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4章 风起云涌

他奶奶的!这朝闻道天宫,总不能就这么白去一回吧?

钟离炎睁开眼睛,像个炉子似的往外出气,一肚子火在那儿腾腾地转。

原天神证得现世尊位了,仙宫都重现九座了,王马脸见真了,老万相衍道了,一群小瘪犊子上天宫出风头了……

唯独是他钟离大爷,什么好事没捞着,白白被关了三天!

最可恨的当然是景国人,竟敢关钟离大爷的禁闭,可知献谷之主、大楚第一天骄的三天,有多么珍贵?尤其可恨的是,竟然不关其他太虚阁员。

这不是帮斗小儿绊他的脚,给斗小儿追赶他的机会吗?

其次可恨的是姜小儿,端坐天宫,传道诸天,风光都占尽。

他都不计前嫌,不耻下问,结果这厮答了个什么?谁不知道绝巅能打洞真啊?用得着你姜小儿讲?啥也不会就别学人讲课!

最后就是齐国那个小崽子。说话也没个把门的,没大没小,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人。

可恶!

此朝闻道天宫三大可恶也!

钟离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气了几个时辰,而后翻身而起。他是个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去做的人,怒火不抒心气衰,此恨不报非君子也!挂上重剑,推门就走。

门外刚好杵着个老头子。

钟离炎第三讨厌的那个族老。

第一讨厌和第二讨厌的都已经被他打发养老去了。

“欸等等——”第三讨厌开口。

“我爹呢?”钟离炎打断他。

第三讨厌很警觉地往后挪了几步:“族长随时会回来。”

嘭!

下一刻他就已经挂在了墙上。

“也就是说他不在。”钟离炎拍了拍手:“我的事情你少管。”

小时候老爹奉行全方位无死角的殴打教育,有时候实在人在外地赶不回来,也要让人代打。家族里这些个老头子,谁对他伸过手,谁告过他的状,他一个也不可能忘了。

就这样昂首挺胸,十分骄傲地往外走,在院外碰着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屁孩——

章华台的诸葛祚,翎帽繁服,穿得像个小巫师似的。一本正经地坐在门墩上,捧一本很厚很大的书在看。

钟离大爷其实是个有学问的,文章写的四平八稳,也读过、背过很多书——曾经背错的每一句,都会化作身上的鞭痕。

所以他现在很讨厌书。

连带着看这个小屁孩也不顺眼了。

“里面什么声音?”诸葛祚探头往里看。

钟离炎一步跨出来,顺手把院门带上了:“关你屁事?”

诸葛祚吃了个闭门屁,却也不恼,毕竟钟离炎在楚国也算是名声远扬,来见他多少要有点心理准备。

“这次的事情,贵宗的家老想必也已经跟您说清楚了。”

小小少年“啪”地一声,把手里的那本大书合上,塞进了储物匣,很是随意地道:“那咱们就走吧——欸,请等等我。”

他撩起繁丽的巫袍,紧着往前追。

钟离炎向来风风火火,都已经往外走了很远,这时猛地停下脚步,等他追上了。“小屁孩,你今天是特意来找我?”

他双臂抱胸:“是拜师啊,还是求学啊?”

“钟离大人莫要玩笑。”诸葛祚性格比较正经,尤其今天自觉身担重任,故而一板一眼:“这次是爷爷交代下来的事情,特意叫我请您随行帮忙……咱们这就出发吧!最好不要耽误时间。”

钟离炎轻蔑的下巴放了下来,他再怎么狂妄放肆,也不能轻忽诸葛义先的交代。

拳打星巫,脚踹福王,那是下个阶段的事情。

“你爷爷?”他问。

“事情我已经跟贵宗家老说过一遍,再不赘述。”诸葛祚年纪虽小,已独立处理过很多重要事情,相当有条理:“具体的行动章程,咱们可以在路上——”

“再说一遍。”钟离炎打断他:“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讲的。”

诸葛祚叹了一口气:“看来您没给贵宗家老讲话的机会。”

打老的欺小的,你是一点儿人事不干啊!

钟离炎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诸葛祚及时捧出一张券书,递送过来:“有关这次任务的所有细节,乃至于相关调令,都在这个上面。您有什么不清楚的,请随时问我。”

钟离炎接过来扫了两眼,便眉开眼笑:“要去齐国啊?”

他虽然年少有为,毕竟也超过了二十岁。超了一些。

若真把鲍玄镜揍一顿,难免会被人嚼舌根,说什么以大欺小之类——他是个要脸的,都准备蒙面去干。

但如果是诸葛祚和鲍玄镜打起来了呢?

他去劝架,不小心推鲍玄镜一个屁墩儿,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教导两个小孩子不许打架,一人鞭一顿屁股以示惩戒,也相当公平负责吧?那什么朔方伯还得谢谢他呢!

诸葛祚虽然聪慧,也完全想不到面前这位武道真人在乐呵什么,只严谨地道:“具体地说,咱们是去东海。东海现在虽然几为齐国实控,但海疆乃天下之共守——”

“好好好。”钟离炎惯来不耐烦听人说教,更何况面前还是个小屁孩,当即打断了:“那就出发吧。这次行动,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本大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诸葛祚踮起脚尖,仰头看着钟离炎,小小的手指在那券书上划过一列字,上面写着——

“请钟离炎将军予以配合。”

钟离炎的拳头硬了。

观察着他的脸色,诸葛祚识趣地道:“谁配合谁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办好,咱们商量着来嘛。”

钟离炎面无表情。

诸葛祚只得再次退步:“钟离大人德高望重,修为高绝,我肯定是要多向您学习的。”

钟离炎这才咧嘴:“新鲜的脑瓜子就是转得快,知道这次任务是靠谁。你能跟我一起出任务,算你享福了!要换成斗家那个妒贤嫉能见不得聪明人的,指不定要怎么欺负你!”

诸葛祚礼貌地微笑,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

斗昭狂归狂,可从来都是对老的狂,从不欺负小的——他眼里根本没有小的。

诸葛祚蹲在地上,拿出一堆战车零件,在那里认真地拼。

楚国对战车的研究是天下之先,他手里的这一辆,就是今年刚出的最昂贵的那一种。平时养护都要分开好些个部件,每个部件都要用专门的养护膏。

此去山长水远,他打算在路上看会儿书。

“那么麻烦!”钟离炎把这规规矩矩的小屁孩脖颈一提溜,便拔空而起:“出发!”

诸葛祚在空中一惊:“啊!我的车!”

钟离炎理都不理他:“先放那儿,又不会丢!”

诸葛祚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又是一睁,眼睛瞪圆了:“欸,怎么来了章华台?”

“搞两匹龙马出来吧!”钟离炎笑眯眯道:“咱们代表泱泱大楚,出门须不能寒碜!”

诸葛祚脑子嗡嗡的:“怎么搞?”

钟离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你说呢?”

诸葛祚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跟钟离大爷讲章华台的规矩,讲龙马是多么贵重的坐骑,是如何管制严格,有几层关卡,都是谁在负责,是怎么的不容易调动。

钟离炎只道:“你这不是都摸清楚了么!?”

大手一松,诸葛祚便直线下坠,轰砸章华台。

“我那匹要公马!”钟离真人的声音,紧紧贴着他的耳朵,震得他耳朵嗡嗡地响。

诸葛祚起先还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到后面就只剩下“公的母的、公的母的”……

……

……

“平等国里有母的吗?”仵官王优雅地对镜扑粉。

铜镜映照的角落里,林光明一脸的生无可恋。

又在仵官王嫣然回眸的时候,变成阳光正直的笑容。

“有的大哥。”都市王严谨地道:“据我所知,赵子和卫亥都是……母的。”

他憋了一下,才把那个“母”字逼出来。

作为一个良知未泯的正义人士,他很难视人如猪狗,简单地用“公母”替代“男女”。

根据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他认为他的好大哥已经到了某个蜕变的关键阶段——最开始是在不断更换尸体的过程里,丢失了身份认知,后来丢失性别认知,现在连种族认知也在丢失。

估摸着过不了多久,这位好大哥就有可能变成一只猪或者一条狗。

想到以后会是一头呼噜噜的大肥猪和自己一起出任务,同进同出,甚至同住同食……

林光明就一阵恶寒。

他在密不透光的房间里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时候真的挺无力的,好想晒晒太阳。

“赵子太出风头了,过于显眼。”仵官王含了一叶胭脂,娇滴滴道:“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是卫亥了。”

你把最后一名占了,显得我多不低调。

林光明张了张嘴,终是没有骂出声音来,笑道:“说起来……老大不是已经跟平等国的圣公谈好了么?为什么咱们还要打着平等国的旗号做事?”

“第一呢,老大未必真的跟圣公谈好了,只是唬我们卖命也说不定,反正最危险的活儿是他去干,咱们兄弟到时候看情况呗。”仵官王慢慢地抿着胭脂:“第二呢,就算谈好了,也还是要平等国在前头顶着的。为了防止他们出工不出力,咱们得帮帮他们。”

他动作悠悠,声音也悠悠:“贤弟,你是谁?”

林光明叹了一口气,取出一张戌狗面具戴上了:“褚戌吧。”

仵官王娇笑着戴上亥猪面具:“真讨厌,他们的面具可没咱们的好看。”

林光明不太懂他骄傲什么。

地狱无门还在玩法器面具的阶段,平等国都是直接改头换面,不是那种简单的改形易貌,是直接替换身份,掩盖人生。

这也是平等国成员普遍有另外一重阳光下的身份,而地狱无门成员无论戴面具摘面具,通常都只能活动在阴影里的原因。

“好了!”仵官王戴好了面具,还簪上一朵红花,才道:“咱们该干活儿了——把床底下那两个人拖出来吧。”

哗啦啦。

吱吱吱。

海景客栈外的海浪声,和棺材板在地上拖行的吱吱声,产生了奇妙的交响。

一只手抓着棺材往外拖的林光明,莫名很有杀人的欲望。宰掉仵官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他不由得想。

秦广王要带着地狱无门找景国的麻烦,但不去景国找麻烦。

甚至不会去中域。

地狱无门的风格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直接用刀抹脖子。

那么就有一个很好的选择——

景国先前在海外撒开的巨网!

如姬玄贞那般的强者,自然是拍拍屁股就离开。代表景国在海上铺开的缉刑司、镜世台、中央天牢诸司混杂队伍,却不是说撤就能马上撤离的。

别的不说,赶路也要时间呢。

这就给了地狱无门机会。

恰恰地狱无门众阎罗也都没有走,还在海外避风头。

先前只是虚张声势,并不真正参与景国猎杀平等国的大事件里,才让这些个狱卒、镜卫、捕快在海上追得鸡飞狗跳……现在来真的试试看!

被装进棺材里的缉刑司执司和镜世台镜卫队长,就是两位阎罗牛刀小试的结果。

现在和之前的海上局势已经不同。

你景国为殷孝恒之死要说法,追猎平等国暴徒的时候,诸方都保持沉默,齐国也任你在东海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你景国趁各国一个不留神,把一真道拔掉了,还想在东海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着,靖海计划成功了啊?

东海现在姓“景”?

齐国不可能在自己的实控地盘,反复给你景国面子。因为齐国也是要面子的!

姬玄贞现在再大摇大摆杀进东海抓人试试?

姜述不大耳刮子给他扇回去,枉为东天子。

地狱无门选择在海外找景国的麻烦,还有一个原因——

如今距离景国势力真正退出近海群岛,并没有过去太久。齐国对于盘中之餐,也是比较注意吃相,近海总督叶恨水本身也是个相对斯文的人,所以他们吞纳诸岛的动作并不快。

虽然诸方都已经默认东海是齐国的实控地盘,但齐国对近海群岛的掌控,也还只是在扩张影响力的阶段,没有真正如齐国内地那般管控严格。

这也就给了如地狱无门这般的组织,一定的行动空间。

再者近海群岛之外,还有广袤的外海,更别说沧海之前那般混乱危险的海域。

在诸强越来越体现存在感的现世,海上已是不可多得的风云地。最适合滋生阴谋诡谲,掀起血腥争斗。

“天京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对么?”

戴着亥猪面具的仵官王,在棺材前蹲下,手指间翻出一柄小刀,笑吟吟地割下去:“卫亥向你问好。”

第2445章 活筑

血色的棺材里,躺着两个并排的赤条条的人。

一个是镜卫队长,一个是南城执司。

“皇城三司”成员以如此亲密的方式贴在一起,但仵官王只向其中一个人问好。

小刀在空中经行,几乎只有寒光一缕。利落地片下一块薄肉,拎在湿冷的指间微颤。

可怜的镜卫队长闷哼一声,却动弹不得,只能将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在肌肉的抽搐里。

执司陈开绪圆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亥猪面具。

仵官王小心翼翼地将纤薄的肉片在他脸上铺好,像在为他妆点:“你可以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这世上从不缺少不长眼的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景国仍然屹立在那里。挑衅景国威严的人,从来没有谁能落得好下场。”陈开绪恨声道:“落在你们手里,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中央帝国会替我言语!”

“硬气!”仵官王小夸了一句,又割了旁边的镜卫队长两刀,自顾自地继续道:“你认不认识一真道的人?或者说……你是不是一真道?我们有个合作要谈,可惜一真道自从道首消亡,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陈开绪盯着他:“这也是你们的下场!”

“好,你错过了一个机会。”仵官王笑着又割了两刀:“我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劳烦帮个忙,引见一下徐三?我们平等国对他很感兴趣。”

涉及到南城司首徐三,那就不是简单的挑衅。

陈开绪不再开口。

旁边的镜卫队长只是不停地抽搐,在剧痛之下无法自制。

景国这么强大的国家,自然少不了忠臣良将。仵官王也不以为意,只慢慢地片肉:“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他动作优雅,仿佛把棺材当成了餐盘,就这样进行餐前的仪式:“你不再是你身体的主人,你控制不了你自己。”

“你会把这些肉,一片片吃掉,直至你旁边的这个人,什么都不剩。”

“你完整地吃下了你的国人。而永远无法剖证你的清白和骨气。不能再这么骄傲地躺在我面前,自觉在与邪恶对抗。”

仵官王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着最残酷的话,小刀的刀尖,抵在了那名镜卫队长的眉心,眼睛却低下来,妩媚地看着陈开绪:“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卫亥心善,怕从此忘不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而刀尖越来越往下:“现在告诉我,蘸这几片肉,要用一点点脑髓吗?”

陈开绪恨得眼珠子都要爆裂!却恨恨地闭上了。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仵官王温柔地笑着,手里的刀子明明在片肉,却也一寸寸割掉了陈开绪的精神防线:“你甚至无法用同僚的命运,为自己的勇气加注——”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兀地探进棺材里来,闯入这几乎凝固的暧昧氛围,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仵官王扭头看过去,看到的是一张戌狗面具。

“你也要玩?”他问。

从来他得肉身,林光明得魂魄。他玩完了,才轮到林光明。

今天的贤弟,着实有些心急。

“大姐——”林光明用一种良劝的语气:“现在这样,太残忍了。”

仵官王眯起了眼睛。

他闪电般地把小刀从林光明指间拔出,又闪电般扎落,一刀扎进陈开绪的耳朵!

在喷涌而出的鲜血和瞬间湮灭的惨叫声里,棺材里两人的耳识被短暂杀死了。

他才说道:“贤弟,自从顾师义死后,你就变了。”

“以前什么正义啊光明的,只是嘴巴上说说,现在……竟然还动起手来。”

他站起身,用两根手指捏着小刀,乜着林光明:“怎么,你也想当义神?”

地狱无门的一众阎罗,在晋王垂钓的海上战场,走了个过场。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台下做看客。

轰轰烈烈的顾师义之死,几乎是在他们眼前发生。

要说顾师义的牺牲,能给地狱无门这群杀才造成什么道德上的冲击……那必然是不存在。

但在修行道路上,却是确切地开辟了新天!

顾师立义,原天护道。

这是一条清晰可见的超脱之路。

古来鬼神不分家,这义神岂不是林某人最明朗的路?

谁不可以行侠仗义?谁不能够除暴安良?

有好处的事情,谁不愿意干!

我本就是侠骨柔情、仁爱知礼、国家栋梁、正直之士,我本就是……光明的人生啊!

倘若顾师义的事迹,在他儿时就发生,义神的道路,早早就铺好。他林光明一定是世界上最侠肝义胆的人。

可惜一路行差踏错到如今。

林光明非常清醒地知道,只要他还身在地狱无门一日,此路就绝无可能。

虽说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可身边有仵官王这个好大哥,身后有地狱无门这个爱好和平的组织,屠刀如何放得下?

“瞧您说的,大姐!”林光明灿烂地笑着:“想想又妨什么事?超脱之路,您不想么?”

仵官王也哈哈哈地笑:“我做的义事,他们认吗?”

两个人都笑着看彼此,温情脉脉,而没有更多的动作。

说到底,秦广王这次太疯了点。景国发起狠来,全世界都绕道,他却要带着地狱无门,在这时候捋虎须,颇有一种拉着全世界一起死的疯感。

这让两位忠贞之士,也萌生了跳船的想法。但又彼此制约,既怕对方出卖自己向首领卖好,也想着捞一把再看看。

真心的目光,在彼此的要害上流淌。

最后是林光明道:“这人的意志已经崩溃,可以承载咒力了——大姐,还是不要耽于享乐,误了首领的事。快点把这个人搭了祭坛,把田家人的血,抹在剩下那个人的刀尖上。”

秦广王领导下的地狱无门,要在海上作乱,搅得洪水滔天,当然不会放过霸角岛,让田安平舒舒服服地修炼。

他们两个袭击过霸角岛,手里的田氏藏品非常丰富,随随便便就是一起完美的栽赃。

齐国不满景国在海上肆无忌惮,斩雨统帅田安平派人给景国一个教训。又或者田安平蓄意引起两国纷争,以期为自己谋私利——这都是很合理的政治走向。

“刀尖上抹血也太不走心,嘿,我有更好的办法。”仵官王没了磨时间的兴致,一把将那些削好的肉片,塞进陈开绪嘴里,给他牢牢地堵上,以此封住他的怨恨。而后便将这人拎出血棺,丢到林光明手里:“你来搭祭坛。我来处理这个人。”

林光明单手将陈开绪按在地上,稍一发力,竟有岩浆沁地而出,在陈开绪身上流淌,交织错横,瞬间凝固成石台。

古拙肃穆的祭坛就此成型,景国缉刑司的执司活筑在其中!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死,包括乾天镜镜光在内的很多景国方面的探查之力,都会在掠过这里的时候,因他是“自己人”而错过。

林光明默默分析着这座祭坛的效果,眼睛却一直看着血棺里,他观察着仵官王的动作,也不断补充对于仵官王实力的认知。

还贴心地提醒道:“这个镜世台的好像有话要说。”

“我最不喜欢听镜世台的人说话。”

仵官王无视了棺中人的抽搐,用刀子剥了两下,从他体内取出一张圆镜状的镜牌,略看了看,便丢到一边去。

这面镜牌反面刻写“拾叁队”,宣示持牌者的归属。正面光照一晃,即现“蒋南鹏”。

盖因一真道在中央帝国内部根植甚广,几乎无处不在。

即便是景天子,也无法明刀明枪地剜疮,只能以剿杀平等国的名义,来突袭式地开启这场对一真道的战争。

为了防止泄密,也让一真道难以成建制地串联,诸方都是联合行动,眼睛盯着眼睛。就连皇城三司,也都是绞缠在一起,不允许某一司单独作战。

譬如此次晋王姬玄贞主导的海上战场,景国在充足的顶端武力之外,还撒开了一张捕获敌踪的巨网。

陈开绪作为执司带一队人,蒋南鹏作为镜世台第十三队队长带一队人,再加上中央天牢的一队狱卒,这才是景国这次在海上行动的一整支队伍。如此最大程度上压制了一真道的反扑,总不可能三支队伍全是一真道成员?

仵官王和都市王就是盯上了这样一支联合队伍,干净利落地把其他人都解决掉了,这才留下陈开绪和蒋南鹏两人,来展开下一步行动。

仵官王爱憎分明,当初他被抓到中央天牢,镜世台就出了很大的力。

所以他不给蒋南鹏说话的机会,只跟陈开绪谈合作,至于中央天牢的那些狱卒,更是早就做成了藏品,连剩到现在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略微记了一下名字,便探指扣进蒋南鹏的脖颈,将他的血管拔出来,像捉着一条藤蛇,直接摁住了,扎进棺材底!这一瞬间仿佛连通了某处位置的空间,那根血管疯狂地扭动起来,不断膨胀又收缩,仿佛呼吸般,整体颜色也变紫又变青。

蒋南鹏满面青筋暴起,眼睛猛地瞪圆!又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闭上了。

“你做了什么?”林光明问。

“将好几份田氏族人的血,填进了他的身体里。”仵官王笑了笑:“等这些血液消融后,联系就更深刻,因果缠命,身血如一。就算是田安平,也分不清是不是他田家人干的。”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说着,随手将这口棺材合上,连人带棺丢在了祭坛上面:“劳驾再垒一层。”

林光明循例为之,将这口棺材,也筑进了祭坛里。

“你说首领让我们筑这座祭坛……是干什么用的?”他随口问。

这祭坛的规格范式,都是严格按照首领的要求修筑,他只能私下揣测,但无法确定。

“我不知道,我建议你也别想知道。”仵官王似笑非笑。

“首领说,筑好祭坛就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干扰它。”林光明道。

“首领有命,岂敢不从?”仵官王扭动着腰肢,先往外走:“那咱们撤吧,都别回头看。”

吱呀~

他一把推开了门。

……

……

门开门关了无数次。

楼江月从来没有抬头看。

她知道她不会见到想见到的人。

尽管她已经意识模糊,神魂在崩溃边缘。求生的本欲、人在黑暗中企盼阳光的本能,让她有不由自主的期待。

但那种自灵魂深处沁出来的寒冷,还是在提醒她——不必了。

不必有期待,不必再留恋。

“楼枢使,令女就在里面。”

“有劳大司首,还要您亲自去御史台一趟……”

“这是缉刑司本该接手的,让一个父亲去看一眼他的女儿,也是法理之外应有的温情。”

“大司首兼情兼理,楼某不胜感念。”

“有句话我可能不该提醒——我知道她很痛苦,但无论如何您不能在这里将她的痛苦结束。”

“大司首放心,楼某不会做出让您为难的事情。”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而后是脚步声。

楼约的脚步声总是匆匆的,又很坚决。有走不完的路,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心。

楼江月不得不睁开眼睛,因为那个高大的人影,已经走到了面前来。

在烈火灼烧般的意识碎片里,投下一片凉荫。令她几近溃散的意识。有一线短暂的清明。

她就在这短暂的清明里,又闭上眼睛。

这是她清醒的决定,无言的回应。

但手上的镣铐,就这么解开了。

就像她的意志从来不能改变什么,她的人生根本不由她自己决定!

她从刑架上滑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倒在地。

可是她在地上抽搐着像一条蛇,挣扎着,扭曲着。

她探出手爪又收回。

杀……

杀……

心底的杀念不断冲击脑海,她发了狂地想要杀死一切活物。也包括面前的——父亲。

高大的父亲站在那里沉默着,纤薄的女儿躺在地上蜷缩着。

他们都倔强地不发出声音来。

世上最残忍的亲密战争,就是考验谁更冷酷,谁更不在乎。

父母永远不会成为胜利者。

楼约将手探进一团混洞里,从中扯出一名还在挣扎的死囚,摔在她身边。

像是将一杯甘泉,放在即将渴死的人面前。

可是楼江月不饮。

她蜷缩着身体,不让自己动弹,死命地咬着牙,咬得嘴唇都乌了!

咬得眼睛都翻白,身体也开始僵直。

她的呼吸紧促,又渐渐消失。

而那白茫茫的眼瞳,一霎变为疯狂的红!

这一刻她终于失去了钳制,一下子翻身而起,扑在那满脸恐惧的死囚身上,双手掐住其脖颈,用力之巨,以至于十指都嵌进了血肉里,就这样生生地将这刑囚掐死了!

死囚僵硬在那里。

她眸中的血色,这才逐渐褪去。

她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沉默地松开双手,独自坐在尸体边。

惨白的面上没有表情,而苍白的十指鲜血淋淋。

她在御史台诏狱里苦熬的那些天,没有妥协过一次。她在意志崩溃的边缘,都没有允许自己出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如此恐怖自制力的人,却只能一次次沦陷在彻底的失控里。

这是一种怎样的残忍?

楼约张了张嘴,本来想要说些什么。

比如你要害死你姐姐你父亲,害死整个楼氏吗。

比如你这样做意义是什么。

但就这样沉默地熬过了很久,他最后只是问:“为什么你不想活了?”

对不起大家!

修完去吃饭了!忘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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