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规矩

坤道跑了。

觥玄一记重手伤了她的根本,不料坤道不知从何处顺来一件保命灵器,很是厉害,只是那么一闪光,坤道就化作了天上的飞鹏,顺着月亮飞跃了。

觥玄用纸化作弓箭,想要把她射下来,坤道却借月华坠地,化作赤狐钻入林莽,倏忽无踪。

终究是追不上了。

但她伤得厉害,恐怕需要许多日子才能修养好,觥玄打算就此追踪,看看能不能想些办法把自己师妹彻底解决掉。

不过在追杀师妹前,他尚需料理些事情。

握着棺材的边角料,觥玄再次闭上眼睛。

他又听到了大公子的声音。

“妥了?”

“妥了。”

“碰到敌人了吗?”

“撞见了,险胜一招。”

“善。”

“前辈活命之恩,何以报偿?”觥玄问得恳切。

他素来恩怨分明,一则秉性使然,二则这贫骨命格作祟。

贫骨者,天生欠天,落地欠地,立世欠人间。荣华过手如烟云,若是再欠人情、负外债、沾惹因果,此生便永无点星破命之日。

“来日自会讨还。”

“嗐,老哥哥先别扯虚的。你得给自己起个称呼。”旁侧铁皮子笑道:

“咱闻声辨人,总得有个浑号才便宜行事。”

称呼啊。

觥玄想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称呼停顿了一会,道:

“晚辈生平唯爱杯中物,醉眼迷离时干过不少荒唐勾当。二位唤我'酒蒙子'便是。”

“这名号听着倒像埋汰人。”

“贫骨配醉名,恰如其分。”

谈笑间觥玄精气渐复,哪还有方才半条命的颓相。

林江安下心来。

他重看眼前这几尊棺材。

许是方才气脉与棺椁联通,此刻竟能感应棺中玄机。

他能隐约间看到棺材内有着朦朦胧胧的暗雾,而在暗雾之后则是裹着两个男人。

觥玄仍是旧时形貌,唯袖口沾满新泥,明显更落魄了。

铁皮子却和林江的想象大相径庭。

那是个面容相当干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看起来和他铁皮子的称号完全不一。

同时林江也能感觉到棺材正上方堆着层层炁息,缠着两人。

林江能感觉到,自己随时都能断开这链接的炁息。

估计断了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不能联系到这颗大树了。

这倒不错。

有这么一个手段,林江就不用担心有恶人贼子拿到棺材,自己还没有办法反制了。

而且……

有一尊棺材,尤其不一样。

既不是链接铁皮子道棺材,也不是觥玄所在的那一处棺材。

而是另一个空棺,里面还没有寄宿者。

看形状,正是当时蜘蛛精屁股下面坐着的那个。

也就是林江身边的这个。

这东西林江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怕是要费些工夫参详。

收敛心思,林江清了清嗓,开口道:

“两位,我有事情要说。”

“但凭吩咐。”

本还在和觥玄讨论“酒蒙子”这个称号是否有些糊弄人的铁皮子立刻就停下了自己的滔滔不绝。

“二位能来此道场,和我相谈,乃是缘分,既是缘分,就不要轻易将这缘泄了出去。”

“这我自然明白。”

“应当如此。”

两人应了下来。

这事他们自然不会告诉别人。

“如若是这件事情被他人所知,这缘分也就断了。”

“前辈宽怀,江湖人最知什么该咽进肚里。”

铁皮子和觥玄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这位深浅不知的大公子一定能随便断掉他们的连接。

而且,

这位深浅难测的大公子既能借棺椁传续命术,自也能递些要命的物什。

作为常走江湖之人,他们自然知道什么东西该和外人说,什么东西不能和外人说。

林江想了想,又又补充了一些话:

“除此之外,若是想要在此处交换信息,交换法门,需得一换一,前番我助铁皮子解厄,他替我打探消息,正是一报还一报的勾当。”

“啊?前辈,我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铁皮子有点发愣。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未必。”

林江道。

这个规则他也是琢磨了许久,今日借着觥玄来,他才把这事说出来。

大恩即大仇,有些恩情还不完,还的多了就会积累杂念,杂念多了就会变成心魔。

还了一次恩情,双方账目就算是结完了,剩下的就全是交易了。

但这样,利益反而会更加长久。

转对觥玄:“今日活命之恩于你重逾山岳,于我不过举手拈花。他日有事相托,一桩抵一桩便是。“

言罢,林江也没打算和两人再多说些什么:

“这规矩便是定下了,莫要多说什么。

“今日先到此处,散了吧。”

林江断开了联系。

林江离开之后,另外两人也能感受到自己和这棺材的联系正在逐渐减弱,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断开。

“大公子仙人心肠也。”铁皮子不由感慨,觥玄非常赞同。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铁皮子还是打算到时候多帮大公子办些事情。

要不然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声线愈发飘渺之际,铁皮子冷不丁截住话头:

“酒蒙子啊,刚才大公子用了何种手段帮你?”

觥玄微微一愣,他在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铁皮子:

“刚才我手边棺材满溢了治伤的一炁,一炁治伤,疗体恢魂,也多亏了大公子这手段,我才能击败我那敌人。”

“手段可是高深?”

“深不可测。”

铁皮子似乎还想就此问些话,可模模糊糊的联络最终还是彻底断了。

树木旁再无声音。

宫殿当中的金色小人们跑到树旁,手中化出扫帚,将尘埃和树叶扫走。

……

关岩睁开眼睛,他垂头看着手中半片棺材碎片,心头激荡不已。

“关哥,你怎么了?”

关岩身旁传来女子轻柔疑问,关岩侧头,安慰一声:

“没事,刚才做了个梦,梦中见了仙人。”

“关哥又诓骗我。你总是骗我。”

女子嗔一声。

这女子年纪不大,二十左右,样貌也算不上太美,但在铸念司当中却是有名的天才,就连年仅三十岁便成为铸念司副手的关岩也不多让。

“我可没骗你。”关岩叹道,而后遥遥看向西南方。

那方是京都的方向。

再过小七日左右,他们就要回京城了。

“也不知道大哥的病如何了。”女子忽然叹息一声:“京城的医生都治不好的他,铸念司的活又都堆在他身上,真是担心。”

关岩沉吟着没说话。

等到马车又向前咯吱咯吱走了一会,他才缓缓道:

“你说,若是仙人,能不能治得了大哥?”

“啊?”女子懵了:“这世道上哪来的仙人?哪怕是点了星的高手也远远达不到仙人的手段吧。”

她顿了顿,却又认真思考起来了关岩的假设:

“如果世界上真有这种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仙人,那治好大哥应该也是简简单单吧。”

“你说的是。”关岩握紧了棺材碎片:“这般能人,肯定能治好大哥。”

(本章完)

第88章 人皮

林江睁眼,四下只剩他一个活人与死蜘蛛。

从地面上捡起来还在消化的老虎袍子,林江感觉袍子……

好像有点沉。

嗯……

老虎袍子最近吃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杀性应该没那么大吧。

林江抛却杂念

他重新看向了眼前这尊棺材。

这才是最重要的。

夜明珠蹭过他肩胛骨,问:

“老弟,这棺材有何玄机?”

“是个宝贝。”

“扛走?”夜明珠飞到了棺材上,蹦了两下:“这也不会说话啊。”

“也不是所有宝贝都会说话的吧。”

“没开窍的多半是凡胎。”夜明珠飘回了林江的肩膀。

暂时没搭理夜明珠,林江检查了一圈棺材。

棺材底座深嵌地脉,林江比划两下便知乾坤袋容不下。

破棺取料?

不合适。

这东西算是孤本的宝贝了,不能全打碎了。

不过说起来,铁皮子和觥玄的手里都有这种棺材的一个小角吧。

林江走到了棺材东南的角上,把手放上去,用力往下一掰。

咔吧。

再看手掌心,正中间有个小小的碎片。

并不算是太吃力。

断面处凡土剥落,露出内里金玉芯。

伸手去抠,林江立刻就察觉到,这东西很硬,非常硬,就像是林江变回了凡人的躯体去戳花岗岩一样。

根本抠不动。

林江收回手,算是看明白了。

棺材的最外层包了一层石制的夹层,里面才是棺材真正的材料。

指腹摩挲着棺材断面,林江思绪散开。

哪怕是棺材的边角料也有着连通自己府邸的功能。

可这究竟是漫长岁月的使得凝结在这棺木上的石垢获得了和棺材类似的功能,还是棺材的制作者最开始时就希望有人从棺材上取下容易被剥落的材料?

不清楚。

光靠分析肯定没办法分析出来棺材的功效,目前只有一个样本,林江又不确定清理掉石垢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干脆也就不动这玩意了。

如若是再碰到第二个棺材,有了对照组,他倒是可以仔细研究一下。

正待此刻,棺材背阴处斜斜探出半截手掌,薄如蝉蜕的指节正痉挛般抓挠棺纹。

林江眨眨眼,立刻起了身,绕到了棺材正后方。

他垂头一看,垂目见那张蛛妖遗弃的干瘪人皮正蛄蛹着,眼洞直勾勾望来。

林江:“?”

这张皮纸拼尽全力的抬起嘴皮:

“有人吗?”

夜明珠转动了一圈,跳到了林江的肩膀上,压低声音对林江说:

“老弟,这张人皮之上,之前好像藏着一缕残魂,似是一直被执念拴住,说白了就是鬼。”

林江思索片刻,垂头盯着地面上的人皮:

“你是谁?”

“我?我…我是谁来着?”人皮的声音干干巴巴,非常生涩,像是有人拿着两个树皮放在一起蹭,硬蹭出来一样:“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有两个徒弟,带着他们找了一个破道观,我想在这儿建一道场,我想教他们本事……我…我还想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人皮非常努力的回想,可他声音马上就变得低沉了下来:

“我忘了好多东西,好多我都不记得了……”

“毕竟是残魂,恐怕只有七魂当中的一魂,记不得是正常的。”珠子感慨道:“恐怕他也扛不了多长时间。”

林江想了想,轻叹一声,道:

“这里是踏云霞,我刚才杀了一个蜘蛛,你之前一直在那蜘蛛手里。”

“踏云霞…踏云霞……”人皮咀嚼了两次这个名字,声音忽的激动了起来:

“对!对!踏云霞!我记得踏云霞!登云而踏霞,我修行的功夫就是踏云霞!我两个徒弟修行的也是踏云霞,那是两个年轻道人,你见过吗?一个乾道,一个坤道,乾道叫太南子,坤道叫太北子。”

“您这起名倒是省墨。”

“道号自是极妙。”人皮很骄傲:“可那两个孽徒偏不爱。”

“是啊,为什么呢。”

“不过我听你说……有个蜘蛛?”

“是。很大的蜘蛛。”林江伸手一指,人皮朝着林江指的方向看。

“蜘蛛……蜘蛛。”人皮缓缓站了起来,可是他没有腿,腿是两侧皮,完全站不住,他也看不见,不知道蜘蛛在什么地方:“我也记得蜘蛛,我和他打了一架,可我没学杀伐的本事,所以我打不过他……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了?”

人皮开始挠自己的头,他的头是瘪的,他手指挠不到:“我想不起来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林江沉默了一阵子:“太南子我认识。”

“真的?”

“真的,但他不是一个年轻道士,他现在是个老道士。”

“老道士?”

“是,老道士。”林江道:“这里是踏云霞,是江湖上的名门之一,你这副皮囊充满了气之后,是踏云霞的掌门,被那个蜘蛛操纵,有山匪会向那个蜘蛛供钱,让踏云霞成了……匪窝”

“啊?”人皮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过现在蜘蛛被我杀了,你也醒了。”

“我……我……”人皮很不稳定。

残魄本来就不太容易支撑思绪,几近消散,现在他精神状态显然更不好了。

他开始原地扭拧起来,像是一张被风吹起来的干草,打着旋,拧成了一大团。

开始在整个石室里面无序的转了起来。

像是个风筝。

飞了好长一阵子,飞到林江都担心他会不会直接消散,这张人皮再重新落到林江面前。

“太南子现在在哪?”

“山下,他出了些问题。”

“能带我去看看吗?”

“你现在这样子……”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能把他带来吗?”

人皮明显是误会了林江的意思,携皮下山不过举手之劳,棘手的是太南子已半癫狂。若见故师化作人皮,会是什么想法?

思来想去,林江道:“我先下山和你的徒弟说一声,你先在这里等等我。”

“好,我在这里等你,我哪也不去。”

林江点头,转身从山洞离开。

……

杏林坊内残烛将烬,太南子面如枯井无波。

他精神略显萎靡,虽然没有再犯癔症,可那状态看起来也还是不怎么好。

方轩子哪还有睡意,在这里好生生坐着,陪着师傅,恐怕自己师傅癔症犯的邪乎,顺着店面跑出去。

盯着师傅那张苍老的脸,方轩子心头思念也有些复杂。

师傅道号太南子,年纪不小了,奔着知天命去了,他是踏云霞的二代弟子,在门派当中位置不低,可却因为种种事情,落得个用“永镇外门”的下场。

至于那位师叔,那位太南子的师妹,方轩子其实时常听别人说过。

作为门内第二个飞升之仙,哪个外门弟子见了不都会念一句“仙人”?

可今日听师傅这么说,他的思绪哪里还栓得住?

分明就是团乱麻。

捂着脑袋,唉声叹气,又害怕自己的叹气声打扰到太南子,便把声音压低了。

但房屋太小,夜晚又太安静,太南子还是听到了。

太南子侧了头。

“徒儿啊。”

“我在。”

“为何叹息?”

“为……为师傅。”

“为我?”太南子哪看不出来自己徒弟在想什么,他正了正脸色,忽得严肃道:

“方轩子。”

“师傅您说。”

“你知道我有一面梳妆镜吧。”

“知道。”

太南子每次都会盯着那梳妆镜梳妆许久,可是万分宝贵那镜子。

“那是原本是你师叔,也就是我师妹送我的。”太南子语气非常平静:“我年轻时不修边幅,每次出去都邋邋遢遢,引得旁人笑,你师叔就送了我镜子,让我每次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师傅一直都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除了今日白天以外,方轩子就从未见过自己师傅失态的模样。

可是师叔被蜘蛛吃了,师傅的镜子也碎了。

“她走后,倒觉着捯饬皮囊有趣。”太南子语气依然非常平静,边说着甚至还边用手当梳子,捋了一下头发:“我没事,不必紧张,过往之事我早已习惯。今日那镜子碎了吧,你也不用在意,那并非是原本那面镜子。我早已新换过。一面镜子又怎么能存得了小二十年?”

“那您何必困守踏云霞?”方轩子实在不理解。

“总得有人给你师叔坟头拔草。”太南子平静的道,“还有你师祖,你师祖的墓也在山上,但外人只觉得你师祖还活着罢。”

只为了扫墓?

定是不止为了扫墓。

“师傅,我……什么都不知道。”方轩子很难过,明明他师傅一直这么难受,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事,我早已习惯了。”太南子道:“你本事学的差不多了,明日便离开踏云霞吧。”

“师傅?”

“去江湖上走走,看看风景,别回来。”太南子伸出手,摸了摸方轩子的肩膀:“去个有官府的地方,去个有人管的地方,去个到了镇平司报案,司平会派遣捉妖客来的地方。别回来。”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师傅你在这里。”

“我已经习惯了,你得走。”

“这我偏不喜欢。”

师徒两人似乎有些僵上了,忽然,方轩子听到了窗口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他下意识侧头,向着窗口方向看去。

林江顺着窗口当中翻了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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