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线索

曹含雁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郑怡和印素琴也沉默了下来。三人都转头看向倒在炕上的那具户体,细细地看看。

平心而论,如果彦凡的遭遇放到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身上,他们都有无数种更好的破局手段。

最简单一点,去年行迟还活着呢。带把短刀到了少林,一撩前襟跪在山门外,血书放在面前,一刀朝着自己胸口捅过去一一行迟当晚就会着拳头、揣着血书赶过来除魔卫道。

或者直接赶到顺天,一头撞死在锦衣卫衙门口,或许某位闲的蛋疼的李大人也会溜达着过来、提几个人头回去冲冲业绩。

江湖上有太多名门正派需要一个为民除害的名头,随便选一个大派门口撞死,叫上几个说书先生把这事儿在江湖上传开,他们都会很乐意替彦凡把这事儿给办了、搏个好名声。

但,李淼说的对一一他们没资格对彦凡求全责备。

他是个没钱没势、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没有能力走出开封,甚至没有能力走出这个村子。

他算不上聪明,也没什么计谋,更不了解江湖事,他唯一有的就是一条没剩几年的命,而他也将这仅有的筹码推上了赌桌。

七星海棠只有七瓣,他用这几乎可说是愚钝的办法,赌这七次里,有人能替他这个无用之人挖出真相。

当他泡好了毒茶,在空荡荡的屋内静坐等待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亲手将薛傍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磨去一角,泡在茶水之中的时候,他对薛傍竹的记忆是否也随之缺损了一些?

今晚凶手到了他的面前,他伸手举起面前的毒茶一饮而尽的时候,是觉得解脱,还是觉得释然?

五年前他卖掉祖产,搬到了这村庄之内,拖着已经行将就木的身体走街串巷,努力鼓动着已经缺损了牙齿的嘴,笑着向旁人讲起这故事的时候,又是什么情绪在支撑着他?

三人有太多疑问想要说出口,但眼下已经无人再能回答。

彦凡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具七窍流血的户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只留下了一块蜜蜡,和其中已经被磨去了两瓣的花。

「好了。」

李淼出声打断了他们的遐想。

「人都死了,再去多想也没有意义。」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四处转着,边走边说道。

「虽然彦凡已经死了,但他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线索。」

「其一,这幕后黑手的武功虽然不错,但也没高到哪儿去,我估计恐怕连绝顶都没有。」

郑怡皱了皱眉头,异道。

「不会吧,他可是能杀了薛傍竹,至少也应该是个天人吧?

D

李淼晃了晃手指。

「不,且先把薛傍竹的事情放下。」

「首先,凶手是我们到了义庄之后,才发现事情泄露,转头过来找到了彦凡,彦凡这才喝下了毒茶。」

「这里有一个时间的问题。」

李淼缓缓说道。

「曹小子和印小子是中午到了义庄,而我和小怡子是晚上才到,到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薛傍竹的尸体。」

「从我和小怡子赶到义庄,到我找到此处,中间不过半个多时辰。凶手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到彦凡、找上门来。」

「也就是说,他是中午见到曹小子和印小子到了义庄之后,就直接转头过来寻找彦凡灭口。」

曹含雁恍然开口道。

「大人的意思我懂了。」

「凶手是见到了我和印兄来到义庄,就直接转头找了彦凡。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

他为什么没有对我和印兄动手!」

「他是在大人到达之前就到这里来找彦凡,也就是说在他眼中,接近真相的人就只有我和印兄两人。彦凡没有发掘真相的能力,比起他,凶手更应该杀的是我和印兄一一但他却没有动手。」

「他急匆匆赶过来杀了彦凡,反而暴露了一点,那就是他没有把握杀了我和印兄,只能提前掐死我们从彦凡这里获知真相的可能!」

李淼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你们两人都是一流水准,联起手来也拼不过一个绝顶。他既然没把握杀你们,就代表他的武功在绝顶之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最多是个一流水准的小三儿。」

曹含雁和印素琴表情一窘,李淼这句话连带着他们都框了进去,可偏偏他们又无力反驳一一在李淼面前,一流高手不是小三又能是什么呢。

郑怡皱眉说道。

「可这就又有一个问题,薛傍竹为什么会死在一个一流水准的人手中——难不成咱们之前的推测是真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武功已经废了。」

「所以她脊椎磨损,所以那客商的家人能将她推倒在地,所以她当年没能杀掉『不留行』。」

「可这是为什么?瀛洲的人没有找到她,她在这开封的四十几年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到底是什么废了她的武功?」

李淼说道。

「估计又是瀛洲和你们蓬莱的手段。义庄丢失尸体的事情,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且先把此事放到一旁,彦凡还给我们留下了第二条线索。

李淼举起第二根手指。

「这凶手,并不了解瀛洲和蓬莱的事情。他恐怕只是个寻常的江湖人。」

这点三人倒是没有提出异议。

彦凡是用七星海棠自杀。如果凶手与瀛洲和蓬莱有关,就会知道这东西不耐保存,从而推测出彦凡手中有保存这玩意儿的物什。

既然凶手将彦凡的尸体和七星海棠留给了李淼等人,就证明他并没有掩盖薛傍竹来历的想法。而只是想掩盖薛傍竹本身和他自己的身份。

所以凶手不会是瀛洲或蓬莱出身一一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不过,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线索了。」

李淼说道。

「好处是知道了凶手的实力,你们便无需一直跟在我身边,可以兵分两路去查探。」

「小怡子,你带着印小子返回义庄。凶手可能会趁我们不在清理痕迹,你们现在回去说不定能抓个正看。」

「有你在,他翻不出什么水花。」

郑怡点了点头,一伸手就抓住了印素琴的领子,不等他开口,直接就闪身出了房门,

朝着义庄方向赶去。

曹含雁走到李淼身侧,低声说道。

「大人,那咱们做什么?」

李淼看着彦凡的尸体,捻着手指说道。

「给你一烂香的时间,把他的户体收拾一下,别让他这么难看的躺在这了。收拾完了,咱们去另一个地方看一看。」

曹含雁问道:「咱们去哪儿?」

李淼笑道。

「你忘了?薛傍竹灭门是在二十年前,她搬到义庄是十三年前,中间这七年,她是住在夷山脚下。」

「事情的起源是二十年前的灭门案,而薛傍竹在灭门案之后的这七年去做了什么,咱们不应该去看一看吗?」

曹含雁认可地点了点头。

但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一从这里到夷山脚下足有四五十里路,是从义庄到这里路程的两倍。

而李淼,很明显不会让他慢悠悠的腿儿着去。

想起方才自己一路上的惊叫,和落地之后昏天黑地的呕吐,曹含雁的面色渐渐苍白了起来。

「呢呕—呢咳咳咳—」

曹含雁扶着树干,一阵干呕。

他无比确定,李淼就是故意的。以他的武功,就算是用明教的「飞絮轻烟功」那种轻拿轻放的轻功,速度也绝不会慢到哪儿去。他用这种跟陨石落地一般狂暴的赶路方式,明显就是为了折腾自己。

不过他这倒是冤枉了李淼。

李淼诸武皆通,百般武学都能信手拈来,但他也不是没有不擅长的东西,轻功就算是一样。

绝大多数的轻功他都只是学了个皮毛,他也懒得把「俸禄」花在推演轻功上边。他唯一擅长的就是这跟「绿巨人」一般直来直去、动静奇大的轻功。

反正杀人的时候又不用讲究动静,能最快冲到对方面前把头拧下来的轻功,就是最好的轻功一一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虽然不耽搁他杀人,但被他拎在手上赶路的人可就遭老罪了。沈寻凝和曹含雁,都吃过不小的亏。

且说回眼下。

两人已经赶到了夷山。

此处距离开封府城已经有数十里,周围也没有什么官道、村庄,人烟稀少。两人远远就望见了山脚下的一座木屋。

曹含雁左右扫视了一圈,视线所及的地方再没有屋舍。想来这座木屋,就是薛傍竹搬到义庄之前的居所了。

两人朝着木屋走去。

越是靠近木屋,曹含雁就越觉得,此行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

这木屋应该自薛傍竹之后就没人住过,建的时候用的也不是什么好材料,七八年的时间便朽烂的不成样子,屋顶塌陷,窗根破碎,门外生满了杂草,墙上甚至已经长出了蘑菇。

靠近之后,还能听见屋内一阵穿的响声,一些小动物争先恐后的逃了出来,消失在灌木之中。

「就算是当年薛傍竹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线索,估计也已经被野兽扒拉出来叼走了。」

曹含雁一边走,一边摇了摇头。

李淼却是笑道。

「这是好事。」

「你能想到的,凶手也能想到。如果这地方完好无损,看上去就能找到线索,凶手不会提前过来搜上一番吗?」

「越是不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凶手就越是会大意,也就越有可能留下什么东西。」

李淼踩着倒在地上的木门,挥手扯去挡在面前的蛛网,迈入屋内。

「凶手比咱们多了数年的时间,这是他的优势。但他也有劣势一一他不知道蓬莱和瀛洲的事情。」

「义庄是凶手藏尸的地方,也是薛傍竹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今天凶手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你们,就代表他一直在关注义庄的情况一一在那里留下线索,跟送到凶手脸上没什么区别。」

「如果我是薛傍竹,我就会在这个远离义庄、凶手难以顾及的地方,留下只有了解蓬莱之人才能发现的线索。」

李淼眯着眼扫视屋内。

与义庄的那木屋一样,这里也已经是空空如也。在薛傍竹离开的这七年里,风将泥土带入了屋内,杂草从屋外爬了进来,铺满了地面,彻底抹除了薛傍竹生活过的痕迹。

曹含雁迈步走了进来,绕着木屋的墙边走了一圈,却是皱了皱眉。他不死心,又蹲下身来,一边用刀鞘敲着地面,一边再次绕了一圈。

「大人,什么都没有。」

曹含雁站起身,对着李淼摇了摇头。

「墙上没有凸起,地下也没有空洞。」

「就算是薛傍竹当年留下了什么物什,估计也被野兽挖出来叼走了。咱们白跑一趟,

多他在这泪丧莫名,却听得李淼笑着说道。

「不。」

「薛傍竹可是留下了不少东西,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曹含雁猛然擡头。

就见李淼缓步走到了墙角,并掌如刀在墙面上一刮,墙上的泥灰便落下,露出了墙体。

李淼招了招手。

「你来看。」

曹含雁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看向李淼指着的地方,却是一时不解。这墙角处确实有一处痕迹,相较其他地方颜色稍浅一些,想来是之前有什么东西放在了这墙角压出来的印子。

可单靠这印子能看出什么来?

李淼笑道。

「你也见过小怡子的剑了,你想一想那剑的长度,加上剑鞘,是不是刚好能跟这印子卡起来?」

「蓬莱人的脸和武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这薛傍竹用的也是长剑。」

「按照这屋内的空间和布局,这地方应该是床头。也就是说薛傍竹一直都把长剑放在床头,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

曹含雁沉思了片刻,猛然擡头说道。

「说明两点!」

「第一,薛傍竹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武功还没有完全废掉,但她没有把握杀掉凶手!」

「所以,她的武功和境界,不是『忽然消失』,而是『逐步消退」!」

「第二,薛傍竹从那时开始就感受到了威胁,所以她才会一直把兵器放在自己床头,

随时都能取用!」

「也就是说,凶手确实是在二十年前,薛傍竹搬到此处的时候盯上了她。她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而自己的武功又在逐渐消失,所以她一定从那时开始就在想办法破局!」

曹含雁站起身来,激动地走了几步,转头对着李淼说道。

「这就能推导出两个结论。」

「第一,凶手八成与二十年前,薛傍竹夫家灭门案有关!」

「第二,既然薛傍竹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那她在此处留下线索的可能,就很大!」

「大人,咱们没有白来!」

第303章 孩子

曹含雁激动地得出了结论之后,便再次兴致勃勃地在屋内四处探查了起来。这一次他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搜寻,仿照着李淼小心地刮去了墙上的泥灰,果然发现了更多薛傍竹生活过的痕迹。

埋在地下的碎瓦、沁入瓦片纹理之中的血渍,齐平于床面的墙体上斑驳的摩擦纹理,

已经在土壤中朽烂的拐杖等等。

李淼一直在刻意引导他,逐渐灌输给他一种新的搜集和处理信息的方式。而曹含雁也确实很有天赋,随着越来越多的痕迹被发现,他的脑海中也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碎瓦,血渍.这是一个陶制的痰盂,里面有血。薛傍竹经常往里面吐血,量很大,

很频繁,所以血渍沁入了陶罐的纹理之中。

齐平于床面的摩擦痕迹·—薛傍竹很痛苦,即使是睡觉的时候都在不断翻滚挣扎,衣物不住的摩擦墙面,留下了痕迹。

还有拐杖。

薛傍竹在搬到此处之后,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而且这种差不是受伤,更像是某种由内而外不断发展的疾病。

能修到天人境界的高手,不论是聪明还是愚蠢,心性一定都不差。能将她折磨得在床上翻滚挣扎的病痛,已经足以摧垮一般人的神智。

不过.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地方,让曹含雁脑海中的人影不断出现模糊。

比如,他在泥土之中挖出了三只筷子。

比如,墙上摩擦的痕迹,在中段缺失了一块,约摸有两三尺宽。

曹含雁毕竟只是刚刚入了门,很难从中得出有效的结论。但方才那种从细枝末节之中推演出画面的体验,却着实让他兴奋了起来。

他站起身就准备向李淼请教,却发现在他看的入神的这段时间里,李淼已经走出了木屋。

曹含雁快步走出门外,四下一看,便在木屋旁的一棵树下看见了李淼,正负手上下打量着树干,不知在看些什么。

曹含雁快步走了过去,一拱手。

「大人,我方才有些发现,但也有些不解之处,您能否为我解惑?」

李淼没有转头,淡然说道。

「说来。」

「是。」

曹含雁点点头,便将自己的发现与李淼一说,而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薛傍竹的武功是「逐步消退」,我觉得就跟她这病痛脱不开干系,只是不知道何者为因、何者是果。」

「此事恐怕要追溯到蓬莱传承的秘密,就先放下不谈。我所疑惑的是找到的三只筷子,和墙上断开的痕迹。」

他沉声说道。

「薛傍竹是孤身来此,灭门之后估计也无需待客。照理说像她这种隐居,只要一双筷子即可,若是坏了直接削一双新的出来便是。」

「还有这床边墙上的痕迹,是她在睡觉的时候不自觉翻滚挣扎留下的,中间却缺失了一段。」

曹含雁擡腿弯肘,做了个蜷缩的动作。

「照理说人痛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蜷缩起来,所以这摩擦的痕迹也应该集中在中段才对一一可唯独缺的就是中段。」

「就好像薛傍竹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下意识地强迫自己不要蜷缩起来。又好像,

她将什么东西抱在了怀中」

曹含雁说完之后便看向李淼,等着李淼给出答案。

李淼笑了笑,说道。

「你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而已,对吗?」

「你看这里。」

他伸手一指面前的树干。

曹含雁目光顺着李淼的手指看去,在这树干之上,隐约能看到数道疤痕,像是用利器割出,自上而下均匀分布着,仿佛某种刻度一般。

「这是—」

曹含雁犹疑道。

「身高。」

李淼淡然说道。

「你小的时候,你的父母应该也会这么做。找个墙面,让你在墙边站直,用尺子比着你的头顶,在墙面上留下痕迹,记录你的身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伸手放在树干上。

「开封府周边的树种不多,恰巧这种树我也认得一一这树叫国槐。」

「这树前十年每年能长个两三尺,十年到五十年间一年一尺,五十年后便基本不会再长。」

「而且这种树的年轮,非常明显。」

赠!

曹含雁只觉得腰间一轻,眼前一花,佩刀就已经握在了李淼手中。

刷!

寒光乍现,曹含雁还未看清李淼的动作,长刀便已划过树干,由左至右仿佛划过空气一般,既不见木屑纷飞,也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李淼一甩手,仓唧唧一声,长刀便已入鞘。

随即擡手便是一掌轰在树干之上。

轰!!!!

一人合抱粗的树干,连带着庞大的树冠,如同炮弹一般平移了出去,轰然砸入密林之中!

而李淼好像只是随手挪开了桌上的茶杯一般,施施然走上前,扫了一眼断开的树桩,

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曹含雁笑道。

「七十多条年轮,这树有年头了。」

曹含雁方才缓过神来,手不由自主地在刀柄上紧了紧。沉默了半响,才长出了一口气,走到李淼身侧。

「所以在薛傍竹离开到现在,这树的高度基本没有变化过。」

曹含雁伸手摸看树干上最高的一处刻度。

「这最后一道,应该是薛傍竹搬到义庄之前留下的。离地约摸三尺半,差不多是孩童七八岁的身高。」

他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一切就都对上了。」

多出的一只筷子,树干上记录身高的刻度。

薛傍竹并不是孤身在此生活。

床边墙上的痕迹中间缺损的那块,也得到了解释一一因为薛傍竹正抱着一个孩童,她虽然难以抑制剧痛,但还是在睡梦中本能地让自己不要蜷缩起来、挤到怀中的孩子。

曹含雁脑海中模糊的画面终于清晰一一薛傍竹怀中的孩子正安稳地睡着,而她满脸冷汗地挺直了腰背,手臂、头顶和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在墙上留下吃痛摩擦的痕迹。

薛傍竹灭门案是二十年前,又在十三年前搬到义庄,中间在此处住了七年。

七年,这树干上最高的一处的刻度,差不多也刚好是七岁左右孩童的身高。

二十年前,灭门案发生的时候,薛傍竹出离开封府的理由,便是前往城外的菩萨庙求子。但这个理由,是薛傍竹告诉官府的一一如果她说的不是实话呢?

如果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前往菩萨庙的真正原因呢?

妇人前往菩萨庙祈福,求的一般就是那么几样:平安,富贵,求子—

还有一一保胎。

与此同时,所有的线索全都隐隐串了起来。

郑怡与曹含雁说过蓬莱的事情,他知道蓬莱和瀛洲都是依靠血脉传承,但这就有一个问题一—他们如何保证自家一直能生产出适合习武的好苗子的呢?

多数人都想要将自己的武学传给儿孙,但在当今的大朔,武学的传承却基本都是师徒相传,其根本原因就是没人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一定适合习武。

李淼行走江湖的第一个对手,梅花盗坛泽霖便是出身大派,却天生经脉不全,被同门唾弃欺辱,最后叛出师门、流落江湖。

再好的天赋,也无法稳定遗传给后代一一这便是门派崛起、世家没落的根本原因。

整个大朔有希望修成天人的苗子也就几十个,而瀛洲作为一个家族,却是能一口气掏出数个天人,甚至还有李淼这种流落在外的逆天根苗。

其原因,已经隐约在薛傍竹案的真相中浮现。

薛傍竹四十五年前来到开封,四十年前嫁人,一直到二十年前都没有生育,这对于一个气血畅通的天人高手来说显然极不正常。

而在灭门案发生之后,薛傍竹躲开了视线,孤身搬到了此处生下孩子。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和武功便每况愈下,吐血、剧痛,同时衰老也在她的身上逐渐浮现。

待到十三年前搬到义庄时,她的外表已经完全符合她的年纪,背部也已经渐渐偻了起来。

到了五年前,客商家人推倒她的时候,她的武功和境界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简直就像是—」

曹含雁面色木然,喃喃道。

「将自己的根骨和境界,传给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忽然想起了自杀的彦凡,面色一。

「彦凡是在五年前才搬离开封府城,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一一所以薛傍竹是在死前,才将事情告诉了他。」

「那时候薛傍竹已经是武功尽废、油尽灯枯,她应该知道自已死期将至,所以她应该不会是求彦凡救她。」

「彦凡留下的七星海棠,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薛傍竹的来历,而是让我们知道薛傍竹出身蓬莱,从而由她武功尽废的消息,推导出这个孩子的存在。」

「薛傍竹和彦凡,都不是在保护自己和对方,而是在求我们,救救这个孩子!」

曹含雁紧握住了刀柄,看向李淼。

「大人,您觉得这个孩子—还活着吗?」

李淼捻着手指,说道。

「应该还活着,而且八成就在凶手的手中。」

「不过,我得提前给你提个醒一一找到这个孩子之后的场面,未必就是你想像中的样子。」

他忽然转头看向一侧,也不说话,伸手就抓起曹含雁的领子,一个闪身便飞速朝着山道方向赶去。

片刻之后,曹含雁便隐隐听到前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李淼将他放在地上,曹含雁刚刚站稳,便见到印素琴运使轻功,沿着山道飞速朝着两人跑来。

还未到身前,印素琴便急声喊道。

「大人!找到凶手了!」

「我照着衙门给的画像认了出来,就是那个『不留行』!」

他武功不差,一边喊着一边跑来,说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两人面前。双脚一顿便停了下来,也顾不上喘口气,便连珠炮一般说道。

「大人!」

「我们赶到义庄之后并未声张,隔着老远就停了下来,而后慢慢摸了过去!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人过来清理痕迹!」

「郑女侠闪身过去,当场就将那人抓了个正着!我上前一看,此人就是二十年前灭了薛傍竹满门的那个江洋大盗,『不留行』!」

「他就是杀死薛傍竹和彦凡的凶手!」

曹含雁眉头一皱,也是急声问道。

「那印兄怎么自己过来了,郑女侠呢?凶手呢!」

印素琴一脚。

「害!」

「本来我们都将此人点了穴,想着你们一定是来了此处,准备带着他直接过来找你们呢!」

「可谁知刚准备动身,忽然来了一个高手,将那人从郑女侠手中抢了过去!」

「郑女侠追着他们去了,我追上去也没什么用,便赶紧跑了过来将事情告诉大人!」

曹含雁陡然一证,忽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着李淼看去。

李淼好像早已心知肚明,淡然开口问道。

「那人是男是女?」

「是个女子!」

「年纪是不是约摸在二十上下?」

「是!虽然蒙了面,但看露出的眉眼,应当就是这个年纪!」

「身量是不是跟小怡子一模一样?」

「是!」

「兵器,是不是一柄长剑?」

「是!」

「果然,呵呵。」

李淼笑一声。

印素琴还在不明所以,只奇怪李淼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一旁的曹含雁已经是一声长叹,摇了摇头,对着李淼说道。

「大人早就预料到了?」

李淼点点头。

「差不多吧。」

「那凶手连瀛洲和蓬莱的事情都知道的不多,自身武功又不济,估计也没那个天分去修蓬莱的功法。那他杀了薛傍竹,总得图点什么吧。」

「图个打手,或者图个日后从这个打手的身上,找到蓬莱将根骨传给他人的秘密,都是理所应当的猜测。」

曹含雁摇了摇头,叹息道。

「我还有几件事不明。」

「其一,既然薛傍竹的孩子已经被他控制住了,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指挥她来灭了我和印兄的口?」

李淼笑了笑,答道。

「薛傍竹死的时候,这孩子估计得有个十四五岁了,怎么说也知道自己母亲是谁?

「这凶手杀薛傍竹的事情不可能让这孩子知道,自然也就不会愿意让她靠近自己母亲的尸体,以免漏了馅。」

「所以他只能亲力亲为,先灭了彦凡的口。待到我们离开了义庄,他过来将薛傍竹的尸体挪走,再让那个孩子来杀了我们,便没了后患。」

曹含雁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可,大人,您是如何提前知道,薛傍竹的孩子会站到凶手那边的?」

「那可是她的杀母仇人啊!」

李淼冷笑一声,沉声说道。

「这还用猜吗?」

「薛傍竹死的时候,她才只有十四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随便找个老江湖过来就能忽悠的她找不着北。」

「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凶手把她的脑子涮干净了。保不齐都已经认贼作父了。」

「行了。」

李淼对着两人说道。

「你们就在这歇着吧。」

「我去替薛傍竹和彦凡,好好的抽这个死孩子一顿!」

话音未落,两人眼前一花。

再看,李淼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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