州衙门可不敢往布坊商贾家里捞油水,通关文牒这种小事,自然不会细查。

可是到了张从风头上,原本落到仙台府衙役手上的过路费买命钱,就这么飞走了——这两位兵爷爷自然是借道从仙台赶了过来,要拿人问罪。

现在雪明没有按照仙台府的人事流动走,成了一个黑户,一个没有登记在册的流民。

“睡个觉都不安稳。”江雪明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把门打开。

就见到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出鞘,两位衙役也是十分紧张——

——仙台周边的治安并不好,常有流寇土匪四处作案,劫道的求财,抢人的做人肉买卖,没有通关文牒,或者不照路引来办事的人,通常都是匪盗的同伙,这在衙役的办事流程里,要顶格处理。

“张从风!”领头的衙役怒目圆瞪:“你为何不按通关文牒的指引跑商行医?怎么中途改道!进了李荣家里的车队?你还当起马夫了?到底是何居心?!”

雪明能怎么办呢?

他也不能直说呀——

——难道要说[我怕你们几个军爷把我抢了,阉了卖去宫里换钱]这种话么?

照原本的路线,他走台州那条路,指定得遇见拦路虎,至于是兵是匪就说不准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能追到珠州城来要钱,仙台和珠州虽然都是刘提督的地盘,可是这俩小小衙役也太执着太敬业了,有这个恒心怎么不去干点别的事呢?

江雪明:“呃我是刚好看见布坊在招工.”

话音未落,另一位衙役厉声喝道:“讲不出个所以然!就跟我们去衙门一趟!”

雪明没打算用暴力解决麻烦,要是闹出人命,他成了通缉犯,再想去上京就难上加难了,不说如何过关,离了文明社会,这吃喝拉撒该如何解决?一边旅行一边打野,在这穷山恶水与天地搏斗,与猛兽为敌,这还怎么搞事业?怎么抓犹大——这地方可没有持久可靠的明火,也没有观星辨位的北斗。

孤立的人类一旦离开群体,在大夏连畜牲都不如。

这两个蛮不讲理的衙役押着雪明往衙门走,过了衙门街口,又以天色已晚为理由,想把他送去牢里。

就在这个时候,从城北大街进来两架押送犯人的囚车。典狱司的小弟敲锣打鼓在前面开路,两侧有三十多号官兵严阵以待,再看囚车上两个犯人,都是虎背熊腰的怒目金刚像。胡须浓密毛发蓬松,眉毛粗大眼中有神,看见这些披着官服的禽兽,虽然手脚被束缚,眼里依然有旺盛的怒火。

“两位兵爷?”江雪明好奇,于是小声问道:“这两个犯人,是土匪嘛?”

领头的衙役回头应道:“你问那么多干嘛?难道是你的同伙?”

江雪明:“我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我不是土匪,这里边一定有误会。”

“嘁!花言巧语!”衙役跟班翻了个白眼。

江雪明接着说:“您二位想想,把我领到珠州的州官面前,我也是这么说——最后无非是交钱了事。我知道,我明白的。”

“我想通了,是我没有去台州,没有在路上孝顺您二位,所以手上才多了这么一副镣铐,是不是这个道理?”

“还想狡辩?!”衙役跟班抽出杀威棒准备动刑。

领头的衙役立刻喊停:“住手!”

“诶!这位兵爷是明白人。”江雪明朝着医生包踢了一脚,里边立刻传来银元碰撞的响声:“您二位要是不嫌弃,拿去换酒喝,就是我在布坊队伍挣的旅费,有十六块现银。”

“哎”领头的衙役叹了口气:“也不是我要为难张大夫。”

嘴上是这么讲,手脚倒不是很干净,收好刀,他一边掏钱,一边与江雪明解释道。

“仙台往外的旅费,养活了多少兄弟——谁没有家里父老,妻妾儿女要养呢?”

“不是故意找您的麻烦,大夫,您这么做坏了规矩。”

“要是人人都不交这个旅费了,都不照着路引走了,这仙台府和强盗窝有什么区别?无法无天了呀。”

“说的是,说的是。”江雪明连连点头:“那我这手上的镣铐能下了吗?”

“把他解开。”领头衙役说。

跟班立刻照做,脸上却有种愤愤不平的意味,似乎是觉着自己不够威风,居然被这么点钱收买了。

“兵爷,这两个犯人.”雪明又问起这个事。

像这种血气旺盛元质丰沛的人,在夏邦其实很少见。他们往往要么出身富贵名门,从小就不缺衣食,要么和癫狂蝶有关,是仙丹的重要原材料,是光之翼刻意培养出来的炼丹药引。

“这两个猎户从胎光县来。”领头衙役敲打银元零钱,听见金属的清鸣,就收进兜里:“昨日去县丞府上里拜会,送了一头熊。”

江雪明:“啊上门就送礼,是好事,怎么抓起来了?”

衙役笑道:“他们不懂事嘛,可不像从风大夫您这样体贴。”

江雪明:“啊?”

衙役低声说:“本来珠州就闹熊害,冬天刚过,这些猛兽从山里跑出来吃庄稼,吃不过瘾就要尝家禽,偶有胆大的,强壮的畜牲要吃人肉。”

“赵家两个猎户想来珠州讨生活,去年胎光县大饥荒,这两兄弟在赵家庄寻不到出路,拼命杀了一头熊,想要献宝。”

“县太爷有个干儿子,叫武修文,很喜欢这礼物呀。”

“于是呢,赵家兄弟和县太爷讲条件,要领地保的职,去珠州周边村镇当村霸。”

“这哪行呢?从来都只有主人给狗送吃的,从来没有狗上桌子抢饭吃。”

“于是呢”

衙役压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县太爷知道这两个猎户无依无靠,在珠州也没人为他们出头,就从迎春楼请了一个姑娘来,当天夜里说好陪赵家兄弟开心开心,到二更天,把两人抓起来——强抢民女的屎盆子扣在脑袋上,打来的熊皮熊肉,也变成武修文的功劳了,是他干儿子射术卓绝为民除害,及时出手才杀死这头黑熊。”

“赵家兄弟是倒了大霉,都只因为他们不会说话,不像张从风大夫呀,您就很会说话。”

“啊”江雪明恍然大悟,拳头硬了,“这么个事儿呀?”

“开玩笑,开玩笑。”衙役收好兵器,领着跟班要走,“就当我口无遮拦,玩笑话!张从风大夫以后要来仙台出诊,我有个小女儿,自幼风邪入体,给这败家女看病几乎掏空了我的家财,求仙问药也不见好”

没等衙役话说完——

——雪明琢磨着,这夏邦的神仙能治好什么病呢?立刻打断道。

“有机会的话,一定给你治好。”

方才怒气冲冲的衙役二人,拿了神奇银元就变得和和气气。

“那就不打扰大夫休息了,从这东北二门走,出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回客栈去,看见合庆家宴的饭店牌楼就是了。”

第611章 怒吼

前言:

寒食时看郭外春,野人无处不伤神。

——云表

[Part①·丧葬费]

事情要从几天之前说起。

赵家庄里走出来两个容貌魁伟体魄雄奇的汉子。是胎光县本地一对兄弟。

赵大郎名叫剑英,赵二郎名叫剑雄。赵家一共四子,族谱翻到剑字辈就取“英雄豪杰”四字。

恰是开春回暖的好时节,赵大拽着板车出了村镇,回头往一眼,就看见瘫坐在牛车边喘气不止的二弟。

“老二!”赵剑英喊:“走得不?走不得就再歇几日。”

二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从鹿皮围脖里把脸探出来,亮出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沉声应道。

“大哥,再不走,都要臭了。”

且看牛车上的尸首,就是赵家的父母亲,还有三弟四弟,剑豪和剑杰。

两个小弟身体弱,和爹娘一起走了。腊月时天气寒冷,家里人就放在堂屋里,也不怕发臭发烂,到了开春时兄弟俩凑不到丧葬费,二弟剑雄的病还没好,单靠剑英一个人成不了事。

于是大哥当家做主,把祖屋出让,两亩水田也卖掉,换了些路费,准备带着二弟去珠州治病,在半道找个风水宝地,把家里人都葬下。

赵大去城隍庙前买来一头牛,畜牲栓车,刚走到胎光县的官道,要进山路,依然放心不下。

“你好些了么?”

“就是嗓子痒。”赵二立刻应道:“前些日子喝水也像吞铁钉,有些力气了我就来替你。”

赵大捏着皮囊水袋,牵着畜牲一脚深一脚浅往前走,看着深山老林,皮靴陷进草叶泥泞里,就踩出来一股泥巴腥味,潮气在绳索上结了一层水露,太阳刚从丘陵背坡爬上来,山里浮起一层白茫茫的蒸汽。

“卖路引的吴老头知道我们家里难。”

赵二立刻说:“他说什么了?”

赵大接着往前走,小心翼翼的牵着牛绳:“给了两瓶酒,当帛金。”

“帛金?”赵二郎才十六七岁,不懂这个帛金的说法。

赵家庄里偶有丧葬事宜,都要年轻力壮的长子去帮忙,参加葬礼随份子钱就叫帛金,体弱年幼的次子或是女孩不能见死人,也是对瘟疫的避讳。

这次胎光县大疫,村镇里十有八九户人家死成绝户。

赵家六口人,只有老大和老二活下来,也是这对兄弟身强体壮,能在病痛折磨中强撑过来。

赵大说:“就是给死人家里送钱。”

赵二:“人都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赵大:“那不一样,老二。乡亲要互相帮靠,帛金还能当丧葬费。”

赵二:“那你要到了吗?就只有两瓶酒吗?”

“没有多了,死光了。”赵大讲完这句话就不往下说了。

胎光县里赵家庄的亲戚邻里,多多少少都受了瘟疫的毒害,各家各户开春就在做白事,家里有些余粮余钱的还能摆灵堂做法事,可是能参加葬礼的人,应该没有几个了。

吴老头是县衙批办路引的官吏,看见剑英剑雄两兄弟凄惨,也只能往自家地窖搜出两瓶硬通货,酒酿是大东南诸国诸县的稀罕物,只有粮食富足的情况才会酿酒,不论是两兄弟拿去卖钱,还是在路上饮酒取暖,都算保质的珍贵礼物。

离开胎光县周边的田野农家,进了山以后,这路就越来越难走。

山中都是些怪石树林,牛车不好找路,要赵大先去探路听风,再回来驱赶畜牲趟泥过溪。到了第三天,赵二终于能勉强走几步路,就跟着大哥一起换班赶车。

刚过午时,到了一处干燥山坳,出了狮子山,就见到一片黄澄澄的野地平原。

赵大心中喜悦,应该离珠州不远了,于是把这几日存下来的牛粪都取来,把布包摊平,放在烈日之下晾晒。

赵二也来帮忙,知道大哥要生火,往山林里跑走,呼吸渐渐变得顺畅起来,身上的病痛似乎完全好了,脱了外衣和鹿皮巾,只穿着方便行动的里衣,取来弹弓去打鸟耍乐。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剑英铲除草叶,挖开两个小土坑,拿来火引和牛粪,要烤干木柴,这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随手折来的木枝用力一捏,能捏出来一把水,生不起火。

等到剑雄提着两头肥硕的水鸟回来,还兴奋的吆喝着。

“大哥!有个湖!有个湖!我没得杆子!不然钓鱼给你吃呀!”

“哈哈哈哈哈!”剑英看见弟弟健康,一颗心也落回肚子里,似乎万事万物又有了色彩:“就这个!我烤鸟来吃!”

两兄弟蹲在火坑前,剑英在烤柴,剑雄给猎物拔毛去头,割颈放血,顺手还给做食物的火坑挖开一条风道,好让火焰更旺盛些。

把水鸟串上绿枝,剑英摆弄着干柴,从牛粪火坑取来火种,往草垛火引一吹气,烈火一下子升腾起来,他连忙把火折竹筒送回到老二手里,怕这珍贵的火源毁坏。

他不敢说话,紧紧盯着湿树枝上的肥肉,只怕把这上好肉食给烤坏了。不一会就见到鸟肉皮囊冒出一层油滋滋的光泽来,渐渐发黄发褐。

剑雄也是如此,抱着双腿,时不时被火堆里的烟气呛出几声咳嗽,许是病没有完全好,肺依然有些痒。

两兄弟胡子邋遢的,活脱脱的两个野人,就这么等着食物做好。

就在此时,剑英的鼻子比较灵光,他问道。

“臭了?”

剑雄不明白,他依然闻不到味:“什么臭了?”

剑英:“烤臭了?”

说着赵大把烤鸟送到鼻子边仔细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

“我闻不见,大哥!”剑雄浑身是汗,方才走了几里路才寻到猎物,费了一番功夫抓住水鸟,回到大哥身边时,已经有些寒冷,再回头去寻衣物时,向牛车看了一眼。

这一眼,剑雄几乎吓得丧胆。

哪里是什么烤肉臭了!

拉车的老黄牛早就跑了,牵车的绳索也叫几头畜牲咬断!再看车上匍匐着几个黑影,那拱起的背脊和油亮的毛发,分明是狼!

赵二喊道:“狼!狼!”

臭味是从尸体身上发出来的,这几头狼咬破了尸身肚腹,扯肠子咬心肝!如何能不臭呢?!

赵家兄弟先是惊得不敢动弹,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怒火盖过,剑英丢下烤鸟肉,提着两根带火的木柴往牛车奔走。

黄牛早就不知踪迹,这些狡猾的狼狗知道黄牛驽钝倔强,咬断了绳索将其赶离,才敢跳上板车啃噬尸首。

剑英扑到板车上,挥着火炬赶狼,就见到弟弟剑杰的五脏六腑都被吃空了。尸体的眼睛也睁开!似乎是死不瞑目!

这七尺大汉气得目呲欲裂,还看见两头恶狼似乎是饿昏了头,依然在争抢娘亲的尸首,要把老母亲的手脚给卸下,拽着尸体往车下翻倒——

——野兽见了火,就立刻往车尾退缩,那跑得慢的母狼叫剑英一脚踢在肚腹上,只听“咔擦”一声,这七八十斤的大狼腰也断了,从喉口喷出些黑血,重重的撞在树杈粗枝上,滚下地就没了气息。

“畜牲!”

剑英吼叫着,从板车旁抽走猎刀往前赶。

还在大快朵颐的狼狗们一下子四散奔逃,剑英哪里追得上这些狼呢?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野兽窜回茂密的山林里。

他追出去半里地,剑雄也跟着大哥一路往前赶,手里的弹弓投石送矢,打在这些铜头铁脑的大狼身上不痛不痒的,石子敲上狼狗的背脊也只能听见一声呜咽吠叫,紧接着四爪刨起飞泥,跑得更快了。

两人追不上了,就回到板车旁,亲人的尸首多少都遭了恶狼的啃咬,三弟剑豪死的最早,尸体也烂的透彻了,反而是最完整的。

爹娘和小弟剑杰丢了胳膊少了腿,没有骨骼保护的肚子里,剩不下多少东西了。

赵家二郎见了如此惨状,瘫软下来,倚着牛车就开始哭丧。

赵大没有讲话,似乎是被弟弟的情绪感染——

——他不敢哭,只怕哭出来,二郎就丢了魂魄,再也没办法往前走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挖两个土坑,把爹娘埋下。三弟和四弟就葬在另一个坑里,这样来年祭拜也分得清楚,方便摆弄香坛贡品。”

“你要把他们丢在这里了?!大哥?”剑雄脸上本就全是泥泞血迹,如今带着眼泪,似乎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了:“要走了?要走了?”

这个天真耿直的二弟似乎还没察觉到,还没反应过来——

——家里的父母,还有两个弟弟都已经死了。只是尸体还没下葬,剑雄好像还没接受这件事。

就一个冬季的事,不过八十几天之前,这一家子还围在火炉前,一起听爹娘讲故事,讲仙台府来的洋货,讲武灵山道士斩妖除魔的事。讲佃户和猎户耕水田,打黄皮子的技巧,说起街上卖艺人的枪法,爹还会吹牛,说年轻时也要耍枪,是地保队伍里身手最好的那个。

赵大没有作声,把一瓶酒送到老二手边。

“你要是难受,喝一点吧。”

说罢,大哥就去找一处显眼的地表,最好有石台挡风避雨,再去挖开两个墓穴。

赵二依然过不去这一关,他坐在小弟弟身边,看见剑杰睁开双眼,他想给小弟合眼,似乎是狼狗的犬齿牵动这尸首的脊髓神经,怎么都合不拢这对眼睛。

“哥哥没用.哥哥”

剑雄打开酒坛子,又不舍得喝,只是痴痴的说。

“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此时此刻,赵剑英面临的考验要更困苦艰难——

——全身的家当都押在那头黄牛身上,这畜牲能换三十多个银币,就这么跑走实在可惜。他想借着寻墓穴的这点路途,把牛找回来。

跟着牛蹄压倒的草叶寻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太阳要下山,剑英连忙往回赶,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应该是寻不到了。

回到板车附近,剑英喊剑雄,剑雄却没有应。

他想着,或许是老二喝醉睡下了。

又跑到板车上找,依然找不到,这时剑英终于警惕起来。

他从车辆旁摸来另一把猎刀,不过是一尺长短的劈柴刀,和手里的割草刀成了一对,勉强能叫做打猎刀具。

他往车旁摸索,去看车底,搜完几棵大树,依然不见二弟的身影。

回到火坑边,就见到一头巨大的黑熊叼着剑雄的衣服往草垛里拖拽。

剑英怒目圆瞪往前奔走——

——那黑熊身上的毛发浓密,几乎看不见眼睛,脑袋上的长毛已经盖住眼帘,还有些逆长的白毛,看得出来,它很老了。

剑雄浑身的酒气,脸面通红,醉得不省人事了。

[Part②·祸不单行]

赵家大郎浑身散发出滚烫的热气,对着这匍匐在地的巨兽吼叫着,他想把这熊瞎子吓走。

可是没有用,熊瞎子的耳朵似乎也不好使了,它圆滚滚的耳朵只是颤了那么一下,紧接着松开剑雄的腿,爪子稍稍一带,猎物的腿脚就留下三道血淋淋的伤口。它嗅见血的味道,立刻清醒不少,站了起来。

这黑熊站起的一瞬间,赵剑英顿感压力倍增。

它几乎有两米多高,两爪耷拉在肚腹前,胸口有一道白毛。往前探身用鼻子来辨认方位,摇头晃脑的,还在寻找猎物。

剑英没有犹豫,他佝身往赵老二身边靠,瞪大了眼睛,腿脚发抖牙齿打架,摸到剑雄的肩颈了。同时熊瞎子又匍下身体,对着剑雄脚踝处的伤口狠狠舔了那么一下。

只这一下,剑雄疼得醒了过来,他眼睁睁看着绑腿松散,裤管开裂,一片皮肉就这么生生被黑熊舔下来了!

“呀!!——————”

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黑熊警惕,要伸爪子去搂抱拖拽,剑英提着赵二的衣服往来时路飞退!

赵大郎不好转身,赵二也起不来,一追一逃的身位拉不开,他不敢吭声呼喊,只怕一口气喊出去,就没有逃命的力量,可是剑雄不能死在这里!爹娘兄弟都死掉了,他不能再失去这个弟弟!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剑英索性丢了一把刀,放开剑雄两肩,直直朝着黑熊冲过去,霎时感觉天昏地暗头颈剧痛,他像是撞上了一座山!

喉舌一甜,就有血从嘴里喷出来,他叫这熊瞎子撞得七荤八素,一下子发蒙,回过神来,只看见鹿皮围脖和寒衣上多了六个窟窿,肚里不断有血流出来,脑袋也歪在一边,身子还没有完全倒下,是趔在一旁难以动弹!

熊瞎子受了这么一撞也受到了惊吓,它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扑到空处,两爪离开赵家老大的肚腹时还带着些肉末,心口就插着半截断刀,从喉口中喘出哼哧哼哧的粗气,似乎心跳不动了,再也使不上劲了。

它的嘴边咬着半截鹿皮子,原本是朝着猎物的喉颈去,结果只咬到这团皮料子。

过了十来秒,这一人一熊也不敢动弹,疼痛来的那么晚,那么迟,黑熊终于吃痛哀嚎,发出怒吼四足匍匐着,往林地里飞奔。

赵老二终于回过神来——

“——大哥!”

赵老大捂着肚子喊:“别管我!杀它!杀它!拿它换富贵!”

赵老二一瘸一拐的,没有多想,跟着血迹往林子里追。

听见山林间回荡的喘息声,剑雄终于寻到死掉的猎物,再找到大哥时,已经是深夜。

两兄弟做了简单的包扎,把父母兄弟都葬下,扛着猎物去了珠州县衙。

此时此刻,打更人刚回到司耀军巡铺(消防),就听见县衙里热热闹闹的。

衙门大院里,县太爷和干儿子一起,喊糅革皮匠来处理熊皮。

知县名字叫武成章,是个宦官阉人,没有子嗣。

干儿子正是诬害赵家兄弟的元凶,跟武成章改姓,叫武修文。

匠人在院落里忙活,知县父子也就看个热闹,毫无顾忌的谈起这赵家兄弟的事。

“干爹,没想到这兄弟二人如此愚钝,只要干爹略施小计,他们就乖乖上当了!”武修文蹲在武成章的椅子旁边,笑呵呵的说道:“以后干爹您又多了一身熊皮大氅,您的好儿子就是打熊英雄!”

武成章还是要点脸的,从喉口冒出尖细的嗓音:“有外人在做事,你不要大声讲出去。”

“这有什么!在珠州县!天上落下来的一滴雨!都是我们武家的!”武修文叫嚣道:“这两个猎户来献宝?我呸!分明是在干爹您的地盘上偷猎呀!难道我讲得不对么?”

武成章低声应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修文呀,这两个猎户既然能杀熊,你不怕他们割了你脑袋?我可不知道县衙里还有如此威猛的捕快。”

“哪儿呢?靠这群酒囊饭袋来抓人么?”武修文来了精神,讲到此时他得意洋洋:“还不是您的好儿子未雨绸缪!请珠珠娘娘和百目大王送来一位门客!这门客身手不凡剑法卓绝——我带他去拿人,只要他一出手。那两个野夫的大拇指都被削下来!连柴刀都拿不住!怎么反抗呢?”

“原来是去求神仙了。”武成章听闻此事,立刻笑道:“你可出息了,要给我养老送终?”

“可不敢!”武修文立刻抱拳半跪:“我这都是为干爹做事!”

“你说的这位门客,他在哪里?带他过来。”武成章推杯弄盏,给干儿子倒茶:“就说知县要见他,如此英武不凡的仙人,我定要好好招待招待呀。”

武修文不敢违命,立刻吹起响哨唤来信鸽,给仙人发了封加急信。

过了一会,从县衙正门进来一个白衣飘飘,走路没声的奇人。

此人须发皆白,是鹤发童颜之样貌,气息深沉步履平稳,武成章虽然不习武,也知道这位高手内力深厚,想来制服那两个杀熊野人的说法不假,只是还要再口头确认一遍,这干儿子整天在知县身边花言巧语,他这个当干爹的都快生疑心病了。

“您就是缉拿犯人的英雄?”

“鄙人百目大王座下弟子,舍了真名实姓,县长大人喊我道号,叫我玉真就好。”

武成章问道:“玉真道长,您是如何降伏那两个猎户的?”

“小友昨天夜里急忙求见。”玉真道士顿了顿,紧接着说:“说是有两个凶犯强抢民女,行丧尽天良之事,我便提剑跟到县衙,到了司耀铺旁边的厢房,果然有两个村夫与女子打闹。”

武修文提醒道:“那是.”

“哦!是他们要害人。”玉真道长的脑袋终于转过弯来:“于是我便教训了他们,使剑割下他们的指头,他们身上本就有伤,不一会就疼得失力束手就擒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呀!”武成章笑道:“只是可惜了”

玉真:“可惜了?”

武成章:“可惜污了道长的剑,那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脏道长的法宝么?”

“哈哈哈哈.”玉真道士笑道:“是修文小友平日行善积德,与我师尊结了善缘,我才跋山涉水来到珠州,不过举手之劳——知县要这么说,就是折煞我了,道义道义,修道之人怎能因为这么点事,就不去行侠仗义呢?哪怕真的是狗,它在知县的地盘撒野行凶,我也一样要杀!”

玉真话锋一转。

“只是那两人被缉拿时,还讲起稀里糊涂的话。”

武成章怕事情败露,连忙追问:“那两个野人说什么?”

玉真道士轻笑着:“他们丢了大拇指,说父精母血不可弃,跪着央求我,要给他们捡回去。”

武成章松了口气,只怕这仙家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事。

“哦那手指头”

玉真道士潇洒挥袖——

——指着衙门外。

“知县府上养着几条狗,我就拿去喂狗了,护院犬要认得人血,不然它们不够凶。”

“好呀!好!好呀!”武成章拍手叫好:“道长做得好!”

武修文也跟着喊:“好呀!”

武成章立刻说:“不知道长喜欢什么.我这我这哎.”

珠州知县平时也不和这些仙人打交道,自然不晓得百目大王一派喜欢什么东西。

这两个猎户身强体壮,要衙门去拿人,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有仙家出手,这事情自然是顺顺利利的,不能让人家打白工。

“如果知县能行个方便”玉真道士决定直入主题:“不知能不能往师尊府上送男工女工,最好是童男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糅革匠人的惊叫。

玉真道士第一时间伸长了脖子看去——

——就见到府衙侧门钻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面庞白净没有胡须。

这汉子穿着一套西洋神袍,头发短黑粗硬,抓着一条护院犬,只用手指就剖开了大狗的肚子,从胃里取来两根还算完整的拇指。将它们塞回医生包里。

江雪明数清楚指节骨头。

“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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