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大唐点子王

深邃的峡谷之中,皑皑白雪在渐渐融化,但世界的主基调依然是单调的白色。

光秃秃的树木林立,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阳光,环境十分幽暗。

一条正在慢慢化冰的小溪横穿峡谷,在偶尔钻出树梢的初春斜阳中,反射着阴冷的光。

冬天过去了,但又没有完全过去。

车辙声和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开到了峡谷入口。

搬运的民夫们走到了隘口,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车队领队是一位明军的伍长,见状当即一甩马鞭,在冻硬了的土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停下,快走!冬天昼短,天马上就要黑了!”

他急促地催促道。

民夫们看着领队一身武装到牙齿的制式明铠,再看看自己一捅就穿的布衣,面有难色:

“军爷,前面会不会有唐军在埋伏我们啊?”

“有个屁的唐军,这条线路是我们新发现的山中小径,他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怎么提前埋伏?”领队骂道。

民夫们还是不放心:

“我的老乡上次运粮就遭了唐军,屁股上挨了一箭……”

“少特么废话,等天黑了,野狼野熊把你整个屁股都啃了!”领队不耐烦地扬了扬马鞭。

在他的威胁下,众人才嘟嘟囔囔地重新上路了。

车轮继续缓慢地转动起来,这支明军的运输队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间小道上。

全程没有人敢说话,好似害怕惊醒沉睡在深山老林中的怪物。

领队虽然信誓旦旦地再三向民夫保证一路安全,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忧心忡忡地望着两边的山崖,时刻警惕着周边的一草一木。

李靖李卫公所率领的明军主力,在代州前线已经窝了一整个冬天了。

接近十万士兵,就算躺着不动,每天都要耗费海量物资。

更何况还得经常应对唐军的突袭,消耗甚巨。

然而,他们每日得到的给养补充却很少,时刻都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不是因为大明的后勤不给力。

实在是李世民指挥下的唐军,劫粮道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大明那遍布山林、错综复杂的后勤网络,居然被唐军一个不落劫了个遍。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挖出来这些道道的。

古今征战,劫粮道的战术一再被将军们运用着。

但是运用的能力亦有高低啊……

唰啦,密林中突然传出响动。

“谁?!”领队猛然抽出佩刀,民夫脚力们也立刻停下脚步,神经质地左顾右看。

一只黄鼠狼从灌木丛中钻出,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受惊的恐怖直立猿,回头又钻进了雪地里。

“切,没事,虚惊一场。”

领队收回了刀。

民夫们也松了口气,挑起担子正要重新上路。

嗖的一声,破空声响。

一支冷箭从密林之中射了出来,笔直地射中了一名民夫的布衣上,却发出了叮当一声。

“杀!”

两旁的山坡上杀出一支唐军,堵头、断尾、掐中间,熟门熟路地截住了这支运输队伍。

“我乃李大亮!束手投降饶你们不死……”

唐军将领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根,牢牢插进了身后的冻土之中,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名怂怂的“领队”神情一变,眼神充满了坚毅,嘴角勾勒,甚至戴泽几分复仇的快感。

正是之前被断粮断到意识模糊的大明新秀,小将薛仁贵!

抽出佩剑威武地一喝:

“敌人上钩了!给我上!”

“民夫们”早已将伪装的布衣扯下,露出了藏在厚实冬衣里的铠甲。

“马夫”解开战马的挽,跃上马背,化身为骑兵。

靠近马车的“民夫”当即打开车上的箱子,将枪矛弓弩迅速分发到战友手上。

动作之娴熟,显然蓄谋练习已久。

这支运输队,其实是钓鱼的明军!

“糟,中计也!”

李大亮心说不好,大呼一声:

“撤!”

“哪里逃!”

明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极佳的作战机会,“领队”薛仁贵当即指挥手下的雄兵,先用弓箭射出一轮齐射,然后骑兵绕后,步兵掩杀。

给分兵偷袭他们的三路唐军来了个反包围。

“婢养的明军,上梁不正下梁歪,辽东佬果然狡猾!”

李大亮暗骂一声。

既然撤不走,不如拼了!

他当即振臂一呼:

“杀出重围!”

幽静的峡谷立刻变成了杀戮的战场,一时间人声马嘶不绝于耳,血气扑鼻,血腥弥漫。

两虎相争,各不相让。双方直杀得天昏地暗,夕阳西下。

因为是正义偷袭被无耻反打,唐军被打了一个始料未及。

虽然他们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在李大亮的指挥下结成队列。

但是失了先手,仍然让他们在一开场就落于下风。

加上阵型被分割成三段包围,整场战斗始终对他们很不利。

最终,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以后,唐军残部狼狈地退出战场。李大亮率几名轻骑,仅以身免。

…………

“婢养的,真爽啊!”

薛仁贵得胜回营,意气风发,又变回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他回到军帐,立刻向主帅李靖跪谢:

“谢大总管给末将机会,一雪前耻!”

按说钓鱼这种小事儿,还不用薛仁贵将军亲自带队。

但是一听能狠狠地打偷鸡唐军的脸,小薛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小宇宙,主动请缨,亲自上阵。

没想到,对面唐军的劫粮部队也是高配版,由职业打工人李大亮亲自领衔。

双方各自带的部队绝对数量或许不算很多,但毫无疑问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针尖对麦芒,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以后,不但大挫唐军的士气、涨了大明的威风。

还让薛仁贵出了一大口恶气,第一次中原之战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次战果确实不小啊,剿的就是唐军最为宝贵的精锐。

“以后他们劫粮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李靖温和地向小老弟取得的成绩表示祝贺。

但是这不温不火的态度,以及旁人的沉默,让薛仁贵觉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意味。

“李卫公,发生了什么?难道……唐军劫粮道是假,直接劫营了?”

薛仁贵揪心地问。

李靖轻轻叹了口气:

“没发生什么。或者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薛仁贵满头问号,追问:

“到底怎么了?请诸位明示啊。”

侯君集闷声道:

“还能怎么?不就是没粮了么?”

没粮……薛仁贵刚冲到山顶的心情又跌落到了谷底。

头脑一冷静下来,他又渐渐回到了糟糕的现状之中。

是啊,这场仗确实打得漂亮。

可是这又怎样?

一场战术胜利,并不能改变明军的战略困局。

补给线路依旧在遭受着唐军的严重威胁,后方的粮食仍然一粒米也没能运进来,物资仍然严重不足。

更可怕的是,今天这次反伏击的地点,真的是明军刚开发出来的补给线路,还没正式启用呢。

结果往沙子里随便一甩钩,居然还真钓到了一条大鱼,这就让人很掉san了。

唐军对明军后方的渗透,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啊……

“虽然卫公做足了准备,但是没想到,唐军的封锁这么严密……”

李道宗抓破了头皮。

明军这边,到底是低估了对面和他们一起互耗的决心。

居然对代州大营进行了全方位封锁——

其实说“全方位”并不严谨,因为将士们的行动是自由的。

只要别作死去晋阳城下开嘲讽,可以在前线随意乱逛,而不用担心被冷枪爆头。

唐军锁的不是明军本体,因为根本锁不住。

不如放他们随便乱逛,把重点放在封锁后勤上。

想占阳曲县?您随意。

甚至主动来攻打晋阳城也不是不行。

只要您不怕顶着补给不足的debuff,还能头铁撞城墙的话。

李世民在明军周围布下了一圈空气墙。

明军看似哪儿都能去,但实际上处处受限。

“一整个冬天,几乎一粒米也没有翻过太行山。就算提前备足了粮食,可是几万大军的开销,迟早有一天会用完……

“这就是天策上将的实力吗?”

苏定方瑟瑟发抖。

他只想回平州当片儿警。

李靖宽慰道:

“作战都是相互的,我们撑得很辛苦,但对面也未必轻松。

“要在广袤的山区布下天罗地网,还是在寒冷的冬季和初春,唐军的人力物力损耗想必也快到极限……”

“这话您上次就说过,卫公,唐军究竟何时才是极限?”侯君集闷声打断道。

这个刺儿头平日里就不太服管,被动挨打了一个冬天以后更是如此。

李靖对下属的顶撞并不恼火,平静地对答:

“双方互耗,比拼的就是谁能撑到最后。谁先憋不住一口气,谁就到了极限。”

“我们的底气是之前囤积的粮食,而唐军的底气是整个大唐!”

侯君集提高了声量,双拳紧握。

“我们被断粮了一整个冬天,而对面的补给源源不断,我们怎么耗得过对面?”

李靖耐心解释:

“用我军榨干整个大唐的国力,这本就是此战的基本战略。”

“但是以一城对一国,如何能耗得过?”侯君集争锋相对。

老侯的论点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

李道宗道:

“如果我们手中的主力军都败亡了,恐怕对战局更为不利吧?”

“是啊是啊。”众将附和。

李靖平静地听着诸位的意见,反问:

“那你们打算如何呢?”

“我们应该,动一动。”侯君集捏了捏拳头。

李靖眉头一勾:

“相信君集不会说出‘强攻晋阳’这样的蠢话吧?”

侯君集嘿嘿一笑:

“我有一个计划。”

…………

“陛下,末将……中计了,损失精锐过百,请陛下……责罚。”

晋阳府,李大亮鼻青脸肿地向李世民请罪。

别看古代打仗动不动就几十上百万人的,就拿几百人不当人。

全盔全甲、经验丰富、训练有素、能在敌后山林里一钻十天半个月还能士气不崩的“特种部队”,在哪个时代都是国家的掌中宝。

至少李世绩老哥的心就在滴血。

训练一个这样的士兵,不知要花几倍于他同等体重的铜钱。你这李大亮浓眉大眼的居然一丢就丢了几百个,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不过李世民倒是很看得开。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先退下休息疗伤要紧。”

就这么轻轻地把这事儿一笔带过了。

一两次战术失利不影响战略大局。

而目前大唐的战略大局就是——

“陛下,我们恐怕在晋阳撑不了多久了。”

在李大亮一瘸一拐地退下后,李世绩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补给越来越困难,后方能供应的物资越来越少。士兵们必须减少外出作战,以降低不必要的粮食损耗……”

一句话,唐军也遇到了补给问题。

正如李靖所料。

虽然唐军的后勤线路大体通畅,没有像明军那样遭到系统性、全面性的遮断干扰。

但是,补给还得要考虑效率问题。

晋阳地处晋中盆地中间,关中的粮食翻山越岭地运上来,一路损耗极大。

再这么援下去,明军还没垮,关中的陛下就得和老百姓一起饿肚子了。

什么?问为什么不从其他地方调集粮草?

从哪儿征粮?

中原?这地方在夏秋农忙的关键时期数次易主,严重影响到了当地农业生产,没闹饥荒已经算高祖爷保佑了。

湖广江南两淮巴蜀?南方地区确实出了粮——否则长安也撑不到现在——但只能出一点。

就这还别嫌少,这还是南方势力看在高祖爷的份上才拨付的。

那地方本来就对长安的朝廷三心二意的,不可能全身心投入进去。

毕竟当初统一南方的,不是李世民,而是李靖和李孝恭一文一武两位老哥。

如今,两位老哥一个在对面的大明,一个死了,真实死因还是被大明的老大(李明)侦破的。

让南方人出血、对自己的老领导刀刃相向,他们做不到。

要不是大唐上面还有个李世民在那儿镇着,广大南方在这场红白大战中倒向何方,还未为可知呢。

至于再南边,两广交趾……

帮帮忙,那边不向关中要粮就已经烧高香了。

荔枝倒是管够,但现在不是这个季节,季节对了也运不过去啊。

总之一句话,侯君集还真没说错。

和代州的明军对峙,还真让大唐整个国家堵上家底了。

别太高估封建社会的动员能力和运输能力。

“陛下。”

李世绩严肃地进谏道:

“我军是否应放弃晋阳,进一步后撤至汾州一线?”

汾州在并州之南,地形平坦,且更靠近黄河,交通便利,补给的压力能小很多。

但是让唐军让出整个并州……

“晋阳是我朝龙兴之地,丢失此城怕是不祥。

“晋阳失则山西危。若整个山西不保,天下将倾。”

郭孝恪反对道。

阿史那社尔也表示同意:

“且我们在晋阳构筑了许久的工事,岂有拱手相让之理!”

李世绩坚持己见:

“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消耗下去,战线没垮后方先垮了。”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双方僵持不下。

老办法,请陛下圣裁。

“细节而已,无需纠结。”李世民完全没有把双方的争执当回事。

在场诸将,对主上冷漠的态度大为不解。

毫不夸张地说,是守是退关乎着国家兴亡,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朕更关心的是,李靖他们吃什么。”李世民缓缓说道。

“咦?”

众将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问题?这问题很重要吗?

“我们已经基本把他们的后勤通道都给摸清了。每条线路的最大运力是可以估算的,对方大军的每日消耗也是可以估算的。

“这样一来,在我军开始骚扰对方之前,李靖最多能在代州积蓄多少粮食,就是可以估算的。”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说着:

“也就是说,明军在战前最多能储藏多少粮食、一共能窝在营地里坐吃山空多久,都是可以推算的……”

麾下诸将鸦雀无声。

没人敢打扰天策上将的推演。

李世民说话越来越快,组词越来越模糊。

但是他的眼睛灵动地跳跃着,好像面前摊着一本详尽的账簿。

“而根据朕的测算,明军的储粮,应该也到了快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李世绩注意到一个细节,太上皇陛下用的是“也”字。

唐军在咬着牙死撑,明军又何尝不是?

在这场漫长的消耗战中,双方都在把自己逼到极限。

坚持到底才是胜利。谁先撑不住,谁就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李世民从虚空收回目光,看向众将。

“诸位爱卿,狗急尚且跳墙。

“你们猜猜,对面会不会主动送上破局的机会?”

李世绩恍然大悟:

“陛下的意思是……敌人可能自投罗网,主动进攻晋阳?”

在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打攻城战,和自杀的唯一区别就是死得更快。

“他们到底会怎么做呢……”

李世民不置可否,慢慢躺在了榻上,仰天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许久,不再动弹。

就在大家以为老李又陷入意识模糊的状态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了。

“朕有一个计划。”

(本章完)

第342章 某种意义的双向奔赴

数日后的一天清晨,卯时。

晋阳城的瞭望塔上。

咕噜~

蹲守哨塔的哨兵被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给惊醒了。

“谁?!”

他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是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因为肚子饿,为了节省体力所以站岗放哨的时候偷偷睡觉,结果没睡多久又被自己给饿醒了,属实黑色幽默了。

“这狗日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倒霉的大头兵嘟哝着,有气无力地拄着自己的长枪。

一天吃两顿,顿顿都是稀得能数出有几颗小米粒儿的稀粥。

这种安慰餐除了能暂时骗过自己的胃,顺便锻炼膀胱以外。

实在提供不了多少营养。

连维持基本生命体征都有些困难。

“上次能吃口干饭,是在什么时候呢?

“狗日的朝廷,明明断的是对面的粮,怎么我们也在跟着挨饿呢……

“我去那是什么?!”

小兵正在痛骂朝廷,突然发现,北边隐约出现了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在凌晨的微光里,哨兵看得不是很真切,揉了揉眼睛仔细瞅。

好像是一朵黑压压的乌云,贴着地面向晋阳城下挺进。

大头兵都快被饿出夜盲症了,根本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他也不需要看清楚。

根据多年的作战经验,他立刻敲响警钟:

“敌袭!敌袭!!!”

城头立刻亮起点点火把,忙中有序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甲兵的铿锵声。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守军就在各自的阵位上严阵以待了。

在李世民的事先布置下,唐军将士枕戈待旦,就等着狗急跳墙的明匪送上门来。

天策上将神机妙算,鸡蛋果然来碰石头了!

李世绩飞速登上城楼,亲自眺望敌人来袭的方向。

春天降临了但没有完全降临,加上连日阴云,太阳爬升得很是缓慢。

天色蒙蒙亮,光线正处于可能看清但看清不大可能的暧昧状态。

李世绩瞪大了眼睛,只能辨认出一些来自北方的大致轮廓。

有人,有马,还有大型器械,疑似是冲车和投石机。

看起来还真是一支像模像样的攻城部队。

“明军大概来了多少人?数得清楚吗?”李世绩问。

哨兵揉了揉眼睛,老实汇报:

“卑职看不清,反正看上去人挺多的……”

阿史那社尔推开小哨兵:

“我来看看,我自小在草原长大,看得远。”

“嗯,有劳左仆射了。”李世绩主动让开位置。

阿史那社尔皱着眉头,朝着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仔仔细细地盯了好久,擦了擦牙花,嘀咕道:

“狡猾……”

李世绩急忙问:

“对面来了多少人?是明军主力吗?”

如果敌人主力真的压了上来、试图硬冲晋阳城。

那就说明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垂死挣扎了。

攻城战一直是古今中外军事战略的难点,普通将领一般都尽量避免强行攻城。

强如天策上将,攻克洛阳之战也是他军事生涯中的最高光时刻,吹了一辈子。

足以说明一场成功的攻城战到底有多么稀缺。

“不知道。”阿史那社尔又吃力地瞄了好久,才移开了视线,疲劳地揉揉眼睛。

李世绩一愣:“你也看不见?”

阿史那社尔摇头:

“对面在军阵里点燃了烟雾,故意混淆我们的视线!”

“果然如陛下所料……”李世绩的表情充满了惊喜。

明军突然有了动作,毫无征兆地冲过来、做出一副拿天灵盖撞晋阳城铜墙铁壁的架势。

这足以说明他们真的已经到了兵粮寸断、山穷水尽的地步。

否则,他们大可以安稳地盘踞在代州,坐等唐军先崩溃。

“谁先撑不住,谁就昏招迭出,功亏一篑……

“不愧是陛下,这都算到了!”

他喃喃道。

敌人一盲动,就给了唐军防守反击的机会。

众所周知,天策上将李世民最擅长的打法就是防守反击——

敌人库库一顿猛攻被化解,在撤军的时候被李世民咬住尾巴,一波带走。

这是同时代的军事同行都心知肚明的老李看家战法,李靖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既然敌人都知道这位最强对手的用兵习惯,为什么还要傻呵呵地送上来,给他打防守反击的机会呢?

因为不得不这么打。

在战事前期,李世民就会通过丧心病狂的后勤骚扰战术,将对方逼入弹尽粮绝,不得不殊死一搏的绝境。

这就是为什么天策上将的对手即使知道,也只能和傻子一样地给他送上反击的机会。

因为阳谋无解!

强如李靖,也不能免俗!

“这是大好的战机。”阿史那社尔不禁舔了舔嘴唇。

攻城难,那么相对的,守城就简单。

一般来说,只需要坚守城门、放放冷箭金汤,坐等对面送人头就行了。

“没错。”李世绩向老战友点点头。

“接下来,只需依据陛下的计策——

“大开城门,全军出击!”

…………

“出城迎敌?真的假的?”

“是陛下的命令吗?”

“陛下也老糊涂了啊……”

“胡说!一定是虫豸把陛下的命令听错了!”

一听自己要出城和明军刚正面,唐军中下层之间爆发了不小的争议。

这倒不是他们怂,而是守城战不是这么打的。

他们都是资深打工人了,在天策上将麾下待久了,对一些基本战略战术也略懂——毕竟这关乎着自己的脑袋。

防守反击防守反击,得先防守,再反击。

攻城战中,防守方得等对面人头送了差不多、开始撤退了,才是冲出去收割的时刻。

但现在李世绩大总管的出击命令……

高情商的说法是不寻常,低情商地说就是蠢。

因为饿了很久的肚子里,大家肚子里除了空气就是怨气,所以这些精锐唐军也忍不住抱怨几句。

但是抱怨归抱怨,他们仍然排好进攻队列,坚决执行上峰的命令。

咔咔锁链声响,沉重的晋阳城如同一头来自远古的巨兽,缓缓张开深不可测的大口。

封闭了数月的晋阳北门,大开。

“冲!”

一声令下,骑兵如大鹏展翅,沿左右两路包抄而去;中军步兵如猛虎下山,列阵压上。

大军直扑上去。

唐、明两大强权的绝对主力,即将在晋阳城下展开正面对决。

如同火星撞地球,一场惨烈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唐军这么以为的时候。

对面的明军扭头就跑……就跑……跑了。

“咦?原来河北佬和辽东山匪这么怂的吗?”

就在唐军愣神的功夫,这帮明军又扭头奔回来了。

这是什么诱敌深入……唐军被对面的回马枪吃了一吓,紧急变换阵型迎击。

没想到,接下去的发展更让他们大跌眼镜——

这伙杀回马枪的明军并没有和唐军对冲,而是在自家的攻城器械上放了一把火。

然后重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跑路了,跑路了……

“嘶?诶?”

唐军被对面的抽象战术给弄不会了,愣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

“追!”

然而,这帮鸡贼的叛匪跑得贼快。

每人都骑着马儿扬着鞭,向着东方的太行山去,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装完逼就跑,突出一个刺激。

更气人的是,就在他们快要逃入凌晨的黑暗时。

这帮贱人不知为何又慢了下来,在唐军部队面前搔首弄姿,各种勾引。

跑完还装逼,主打一个不要脸。

“欺人太甚……”

唐军一天饿三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了。

现在又被嚣张的河北佬骑脸,简直岂有此理,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呔!泼贼哪里逃!”

唐军正要追击,本阵却传来阵阵急促的鸣金声,催促他们归队。

主动开门迎敌,又放弃追击?

两边的骚操作,把基层士兵的CPU都给干烧了。

就在他们迷惘的时候,又是一阵急促的鼓声,在催促他们出击。

“别追这些溃兵,他们是诱饵!别进山!向北急行军!去朔州!”

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声嘶力竭地将向东边山地撒出去的部队,往北边拉扯。

唐军士兵彻底不会了。

上面到底在搞什么?!

敌军主力不是在代州吗,怎么要越过代州、转头去打朔州了?

朔州在哪儿?和他们所在的晋阳之间,还隔着一整个明军大本营呢!

适合大规模行军的道路,肯定被明军严防死守把持着啊!

这不是让大伙儿硬冲敌阵吗?

明军来晋阳城下千里送人头不收,却要赶着趟儿地把自己的人头送去崞县?

你们两边高层在干嘛,互相送礼回礼吗?

朔州有什么,李世绩他老母吗?!

他们实在不知道,上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该不会指挥系统被明军的细作给渗透了个遍吧?

“你们还在发什么愣?误了战机怎么像太上皇陛下交代?!这么喜欢太行山,老子把你们全部踢上山喂大虫!”

军官厉声呼喝威胁着。

士兵们互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行吧,朔州就朔州吧,被打得全军覆没、江山易主,可别怪我们作战不利哦。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虽然空空的肚子里,除了满腹怨言什么也没有,但是唐军还是那支唐军。

饶是心中充满不解,但他们仍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上级的命令,丢下逃向东边山林的大明“溃军”,沿着向朔州方向急速行进。

…………

与此同时,大明代州。

明军的主力全在崞县的大本营待着,并没有南下死磕晋阳。

他们在忙着打包收拾行军物资。

他们准备润了。

向北边润,润去朔州。

与其在这里三天喝九顿、顿顿西北风,还不如去北边的朔州回回血。

那里离唐军前线更远,李世民的魔爪总伸不到那里的补给线吧!

总算能要到饭了兄弟们!

这个冬天以来,崞县的官兵百姓过得并不比打野的流浪汉好多少。

一共八万精壮小伙被困死在小县城,补给近乎断绝,这是个什么概念?

别忘了,当地老百姓也还得吃粮呢!

尽管明军提前准备好了过冬的物资,虽然冬天过得苦了点,好歹没有饿死人。

可是过了冬天,敌军封锁仍然没有一丝松懈的迹象,而这里边的人还得每天吃饭呢!

继续困在这里,迟早会爆发人道主义危机。

是时候放弃代州阵地,向北后撤了。

可是,如果在后撤途中被唐军追击了怎么办?

这是最容易造成全军覆没的局面。

不过管他呢,李卫公一定做好了充足的应对措施。

在怎么着,也总比留在这儿,除了喝西北风、别的什么事都不干强!

营房内外忙得热火朝天。

而在军帐之中,几位将军却是各自生着闷气,面红耳赤。

“还没打一场像样的仗,我军居然就这么败了……”

苏定方喃喃道。

虽然在冬天耐耗、饿得肚子咕噜叫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怀念起当年在京城当片儿警的平静生活。

可是当真的要后撤到安定的后方时,老苏突然感到无比失落。

你是要当一辈子懦夫,还是要当英雄,哪怕只有一分钟……

“代州乃是战场的最前线,战略意义十分重要。怎么说丢就这么丢了,那我们一开始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争夺……”

薛仁贵跟着老苏一起喃喃自语。

代州乃是战略要地,扼守着汾河谷地的中端——。

事实上,汾河谷地随便哪一段都是战略要地。

不经过一场大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拱手送人,确实难免让人感到郁闷。

“你俩就少说几句吧。这项决定,是在座诸将经过商议、由李靖李卫公亲自定夺的。

“现在全军都在为撤离做最后准备,诱饵部队也已经出动了,再翻烧饼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李道宗责备道。

虽然两人的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当初明军抵挡李世民的反扑、把战线维持在代州一线,也是花了不小的成本。

但是形势比人强,这里的区区八万军队,确实耗不过整个大唐啊。

“成天嘀咕什么‘战略要地战略要地’,李明陛下常说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你们知道么?

“我们这八万人如果全部被耗死了,把守着再多战略要地又有何用?还不是被唐军吹口气就解决了!”

这次战略大转进的始作俑者、“点子王”侯君集就没惯着那怨声载道的两人,粗着喉咙就开始教育他们。

是的,侯君集的计划并不是狗急跳墙,去死磕晋阳城。

而是装出死磕晋阳城的样子,用一小部分敢死队去吸引唐军的注意。

与此同时,主力部队回撤朔州。

老苏小薛两人被教育得不吭声了。

诚然,侯君集、李道宗所言极是。

这一整个冬天的耐耗生活,对明军上下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不仅士兵都被耗成了节食仙人,将军们也在频频体验轻断食。

这几个月把他们给饿的……

战争初期他们在代州囤积的粮食,过了一个冬天,基本被这里的军民吃了个底朝天,连带着他们自己也没得吃。

虽然李明考虑到将军元帅这些贵族的面子,并没有强求他们和普通士兵同甘共苦,执行同样的饮食标准。

但是,当自己手下都在喝西北风的时候,就算最铁石心肠的侯君集也不忍心一个人在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就算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也得注意影响,别逼出军中哗变不是。

终于,噩梦般的耐耗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终于能离开代州这是非之地,去北边的朔州吃米了。

再在这儿耗下去,人都要整抑郁了。

不论是老侯老李,还是老苏小薛,众将都感到一阵发自心底深处的轻松。

连带着把因为熬不住撤退而造成的郁闷都冲淡了不少。

“到头来,还是没能耗过对面啊。”

李靖坐在上位,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懊恼的意味。

自己意见被采纳的侯君集心情不错,主动应和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早就该后撤了。

“保住这八万主力,可比保住这鸟不拉屎的代州重要多了!”

山西可远远算不上“鸟不拉屎”,但是在这儿忍饥挨饿了一整个冬天,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回朔州以退为进,确实势在必行。”

李靖缓缓道,话锋一转:

“可是如果敌人乘胜追击呢?”

侯君集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出的计策,一定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

“谁能看穿我的计策,组织大军提前北上朔州阻截我军?除非神仙降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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