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4章 绝巅之前,众生平等

“允钦,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是人族而非水族,你的未来远不止如此?”

“黄河大总管,根本不应该是你的终点。”

“孤本想以治河之功,为你释枷。没想到反而为你加锁。孤亦不曾被真正信任,你也不免被仔细提防。”

“你是否会觉得不甘心?”

“把你留在宫中,不是为了约束,不是阻你前程,而是为了保护。有一天你会懂。”

“不要怨。弱者的怀恨,也是屠戮的理由。”

“天上银河,地上长河。允敬理想,福昭河汉。你是最年轻的水族绝巅了,立你在此,即为德碑,福允钦这三个字,即是水族旗帜,你有责任予未来的水族以希望。”

“希望它不会让你觉得太沉重,但无论怎样,你都要向前走。”

“允钦,孤对不住你。”

……

“陛下何出此言?”

是啊,何出此言呢?

福允钦像一条已经风干的肉,摇摇晃晃地吊在那里。

过往与龙君的那些对话,是最后的清泉,流动在他逐渐干裂的海床——他的脑海空空。

直到龙君卷起长河波澜,冲击古老九镇,他才知道那一声“对不住”,是从何而来。

可他多想告诉龙君,他无怨!

可龙君已不可能再听闻。

他是龙君之臣,他亦视龙君如父。

他的一身艺业,皆龙君所授。他的言行举止,皆从与龙君。

他多想让龙君知道,他还相信。他相信龙君的理想,相信有那样一个灿烂未来,它并不可笑——可龙君永远听不见了。

可他真的还相信吗?

他相信的龙君已经化作劫灰一捧。

龙君相信了数十万年的理想,并没有真的把世间照亮。

他真的还能相信吗?

“……祂背弃了人族,也放弃了水族!”

南天师应江鸿的声音,十分有力的轰击耳鼓。

天鼓醒愚夫。

福允钦消散在浑噩中的意识,又缓慢地聚拢回来。

但他没有睁眼。

他当然不同意应江鸿所说的每一个字。他当然有太多想为龙君而言的心声。

当然也只是心声了。

说出来徒然叫人发笑。

还有必要解释吗?

有人会听吗?

“……诚为天下水族诫之,以警叛心!”

也好。

福允钦想,也好。

这世道没有什么问题,有病的是龙宫自己。

就以我福允钦,为天下水族诫吧!

往后不必再期待。

千万不要再……相信。

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水族只能靠水族自己!

他在这个时候,反倒放开耳识,放开耳识一个个地去倾听。那一声声,“无异议”,向他宣告所谓的“人间”。

他在这个时候,反倒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这个世道,到底是怎样一副往时不曾看清的模样。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一声,“且等一等。”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一声……“我有异议”。

然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极度疲惫的眼睛,就在逐渐散开的恍惚中,击穿了无数模糊的画面,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看台之上,最后排的位置。

那是一个年仅二十九岁,但已经万界传名的年轻人。

他拔身直脊地站在那里,青冠黑发,腰间仗剑。极平静地迎接着所有的眼神,仿佛并未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语。

眉眼当然已经不青涩了,但那样理所当然,那样理直气壮……理直便可气壮吗?

福允钦恍惚想起当年。

很多人都知道。每届黄河之会召开前,都是他这个黄河大总管,和景国那边负责测量水位的人,校准黄河水讯。

很多人都不知道,每届黄河之会召开的时候,他也都在场。

只不是以黄河大总管的身份。

而是作为长河龙君唯一的“臣”,在六合之柱旁值卫。

当然他须低调敛息,作普通侍卫的装扮,举着一杆没有旗面的旗,十分不起眼地站在哪里。恐怕每个路过的人,都以为他是个耍棍的,是某个不知名小国的卫士。

他自认为是代表水族,在观河台立岗。

但水族也无天骄登台,自然并不允许挂旗。

事实上除了敖舒意之外的水族,从不被允许走上观河台。福允钦这个黄河大总管,也只能在水中。他管的是黄河河段呢,观河台在河岸。

敖舒意自己也极力避免有什么让人族误会的举动,基本上只有在黄河之会举办期间,才会降临这么一次,坐到六合之柱所围的场内。

福允钦能值卫在外,都是他自己一再争取的结果——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对未来有许许多多的想象。他说龙君与人君坐于观河台,人君甲士如林,仪仗皆备,龙君岂能无礼仪,岂能无卫士?福允钦愿为一员。

那时候龙君看着他,只是摇头失笑,后来毕竟也为他争取了这个值卫观河台的机会。

但直到真正站上观河台,第一次近距离目睹人族诸国之盛,看到龙君是怎样泥塑般地坐在那里,他才明白那个笑容的苦涩。

“值卫”的时候,每一位参与天下之台角逐的人族天骄,都会从他面前走过。

所以福允钦见过道历新启以来所有的黄河天骄。

当然也包括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第一次登台的姜望。

那时候的姜望,虽然少年老成,苦大仇深,但也真有几分幼稚和腼腆。

今天仍然幼稚吗?

福允钦艰难的滚动了一下喉咙,在刑架上抬起了头。

他的身体钉在刑架上,唯一能动的只有脑袋。

这抬头的过程,就像一团没有骨架的血肉,不知从哪里生出了骨头。一滩烂泥之中,竟然也有向上生长的枝芽。

已是深冬,长河不冻。

但寒风是刮骨刀,刀刀都迎面。

脖颈像是一条被钉死在那里而拼命扭动的泥鳅,被血污涂满的脸,像是烂泥堆海草。

他竭尽全力地往上仰:“听说巡游万界的姜真君,有一剑名‘劫无空境’,能让人在临死之前,回想起一生的往事,走马观花——便用此剑赐死于我吧!”

“姜君知我,毋使我死在他人剑下。”

他说道:“我这一生虽登绝巅,却并不壮阔。回首过往,不知还有什么事情,可堪怀念。予我一剑劫无空,容我慢慢回想。”

古往今来绝巅路,没有哪个不是历尽生死。

一位屹立在绝巅之林的强者,竟说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可以怀念。

这实在是莫大的悲哀。

而更悲哀的是,他在这样的境遇里,还试图解释姜望的“异议”,只因为感受到姜望的善意。

人族水族,果真殊途?

但姜望道:“不。福总管,姜某的异议并非如此。我想今日在这观河台,需要改变的,并不是刽子手的身份。”

今日拔剑杀死福允钦的那个人,是姜望还是应江鸿,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于福允钦而言或许有区别。

但对姜望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那意味着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大仇已报,功成名就,他还一路走到现在,究竟为了什么?

绝巅之前,有太多无能为力。

而今有力,竟欲何为?

刑架上的福允钦,张了张嘴,还想要说话。但应江鸿先问道:“姜真君的异议是什么?”

现世第一帝国的最强天师,立足天下之台,平静地提出他的疑问。

而姜望直接抬步往前走。

他从后排走向前排,一步步走向应江鸿,走向这天下之台。

众人视线所聚焦的这座天下之台,正是他真正为天下所知的地方——他十九岁于此摘魁。

曾经他是黄河之会的参赛者,是众多年轻天骄里的一个。

彼时还是西天师余徙做裁判。

今天他也拥有在黄河之会做裁判的资格。

今天他站在比西天师更强也更有权柄的南天师面前,仍可坚持己声,仍可通达己意。亦能放声,甚而放胆!

见神不拜,见君不臣,山高天高未有高于我者。

我已绝巅,众生平等!

从看台到天下台,有一道长阶。自此而彼,是漫长的路。

两侧坐席都空空,姜望独行在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着这样一位年轻的强者,每个人的感受都是复杂的。

“姜真君!”屈晋夔出声道:“上回说去我那里吃饭,怎么没见成行?”

“黄粱台美食,天下无双,姜望腹有馋虫,鼓噪终日,只俟得闲。”姜望对这位前辈一拱手:“承蒙前辈关心,晚辈正在路上。”

屈晋夔看了看他,终是没有起身。

今日若是左嚣在此,大概可以拎住姜望的耳朵就走。但屈晋夔毕竟没有亲近到那个地步。

姜望自己说‘在路上’,他没有阻人行路的道理。

“姜阁员慢些走,小心台阶。”阮泅好意提醒:“博望侯前段时间还来拜访,带走了我几瓶好酒……你们近来可有通信?”

“有劳监正关怀。”姜望亦与他见礼:“那是我的人生挚友,信不曾断过。我们互相敬爱,各有人生。”

阮泅于是点点头,不再言语。

再说下去,恐怕要叫景国怀疑,姜望开口,有齐国的授意。

景天子已经在内部压下了不服,现在对外只会更强硬。对手越是强大,他们越会激烈,若只单单是姜望,反倒有谈的可能。

就这样在问候与注视之中,姜望走到了台下。他抬眼看着高台上的南天师,一步走了上去。

现在他们平视彼此。

“南天师。”姜望见礼:“晚辈多有得罪。”

“现在还没有得罪。”应江鸿还了一个道礼,才问:“对于应某人所言,姜真君有何异议?”

“我的异议并不针对天师大人。”姜望道:“我只是心有疑虑。”

他很认真地看着应江鸿:“黄河大总管福允钦,司职黄河水事。自道历新启,履职至今。这三千九百二十九年来,黄河水势屡有起伏,黄河泛滥不曾发生。治水之功,不可磨灭。两岸百姓多感其恩德,民间多有立祠奉香。”

他问道:“今日公开刑杀福总管,传首长河两岸,两岸百姓见得此君头颅,能够信服吗?”

应江鸿面无表情,只问:“你是说,杀他的理由不足够?”

姜望摇了摇头:“坦白说,天师大人,我没有看到杀他的理由。”

“没有理由?”应江鸿挑起眉头:“你也曾在迷界征战,应见袍泽之死,当知海疆戍卫之艰难。长河龙君背叛人族,轰碎中古天路,为沧海作伥,这理由难道还不足够?”

“所以长河龙君被镇死,六国天子驭人皇之宝,将祂明正典刑。”姜望强调道:“长河龙君已经死了。”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与福允钦无关?”应江鸿冷声而问:“长河龙君为叛,长河龙宫的总管,竟然毫不知情、毫不相干吗?”

“敢问南天师。”姜望看着他:“闾丘丞相谋局如何,贵国天子落子如何,以天师之才略,会如何评断?”

应江鸿只是与年轻的真君对视,而并不说话。

姜望继续道:“贵国的靖海计划,的确恢弘,是古今鲜见的大手笔。姜某有幸略窥其貌,深感叹服。景天子之雄略,景丞相之远谋,令我高山仰止。”

他话锋一转:“然靖海计划欲成,首要在秘。贯古今驭九子,跨迷界镇沧海,正是天下奇兵,打了海族一个措手不及,方有沧海寂灭、景军几乎一战定海的局面!”

这靖海计划当然也要打齐国一个措手不及,只是这点就不必现在说。

“试问。”姜望在台上道:“长河龙君是否能前知靖海局?倘若祂前知,是景天子失其秘,还是丞相失其秘?”

姜望又问:“倘若长河龙君已前知,祂已决心反叛,何必举长河摇九镇,以身当戮?事先传讯于东海龙王即可。偌大海族,岂无能者,难道在先知的情况下,还破解不了靖海计划吗?超脱者传讯一封而已,还能被谁捕捉,被谁问责吗?”

昔日在龙宫,他缄言少语。

今日在台上,他却滔滔不绝:“超脱者不可测不可度不可想。但这些分析无关于长河龙君的修为,只在于祂的身份。是情理之下应然的选择。而长河龙君受敕为龙君,身担九镇,镇压长河数十万年,已经在事实上失去了一部分超脱性,下沉在情理中——君以为然否?”

“咂!”宫希晏在台下发出声音,脸上也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姜真君洞见万里,分析得很有道理啊!按姜真君的意思……长河龙君是被某些人逼反的?”

第2375章 炽盛

“我不敢有此言!”

姜望在台上第一时间反驳宫希晏:“荆国家大业大,宫都督文武皆通。姜某却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年轻,力小体薄而德微,风一吹就倒,怎敢妄言天下大事?”

他对宫希晏拱手:“在下只不过是说一些发自肺腑的感受,表达一些顺乎自然的疑问。而绝无评价任何人,为任何人做定论的意思,更不敢对天下德者有所质疑,宫都督千万不要误会!更不要替我误会!”

“姜真君没有这个意思,我却听出来这个意思——”宫希晏微微一笑,倒也不真个继续捉他为刀:“也许是我想多了!”

台下许妄瞧着台上风一吹就倒的体弱年轻人,极体贴地给予支持:“姜真君何必说一半藏一半?霸权横道,天下敢怒不敢言者众,晦世久矣!正需要你这样忠直耿介的年轻人站出来,秉以公心,率直而言!不必在意某些人的威胁,不必害怕某些国家,有什么想法,今日尽管言来。这天下还有公道,自有本侯为你撑腰!”

姜望瞧了这位不嫌事大的贞侯一眼,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要不然贞侯自己上来说吧?我看您跃跃欲试,心有万言,情难自禁!”

许妄哂然:“本侯却是没有年轻人看得清楚。方才要不是你点破关键,本侯也不曾想到,长河龙君之叛,还有内情——”

他移转视线,看向应江鸿:“幸得姜真君提醒,本侯忽然想起来。在靖海计划启动之前,景天子曾宴请龙君于天京城,这当中是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自己上了!

放眼当今天下,来自秦国的挑战是最直观的。

近百年来,赢得霸国战争,取得无可争议之胜利的,唯景与秦。

应江鸿漠然地看了一眼许妄:“吾皇宴请龙君,正是中央天子礼代人族,正常宴请,谓人族水族永为好也。是龙君负我,你需要何等样内情?这宴请并非昨日才有,以前也有过。吾朝太祖、文帝,都曾专门设宴。秦贞侯以此为言,是否亏心?”

无论秦人如何争抢地位,至少到现在为止,景国还是中央帝国,现世第一。景天子还是最能代表人族,礼法所归的天子。

秦帝是不能礼代人族的,秦国历史上不曾盟天下。

许妄以指抚须,轻声而笑:“我只是随口一问,南天师似乎过于激动。”

“长河龙君之叛,究竟是一件怎样危险的事情,很多人好像都不明白。”应江鸿淡淡地点了一句,便道:“本座只是后悔,当日未曾建言吾皇。若彼时宴杀敖舒意,想来不至有今日。也用不着站在这里,受讥忍言!”

许妄停下抚须的手指,也不笑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受讥”,景国人可是半句都没忍!

他抬起那如刀的眼眸:“彼时无罪而言宴杀,这就是中央帝国的傲慢吗?”

“事实证明,祂的确会叛,不是么?若有早知,岂不早决。岂不闻,防患于未然也!”应江鸿淡声道:“昔日应如此,今日也当如此。”

他的声音波澜不重,然而杀意极烈。

昔日防患于未然,是宴杀龙君。今日防患于未然,还能如何?

无非圈杀水族!

水族已无龙君,而又刑悬总管。各脉并不统一,兵力散于天下,归落各国,任由驱策。以其整体而言,现今在人族面前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论及对于人族的助力,也没那么巨大了,不仅远不及中古时期那等左右局势的关键,恐怕在神霄战场也很难有什么大用。

再加上长河龙君反叛这件事,水族对人族的忠诚、水族在神霄战场上的表现,也尤其地需要斟酌。

水族还值得信任吗?

一边用着,一边防着,真的就符合人族的整体利益吗?

甚至更残酷点说——彻底将水族圈为开脉丹的来源,当猪狗一般养着!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论点,却也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荆国开国勋臣,有“魇神”之号的鄢华川,就曾公开宣扬此言,引发轩然大波。天下水族,群情愤慨。史载,“长河龙君数问之”。

最后是荆太祖唐誉亲自出手,囚杀而止言。

自此以后,这样的言论从来不敢摆到桌面上来。

但今天……时移事易也。

水族都没有谁能上桌讨论。

唯一一个“上桌”了的,是作为菜肴而非食客的福允钦。

同在现世,多少年几乎惯性地压制,水族要比妖族方便圈禁得多。

若要说最大化地压榨水族的价值,这恐怕是最直接的方案。

“防患于未然”这五个字,简直字字见血。

由应江鸿说出来,尤其字逾千斤。

因为他真有这样的实力,真能推动这样的决策。真能一言圈杀天下水族。

吊在应江鸿身后的福允钦,蓦然抬头,眼睛在乱发隙里睁出来,目眦欲裂!

“应江鸿!你不得好死——”

唰!

一道寒光经天!

应江鸿二话不说,直接拔剑钉颅!

阶下囚敢不敬上国天师,杀之可也!

福允钦若就此被杀了,今天这场大会,也不用再论什么。水族确定的结局,便如此颅——

轰!

剑气狂飙,狂风乱卷。

那凛冽的劲气,将福允钦披面的乱发齐整整吹在脑后。而又有断发一根根,飘飞在空中。他的舌头直接被绞成了肉泥,满嘴的鲜血。所有的余声,都被斩碎在口腔里,发出“唔!”“唔!”的闷哼。

但这柄剑,属于南天师应江鸿的佩剑,毕竟是停下了。

停在福允钦的面前。

剑尖距离福允钦的面门,不到半寸。

台下台上,一时都静。

截停这柄剑的,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姜望的手。

他的五指握住了剑刃,不朽之道躯,已然被割破。掌中鲜血淋漓,鲜血自指缝流淌,滴滴答答的落。很快就在福允钦身前,积成了血洼。

姜望却是没什么波澜地抬着眼,好像受伤的并不是自己。他就这么站在福允钦的身前,看着应江鸿,极认真地道:“南天师,你这柄剑,是分日月、定山河的剑,是划分万界秩序、宰割现世灾厄的剑,何能如此轻易地出鞘?”

应江鸿略略抬了一下眼皮,心中有三分惊讶。他这一剑,虽是随性而为,没用什么力,却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挡下的。

姜望虽然才晋真君,实力已然不可小觑,的确对得起那日轰动诸天、万界归真的威势。

“你觉得这一剑太轻易吗?”应江鸿问。

“太轻易了!”姜望有些沉重,甚至是有些痛心地道:“宴杀龙君,今日也当防患于未然……南天师,如此重的话语,何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来呢?”

这一句话背后,是多少水族的性命!

而他甚至,连数字都不填写。

世上最残酷的莫过于战场,人命贱如草,只是军报上的一个个数字。

但水族的性命在应江鸿这句话里,连数字都没有。

自远古至而今,漫长的历史,英雄豪杰无以计数的水族,竟都缄藏在那个“患”字里。

看着姜望此刻的眼神,应江鸿心中三分的惊讶,变成了七分。

因为这样一位已经走到绝巅,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强者,眼神里竟然还有真切的愤怒和怜悯。

为水族?

“你是站在人族的立场上,这样问我吗?”应江鸿问道。

“姜望生而为人,立场更改不了。姜望遨游天道深海,剑慑诸天万界,天师守天门,我守在天门外——这立场难道还有被怀疑的余地吗?”姜望注视着应江鸿:“如果咱们之间一定只能有一个人代表人族,我想也未必是天师!天师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立场,问我的立场呢?”

应江鸿眼神深邃:“咱们脚下所站的,是人族先贤垒起的高台,咱们眼前所面对的,是亘古而今、一直要面对的水患。我想我们都应该是站在人族的立场上,来讨论长河的未来。”

“我正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在说人族的未来,长河的未来,水族的未来。”姜望顿了顿:“姜望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听老人讲说,知道人族水族订有古老盟约,亲如一家。山野老叟,尚知此事。像姜望这样记得清楚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您今天说防患于未然,又要如何去教导这些人呢?”

应江鸿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但总有一些事情,是不会被时间改变的。”姜望道:“总有一些道理,放诸天下而皆准,彼时如是,此时如是。”

“你的修为令本座忽略了你的年龄。”应江鸿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实在太年轻。”

姜望问:“人有长幼之分,道也有长幼吗?”

应江鸿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剑,示意姜望松手。

姜望也就真个松开了五指。

应江鸿提着这柄沾染了真君之血的长剑,淡声问道:“六位霸国天子驭人皇之宝杀龙君,而今你言龙君无辜,是说诸位天子有错?”

“我未言龙君无辜,更不曾说诸位天子有错。”

姜望定声道:“长河龙君举旗反叛是既定的事实,一位超脱者的倒戈,也不容诸位天子多做思考,必须第一时间就镇压叛乱。在下读史书,见古今列国莫不如是。战争就是最后的对话,是所有欲言之言已不能言,而言于刀剑——叛乱一旦发生,永远是先平叛,再说其它。”

“六位天子第一时间镇压叛乱,杜绝局势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恰恰是对天下苍生负责的行为。是担责天下,无愧君名!”

“但应于平叛之后所言的‘其它’呢?”

姜望问道:“是否要问一问为何而叛,能否不叛,以及……如何杜绝?愚以为,这才是做事的道理。”

他站在台上,环视四周:“诚如黎国魏大将军和景国南天师所言,恶事应溯源流,方能根除后患。诸位天子拔剑为天下斩危厄,何惮于使天下知其威宏,明其法度?此事公诸见明,清正始末,不会损六位天子气概,只会叫天下见识圣天子之威严,社稷主之承担!”

应江鸿有一种仿佛旁观者的冷静姿态:“我等今日要谈论的,正是如何杜绝水族叛乱。防微杜渐,何如斩草除根?”

“南天师!”姜望抬高声音:“景天子调人皇之玺平叛,正是中央天子之承担。如今溯往析由,正是中央天子之德昭!南天师——”

他就用那血淋淋的手,合掌一拱:“请您顾念国家,毋使景帝失德也!”

应江鸿握紧了长剑,冷下脸来:“主辱臣死,我固不能忍——姜真君,拔你的剑。”

“我并未听到姜望辱景帝,他只是希望你,莫辱你国天子!”台下的许妄直接站起来:“应天师,你在台上,不许人说话吗?若一定要以大欺小,不如问我的刀!”

旁边魏青鹏诧异地看来一眼。

不是,在这种场合,大家都是满口瞎吹,胡乱许诺……你真给撑腰啊?

当然他非常明白,许妄这时候站起来,一定是站起来更符合秦国的利益。

就像他口头上可以无限地支持秦国,真要他挪屁股起身,秦国一定要有足够的付出才行。

“姜真君说的是‘毋使景帝失德’,南天师好像已经默认?”宫希晏温文有礼地坐在那里,但没谁怀疑他能够随时暴起,他看着应江鸿的剑:“这希夷之锋,就不要对着年轻人了吧?宫某也愿承之!”

秦国真君、荆国真君相继表态!

应江鸿在这个时候,反倒是平静的。他轻轻一弹长剑:“站在这里,不斗一场,总归少点什么。也罢!应某今为天下戏,今日无论是谁,不妨——”

锵!

却只听得这样锋利的一声。

姜望在台上,拔出了他的剑!

台下皆惊!

应江鸿亦转眸看他,眸中的惊讶,已作十分。

“十年之前我登此台,为的是内府境的天下第一。十年之后我已经拿过很多个天下第一,再登此台,只为阐述我心中的道理。”

姜望说道:“南天师想要指点姜望,姜望不胜惶恐,也万分荣幸。”

“今日也可,明日也可,随时都可。”

“但该讲的道理,姜望一定要讲清。”

“我的徒弟,曾经问我——这是不是一个谁拳头大谁有理的世界。”

“因为他在外面维护他师父的名声,澄清别人对他师父的污蔑,没有人理会他。他面红耳赤地摆事实、讲道理,只得到羞辱和耻笑。直到他的几个长辈去给他撑腰,才有人老老实实地在他面前道歉。他不明白,明明对错那么简单、一眼可辨真假的事情,为什么他讲不通,他的长辈才能讲得通。”

“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妥当地回答他。因为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也没有人妥当地回答过我。我也不止一次地产生过和他一样的疑问。”

“最后我跟他说,这是一个有秩序、有道理的世界。谁对谁错,除了自我的认定,还有律法、道德、礼仪,公序良俗、人心所向。只是有些时候,对错并不纯粹,我们要具体地去看。另外一些时候,只有你拳头大了,那些不讲道理的人,才愿意和你讲道理。”

“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我回答得不够妥当,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姜望看向台上台下的所有人:“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前辈,都可以做我的先生。不知诸位何以教我?”

台上台下的所有人,一时都沉默。

就连见缝插针抢修行时间的秦至臻,也睁开眼睛,陷入沉思。

姜望继续道:“后来我想,我就往前走吧。一个师父的回答,应该在他的脚印里。”

“有句话说,‘公道自在人心’。”

“但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

“那它真的还存在吗?”

姜望横剑于身前:“姜某自然不是南天师的对手,但姜某愿意试南天师的剑,感受南天师的道理。”

他以染血的剑指抚剑,轻轻抹过:“天师大人,天庭失德,万界举旗。龙皇失德,九子镇桥。今时不可不虑前事,以为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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