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光荣(下)

如今的大宋朝廷,有个谚语,唤作“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史弥远援引同乡,网罗党羽,已经占据了朝堂上各处关键位置。

史相亲口吩咐要办好的事,必然雷厉风行,比正常的朝廷公务快出十倍。

就在史相养病数日以后,官家便听说了应纯之因公务操劳病逝的事情,于是悲悯哀悼,下旨加官,遣派秘书少监宣缯去往扬州谕祭,并及时拟好了谥号曰忠靖。

宣缯领旨便行,只用了数日就赶到扬州。

他刚到渡口,消息便传入了扬州,更瞒不过名义上仍在闭门思过的贾涉。贾涉以为,宣缯此来,自然代表史相,与隐约代表周国公的自己商议条件。他连忙召集官员僚属往城外十里亭迎候。却不料等了许久,不见宣赠人影。

不多时,仆役回报,说宣缯离了扬子津,直接绕城而走,去了北面蜀冈的军营。

官吏们一阵躁动,好些人窃窃私语,却又不敢与贾涉多说。

贾涉面色微变。

他当然明白,这是因为什么缘故。自从贾似道的真实身份被揭开,贾涉在扬州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尴尬,因为这位一度炙手可热的制置副使究竟是定海军的人,还是大宋的人,没人知道。

所以商贾们反正肆无忌惮,照旧与他联络,官员们却难免疏远些。就算是收了他许多钱财贿赂的,也不似原先那么亲密。

这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苛责。关键是,贾涉自己也有点迷糊,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

要说他是大宋的人吧,这两年他挖大宋的墙角,简直挖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的家眷,也早就被安置到了天津府。可要说他是北方定海军的人吧,郭宁其实并不曾要求他做什么。

他祖上本是平民,因读书而得官职,父亲是大宋的忠臣,虽蒙冤而终,但经过贾涉十年奔走,硬生生翻了案。他对大宋有怨言,也有感激;有失望,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故而并没有倾覆大宋的动力。

眼下这些贪污腐败的事情,与其说是秉承郭宁的意旨,倒不如说是贾涉在滔滔浊世打混多年,锤炼出的本能。

过去十几载为官,他一向都是这么过来的,否则一大家子人怎么样?否则为了父亲的冤屈奔走时,怎么去讨好那些能为父亲说话的高官?

只不过眼下因为商业繁茂,他自然而然地做大了,又自然而然地捞到了原先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处。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是个单纯而明快的人,秉承着千里为官只为财的原则,除此以外,绝不轻易分心旁骛。就算半个月前联手杨妙真干掉了杨友和应纯之,那也是被动应对。若非那几个蠢货谋算到他头上,他断不至于如此。

所以,他虽然偷偷地去过北方,见过周国公,也协助定海军展开了对开封朝廷的欺诈,却又实实在在地做着大宋的制置副使,处理公务并不懈怠。

贾似道的身份泄露之后,他也老老实实地闭门肃客,作足了等待处置的姿态。

他一直在动摇,但又真的不愿意抛弃宋人的身份;在外人眼中,他便只是一个奸滑异常的地方官。直到此刻,当他召集扬州城内外的官吏,前去迎候天使,官吏们依然无有不从。

可是,如果代表朝廷前来的宣缯竟不见他,那代表什么?

贾涉能够掀翻应纯之和杨友,靠的是忠义军的武力,此刻宣缯直接就去了忠义军的军营,那代表什么?

扬州虽在江北,毕竟是大宋经营百年的重镇,人心向背毋庸置疑,而建康、镇江之众朝发夕至!

扬州城内外那么多的官员、驻军对贾涉的态度,会因此而变化么?

贾涉听到身侧有人冷笑一声。

那是李珏在笑。

这几日他在城里,遭贾涉派人轮番盯着,形同软禁。这会儿,他倒是抖擞起来了。

贾涉站定深思,不看这厮的嘴脸。过了会儿,他轻松地道:“制府莫笑,你这边疆宰臣有得要做下去,正如我在扬州,也还要停驻许久。咱们俩彼此协作,和和气气才好。”

李珏愕然,随即怒笑:“你觉得,那些忠义军的丘八,一直都会支持你吗?就算他们昏了头,这点兵力在大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是何言也,忠义军本来就是大宋的军队!何况,忠义军支持的并不是我。在这世道,他们只会支持自己,就如我贾涉,伱李珏,都在竭力支持自己。”

李珏摇头:“你现在给自己找理由,来不及了!闹出这么大的事,史相绝不会……”

“扬州出了什么事?无非是某个统制官被乱兵挟裹闹事。乱兵已被剿平,统制官也死了。扬州上下安泰,一如往年。你倒是说说,出了什么事?”

贾涉拍了拍李珏的肩膀,笑道:“制府啊制府,在这上头,史相爷比你看得清楚……扬州是出了事,可扬州不能有事,所以扬州就没出事……你明白么?因为史相爷支持的,也只是他自己罢了。”

说到这里,贾涉大笑而去。

李珏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几个自家的伴当小心翼翼凑上来。

被贾涉软禁的几天里,这几个伴当人影都不见,这会儿看来,一个个脸色不错,倒没吃过苦头。

李珏没好气地喝道:“你们几个看我做甚?赶紧去城北蜀冈,看看忠义军的动向!若有异动,立刻报来!”

忠义军毫无异动。

军营外头,固然刁斗森严,人声肃静;军营里头,杨妙真摆了宴席,招待宣缯。

早前两年里,楚州忠义军在外应对的,一直是刘全和国咬儿两个。这时候,她出面招待,便等若正式地站到台面上来了。

宣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杨妙真本人,更没想到杨妙真如此年轻,又如此英气逼人。大宋的女子有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但能领兵厮杀的,近代以来可绝无一人。

他既吃惊,便对杨妙真甚是尊重。在席上探问杨妙真自北而南的经历以后,更是频频拊掌赞叹,他连道,有幸能见到此等巾帼女杰,回朝以后,怎也得推动有司,赠杨妙真一个县君的封号。

这酒席上,酒是从城里新买的好酒。菜肴较之于临安风味,却粗劣些,也远远不及扬州城里高官巨贾的享受。但宣缯不端架子,拉着刘全连喝了几杯,又拉着国咬儿互相敬酒,很快就有点醉醺醺了,舌头也大了起来:

“咱们南北两家,想要往对面安排些探子,那真是太容易了。早年大宋会子贬值,又有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淮南地界一直都有农人无以为生,大批逃亡北地。后来大金境内有括地,有战乱,山东地界南逃的百姓,每年也都数以万计。更不消说这两年来贸易兴盛,往来商贾不计其数,往其中安插几个奸细,着实不难。不过……”

宣缯拿着酒杯,看了看杨妙真,又看看刘全和国咬儿:“不过,安插探子容易,要做别的,却难。南来之人想凭借武力直接攫取利益,更难。便如杨友,实在是咎由自取。”

刘全哈哈大笑:“还好我们与杨友不同,我们这种挣命流窜的穷鼠,若非朝廷给口饭吃,哪还有什么武力?又哪里敢想什么利益?”

宣缯瞥了他一眼:“老刘!你别急,听我说!”

“凭借武力拿不到,却不代表没有利益。比如我大宋军中的精兵良将,往往系当时的归正人,数十年来,多赖他们捍御力战,国势以安。我大宋给出的钱财富贵,也不在少数。”

“大宋若信得过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捍御力战,扶保大宋。”

“大宋当然信得过诸位!”

宣缯拍着桌子,酒都洒在袍袖上了,浑若不觉。

“怎么会信不过?大宋官家宽厚,宰执明达,一向都视归附之人如赤子。绝无半点猜忌,此番杨友祸乱扬州,以至于淮东经略安抚使身死,朝中对此多有猜测。可是史相派了我来,告诉诸位,朝廷信得过你们,朝廷绝不会受那些无稽之谈的蛊惑!楚州、真州,仍是忠义军的驻地,朝廷拨付的钱粮一文都不会少!两地的统制,你们自己推选,朝廷必然同意!你们放一百个心!”

说到这里,宣缯环顾重将,众将转眼去看杨妙真。

杨妙真像是有些走神,过了很久才注意到众将的眼光。

她笑了笑,转向宣缯,慢慢地道:“大宋朝廷信任我们,这是无上的光荣。我们自然放心,也自然愿意报效大宋朝廷。日后淮南地界,再有杨友这等逆贼,我们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将之剿平,朝廷也可以放心。”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话里带刺,宣缯恍若不知。他欢畅大笑,笑了会儿,神情忽然一敛:“无论哪里来的逆贼,忠义军都会将之剿平的吧?”

杨妙真也笑了。

换到两年前,宣缯这一通话,她都听不明白什么意思,更不消说互相打哑谜了。好在现在的她,和两年前全然不同。

按她的冷淡性子,本来并不愿掺和军政,当年红袄军极盛的时候,她也只以斩将搴旗而著称。怎奈兄长战死,那么多人怀抱着期待聚集在她身旁,把她当作寄托也似,她不得不承担起责任,回应人们的期待。

两年下来,她虽然说不上引领众人,却也把红袄军余部数万男女的想法,摸得透了。

他们的来历,本就复杂,包括了山东地界的失地贫民、破产商贾、盗贼、逃兵、乡豪、官吏等诸多背景,每人都有不同的愿望。当年杨安儿聚合他们,是靠着大撒钱财,再用泼天的富贵诱引。结果享受富贵不到半年,红袄军就失败了,这些人回顾过去,想到十数年来从起义、招安,到再度起义、遭到背叛的经历,已经对外人毫无信任可言。

更不消说地位较高的将士们,原先都是杨安儿麾下的元帅、大将、节度使,都曾经开府建牙,为一地之雄。如今虽然落魄,他们犹自一个个地心气极高,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绝不愿意为他人效力。

对他们来说,在山东失败以后,淮南是个绝好的落脚之处。

向北可以背靠大宋,对抗定海军;向南可以凭借自身的武力威慑大宋;在内可以依托归正人的庞大数量,慢慢地扎根,在外可以协助南北的商业往来,持续获取利益……

天下还有比淮南更好的地方么?

这么一块好地方,是乱世中难得的安乐窝,谁都休想夺走!无论是谁敢引入外来的势力,立刻会引发红袄军余部的剧烈反噬!

便如杨友,说起来他还是杨安儿的侄子,赫赫有名的九大王。当年杨元帅建立的汉国如果延续到现在,杨友只怕连储君都当上了。

但有用么?

杨友背靠着史弥远,和南朝中枢牵扯太深了。他自己想做大宋的狗,倒也罢了,想压着忠义军上下,全都去做大宋的狗,便立刻众叛亲离。杨妙真勾一勾指头,杨友的亲信就把自家的主将活活射成了刺猬。

忠义军的名头不错,可忠义军只会忠于自己。

杨妙真作为忠义军的首领,必须遵循忠义军这个整体的意愿行事,否则忠义军的首领立刻就要换人。

杨妙真并不介意换人。她也从来不觉得,当这几万男女的首领是享受或者是满足。但这个团体是她的兄长杨安儿留给她的。雄才伟略的兄长身前建立的势力崩溃以后,这已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所以杨妙真不会放手,也不能放手。

她郑重起身,向宣缯行礼:“诚如老大人所言,无论哪里的逆贼扰动淮南,忠义军必定将之剿平。”

宣缯匹马北来,虽然外示以轻松自在,其实早就紧张的一塌糊涂,背后的衣袍都湿透了。

忠义军毕竟不是即将取大金而代之的定海军,他们归根到底,都是穷途无路之人,极少顾忌,偏偏其武力,源自于曾经控制山东,建国称帝的杨安儿,曾经大金国重兵鏖战。

史相虽然信心十足,觉得闹不出大事,宣缯却难免疑虑。

终究史相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别人也不敢直言相告,所以他的判断固然敏锐,却始终高估了大宋的武力。

宣缯此番北行一趟,却顺便明白了大宋的边防,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的边防,还已经被开封朝廷十三都尉之众蹂躏过一遍了,几个都统司没有三五年都恢复不了元气。至于沿江水军,更早都被收买渗透得厉害。

忠义军或者自家暴动,或者向北勾结定海军,在运河沿岸扩张影响力,宣缯非常确定,靠大宋的官军肯定限制不住他们。而如果调动更大规模的军队,至少也会扰动半壁江山,消耗军资无数。

战场以外,财政先要顶不住;财政顶不住,战场也没法支持;战场没法支持;中枢的政治斗争随即爆发。大宋朝廷立刻就要撑不住场面,会被这群兵痞踏在脚底下反复地踩!

所以,宣缯这次来到扬州,其实全无底气,直至听到了杨妙真的亲口承诺,才猛然放下了心。

无论如何,只要忠义军不和定海军勾结,不把眼前这摊乱局闹大,就是大好事了。还苛求什么呢?

他连忙站了起来:“一言为定!”

杨妙真忽然怕了拍额头,笑吟吟道:“我忘了,还有一件事,须得……”

“四娘子只管讲来!”

“朝廷原本按着一万五千的人员,给忠义军拨付粮饷。不过,老大人想也看见了,我军兵力多于此数,还有骑队千余……”

宣缯倒是去过真州好几次,看过杨友所部,但没去过楚州。忠义军总数有多少,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况且三万人的粮饷出去,这支兵马愈发难制,久后必然为患。但史相权衡利弊,已经决定裱糊局面了,他又何必质疑?

当下他苦笑数声:“待我回朝以后,必定推动有司复核贵军的员额,给予两万……不,史相最是宽厚,至少会给三万人的粮饷!”

“我这阵子见到大宋的官员们,多有敷衍应事的。只怕朝中也有奸小弄命,阻碍老大人……”

宣缯厉声道:“不必担心!史相必然应允,再有我亲自盯着,谁敢阻碍?”

席间众人俱都喜悦,纷纷端起酒杯道:“正事都谈好了,喝酒,喝酒。”

(本章完)

第834章 黄袍(上)

大军从开封撤离的整套流程,已经接近尾声了。这几天里,郭宁一直驻在开封以北,亲切地勉励将士,颁发些额外的赏赐。期间只有一次,他去了陈留,送别前来助战的红袄军余部众将。

随着整个南京路易手,夹在山东和河南之间的几个零碎军州根本没有自立的可能,红袄军留在山东的所有余部,必须彻底融入定海军,没有第二种可能。

时青、霍仪等几人虽都同意臣服郭宁了,但在自家的官职待遇、部属们纳入军户体系管控的具体条件上,提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要求。刘二祖和彭义斌、郝定几人为此往复斡旋,在耶律楚材面前费了许多唇舌。

好在这些事情没耽搁多久,红袄军的余部私心或者重些,却不是不知死活。达成协议以后,他们率军折返山东西路,立刻就会按照都元帅府的要求进行整编。

既然结果让大家都很满意,郭宁也及时往陈留走了一次,既与红袄军出身的将领们联络了感情,也向普通将士们展现了重视,让将士们对自己日后的前途放心。

其它时间里,他依然回到原处,送别去往河北、中都等地的将士。

如果船队还在的话,其实很多将士们可以沿着黄河乘舟东下,直放淮阴、楚州一线,然后转乘海船,经涟水入海,再经海路去往中都路、北京路等地。这条路线虽长,却最是快捷。

但因为这一仗打空了军府的积蓄,天津方面隔三差五行文,催促归还船队,以恢复各地的物资调度。另外,海船也早都归还商行,用于和南方的贸易。

所以,绝大部分的兵马还是得按着过去数十年里大军南北行经的道路,先过黄河,再沿着御河一路向北。大军陆续起行,经过的始终是郭宁日常驻足的驿站。

不过开封战事结束了一个月,兵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昨天只经过了两个都将所部,今天明天行过此地的,倒是包括完颜斜烈、移剌蒲阿等人在内的女真降众,内中还少了一个完颜从坦。

此君原先是开封朝廷任命的潼关镇守元帅,郭宁特许他不必跟随大队到中都去,且在开封休养。待李霆率部回返以后,他会作为李霆的部将,一同深入秦陇,以图立功报效。

既然今日来的主要是女真人,郭宁难免有些懈怠。

他这会儿也不上院墙探看了。他在驿站院落里,一株大槐树下铺开了毡布,盘膝坐着,翻看几本小册子。

小册子幅面宽大,内里二三十页,乃是定海军控制范围内广泛发行的邸报。

这种邸报除了刊载周国公和都元帅府各项命令、法条、任命、赏罚消息以外,去年以来还在附录里头,加了许多零碎的信息。

比如某地新到了某项特产,某港口传讯说某条船在海上沉了,蒲与路有胡族叛乱阻碍了今年的人参交付份额,清州献州军户的耕牛调拨战事所用,未能及时放还,恐将影响秋收等等。虽然真正的机密肯定看不到,但一眼扫过,确实能对局面了解大概。

因为负责此事的侍从文臣渐渐做得熟练,到今年初,附录的内容愈发丰富,包括宋国行在某个有趣的闹剧,中都朝堂上哪位重臣请求致仕的传闻,都能在一格格小块的文字里找到。

好在邸报还没能刊发到南朝,否则南朝的丞相史弥远就会看到邸报记载了他腹泻不能上朝,必然要暴跳着驱使部下,到处查访奸细。

而邸报最后两页,通常是最新的院本或杂剧唱词,有时候两页装不下,就得分几期连载。

这些院本、杂剧,大都是益都枢密院那边官方推广的内容,唱词的宣传性很强。

对这些内容,郭宁肯定不会在意。他看邸报,主要看得就是军政动向,另外还有南朝宋国几类大宗物资的价格波动。

大金相比于南朝宋国,一向都是穷鬼,郭宁的周政权即将取代大金,短期内也未必就能发家致富,反倒是因为贸易带来的好处,使得定海军的经济隐约依赖宋国。

至于宋国的经济,老实说,宋国的官吏们好像不太在乎,倒是定海军一边做生意,一边还要顾着宋国境内的物价波动,免得民怨沸腾,引起宋国中枢的过激反应。

所以才有了这样针对南朝的内容,但如果仔细想想,这份邸报里,关于南朝的军政经济、关于临安城里的花边新闻,是不是太多了点?

郭宁忽然“咦”了一声,把簿册转回封面,再度翻看。

盘膝坐在侧面的耶律楚材微笑道:“国公看出什么了?”

郭宁把邸报翻得哗哗作响,看看字体,又看看纸质:“前头几页,讲述的北方政令和讯息,都是一个月前的内容。最后两页的杂剧,我也看过。偏是当间这几页,讲述南方物资价格和临安琐事的内容……是十天前的,还有七八天前的消息?这……这是个假的邸报?”

“一个月前,扬州那边的富商集结人脉,制作了便于他们生意往来的邸报,为了便于在我方境内出售发行,所以偷偷摸摸地照抄了我们的邸报格式和内容,就只在其间,安插了大量便于他们生意往来的内容。这一份,便是录事司重整驿路的时候,从归德府的驿站里收缴来的,前日里刚铺货,每本定价七十文,卖一本,驿卒得五文钱。”

“哈哈,哈哈……”

郭宁饶有兴致地再次翻看两眼:“此等鱼目混珠的法子,倒亏奸商们想得出来。须得遣人通报各处驿站严禁发卖,除非他们换个名头,再给录事司交一笔管理费!”

郭宁低头再看看,哗啦啦翻了两页,注意到其中一行。

定神看去,原来是讲宋国一名官员名叫宣缯的,今日出发去往扬州,任务是代表皇帝,向病死在淮东经略任上的应纯之致祭,另外也慰问驻在扬州的忠义军一部。

应纯之是怎么死的,郭宁远在千里之外,却很清楚。此人年初时煽动中都暴乱,几乎吓到了郭宁的妻子,还差点要了汪世显的命,其余相关的死伤,更是惨重。郭宁早就递过话去,不能让他活。

对于淮东局面来说,应纯之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但是宋国朝廷对这么一个封疆大吏被杀死,居然能捂着眼睛强行不认,那证明杨妙真在淮东真正站稳脚跟了。

就算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在乱世挣扎很久,也会变得坚韧,何况杨妙真不是寻常的女人。她在淮南隐忍了许久,几乎很少得到大宋朝廷的重视,只将之当作南逃难民中的寻常一股。

朝廷想要重视起红袄军余部,培植的也是杨妙真的对头杨友,而杨友又总想着统合忠义军楚州、真州两支。

某个时候,杨妙真所部会被逼到反抗;而一旦反抗,忠义军的武力就会和贾涉挟裹众多私商的财力一拍即合,形成就连宋国朝廷也不得不顾忌的力量。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看起来大宋疆域内一如往常,其实淮东这一大片地方,即将变色了。

对于定海军来说,这就代表了大宋在政治、军事上的持续削弱,却又不影响南北两家的关系,更不影响商业往来,实在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即将新生的大周,太需要一个富庶又虚弱的邻居了。

耶律楚材侧身过来,看了看那短短几句文字,有些感慨:“逃亡宋境的红袄军旧部,眼光到底是短浅了些。他们这一拨人,是想做大宋境内的藩镇吧?可惜,就连那杨妙真,也没有看清……”

郭宁轻咳了几声,正色答道:“所谓,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仅凭一人心意,而与千万人心违逆,那是独夫,不是统帅。要做几万人的首领,就得顺应人心的大潮,而顺应人心,自然天地同力。”

耶律楚材想了想,微微颔首:“国公说的是。”

此时外头忽然有密集的脚步声响,耶律楚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郭宁也跟着起身。

他踮脚向院墙外头看看,右手不经意地搭在腰间刀柄:“谁在外头?是下一队的兵将提前行军至此?倪一这厮偷懒了,也不先来报我。”

“倪一就在外头,有事刚忙完。”耶律楚材答道。

他的神情很郑重,又忽然显出了忍不住的喜悦:“国公,你知道咱们身处的驿站,叫什么名字么?”

“那怎会不知,此地名为陈桥镇,这驿站名为陈桥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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