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3章 尊贵

命运是一座不倾之山,人生是一条漫长的山路。这个世界有太多人,每时在死,每时在生,每时在坠落,每时在攀登。

中央帝国之主姬凤洲,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

他的人生也因此没有缓冲。进一步六合天子,退一步万劫不复。

整个现世因为殷孝恒的死亡风起云涌,无数人的生死都牵系于中央帝国的怒火中。

在这种局势下,姬凤洲却优哉游哉的,带上了几个子女,在这阳春三月,进行最后的春猎。

负责护卫工作的,乃景八甲之【杀灾】,其统帅是黄舍利口中“景国长得最有实力的真人”,正天裴氏的顶梁柱——兵阴阳的大家,裴星河。

一般来说,拱卫天子,自有宫卫三军。皇城六校也不是吃干饭的。

即便出得皇宫,游猎郊野,一定要调动最强的八甲锐士,以彰天子威仪,那也是斗厄或神策,如今还有一个新选择,是皇敕。

但于阙战死、斗厄卸旗,新帅姬景禄去陨仙林未归。神策军在和国镇压原天神教。皇敕副帅楼约亲迎河官仇铁尸体,孤身外出而缓归,等大鱼上钩……

在不多的选择之中,在道脉三家的军事统帅里,天子点了代表玉京山的裴星河的名字,这当中的意思,颇是耐人寻味。

大约是为了缓和同玉京山之间的关系?

裴星河也非常重视这份工作,将位于天京城外西郊的皇家园林反复扫荡,三十里外就设岗,巡骑如护城河般,绕林不息。哪怕是一只对天子有恶意的苍蝇,都不给放进来。恨不得每一棵树都做检查,顺手也给驱个虫。

天子出行,自来贵重无极。车驾绵延数十里,也只是等闲。

但今日春猎,且在皇家园林中,便都很随意,尽皆纵马。

随行不多,有资格随天子春猎的子女,无非还是那三位,瑞王姬青女、璐王姬白年、长阳公主姬简容。

这样的队列组成,几可算得上是一次轻松愉快的亲子式的春游——若不是在当前的天下局势中。

皇帝也不可能真个闲下来,虽在享受春猎,还是要见缝插针的处理政务。

天京属吏也是在的,御书房行走在不远处伺候着,总之一有需要处理的紧急政务,就会奉送前来。

主陪天子一家出行、身在皇家队列里的几位大员,分别是宗正寺卿姬玉珉、新任大景国相师子瞻、左都御史商叔仪,各掌宗权、政权、监察权。

算起来也是当世真人的淳于归,倒是其中份量最轻的那一个。

在这些人后面远远跟着的一个大队列,才是一些不同衙门的文武属官,大多品级不高,相对清贵。算是跟着皇帝放一天假,出来散散心。真正做实事的,这段时间自是脚不沾地,怎么都挪不开身的。

以大景皇帝的武力而言,所谓春猎已经毫无挑战可言,哪怕把天魔、天妖放进来,也是如此。更别说他们还在最外围的猎区游荡,猎的还是那种连超凡力量都没有的野兽——当然皇帝也只以普通武者的力量,拿着最新出炉的制式兵器,尝试着挽了几弓,也发了两弩。算是替景国战士校验兵器成色。

当今景国天子几乎没怎么展示过武力,不曾有过震慑人心的个体战绩。

作为天下第一帝国的皇帝,先君景显帝全力为其铺路的皇者,他轻松地接掌了这个伟大国家的权柄,治下强者如云,抬手千军万马,的确没有什么展示武力的机会。他也吝啬表现。

哪怕是在这种显耀王室武力的春猎活动里,他也不肯有只鳞片爪的展现。

以至于一直有隐晦的声音——说天子内敛,是藏拙也。藏拙的原因,是真有其“拙”。当今天子可能是历代天子里个人武力最弱的那一个。

这或许是无稽之谈,但也没人能验证真假。

姬凤洲拔住缰绳,眺看远方,正午的太阳正往山下走,渐染层林一片光,仿佛某种悲伤的喻示。但他脸上是一种宁定的笑容:“春色甚好!”

如今景国已经走到了又一个关键节点。

才抚平了沧海之殇,又迎来八甲统帅之死,在雷霆震怒、大索天下的时刻,又面对平等国极其激烈的挑战。

在景国人不惜掀桌的怒火前,诸方势力都保持了克制,各有不同程度的退让。

但这种克制不会无休止,这种退让是有代价的。

当你发现那些凶恶的豺狼,一个个穿上了礼服,表现得温文尔雅,那也许并不是和平的宣告,而是坐上餐桌前,最后的礼仪。

如果你不知道今天的晚餐是什么,或许你就是横着上桌的那一个。

景国若不能妥当地处理当前困局,挽救中央帝国的威严,反而是一怒之下,让人看到它怒了也没什么了不起,怒了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那才是真正的危险时刻。

天下霸国,哪一个是善茬?

就连关起门来吃肉的齐国,都有姜梦熊出来碰一碰拳头。

荆国虽是磨刀霍霍待神霄,调转刀尖又何难?

如洪君琰、魏玄彻之辈,更早就虎视眈眈、雄心万丈,彼辈朝思暮想,无非是怎么挤占一个霸国的位格——再没有比拽下一个霸主更简单的办法了。

景国已经没有退路,或许姬凤洲也没有。

但他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宗正寺卿姬玉珉,纵马在天子侧,表情亦是淡然的:“万古长春,中央唯景。春色会一直这么好的,陛下。”

他曾两次见证中央天子靠近六合之位,又两次看到功败垂成,文帝之后,国朝几衰几盛,比现在严峻得多的局面,他也经历过几次。比起那些“年轻人”,他自是更有定力的。

“总宪,你怎么看呢?”天子问。

左都御史乃御史台最高长官,称为“总宪”,职能监察百官。

商叔仪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会,因为有一个同音的“淑仪”,常常会用做女子的名字。但他可是一脸的络腮胡茬,虽然刮得见青,也很见雄性气息。

听到皇帝的问题,他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并不做什么美好的展望,只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么好的春色。”

“你啊,杀性太烈。”天子不太有褒贬地评价了一句,又道:“咱们的淳于今天一直没有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

淳于归不敢说他是为国事忧心,倒显得他不懂事,扰了各位顶级权力人物的兴致——大家都在赏春景,难道就你淳于归心中有国家?

“随行诸位尊长,淳于归不敢妄言。”他谦谨地行礼:“但听言观行,潜心为学吧。”

听言观行,意有所指。执掌帝国的权力者们,若是做得不够好,让后辈无以学,那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啊。

天子笑了笑,这个淳于归,还是太不放肆了一点。笑过之后,又有些叹息:“屈指算来,几多春秋。倘若玄阳还在,淳于不至如此寂寞。”

当年的淳于归、赵玄阳,号称帝国双璧,在李一没有显名之前,撑起中央帝国年轻一代的门面。如今一个不复朝气,一个烟消云散。实在令人唏嘘。

淳于归定身在马背:“时也命也。臣以前觉得一切事情都会理所当然的发展,但事与愿违才构成了真实的人生。身边有没有人竞争,玄阳还在不在,臣也都要成长。”

天子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了些满意:“淳于从妖界回来,已静修了许久,先前说不想继续在军中,可有想好往哪边走?这个国家虽然拥挤,总还会给你留几个位置。”

淳于归道:“臣没有不想继续在军中,只是说征战多年,回来散一散血腥,也陪一陪家人。至于臣接下来去哪里,那要看陛下想把臣放在哪里。”

“放在哪里都没有问题?”天子带着笑:“你倒是很自信嘛。”

“放在哪里都是为国家效力,为陛下尽忠。”淳于归朗声道:“臣都勉力当之。”

皇帝平静地看着他:“诛魔军你觉得怎么样?”

淳于归愕然抬头!

骑马护卫在边侧,也不断调整护卫任务的杀灾统帅裴星河,虽然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动作也有明显的一滞!

“开个玩笑。”皇帝笑了笑:“大家都不要紧张。”

没人能够不紧张。

长阳公主姬简容,面上带着大方得体的笑,实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父皇,只觉得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表达此刻的心情。

“淳于去哪里,之后咱们再安排,你这般人才,总不至于没有前程。”唯独皇帝是若无其事的,他看着淳于归:“听说你也去朝闻道天宫了?那座藏法阁怎么样,姜望舍不舍得拿出真本事啊?”

淳于归强压下心中狂澜,尽量客观地道:“以臣现在的实力,还看不出来他是否藏私,臣个人认为是没有。很多他在修行上的想法,都让臣受益匪浅。且一直到今天,那座藏法阁里的修行心得,还在不断增加——坦白说,都不太学得过来。他时时刻刻都在修行,时时刻刻都在成长,现在也时时刻刻在传道。”

“唯有这种永不止步的人,才敢放开了让人去追。”皇帝随口道:“有时间了,朕也去看看。”

璐王姬白年在边上笑起来:“儿臣自告奋勇,先替父皇去看看,是否值得一看!”

往前还有些大景皇族的骄傲,就算想学点什么人族第一天骄的独门修行心得,也是偷偷摸摸地通过其他人来中转。现在大景天子都开口,表示有时间去看,那他还有什么可扭捏的?

学海无涯嘛!

皇帝看他一眼:“值不值得看,倒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在镇河真君面前,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姬白年笑得愈发灿烂:“既然父皇这么说了,儿臣马上就去掏干净他的老本。”

皇帝这时却叹息:“今天的姜望,总会让朕想起朕的万俟惊鹄。朕常常觉得,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魁首,是景国的。”

皇帝今天已经叹息两次了。

师子瞻默默地数着。

万俟家不是什么顶级名门,万俟惊鹄可以算得上是天子一手简拔的人才,预计要在当年的黄河之会大放异彩。若是按部就班的发展,将来必然会成为帝党的中流砥柱。

可是他却提前陨落了。

与之相似的,还有奉天游氏的游缺。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早被天子收心,坚决拥护帝室,且已经在黄河之会夺魁,显名天下。却在野王城一战碎心,从此废了前程。前几年更是横遭意外,惨被灭门……

果然,天子又叹:“使朕游惊龙在,又何至有此憾!”

三次了。

师子瞻数着皇帝的叹息,感受着那不言的情绪,皇帝却又平静地转头:“青女,你好像很生气?”

瑞王姬青女即便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坐得也四平八稳,如同在他的王座。他面上带着极淡的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凸显而隐的青筋,也为自己的养气功夫而有些着恼。

“听到这些名字,儿臣没办法不生气。”他轻声道。

一个国家的内部竞争,应该是积极昂扬的,是让大家更努力,让优秀的人才更优秀,无论政治思想是什么,最重都是让这个国家更伟大。

但有些人是越来越过分,已经完全不顾及帝国利益了!

皇帝没有再看他,眼睛看着前方望不到边的茂林,只说道:“不要轻易地愤怒,它通常并不能解决问题,却会暴露你的无能之处。”

姬青女低下头来:“儿臣受教。”

便在此时,场上一干人等,几乎同时抬头——

乾天镜在洞天宝具里的排名虽不算高,但于景国却是至关重要的国器,中央帝国威服天下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它来彰显。

从它的本体悬挂在先君殿就可见一斑。历代先君以此鉴照后世子孙,皇帝以此鉴照国家,景国以此鉴照天下。

但就在刚才,本该正在执行任务、播撒威能的乾天镜,竟然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波动。倒不至于说能损害到它什么,顶多只能算是运行过程里的一个失误,但这种失误绝不该有。

这是巨大的政治错误!

商叔仪眉头一竖,杀机立显。

镜世台观天下,中央天牢刑天下,御史台的监察范围,却包括了中央天牢和镜世台。

傅东叙犯事,是犯到了他手上!

当然楼氏女,以及由她牵扯的楼约,也不可能脱得了身。

大景天子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反而轻轻催动骏马,缓缓向前。嘴里道:“朕对傅台首、对楼枢使,都有足够的信任。”

这算是委婉的指示了。

但商叔仪道:“陛下,但愿他们都能对得起您的信任。”

说着他拨转马首,就要离开。

天京城一直有个说法——傅东叙明察秋毫,但不该看的看不到;桑仙寿冷酷疯狂,但虐下而媚上;只有商叔仪,是真正的刚直不阿、表里如一。

大景天子只得直接道:“不用查他们。这件事朕心里有数了。”

“陛下以御史台委臣下,恕臣下不能从此令。”商叔仪在马背上回身:“陛下要想御史台不介入此事,只有一个办法——现在赐臣归乡。”

“大景自有国法,总宪若执意要调查,朕却也不应阻你。但……过了这段时间再说罢。”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竟带一丝请求:“可以把楼江月先关起来。楼枢使会给国人一个交代的。”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商叔仪就算再刚直不阿,也只能深深一礼:“臣,领旨。”

这才拨马离开。

命令已经传下御史台,该做的事情已经开始做,但他还要亲自去督查所有,免得一些事情无法推动。

宗正寺卿姬玉珉,这时候才开口说道:“陛下,这件事情——”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这一刻,在那高天之上,出现了一个无穷璀璨又无尽微渺的光点。

在人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出现在大景天子身前——

与其说是被人们发现,倒不如说是它通知了人们。

姬凤洲的道脉同参至尊龙袍,一瞬间卷起铺天盖地的云。

但姬凤洲却消失在那个光点中!

那龙袍的一角,也被元气潮汐卷走。

而在场一众强者,师子瞻、姬玉珉、淳于归,几位皇子皇女,乃至于还未走远的大景总宪,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裴星河第一时间调动兵煞,却又哪里来得及?

谁挽太阳如弓,射下这惊世的箭?!

大景天子遇刺!

这时候晋王离京,还在掌削天鬼。

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离京,正在抓捕地狱无门的首领。

玳山王姬景禄未归。

东天师在外。

北天师在外。

西天师在守天门。

南天师潜在晋王附近,等待着捕杀平等国高层。

诛魔统帅殷孝恒已被杀死。

荡邪统帅匡命正在被平等国护道人围杀。

神策统帅冼南魁在和国,同时镇守天马原。

御妖统帅张扶在妖界。

镜世台、中央天牢的力量,都撒开了在各地搜寻、捕杀平等国成员。

乾天镜的力量投照在外——

今时今日的天京城,的确是有史以来最空虚的时候。

宗正寺卿姬玉珉暴怒如狂:“一真!”

所有目知此事的人,这才惊觉——今日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啊。

当年一真道主只身闯入妖族大营,悍然刺杀元熹大帝,将那位取得妖界未有之大胜、险些攻破万妖之门的妖皇,卷入时空乱流,让千万大军、列阵之天妖,都只能眼睁睁等待结果。

这惊天一刺,直接瓦解了妖界危机,挽救了蜈岭血战失败的恶果,巩固了万妖之门的防线。

一真道主也凭借如此威势,开启了一真时代。

而今竟重演!

除了一真道主,谁还能有如此手段,在中央帝国域内刺杀中央帝国的皇帝?

一真时代早已经落幕,一真道主难道没有真正死去吗?!

……

……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平等国的答案。”

圣公曾经这么说。

伯鲁曾经不明白,现在却慢慢懂得了。

平等国只是每个人理想的方向,未见得是理想的路。

他早前也抱怨过,为什么平等国不给更多的支持,只有暗中的帮助。倘若三位首领十二护道人都能加入天公城,全力开拓阿鼻鬼窟,开发鬼道资源,天公城必然不是这般光景。

但后来也明白,现在还不是平等国站在台前的时候。

在长夜里生长的力量,于烈阳之下,或许只能迎接死亡。

平等国真正浮出水面的时候,就是它消亡的时候。

全力发展阿鼻鬼窟,其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割陨仙林而自立,成为另一个妖界。当然是远远不如妖界,无论实力还是潜力。现世更多的鬼道资源,其实是在幽冥大世界,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显而易见。

自成一界,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也绝非平等国的追求。

平等国的追求在现世。

只有诸天万界的中心,才能实现那至高的理想。

那么伯鲁,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天鬼的血肉是白肉,似于鱼肉又不同。在苍白的肉片上,有纤薄的幽黑色的纹理,血液也是白色的,如凝珠一般。

这样一片片的飞在空中,像雪白而纹黑线的肉蝶。翩翩飞舞,有一种凄厉的美感。

姬玄贞的刀法真是极好的。

伯鲁已经燃尽所有来抗争,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来越“单薄”。

但他竟不觉得痛苦。

疼痛的极致并非肉身的毁灭,而是理想的死亡。

有关于天公城的覆灭,平等国并非完全坐视,哪怕只是在什么地方虚张声势,哪怕只是请几个杀手捣捣乱——这就足够了。

他知道,不止是他真正的心怀理想。

这条路上有人同行!

【平等】或许是一些人的工具,但不是所有人的工具,真的有人相信它。

这种感觉,有人懂吗?

“姬玄贞,你问我为何挣扎!”伯鲁颤着牙道:“你知道一个小国天骄,想要成长起来,需要吃多少修行之外的苦头吗?”

姬玄贞在关注着诸方传来的情报,尤其是关注楼约之女干扰镜世台的理由。手上攻势虽然不断,却是恍了一下才听清楚,平静地:“这正是我们要强大国家的理由。”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姓姬。”伯鲁道。

姬玄贞云淡风轻:“你怨恨这个姓氏?”

“我不痛恨这个姓氏,无论是‘姬’还是‘熊’!但我痛恨把姓氏分出高低的人。”伯鲁脸上的肉须在剥落,森森白骨里有炙热的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族甚至不如海族——皇主无姓氏,为族群而德泽!我等岂能生来有高低?”

姬玄贞淡淡地道:“若不是长河龙君突然反叛,你口中的海族已经不存在了。”

他笑了一下:“就像你自以为正确的天公城。”

伯鲁的竹竿兵器早被削断了,他颤颤地抽骨为竿,以惊人的意志聚合着弥散中的力量,继续向姬玄贞杀去。平等志士,继续战斗:“我想告诉你——正确不会因为物质的毁灭而不存在。”

“或许吧!”姬玄贞不置可否,也懒得辩论,已经到收网的时候了,胜者无需听败犬之嚎:“倘若这就是你的遗言,那么本王略有些失望!”

他那轻描淡写削割的掌刀,倏然一收如归鞘。整片海域都静了,他的掌刀又在这个瞬间高扬而起,以根绝一切的姿态,就要完成最后的斩杀——

神灭,魂灭,身灭,道灭!

此四绝灭刀也!

铛!

但他的掌刀,劈上了另一只手掌。

向下的力量,被向上托举着。

好似斩天裂地的刀,劈上了一望无际的高原。

伯鲁不知道这个世上正在发生什么,不清楚平等国正在四处血腥猎杀景国强者,姬玄贞这个大景晋王却是知晓的。

平等国请动地狱无门的人在沧海出手,摆明了是虚晃一枪,声东击西。星月原上的动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也说明海上战场绝不会再有人来——这也是他决定立即结束战斗的原因。

但现在事情好像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让整个局面更加复杂,变得扑朔迷离!

姬玄贞眯起了眼睛:“你——”

他看到一个气势凛然的魁伟大汉,随着那只托掌而出现。

其人将奄奄一息的伯鲁拦在身后,看是一座巍峨的山。

“在下顾师义!”

这个身披黑金两色御风袍,相貌堂堂的汉子,对着姬玄贞咧嘴一笑:“你应当听过我!不认识也没关系,今天认识了!”

姬玄贞下颔轻抬:“圣公?神侠?昭王?”

“为什么你们考虑的问题总是这些?不是阴谋就是利益。”顾师义长袍鼓荡,张发如飞:“为何我不能是一个看不过眼的路人?为何我不能只是单纯地觉得伯鲁是正确的!”

“不管你是哪一个。平等国的首领也好,路人也好。”姬玄贞淡淡地说道:“我惊讶于你的愚蠢。”

“或许吧!”

顾师义还赠以同样的无所谓。以掌架刀,凛凛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在如此般的场合里,我好像不得不站出来,不得不做点什么。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但也或许,是我夜不能寐的根源——”

“它叫做良心。”

海风吹动他的长袍,他的乱发。

他感受到一道道恐怖气息正在凝聚,靠拢。但他咧嘴,他狂笑。

“路见不平,谁敢拦景国之刀?”

他自问自答,身后骇浪高起,如接天之墙:“天下游侠,顾师义也!!!”

本章7K+……

但尊贵这个必须写完,不能分开。

……

其中2k,为大盟七里香live加(3/3)

第2414章 天下豪侠

顾师义的力量超越所有人想象,他成就真君也没有比伯鲁早多少年,相对于连同天公城一起被姬玄贞打爆的伯鲁,他却硬接下这一记姬玄贞的掌刀。

其身如山,其力如海,他挡着奄奄一息的伯鲁,与大景晋王相峙,狂澜为他而起,一霎水如群峰。

这是真正超级强者的景观!

近海群岛已是东齐的实控地,但此时此刻的这片海域,已成为绝巅强者的角斗场,而再不受齐国意志的管辖。

伯鲁早就被斩削成常人的身高,无法维持庞大的道躯,气息止不住的下跌。他身上肉连着筋,骨连着血,像一只正要被丢弃的旧皮囊。他瞪着连眼皮都被削掉半截的狞恶的眼珠,流淌着浑浊的血泪。

可他的声音是干净的。

他说:“你不该来。”

“我来晚了。”顾师义只道。

万里无阻、诸方静看的海上战场,就像此时的天空一样,万万里的澄澈,混淆了风雨,刹那间波云诡谲。

绝不应该有人来救伯鲁的,无论是何等身份、哪方势力,在各种关乎利益、关乎智愚的理由上,这个选择都不能成立。

谁都知道今天来救伯鲁会面对什么。

地狱无门的杀手头子只是过来擦个边,下了一场无用的雨,喊了句空洞的口号,就被追杀得上天入地,钻进了极渊之隙——若非乾天镜忽然波折,这会已经死了。

而真正地站到伯鲁面前,真正面对中央帝国的怒火,这件事情……

这摆明了是来送死。

且是毫无意义的,添油加醋、以身填子的送死。

但天下第一豪侠……仍来参战!

他为什么?

没有人想得通。但伯鲁心想,这或许就是他——顾师义的答案。

“顾师义。”姬玄贞再次咀嚼了这个名字,抬起深邃的眼睛:“如果你是平等国的首领,剩下两个人在哪里?如果你不是平等国的首领,那么平等国的首领在哪里?”

他瞥了一眼鬼躯都在漏风的伯鲁:“不会以为就凭你,能在我手里带走这头天鬼吧?”

“又或者。”他的眼睛看回来,以一种近乎霸蛮的姿态,钉住了顾师义的眼睛:“你要试试在我面前逃走?”

顾师义猛然扭头,将目光往旁一侧,这一下就像是撕掉了一层皮!他的眼睛上,冒出细细的、血珠般的一条线。像扎了一连串的针脚,看着就钻心的痛。

但他却咧着嘴,狂肆地道:“你说的都不够有趣,不是我顾师义的风格。如果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我倒真的想试试——摘下你的脑袋!”

在那惊天骇浪之后,缓缓升起一个身影。

大景帝国最强天师应江鸿,仗剑于海上。他明明才出现,却像是早就存在。他的目光笼罩所有,而眼前所见一切,都在他的剑围之下。

真君已是超凡顶点,若是一心逃跑,极难被杀死。但在应江鸿和姬玄贞的围攻下,这一点很难成立!

这两尊真君,实在是强得可怕,哪怕在衍道之林里,也是绝对的强者。

他们一前一后,则上绝天门,下绝冥狱,人生再无前路,命运已是穷途。

而在清晰可见的远处海域,有几尊海水所形的身体,正缓缓凝聚,其间所沸腾的气息,随时能够凝现成真正的强者。

所有人包括伯鲁都笃定不会有人来救。因为哪怕平等国倾巢而出,这里也只会是坟场而不是其它!

现在是时候验证这个认知了。

毕竟无论该不该来,顾师义已经来了。

伯鲁艰难地转过身来,与顾师义抵背。

无论面对什么,他永远战斗。

千疮百孔的天鬼躯,好似嵌在了飘卷的御风袍上——却是顾师义随手扯下自己标志性的长袍,为他披上。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风猎猎,海浪高高卷起,却又重重摔下,只留下用力但徒然的响。

“你顾师义是什么人,很多人都看到,人心有定论。你说‘良心’,晋王只会发笑,因为他并不了解你,他也不相信道听途说。但我是愿意相信的,我相信很多个夜晚你夜不能寐,为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拳救不得太多不平事。”

应江鸿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两尊绝巅,目光中毕竟有一点惋惜:“但在今日之战场,你如果真是路人,这只能见证你的愚蠢。你是平等国首领,才能说明你的良心。因为你不能坐视李卯这个护道人,因为理想而孤独地死去。”

“我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应江鸿说道:“你是来陪他,为理想殉葬的。”

顾师义乃天下豪侠,出身尊贵却脚踏黄土,去国而走但心系天下,几百年来行侠仗义,一生磊落,不负于人。

他的声名没有谁来为他造势,是他的拳头,他的脚步,是一次次人生选择所体现的。

就像他为郑国一些无辜受到戕害的百姓,跑去草原警告苍羽巡狩衙,拿呼延敬玄立威。证就绝巅的第一战,就被肃亲王赫连良国逐杀千里,险些身死道消——于别人来说很愚蠢,于他来说很常见。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不止一件。

能够成为天下游侠的精神领袖,他所做的事情,所行的路,一定已经经过时间的检验。一定有无数双眼睛,予他以“义”的审视。

其心如何,无人能言。其行如何,天下共见。

哪怕他是个“假人”,他也已经是侠义的化身。

所谓“天下享名”,这个世上认识他的人有很多,应江鸿就是其中之一!

顾师义对峙着面前的姬玄贞,没有回头看应江鸿,只道:“你能够理解理想者天真的思考方式,而却甘为昏聩之刀,这更说明你的残忍——南天师!”

他们很早就认识,后来也接触过不少次。

不能说彼此不相知,但确实不同路。

这两个人相识的经历,大概是没其他人知道了,说起来也并不曲折——应江鸿曾在扫荡一处邪教的时候,遇到孤身上山挑战邪教的顾师义,大爱其才,代表景国对他进行招揽,但却遭到了顾师义的拒绝。

以顾师义让应江鸿都惊叹的天资才情,要两百多年才证绝巅,足能说明他走在怎样艰难的道路上。

当年应江鸿就说过,他做了一生中最为错误的选择。

但这么多年经过了,顾师义好像总在固执地“错着”!

如昨日,如今日。

如彼时,是此时。

顾师义的掌托,是万里高原。

姬玄贞的掌刀,已斩开裂隙千里。

漆黑的裂缝如掌纹般在顾师义的掌心蔓延。

命线、财线、姻缘线,条条都断了。

姬玄贞面无表情:“我并不打算让你做杀死我的尝试,因为你还没有让我产生战斗的兴趣,我不曾在你身上看到杀死我的可能性。”

他以大景皇族的尊贵,倨傲抬眼:“平等国三大首领,分掌公、义、理,是为圣公、神侠、昭王。你顾师义是天下第一豪侠,自然就是【神侠】了?”

顾师义看着他,仿佛有什么想说,但最后只道:“你当然可以这么认定,可以这样宣扬——反正这个世界,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呼延敬玄吃你一拳,赫连良国被你戏耍,牧国人为你作证——包括姜望在内,许多人见证你跃升绝巅。虽然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本已洗脱嫌疑!往后以绝巅的修为,天下第一豪侠的身份,无论要做什么,都是天广地阔,大有可为。今日却因为一个决心赴死的伯鲁,来到这里送死——”

应江鸿的声音在他身后,有海风的涩意:“哪怕你真的就是神侠!又真的值得吗?”

顾师义平静地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仿佛并不视此为绝对的差距,只问道:“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我拒绝你的招揽吗?”

伯鲁在那件黑金两色御风袍的包裹下,艰难地呼吸着,努力维持着生命之烛。

应江鸿对此视若无睹,因为实在并不影响结果。

“我倒是很好奇你今天的答案。”他说。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顾师义淡声道:“是因为你的傲慢。”

“傲慢?”应江鸿仔细地回想那天:“我自问对你并无失礼之处。”

“你对我很客气。你还说会推荐我加入御史台,说可以想办法让我去无涯石壁修行,说我在中央帝国会有不设限的前途。作为个人,我应当感谢你。你很尊重我。”顾师义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在嘲讽地笑,但并没有真的笑出来。他问:“当年那个邪教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应江鸿皱了皱眉。

“你定然是忘了。”顾师义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一个小小的邪教,不值得你这样的大人物记得。哪怕你如此强大,一念尽微,千年事、万里路,都可以无遗漏,那些小角色,也不值得你费心。你要关心的世界太广阔,无法感受一粒微尘!”

应江鸿没有说话,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顾师义道:“那个教派,它叫拜福教。对,就是那么朴素的名字。很多加入这个教派的人,就只是为了求福而已,为自己,为家人,求一点福气——”

他微垂着眼睛:“但是南天师,你把他们都杀了。你抹掉了那座山,连一条狗都没有留下。你说邪教徒罪该万死,这话挑不出理。我承认拜福教主恶贯满盈,那几个邪教高层也罪不容恕。但那座山上,是不是都是该死的人呢?你没有去问。因为你没有时间。”

顾师义长舒一口气:“我拒绝你,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我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低着头生活,关心尘埃的命运。”

应江鸿静静地看着前方,他前面只有伯鲁的孱躯,嵌在顾师义魁伟的背影。他隐约,有那么一点,理解了。

“多么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姬玄贞笑了:“原来平等国所谓神侠的‘义’,就是挂在嘴边的这一个字!你们平等国所行之恶,所造之孽,难道竟然少了吗?待人何其苛,律己何其宽。你顾神侠,到底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师义看着大景晋王,眼中嘲讽的意味十足:“在你们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你们所想的,就一定是真的。你们所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我承认有很多顺理成章的事情。有很多显而易见的道理。可是理当如此,就真如此吗。为什么你们不肯查一查,问一问?”

“当初说姜望通魔,你们就直接抓人。先抓后审,古今奇闻!他难道是孤例吗?”

“你们现在是退让了,你们对他宽容。但那是因为他的成就,他的传奇,他的影响力。可你们何曾真正改变!”

海风拍打着海浪。

顾师义叩问着他所存在的世界:“我在这里并不只是说你们景国,也不只是说几大霸国,我说的是你们——是一种所谓强者的通病!”

姬玄贞平静地向下斩刀,听着顾师义道躯开裂的声音:“我不懂你的意思。”

顾师义浑不以此身为觉:“最荒谬的就是这一点!”

“你们口口声声说,平等国成员在天马原围杀了你们的八甲统帅殷孝恒。但这件事情……真的是平等国做的吗?”

道躯开裂的声音,重叠于他的愤怒之鸣:“此事从头到尾,只是听你们说!何曾有过什么证据,放在天下人面前?”

“你们之所以如此笃定平等国。不是因为平等国真的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平等国不是一个会被同情的组织!无人会为他们发声,无人会为他们伸冤——当然他们也并不需要,今日他们被视为发疯的行止,正是他们的抗争!”

姬玄贞当然不会被这些言语所影响:“你们过去的罪行已经足够你们死一千次一万次,殷孝恒的不幸,只是终于为你们戴上了死枷,倒也不必喊冤!”

顾师义看着他:“你们究竟以为平等国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啊?你们厌恶它,但不曾真的观察它。你们觉得这只是一群隐藏得很深的臭老鼠。你们视平等国为一个整体,好像它是某一个国家、某一个宗门——

“但事实上平等国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意志,没有必须所有人都遵从的规章。

“它只是一群有着共同理想的人,聚集在一起,各举火把,彼此照亮前路。平等国的成员之间彼此不识不知,谁也管不了谁。只有在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分出头尾。就像天公城的建立,就是李卯自己的决定。同有其志者,才与之同行。不同其志者,不必在意他如何。平等国没有人陪他立天公!”

“关于我今天出手的原因,你们猜测了很多种。哪怕我自己解释了,宣明了,你们还是固执于自己的猜疑。”

顾师义掌心的裂缝已经蔓延得密密麻麻,这使得他的手掌像一块碎瓷器。

但他昂然地立在那里:“可我只是想问一问——伯鲁做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们要毁了他的天公城,随随便便就熄灭他的人生?”

“你们既然言说共同的理想,那也要承担共同的恶。”姬玄贞漠然地最后将掌刀下压:“加入平等国,即是他的罪名。”

顾师义的手掌,就这样碎裂了。

可是手掌碎裂之后,血肉消亡之后,“手”还存在着!

那是一只有着“手”的形状的空无之手。

说空无,倒也不真切,因为有一抹夕阳的晕影,正在其中。

乍一看像是目光透过了这片空无,看到了海面上映照的天空的晚霞——

可此刻分明是正午。一边烈日高悬,一边风起云涌,唯独没有晚霞的存在。

顾师义的手心,竟然藏着黄昏。

斩破道躯后,触及这永恒的黄昏!

顾师义的眼睛,也因此变成了黄昏的色彩。

“你看,还是如此,始终如此。你们从不关心别人说了什么,只在乎自己的想当然。”

“你们何曾了解真正的平等国啊?”

他眼中的黄昏向前席卷:“我又何曾承认过……我就是神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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