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第148章 狂生(一更)

第148章 狂生(一更)

而在濂江书院,林垠已是从秦掌柜那得知消息,闲草集卖得不错,本刊印的五百卷,已是被各书坊书棚卖了两三百卷走,剩下的不超过两个月也可售完。

日前连泉州府的书坊找上门来。

林垠听了不由是颜面有光,要知道这几年福州府的生员,举人,在会试,乡试上,一直被泉州府,兴化府压着一头。

而眼下连泉州府的书商都上门来买闲草集,说明泉州府的士子对这本书也是很有兴趣。让林垠倍感很有面子。

当然了,林垠也是将书能售到泉州府去,大半归功于李贽点校的功劳。

七月七。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叫魁星,又称魁首,如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也称为魁解,而状元也称作魁甲,故而中状元又称,大魁天下。

在闽粤一带,女儿家过乞巧节日,读书人也在七夕拜魁星,并在这一日晒书,所以也叫晒书节。

藏书楼这一日也是要晒书的,书院弟子都需来帮忙,出入藏书楼里,将那些放在楼里终日不见天日的古籍叠在一起抱在胸前,然后走到院子里,一本一本地摆在软塌上摊开,放在日头晒。

这事都是由书院外舍,内舍弟子来代其劳的,上舍的弟子因要准备院试,所以可以不用来。

七月的日头很晒,书院的弟子们都是忙出一身汗来,这时候突听得外面声音传来。

“这就是濂江书院?看我熊某把场子挑了!”

“就看熊兄了!”

“我们拭目以待!”

众弟子们奇怪,但见门外来了几名读书人,拿着折扇在那笑着指指点点,却见对方一人笑着道:“竟是晒书,真是迂腐!”

说完此人将在众目睽睽下,竟衣带一解,当众宽衣解带。

众弟子们都是惊讶不已,心想莫非此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一个大男人的躯体,谁有兴趣去看?

众弟子站出数人就要去阻止,但见此人大大咧咧仰躺在亭子前,四脚一张,趟成了一个大字仰卧在那曝肚皮,并高吟着:“岂惟蜀客知踪迹,更问庭中晒腹人。”

一人不明所以,上前问一句:“别人都在晒书,你为何在晒肚皮?”

那读书人似就等着对方问这一句,当下就哈哈笑着说:“吾诗书满腹,书都在肚子里,故而晒腹曝日呢。所以尔等晒书,我晒腹,这些又岂是你们濂江书院这等死读书的人,会知道的?”

众弟子们一片哗然。

“果真这厮,是来我们书院找碴的!”

“好胆!”

那人继续大放厥词:“找碴?我熊某这才不屑,此来是来教教你们的,你们可知天下文章谁写得最好?”

书院几名老实厚道的弟子都是摇了摇头道:“不知。”

一人道:“你别自吹是你自己。”

那人亮着肚皮,哈哈笑着道:“当然不是我,告诉你们是舍弟。”

众弟子们心道此人看来有些来头,莫非是仗着他弟弟的势头。

“文无第一,你说你弟弟文章天下第一,有什么凭证?”

那人哼地一声道:“一群毫无见识的井底之蛙,关起门来,就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不过是孤陋寡闻罢了,我告诉你们有诗有证!”

众弟子都为此人的嚣张狂妄给恼了,纷纷道:“什么诗说来听听!”

那人拢起袖子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天下文章属吾县,吾县文章属吾乡,吾乡文章属舍弟,舍弟请我改文章””

众弟子们听了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唾骂:“不要脸!不要脸至极!”

那人哈哈笑着道:“我之才华,又是你们知道的,有本事就叫人与我比试一下!”

这时候斋夫走了出来道:“我们濂江书院乃是弟子求学之地,你这外来人擅自闯入,还不速速离去,莫非是我让人将你们丢出去吗?”

那人冷笑道:“这就是濂江书院待客之道,我熊某算是领教了。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宣扬出去,让外人知道你们濂江书院如何嫉贤妒能,然后颜面扫地。”

斋夫脸色一变,濂江书院开门来也见过不少这样的狂生,但若是真让他到处去嚼舌根,倒是对书院名声不利。

“我们去找延潮来!”

“对,此人狂傲,让前辈教教他如何做人!”

在人群中本是看热闹的陈行贵,黄碧友,陈文才,朱向文等原来林延潮的旧寝对视一眼。

陈文才酸溜溜地道:“什么时候延潮的名气,变得这么大了。”

黄碧友道:“林延潮虽在书院里成绩不是第一,但无奈府试案首的名头实在太响亮。”

“所以你们看,新进书院的弟子,都对他无比佩服,整日前辈长,前辈短的。”

“前辈来了!前辈来了!”

书院弟子一阵欢呼。

“这么快!”

“说曹操曹操就到。”

几名弟子诧异道。

原来林延潮也在书楼里住了两个月,将书楼里的万卷藏书读了一大半,今日晒书也准备来帮帮忙,走在路上,正好被要往朱子阁去找人的弟子们逮了正着,边走边说了一通情况,就被拥到这里来了。

林延潮眼前几个样貌陌生的读书人,手持着折扇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其中还有人敞开着衣裳。

林延潮上前就‘好意’提醒道:“兄台你的裤带没有系好!”

众弟子们闻言都是大笑,而那人不屑地道:“熊某故意如此,这是晒书!你可知其中情由?”

熊姓士子还以为林延潮会傻乎乎地追问,既是晒书,你为何又晒肚皮呢?然后熊姓士子就会道,吾诗书满腹,都在肚子里了,然后获得智商上的优越感。

林延潮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既是晒书,应晒肚子才是,兄台为何解裤带?那就成为遛鸟了。兄台,请自重啊!”

众书院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下连斋夫也是忍俊不禁,笑得站不稳了。黄碧友也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道:“延潮,看起来像个正经读书人,其实最没点正经了。”

熊姓士子涨红了脸道:“好!你叫林延潮,府试案首是吧,那我来考考你,回字有四种写法,你知道吗?”

(本章完)

149.第149章 你书读得不够深啊(二更)

第149章 你书读得不够深啊(二更)

“回字居然有四种写法?”

“略知一二吧,不过是异体字吧。不知这读来有何用?”

“故意卖弄博学吧!”

当下就有人道:“比什么识偏字?我们读书人当比时文,诗赋。”

熊姓士子冷笑道:“回字都不识?还比什么时文,诗赋。”

有人就道:“凭什么你先问?你不是自持有才,当我来考你们才是的。”

熊姓士子听道:“我远来是客,自是由我们先问,怎么样你答不答?”

“兄台,不是姓孔,名乙己?”林延潮问道。

“我怎么会与圣人同姓,休要拖延时间,快点!”

“也好。”林延潮笑了笑。

熊姓士子听了道:“莫名其妙,你会答就答,不会答,只需说一句濂江书院沽名钓誉就好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若是我答不来,下一题,是否可以考你了?”

熊姓士子眼珠一转道:“当然不行,如果你答不来,我自当再问,问到你答出为止,你方能考我!”

林延潮不由道:“也好,看来汝还是很公道的。”

熊姓士子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怎么样你可有答案了,若是答不出,我就出下一题了,若是连续三题不会,就算你们濂江书院输了。”

熊姓士子不动声色间,就把规矩定下了。

只见林延潮不说话,只是拿了树枝,在院前沙地比划起来。

熊姓士子一愣问道:“你还真会?”

林延潮笑着道:“侥幸,也不知对不对,熊兄是方家,还请指教啊!”

说完林延潮继续写了下去,但见第一个字是回的本体字,另外又整整齐齐写了囘,囬,(外囗内目)三个字在沙地上。

熊姓士子不可置信道:“你竟写得来?”

林延潮向熊姓士子抱拳道:“侥幸,献丑了,那下面是不是该在下发问了?”

熊姓士子半响才回过神来,哼地一声道:“你问吧!”

此人既是自吹满腹诗书,也是有才华的,众弟子们虽见林延潮胜了第一场,也不知第二场能否赢过他。

“回字的第五种写法是什么?”

熊姓士子脸色一变道:“回字竟还有第五种写法?”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兄台莫非不知吗?你都会写四种了。”

“我,我……”熊姓士子顿时说话结巴起来了。

“写!”

“写!”

书院众弟子都是站在林延潮一边高呼。

一旁他的同伴道:“熊兄,他既能写出四种,你为何不能多写一种。”

熊姓士子想当场干掉这几人的心思都有,若是自己会五种写法,怎么会刚才只问四种。

熊姓士子硬着头皮道:“我不会。还请林兄指教。”

林延潮道:“指教啊,不敢当,就当大家切磋一下吧。”

说着林延潮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廻’字。

熊姓士子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不知出自何典?”

一旁林延潮的同窗都道:“是我们前辈考你,还是你考前辈?岂有此理。”

林延潮笑了笑道:“本来我可以不回答的,不过你既是问了,我就告诉你,廻字出自史记,邹阳传,里面有一句‘墨子廻车’。兄台不信可以回去翻书。”

熊姓士子顿时无语,既是林延潮这么说,肯定是有出处了,当下咬着牙道:“好吧,这一题算你侥幸了,既是如此,你继续问吧!”

对方当下严阵以待。

“好,回字的第六种写法是什么?”

“还有第六种?”熊姓士子顿时不淡定了道,“这怎么可能,书上说回字一共只有四种写法,你为何会有六种?”

林延潮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你读书读得不够深!读书不能一知半解,要有破卷之功了。”

熊姓士子听了顿时牙都要咬碎了,心想自己第五种都答不出,更不用说第六种了。

他索性道:“好啊,我见识一下第六种。”

林延潮恩地一声,手挥树枝道:“我与你写来,就是迴字,书中有云,古无迴字。盖回即雷字。水囘为囘,后人欲別之加辶,这才有了‘迴’字。”

熊姓士子听了无言以对,一旁的人道:“真不敢相信,这人不过十四岁,竟然如此博学。”

见对方不语,林延潮道:“兄台既是答不来,我就继续问了,马上要到三题了,敢问回字的第七种写法是什么?”

众人都是大笑。

熊姓士子忍不住道:“你胡搅蛮缠,若是回字是十几种说法,你是不是都要一一问完,此为犯了规矩,当由我发问了考。”

众人都骂无耻,那熊姓士子冷笑一声道:“好啊,这是你们濂江书院地盘,规矩自是由你们来定,算我认栽,我将此事告诉给其他书院,让他们来评评理,回字的第七种写法,有这种考法,呵呵。”

“兄台,其实回字一共有十二种写法的,我方才是手下留情了。罢了你来问吧。”

这一刻连熊姓士子都夸自己机智,居然有十二种,你居然才考到第七种,真是手下留情了。

熊姓士子急于找回颜面,当下夺过林延潮树枝在地上划了一竖,问道:“我问你‘丨’字何意?要说全了。”

书院众弟子看了后,心道横着一划,众人都认得,竖着就不知了。

有一名弟子道:“我常见他人做帐时,有用此‘丨’来代个一字。”

“做帐时是做帐,但若是放在这里,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赶紧去提醒前辈啊。”

“什么你以为前辈答不出吗?”

熊姓士子面露微笑,这是他之前专门找得偏题,故意是要显能的。

林延潮不急不慢地答道,丨字可读竖,意同竖。

还可读作一,意同一。

还可读作衮,意为上下相通。

熊姓士子表情很精彩,手指着林延潮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林延潮笑着道:“这我们书院子弟都知道,那到我考校兄台了。”

当下林延潮拿了树枝在地上同样划了一个‘丨’字问道:“这个字怎么念?”

熊姓士子道:“你在耍我不成?这不就是‘丨’吗?莫非还有四种,第五种念法?”

林延潮道:“没有啊,完全是两个字啊!怎么会有两种念法?”

“都是一个‘丨’字,你给我说两种念法?”熊姓士子当场愤怒了。

“方才‘丨’是从上往下写的,而这一次我是从下往上写的。”林延潮笑着道。

就这样竟是两个字?熊姓士子感觉自己要吐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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