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失算

焦武要下人把礁国细作的首级送回礁国,是铁了心要与礁国划清界限,再无转圜余地。

于是收拾,清理,歌起,舞动。

武功侯薛明义也未再起什么波折,微笑着在焦武旁边坐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理由不从容。

戴着面具,无人能观察到墨惊羽的表情,但整个寿宴里,他明显不怎么再说话了。

三位大人物之间的暗涌,牵动着所有宾客的心绪,此后再没谁能放开了撒欢。

就连闷闷不乐的封鸣,也不再碰酒杯。

寿宴进行到一半,墨惊羽就告辞离去。薛明义一直等到墨惊羽离开后,才与焦武辞别。

而这两位走后,焦武也不需再强撑在此,推说疲乏,直接离了席。他们这样的人物,毕竟也不需太过“亲民”。

剩下的宾客们喧嚣了一阵,终究被刚才的事情所影响,提不起太大兴致,渐渐冷了。

每个人都在思考关乎未来的影响,但终究绝大部分人只能等待未来,而后“被影响”。

临近曲终人散时,一名侯府下人来到封越旁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封越便笑了笑,意态从容地起身随其离开。

大约是青云亭宗守甘愿受气的表现终于打动了威宁侯,又或是武功侯的拜访令威宁候府放下了傲慢。总之,威宁候府给了青云亭一个修复关系的机会。以封越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城府,几乎没有办砸此事的可能。

如此,封越父子此行的目的几乎可以说已经达到。驻地在顺安府的青云亭,修复了与顺安府唯一神临侯爷的关系,这桩功劳,对于封越以后争取继任宗主,有莫大的好处。

姜望很是用心地在陪封鸣说话,他希望借助这位公子哥的关系,混进青云亭。依照他得到灵空殿的经验来看,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应该是以某种隐秘方式存在着,因此免于被掠夺。

而它存在的位置应该很重要,可能极具象征意义,这样就不容易在宗派迁移中遗失。灵空殿从庄地迁移到成国,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却依然存在,由此可以论证这一点。

早在迟云山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问题,迟云山的进入准则如此严格,必须要青云亭、灵空殿、凌霄阁、云游翁四方齐聚,才能开启。

而从近古时代至今,沧海桑田,在云顶仙宫选出继承者之前,如何保证这四方都能存在下去?

除开云游翁外的三方势力,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相差无几的,但到了现今,却只剩凌霄阁一家独大,可与周边势力抗衡。

譬如灵空殿先被庄承乾打残,又在成国陷入纷争,之后被楚国斗氏的斗勉收服,最后落入姜望掌控。这当中有任何一次运气差了些,灵空殿很可能就覆灭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凭借,保证着传承的延续?

姜望最先以为是叶凌霄在暗中平衡着一切,以此为叶青雨接掌云顶仙宫做准备。至于在叶凌霄之前的岁月里,也可以理解成这四方势力有某种古老默契,任何一方势力更强大,都需要肩负起维持传承的责任。

但在叶青雨送来云霄阁之后,这个猜测被推翻了。

如果是叶凌霄平衡着这一切,那么灵空殿、青云亭,这些失落建筑,都应该是他掌中之物才对,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索性一起给姜望呢?

姜望断定还有一种方式,在确保云顶仙宫的传承,只是以他现在的见识,无法准确推断。

叶凌霄曾提醒过他,云顶仙宫是他的福缘,但于他未必是福。

所以关于云顶仙宫传承的问题非常重要,然而囿于见识,现在根本找不到答案。也只好暂且搁置。

回到青云亭这件事上来,只要混进山门,凭借着云顶仙宫与失落建筑的联系,很可能无声无息就带走失落建筑。就如他拿走失落建筑灵空殿那一次,就没有惊动其他人。

因而和封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他一定要好好维护。

封鸣这会倒是不喝酒了,但在他爹被威宁候请进里间后,话又多了起来。

结合之前在文溪县打听到的消息和今天的接触,姜望对封鸣这个人,有一个初步判断。

其人城府有之,凶狠有之,自尊心很强,同时也有着富家公子常见的毛病,不太能够受气,封越这次带他来威宁候府,除了给他镀金之外,恐怕也有磨磨他性子的意图。

耳中听着封鸣的威风故事,嘴里不时附和,恰在此时,通天宫中传来一种轻松的反馈。

姜望分出一部分心神,落入通天宫,只见缕缕青烟散去。

那是冥烛的最后痕迹。

庄承乾死后,冥烛遗留在通天宫。尽管知道这是难得的宝物,姜望却也不想沾染。经历过庄承乾与白骨神的劫争,他现在对幽冥神祇有足够的重视。并不会自以为能够赢得一子,面对非上策,避之才得大吉。

同时他也不想随意将冥烛丢在哪里,一来恐有些邪异,对捡到的人有妨碍,平白害人不可取。二来,庄承乾带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他很担心冥烛之中有什么遗留的后手。

所以他选择直接移动神通种子,以三昧真火烧融冥烛,不管庄承乾有没有后手,冥烛都烧成烟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冥烛的坚韧超乎想象,三昧真火灼烧不停,但一直到今日,才算功成。

冥烛彻底成烟。

在这一瞬间,诸多玄奇的白骨秘术在心中流淌而过,就像第一次点燃冥烛时那样。姜望忍着学习的本能,只将它们默默记下。

这些秘法就算再强、再妙,他也肯定不会学,不会用。但是却并不妨碍他记下来,贡献于太虚幻境的演道台。

如果这些秘术有什么问题,就让白骨尊神和太虚幻境去拉扯吧……

“于兄弟之后有什么打算?”

许是聊得高兴了,封鸣忽然问道。

所谓好事连连。冥烛的隐患彻底抹去,是为一喜。他正在琢磨如何跟封鸣把话题移到这上面来,就听到封鸣主动开口,这又是一喜。

一切都很顺利。

姜望把此刻的收获暂且按下,叹息道:“自师尊亡故后,我时有前路茫然之感。封兄你乍一问,我还真没想好。”

第二内府中,黑白两色的神通种子滴溜溜转动。来自神通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引导着方向。

封鸣点了点头:“这样啊。”

然后竟就此撇过这个话题去:“当年我在澜安府游历的时候……”

姜望一时愣住。

他意识到,他过于自信了。

并非是他的实力不足以用歧途影响封鸣。

而是在封鸣的选择里,根本不存在收留于松海这个选择!

“知见”不足,歧途失效。

感谢书友朝阳古月的万赏!

(本章完)

第765章 成长

歧途的效果,从来都是选择,而不是“制造选择”。

他不能运用神通,让别人做出他根本不会做出的选择。

或许神通种子开花之后,歧途能有更优越的表现。但至少在现在,它只能如此。

姜望错估了封鸣,他以为封鸣会想要收下他这个“跟班”。可封鸣从头到尾根本就很冷漠,只把姜望当一个偶尔遇到的、陪他解闷的人。

他会跟姜望聊天,会带他“见世面”、会跟他勾肩搭背,但离开这桌寿宴,回过头他根本不会认识姜望。

什么于松海,什么溪云剑宗,这种不入流的角色,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歧途的妙用让姜望恍惚有掌控命运的错觉,但封鸣的选择,给他浇落一盆冷水。

知见知见,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自知”,也缺乏精准的“他见”。他对封鸣不是完全了解,神通因此受挫。

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庄承乾那样可怕的人物,也会因为对歧途神通的绝对倚仗,而被白骨尊神暗制一手。

这神通,实在让人欲罢难能。

他才使用了几次,就偶尔会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中。庄承乾一生战无不胜,欺神诈鬼,更有理由绝对相信他的神通。

突来的挫败迎面撞来。

姜望没有恼羞成怒,没有自怨自艾,此时他只感到庆幸。庆幸他在这么早的时候,这么不甚重要的时候,发现歧途的局限,发现歧途本身带来的狂妄幻想。

命运没有给他一个更大更难以挽回的教训。

有庄承乾前车之鉴,有封鸣后事之醒。他提醒自己,要以更端正的态度,来应用歧途这门神通。

“是啊。”姜望笑着附和道:“封兄经历真是精彩,令小弟心潮澎湃。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放低姿态,也放低期待。最早的计划,就只是今日与封鸣混个眼熟而已,不必急于求成。

在姜望的刻意迎合下,两人自是又一番好聊。

院内客人渐渐开始离席,他们这一桌,也只有姜望和封鸣仍在。

封鸣是为了等他爹,而姜望是为了保住这个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聊着聊着,都各自心焦。

然而一等不至,再等不至,封越始终没有出来。

时间又过了一阵,眼看宾客散了大半,封鸣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拦住一名侯府下人:“能否劳驾问一下,我父亲为何还未出来?”

那人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下人,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也进不去里间。”

封鸣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些急躁地穿过酒席,直往里间走。

但一个人影突兀横在面前。

先前那位焦管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干什么?”

“焦世叔。”封鸣这会也不管屈不屈辱了,低头礼道:“家父被唤去里间议事,怎么还未出来?”

“你父亲?”焦管事惊讶道:“何曾有人唤他去里间?”

“是尊府……”封鸣环顾一周,又哪里还找得到之前引他父亲进去的下人?

牙齿都咬碎了,但也只能摆低姿态道:“世叔莫要与小侄开玩笑了。小侄实是忧心家父……”

焦管事已经收敛了表情,冷冷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老夫这么一大把年纪,用得着跟你开玩笑吗?”

封越出事了!

生起这个念头的瞬间,封鸣几乎腿软。

他咬了咬牙,正要说些什么狠话,姜望走到身后来,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终究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人,静默了几息,把惊涛骇浪的情绪按下,便自转身。

姜望跟在他身后,两人行出了威宁候府,一路上倒是无人阻挠。

威宁候府在通意县的郊外,走出侯府后,是修得踏实的直道,与远处官道连为一体。

侯府门前悬明灯高挂。

侯府外月明星满,稀稀落落的马车,在直道上渐渐行远。

出了侯府后,封鸣终于按捺不住,狠狠一拳,将路边一颗大树砸倒:“什么威宁候府,这里是土匪窝吗?!礼也收了,罪也赔了,人还扣下!”

他恼极恨极,实在也是一直以来倚仗的父亲出了事,让他心神失守:“迟云山又不是我们让他去的!是那焦雄非要去!出事了怪谁!池月师姐不也出事了吗?我们能怪谁去?”

姜望跟在旁边,待他发泄一阵后,才道:“眼下令尊只是被扣下,还未出事,封兄且冷静一些。”

道理很简单,封越如果已经出了事,威宁候府不会让封鸣离开。

封鸣愤恨不已:“这老猴子,想做什么!”

焦武身形的确瘦小,像只猴儿,但恐怕没有谁敢骂他为老猴子。此刻的封鸣,实在太失态了。

姜望在心中默默调整了对封越、封鸣父子感情的认知。然后出声问道:“封兄认为,这件事情,贵宗是否会出面?”

封鸣也知愤恨无用,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复下来,才道:“出面是一定会出面的,毕竟我父亲是宗守,是青云亭的颜面,但会出多少力则未必。有人可能巴不得我父亲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今天认识的于松海在这里商量,只本能的觉得,相对于宗门里勾心斗角的那些人,今日才偶然认识的于松海或许更可靠一些。毕竟意外相识,不至于会有处心积虑。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姜望说。

“于兄弟有什么办法吗?”封鸣的情绪压下去后,脑子也回来了,转头看着姜望道:“你若能救我父亲脱困,我引荐你入青云亭,不是问题。保证核心身份!”

原来你小子也知道我想进青云亭啊!席间跟你明示暗示,你一个劲装傻!

姜望在心中腹诽不已。

但也明白,这年头傻子真不多。他不展现点价值,人家青云亭宗守之子,凭什么为你作保?不是会拍马屁就行,封鸣这样的出身,又不缺追捧的跟班。

姜望沉吟一阵,很有智者气度地说道:“首先咱们要知道,封先生为什么会被扣下。”

“为什么?”封鸣很配合,也确实困惑:“不就是为焦雄之死撒气吗?”

“那或许是原因,但不会是扣人的理由。”姜望摇摇头:“我且问你……礁国奸细出现在顺安府,意欲勾连叛国者。威宁候定然是忠心于陛下,断无二心的。那礁国的奸细,是来联系谁的呢?整个顺安府,又还有谁配得上与他国奸细勾连呢?又还有谁,值得礁国费劲?”

前事后事都是一事。但身在局中的人,往往很难看得清楚。

封鸣不是蠢人,脸色顿时惨白:“我们青云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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