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欲乘槎星汉世尊卷总结兼感言

吾欲乘槎星汉——世尊卷总结兼感言

这部小说就要结束了。

世尊是非常重要的一卷,在书中的历史里,中古算是承上启下的时代。而世尊是中古时代绕不开的传奇。

就整部小说的结构来说,《世尊》起到的也是收束前面所有枝蔓,继扬结局的关键作用。像是一个沙漏的颈。

想了想更贴切的比喻应该是“倒斗”,因为它不是在中段,而是尾段。

我向来有“火力不足恐惧症”,体现在收束线索、填坑圆满之前,总觉得准备得还不够,是不是伏笔不够,是不是情绪不够,是不是准备不够,甚至我的状态是不是不够……

总觉得我还要再铺垫一下,还要“再等等”。

这个“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往往是阅读焦躁的来源。

我也总有这样的自我安慰——我必须要这么做。为了更好的故事整体,我就应该等到最完满的那一刻,在铺垫过程里,埋线过程里,有时候无法避免的不够精彩的阅读体验,是为了最终的必有牺牲。(或许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但是在去年三榜第一的时候我又在想——

这就是榜上第一的作品了。

如果用第一的标准来要求它,哪里有“够”这个字?

就算是“够”,也应该是往更上更好那个地方“够”,而不是说已经够了。

如果说读者已经给了作者无上限的最大的支持,那么作者能不能有配得上这份支持的写作?

不止是《皆成今日我》,不止是《天上白玉京》。

还要更好,还要做得更好一点。

我想要在兼顾所有,兼顾故事整体的情况下,还兼顾阅读体验。我想铺垫的过程,是不是也可以更精彩一些,埋线的过程,是不是能够也作为精彩的一部分。

便是在这样的心情下,诞生了《世尊》这一卷。

这是我更大的写作野心。

原本在华章天求那一卷,就在做这样的考虑。

包括诸葛义先,楚烈宗熊稷,包括凰唯真,这些最精彩的楚地风流,他们的大戏份,都是故意留在后面来写。

如果有当时追读的读者,又恰好看完了现在“观澜天字叁”这一局的复杂程度,应该能够明白。我那时候的精神状态身体状态,完全不足以支持这样的写作。

一个作者的写作能力,不仅仅是他的写作技巧,写作时间,其所倾注的心血,跟他的状态也有非常巨大的关系。

尤其是我这样一个更需要情绪的作者。

在长期不间断的连载过程里起起伏伏。

好在经过《朝闻道》的求索,我重新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这一步,所以开启了世尊。

回到本卷的写作上来。

卷名是《世尊》,但其实通篇都是在问——

何为世尊?

其实通篇都是在写,姜望怎样靠近世尊!

饱经现实毒打,深刻认识到“年轻人,须知进退的”他,长期以来是坚守剑围内的道理。

剑围外他有时候也会看一眼,拼命试一下,但多数时候都是知道……“越剑即死”。有太多人告诉他这件事情了。

在绝巅这样的层次里,他已经没有太多外部威胁,可以贯彻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道理,开始或多或少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做一些事情。

这就是“在我剑下鸣”。

是“公道不能只在人心”。

是朝闻道天宫。

《世尊》的卷首语,是“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尊贵、吉祥”。

相信很多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了,每个卷首语之后十九章,就是下一个卷首语。

我写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名称”。

据《薄伽梵六义》所言——

名称义:如来圆满一切殊胜功德,十方世界无不闻知,故曰名称。

所以我写万界知闻,诸天传其名。

第二个词我写的是“炽盛”。

炽盛义:如来猛焰智火,洞达无际,故曰炽盛。

所以我写姜望的智慧和勇气,是如何在观河台上燃烧,最终有如焰般的炽盛体现。

第三个词我写的是“端严”,

端严义:如来三十二相,庄严妙好,故曰端严。

楚帝定太子,是庄严之事。

净礼成佛,是三十二相。

姜望六相,天宫传道。剑主万相,天宫得道。

殊途同归,都是端严。

第四个词写的是“尊贵”。

尊贵义:如来始从兜率天中降生王宫。及出家已。而登极果之位。方便利益一切众生。故曰尊贵。

我写了在地位上最尊贵的姬凤洲,写了为理想而死的伯鲁,写了为义而来的顾师义。

我想什么才是尊贵,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便如最后姜望所说,世尊之尊贵,在“方便利益一切众生”。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所见。

第五个词我写的是“自在”。

自在义:如来永不属诸烦恼之所系缚。故曰自在。

我的计划就是叶小花死在这个篇章里,复仇一真,永得心中自在。

第六个词我写的是“吉祥”。

吉祥义:如来既具胜妙之德。故一切世间。赞叹供养者。

在这里我写天意如刀,写白骨之吉与不吉。

同时吉祥这个词,也是王长吉和王长祥。

并且王长吉、王长祥,就是白骨的不吉祥。

“吉祥”这一章,已经是第九十六章。按照我开卷时候的卷纲,我本该在第一百一十五章结束此卷,考虑到通常结卷收束所有线头的困难,或者在第一百三十四章来结卷。终名即是“世尊”。

这样章节名也是在回答,一路走向世尊的过程。

但是在本卷写作进程过半,大约“乘槎星汉”的时候,我忽然有了其它的想法。

我决定把后面要宰的无名者,提到这里来宰,并且把它和现有的结卷糅合起来,【超脱瓮】的大剧情,就这样提前爆发了。

之所以这样选,部分是因为我想尽快完本,这些都是承诺读者必填的坑,早填一个,就能早结束一点。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我认为这是对整个小说结构来说更好的选择。

但这就导致一个问题——结尾连续两个大剧情,要联系到一起,彼此影响,重新断线勾连,对于写作来说,难度不是一加一而已。

相信很多读者也感受到,“观澜天字叁”这局是何等之复杂。

写到无名者死的时候,也都有读者在问——“这还不是结卷?”

通常我确实就是一个这种程度的剧情就该结卷了的,然后精疲力尽的休息……

但是在这里我还要继续。

因为原本的结卷还没写到。

如果大家回读的时候,把“观澜天字叁”做一个思维导图,里面每一个出场的角色,包括替名者,他们所牵扯的线,是如何错杂在一起,又都如何展开,相信会比较直观。

但是文字是二维的,且是一句句平铺、无法同时呈现的。它要一点一点把这些写出来,要尽量让读者看得清楚明白,还要尽量好看,就没有画个立体图那么简单。

还有一个非常严重的会影响读者阅读感受的问题——

连续两场超脱局,主角没法有高光!主角被边缘化了。且是连续的,长时间的边缘化!

有时候就是这么两难——

若要主角在超脱局里把握关键,那就崩了整体架构。若要妥妥当当地填掉这两个坑,主角又只能敲敲边鼓。

两难的不止如此——

若要保持超脱者的逼格,就不应该详写超脱者的战斗过程。可是要对读者负责,就不应该逃避对想象的具体化。

我很早的时候说,我像曹皆一样打笨拙的战。我老老实实地挖一个坑,填一个坑,提起来逼格,就去圆这个逼格。虽然很多时候费力不讨好,可我自己觉得这是对读者、对作品最大的负责。

我详细地向大家描述了两场超脱者之死。

尤其是无名者那一场,几乎是做了一个杀死超脱者的现场教学。

从确定战场、确定时代、确定时间……一步步确名,到最后真正杀死。

我需要保持超脱者的力量层次,可是又要让祂清晰可见的、过程明确、细节完整的被杀死——这本身也是矛盾的。

因为一切的超越想象的逼格,都在它具体呈现的时候,从想象中掉下来。

我只能尽力而为。因为呈现本身即是作者的职责。

(包括很多时候,很多读者会说作者这个观点如何那个观点如何,其实作者没有观点。那是书里角色的观点,只是基于角色本身的价值观所做的表达。)

到最后无名者死的时候,我看到好多人都说……太难杀了!

那我想,这也就够了。

确实难杀,且杀祂的过程是有说服力的,也就达成了写作目的。

无名者的剧情本来在后面,我设计的是真正的地藏诞生之后,大家杀死无名者,地藏来收为谛听。有那么点“有后台的妖怪都收走”的意思。

但我自己反复斟酌,还是觉得在这卷就解决这段剧情是更好。

赴海的楚天子,也就由熊稷变成了熊咨度。

但故事的走向没有变。

姜望在卷前所做的一切,所有“在我剑下鸣”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他站在地藏面前,说何为世尊。

在名称,在炽盛,在端严之后,姜望在真正地靠近世尊!

但他也远远不是世尊。

暂还没有得到众生同等的尊重,他也没有给予众生同等的慈悲。

天道是大爱如无情,予众生同等的冷酷和爱。

世尊是真正的慈悲,予众生同等的爱,却没有冷酷的那一面。

这当然是一种极致理想的存在。

所以祂无法真正存在。

所以祂永不归来。

我本有过一闪念,让姜望说“我即世尊”,作为他在本卷结卷的高光。

我相信我可以把那个画面写得很灿烂。

但最后我放弃了,甚至结卷的最后几段,都罕见的不是主角的画面。

因为姜望不是世尊。

他走的不是世尊的路。

他看到,他崇敬,但他是他自己。他有自己不同于任何人的路。

写到这里再回看,真是还有一些,若有足够多的时间打磨,有足够多的精力……肯定能做到更好的地方。

其中我个人比较遗憾的,是顾师义写得不够。

他其实是本卷里最接近世尊之尊贵的人。即纯粹,和“方便利益一切众生”。

在写顾师义这个角色的时候,我一直有意误导读者,让读者觉得,他就是平等国的神侠。后面再骤然翻开来,他的纯粹,他的珍贵,乃至于尊贵,呈现给大家。

但问题在于,他的篇幅太少了。他的故事太少了。

虽然我给他设定了很多经历,跟不同人的交集,但散落在全书的篇章里,一闪即逝,稍不注意就错过,也难怪会有读者说“他做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而且这些经历是发生在过去的!它很难带给读者实感。可那些顾师义就是神侠的误导,却是有实感的。

这就导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顾师义的纯粹。甚至觉得是个口号家。

说到底,角色基础是不够厚重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安排一幕他跟主角在一块经历的戏就好了,让读者通过他正在发生的选择,看到他的内心。

像他当年救姜望,拒绝平等国,都是后来别人转说的,不太有深刻的人格体现。

可问题在于……

在本卷如此紧凑的剧情安排里。我没有地方给他一幕戏。

顾师义这个角色不够有分量,这里的分量,是说他在整个故事里的角色分量。

我肯定主要写的是姬凤洲,叶小花,熊稷,诸葛义先,凰唯真,楼约这些角色。

仅就顾师义送死的那场戏里,重点也是景灭一真的剧情。他甚至不是东海上的主角,东海上的那一战,只是整幕一真大戏的其中一个小节。

我只能通过应江鸿,通过其他角色,给他一点点描绘。又难免失之于蜻蜓点水。

如以上所说,我已经知道这样写的利与弊,最后还是做了这样的写作选择。

因为写作有时也如人生,你没有完美的选择,在岔路口总有一边的风景被你错过。

我只能尽我最大努力,写出我认为的最好的篇章,奉献给最好的读者。

可我无法确定它是不是最被大家喜欢。

在人生长旅,我们都不能赢得一切,不是么?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承诺大家,我会尽力妥当地填好所有坑,给大家这段旅途一个尽量完整的结束。

填完所有大坑的时候,就是这个故事结束的时候。

故事发展到现在,相信大家也明白——已经不剩多少坑了。

那些很多人都觉得挖成了天堑,不可能管的,或者是很多人都忘了的坑。我已经努力地,一个一个的,将它们都填平!

现在我们往前看,已经是一片坦途至终点!

说起来有读者建议我说,先别管填坑了,写一卷纯爽的,爽一下先。

老实说我有意动,但最大的顾忌在于……我怕爽崩了。一旦放开缰绳,肆意狂奔,爽是爽了,最后怎么圆?

说到底,有始有终,才是这本书写到现在,最重要的追求。

这卷应该是我更新最勤的一卷。原因大家都知道。

我有两个拼字的群,几乎每天我都是最早一个上班,最晚一个下班。

我每天八点的闹钟起床,抹把脸就修文,中午十二点吃饭,然后午睡,下午昏昏沉沉地对着电脑发呆,半天蹦几句话,晚上十二点关电脑。每天都觉得困。

我的写作越发艰难,越来越迟疑、犹豫,越往后走,越不知道怎么才能妥当对过去的一切交代。我的精神越发不容易集中,且我常常在往回翻前文的时候,停下来看进去,一看就很久过去了……

这段旅程真的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不想写到最后三五个月更一点,慢慢耗尽自己的写作力气,杀死自己写作热情。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总该没有太多遗憾的——或许吧?

写完这卷的当刻,是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我非常轻松!在房间里蹦蹦跳跳。

但晚上竟然就失眠。

早上是不需要闹钟了,可是我直接就熬到了早上……

什么也没干,就刷刷视频,看看书,困了醒,醒了困的。今天仍然不很精神。

我决定好好地躺几天。

多跟朋友吃饭。

一不小心又聊了这么多。

就到这儿吧。

在我的框架里,这本书本来最后还剩两卷的内容,但就像无名者剧情划到了世尊局中,被地藏所利用。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剩下的内容,都总为一卷。我总怕再往后写,再多写一些时间,我越发写不动了。

容我一点时间,想想怎样做更好。

怎样善始善终。

既然聊了这么多,顺便求张月票。

月初投保底,月末投全部,也是善始善终。不投就过期浪费了嘛。

……

请假一周。

下周二,也就是11月5日。

重启更新。

在那之前我会跟大家聊聊新卷计划。

现在还没有头绪。

我这两天什么都不能再想。等睡饱了我再好好想想。

——永远爱你们的情何以甚

我真的非常爱你们。

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赤心巡天。

……

……

最后用齐武帝的话来收尾吧!

意外就像枕上压发——不可避免。

国史就如对镜梳妆——为我美颜。

感谢所有真心喜欢过这本书的人,无论你是在哪里看到,以什么方式参与。

希望这段旅程,是还算美好的经历。

问诸友安。

第2520章 毋失此吉!

临淄突然地下了一场大雨。

观星楼高耸在雨中,飞檐如鹏鸟,展翅在乌云更上。在枯荣院旧地拔地而起的望海台,虽为星光所聚,却并非虚形。与观星楼东西相对,同样穿透了雨幕,其高耸之处,以雨帘垂腰。星石光耀,伫而东眺。

所有人都知道,前所未有的大事在发生,不然偌大一个齐国,有朝议大夫宋遥端守太庙,不至于连四时之序都维持不了,叫天气如此幻变。但正在发生什么,却没有几个人能得知。

“从阎途到田安平……斩雨统帅接连出事,这可真不是一个吉利的位置。”郑世站在熟悉的北衙大门外,将肃黑的纸伞收拢,如一柄柱剑,提在手中。伞面滑下来的水珠,嗒嗒嗒地敲在地上,似为他应声。

身材高大的霍燕山站在他身边,听着促急的雨,定了一刹才道:“郑将军跟洒家说这些,洒家可听不懂。”

郑世摇了摇头,也便跨过门槛,走入衙内。

早已得到消息的郑商鸣,正在北衙静等。

北衙都尉的衙房,墙上挂着一块青色的竖匾,上书“清白”。

竖匾之前,父子俩相对而坐。对着“清白”,也被“清白”分割。

父子两巡检,自是一段官场佳话。而门第跃升的机会,正在眼前——出身屏西边郡、但扎根于临淄的郑氏,能否一举成为大齐一等名门?

“听说你带着鲍家的小公子出城玩耍了?”甫一坐下,郑世却是先问起这事儿来。

“鲍家这小子天真可爱,又聪颖卓异,我起先是想结交鲍氏,却不免对这孩子心生喜爱。”郑商鸣叹了一声:“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爷爷的事情,只是出一趟门的工夫……世间之事,幻变如此!”

郑世看他一眼:“你若同鲍氏亲近,就难以持身。北衙都尉主持朔方伯之案,天下瞩目,不可不端正。”

虽则这就不是一桩持身端正的审理,但台面上总要干净。

郑商鸣自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摇了摇头,自嘲道:“先近而后疏,趋炎而附势,大约这就是我吧!”

郑世道:“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

“父亲勿虑,我今在朝多年,岂如旧时天真!”郑商鸣有几分荒诞的笑意:“别的不说,家父马上也是九卒统帅,本就不好再同鲍家走得近。鲍真人若是活着,我这会就该到处去说鲍玄镜的坏话了——小儿辈怯如鼠,当街拉裤子什么的。”

“慎言!”郑世表情严肃:“九卒统帅,国家要职,难道是你我私下能定?”

“也就是在您面前。”郑商鸣道:“在别人那里,我是笑也不笑的。”

郑世看了一眼那清白匾:“我是为了这块竖匾,才在外楼徘徊,天子用得着我,我才多年不履神临。如今暂代斩雨统帅,若是坐正了,我有把握,三年之内以官道得真——你现在修行如何?”

郑商鸣有些惭愧:“我若是今天离任,却是不能明日神临。”

郑世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再没有比北衙都尉更适合磨砺官道修行的地方了……但这位置也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这些年不容易。”郑商鸣叹道:“我履职不算久,已深有感受!”

郑世看着他:“天子今以重任交托,你打算怎么审?”

郑商鸣正色道:“我将秉公处置,绝不冤枉,也绝不宽纵。”

“若是查不出问题呢?”郑世问。

“田帅列身于我大齐兵事堂。他没有问题是最好!”郑商鸣恳切地道:“虽则律法无偏倚,但我本心还是希望大齐河清海晏,文臣武将都为国为公。也叫陛下能得几分安慰!”

郑世又道:“田帅不近人情,又位高权重,难免招惹小人嫉恨。如今一朝下狱,指不定有多少人盼着他死,万夫所指,千人言非,纵是无罪,也千般罪了。”

郑商鸣肃容:“我将以真相为准绳,清查所有线索,只要铁一般的证据,绝不允许任何人对田帅构陷!”

郑世不动声色:“这么大的案子,要查多久?”

郑商鸣义正辞严:“田帅乃国家柱石,兵事大员,北衙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一直查到水落石出,查到他清白为止!”

“总不能一直查下去吧?”郑世问。

“当然不能。”郑商鸣道:“这案子虽然紧要,最多查个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后……刚好是神霄世界开启的时间。

若到时候还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拿出来,证明田安平该死。那么在神霄开战的那一天,田安平会作为嫌犯被推上战场,他将在神霄战场上,被当做战争耗材来使用。

这并不是郑家父子的所思所想,而是天子的应允!

在天子划下的范围内,北衙都尉的权柄被利用到极限。

郑世看着面前的北衙都尉,竟有一种陌生的恍惚感,当初在襁褓中的孩子,不知不觉长成了眼前的大人,当初单纯执拗跋涉于泥泞的青年,一晃已在官场里如鱼得水。

“你已经长大了。”郑世眼中情绪莫名,声音却平静:“在这件事情的处理里,只是有一点不足。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郑商鸣一脸认真:“未请教?”

郑世道:“你当不了二十五年的北衙都尉。于国事有疏,于你自己有妨。”

“哪怕查到我去职,也一定要公正地彻查下去。”郑商鸣道:“郑商鸣可以任事无能,天子不可以立嫌疑之地。宁可查不出问题,也不能瞎扣问题。”

郑世这才点头,表示认可。

“田帅现今羁押在天牢。”他说道:“在来北衙之前,我已通过恰当的渠道,将陛下令你审理此案的消息,传予田安平知晓。”

“此举意义何在呢?”郑商鸣没太明白:“他早晚也会知晓的。”

郑世道:“我只能说,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他如果要逃狱,只能在这期间。”

天子提戟杀向幽冥世界、此刻正决战冥府之事,也就是郑世这等绝对的天子心腹能知。郑商鸣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有资格与闻。但既然他还不知晓,郑世也就不细说。

“我对田安平不够了解……他会逃狱?”郑商鸣很谨慎。

“田安平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如果这局棋已经变成死局,他一定会想办法掀翻桌子。但在正常情况下,掀桌子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郑世道:“现在是不那么正常的情况。”

郑商鸣不太敢相信:“我听说有笃侯亲自看着,他现在又被封了修为,怎么逃?”

“这就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郑世道。

“那么我应该从哪几个方向预防呢?”郑商鸣问。

郑世道:“设身处地,我也想不到逃狱的办法,但有一个方向或者可以思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万灵冻雪。”

郑商鸣悚然一惊!

这简单的四个字,所涉极其复杂!

十一皇子姜无弃之死,昔年雷贵妃案,名捕乌列之死……

郑商鸣这一瞬间想到很多。想起当初姜望是如何为乌列、林况挽回名誉,又是怎样放弃北衙都尉之位,最后逃难避险、远赴楚国——就连当时的姜望,都不能真正掀开那层黑幕,直面那堵黑墙!

而郑世此刻所言,无疑是在验证那个真相。

田家和当朝皇后,是有过合作的,在很多年前就有。以其涉事之重,甚至完全可以说,大泽田氏是铁杆的太子党!

田安平的重用是对太子的嘉许,田安平的重责是对太子的打击。

现如今,皇帝亲征在外,太子有监国名分,皇后更是后宫之主。

那么田安平若想要逃狱,有没有可能……走太子的门路?

郑商鸣心中有一万个理由,认定这件事情不会发生,认定太子不会如此无智。但他无法否认这种可能。

倘若田安平身上有太子不得不出手维护的关键呢?

甚或如父亲所言,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倘若那件大事,失败了呢?

郑商鸣越想越是心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天子失败的可能,但古往今来,岂有万事不败者?

当今太子在太子位上,已经坐了很多年!

陛下偏爱十一皇子,宠溺三皇女,说九皇子类武帝,好像从未表现过对现太子的喜爱,可如今这位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一直都没有动摇过位置。

稳坐东宫而不移,本就是一种大势体现。

虽则太子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不抢也不争,但朝野上下支持他、维护帝国正统的声音,也从来都不喑哑。

这是一股绝对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

“有笃侯在,笃侯应当不会忽视这种可能。”郑商鸣沉声道。

“笃侯虑事周密,自然比你我思虑更远。但笃侯……”郑世道:“支持谁呢?”

便在这时,外间忽有铜锣声响。声音急促,完全盖过雨声,一阵铛铛连响,分明是祝锣!

竟是何等喜事,喧嚣官衙?

果然报喜声紧随其后——

“太子今临洞真,言知天下重!皇后娘娘传喜临淄,遍发赏钱!人人有份,毋失此吉!”

郑商鸣一时抬头,与其父对视。

太子竟然证得洞真,在这么恰当的时候吗?

……

……

时间往前推,在这场雨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长乐宫中,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太子正在慢条斯理地处置食材,炉上正在煲汤。香气静静地漂浮着,有一种让人心醉的美好。

“夫君!”

太子妃宋宁儿从门外探进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今日不太平静。”

“哦?”姜无华长相不如何,但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哪怕提着厨刀切菜,也有拨琴弄弦的美感。刀切砧板,咚咚脆响,竟然颇有韵律,很是动听。

他便这样悠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头也不抬地笑道:“何以见得?”

“我是不太懂你在想什么啊,你心里的事可太多了。”宋宁儿皱了皱鼻子,娇俏地道:“但今日我在外间,嗅得食香略重——夫君不是说,民食天下事,须慎之又慎。不可重一分,不可轻一分。”

她怀抱双臂,很是得意:“以你的厨艺,可不该出这种问题。”

姜无华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按在砧板上。

也不知为何,宋宁儿忽地心中一跳,没了玩笑的心思。

却见姜无华抬头看来,依然温和带笑:“夫人好敏锐,好智慧,真乃东域文月、齐国诸葛!我不过试了一道新菜,加了些许北地风味,还未端出厨房,就被你发现。”

宋宁儿一下子就开心起来,拱手道:“过奖,过奖!”

姜无华拿过一块布巾,慢慢地擦拭十指,语气永远有几分从容:“是我一直疏忽了。宁儿这些年在长乐宫,多少有些担惊吧?”

“没有,没有的事儿。我有现在的荣华,是过去所不能想象的。”宋宁儿的开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凋谢,勉强笑道:“夫君怎么会这么想。”

姜无华这时候却有几分认真了:“一定会担惊的,怎么会不担惊呢?长乐宫就是担惊的地方,太子就是担惊的位子——”

他把布巾放下,抬起头来,温和地看着太子妃:“孤乃无神通之内府,不显道途之外楼。内不结党,外不掌兵。在此大争之世,难任于国。夫人怎会不担心受怕?”

大齐太子声音柔缓:“只是夫人为我周虑,不欲令我忧思。才成天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陪着我开心。”

宋宁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挂缀在眼睫毛上,如露珠犹颤。

是啊,怎么不担惊受怕。

但她知道她帮不了太子什么,只能尽力不去拖累。

她是小小的员外郎之女,也不知烧了什么高香,选进东宫来。对于宫内的宁静祥和,她有万分的珍惜。对于宫外的风狂雨骤,她只有小小的挂牵。

而这种挂牵……被注意到了。

“但是不用怕。”太子说。

他的声音温缓,厚重,很有力量。

虽然他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

华英宫主自开道武,养心宫主极类武祖,要论力量,谁能想到这位太子呢?

可是他说道:“今天请太子妃重新认识太子,请夫人好好了解你的夫君。”

“因为长乐宫已经走到了关键的时刻,孤不应该自以为是地叫你不知情——尤其是在你已经心中怀忧的时候。”

他说道:“神通乃秘藏最珍,不仅仅有种种非凡表现,更是让人窥见大道的门径。道途乃外楼最贵,不仅极著于杀力,更是攀登绝顶必不可少的阶梯……”

“但如果我一开始就能见大道呢?”

他渊泊的目光,挑向厨房外,好像第一次将视线从庖厨展向整个天下。

天下何处不在砧板之上,厨刀之下?

“舍弃神通,因为它们只是修行的枝蔓。就像这天子大位,我只需要把握一件关键。”

下雨了。

雨一来就落得很激烈。

姜无华伸出那只好看的手,隔着整座长乐宫,隔着仿佛无尽的雨幕,握住一缕紫色的星光:“自游脉至绝巅,我修行无关隘。只要修行到了,每一步都水到渠成。”

嗒嗒嗒嗒嗒!

雨珠敲打着连绵的琉璃宫瓦。

偌大的临淄城仿佛要被暴雨淹没。

姜无华却推开了门,走到厨房外,种了许多葱姜蒜的庭院中。

风雨都避他。

“风华生来斩妄,也需斩开关隘。青羊勇猛精进,不免翻山越岭。唯独是孤,自开脉那一日起,前方尽为坦途。”

“遍览诸天万界,如孤这般抬眼望绝巅者,也只有海族之骄命。”

“宁儿,这事情今天只有你知道。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有猜想。”

“孤需要的只是时间,孤的对手不止在眼前。不止是那几个可爱又可敬的弟弟妹妹。”

宋宁儿震惊地发现,大齐太子在她面前如此平静地跃升,从神临走到洞真,只是走出厨房而已。

什么天地门,蒙昧之雾,天人之隔……埋葬了无数修行者的重重关隘,于这位当今太子并不存在!

但宋宁儿没有就此感到安心,而是陷入巨大的忧虑。

天命宝珠,光华自晦,一朝璨辉尽照,是一定要有个确定性结果的!

姜无华已经做了很久的太子,只要保持现状,他就是赢。他应该是最不愿意发生变化的那一位!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是一退再退,缄而又默!

局势真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到了太子不得不主动迎接变化的时候?

“夫君……”她有些紧张。

姜无华就在这庭院仰看天穹,声音也变得遥远:“夫人是否听说过,武祖的传说?”

“武祖证就绝巅之时,紫微为他冠冕,那一夜整个东域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从此大齐尚紫,紫气东来为帝王之象。”

“齐国缺乏底蕴,有时候机会渺茫,也不得不搏。”

“遍溯千年,也只有那一位尚存可能。穷占古今,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近在眼前。”

“父皇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关乎国运。”

“此事若成,则大齐可以固千秋。此事若不成……”

姜无华最后没有说不成会怎样。

他只是看着这样的雨,这样浓重的夜,呢喃:“紫夜……能再见吗?”

感谢书友“最帅丰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7盟!

感谢书友“叩问本心的拮据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8盟!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新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