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自己选的

小山之下,小路之上。

本来到山下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上山耗费了一会儿,在道观中耽搁了一会儿,下山又是一会儿,此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徐穆牵着驴子走在路上,借着昏暗的天光往回赶,有些烦恼。

倒不是烦恼自己要摸黑回去,回去还有将近百里的路,今晚恐怕要露宿荒野,受霜露之寒,而是自己花了一天赶过来,却没请回观主,家中老母亲的行为虽说确实惹人害怕,但做子女的,更多的还是担忧。

要是哪天那些鬼要叫母亲跟他们走呢?

要害老母亲或者家人呢?

“唉……”

然而此时也只得希望这雷清观的观主快些好起来,毕竟这方圆几百里,雷清观的观主虽然心黑,但确实是公认有些本事的。

或者那名姓宋的先生……

那位先生谈吐也不凡,听说从逸州来,走这么远,怕也真有些本领。

只希望他能走到止江县且快些走到止江县来,希望他真有本领,能让老母亲快些好转。

思考之间,天色越来越晚。

几乎已经见不到天光了。

好在今日天气好,满天繁星,头顶还有一轮新月,如钩子一样,他没有晚上看不清的眼疾,适应了黑暗之后,也能看清路。

走得累了,便骑上驴子,让它驮着走一会儿。

没多久便走上了大路。

然而没走多远,却听见前边有些动静。

好像是人说话的声音。

“……”

徐穆顿时警觉了起来——

此方天地并不太平,官道也偶有盗匪,怕不是遇见了歹人?

徐穆连忙翻身下驴,牵着驴子躲到了树林里去,握着驴子的嘴巴,不让其出声,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近。

这时才听清,是一声声的大喊。

“阴差过境……

“生人回避……”

徐穆顿时一阵心紧,头皮发麻。

内心害怕到了极致。

可即使这么怕,却偏偏忍不住好奇,甚至越害怕就越好奇,忍不住透过草叶间隙,偷偷的往前边看。

只见一队阴魂小鬼从自己对面走来,走得不快,和寻常人走路差不多,鬼牵着鬼,旁边又有身着差服的鬼跟着,很有秩序。

不知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忽然众鬼纷纷朝他这边扭头。

“嘶……”

徐穆顿时一阵害怕。

不仅所有鬼都齐齐扭头看着这方,甚至他们都不转回去,一直盯着这方,诡异可怕,吓得徐穆一阵颤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被他们给索了去。

然而这些鬼似乎对他并无想法,也或许是鬼差有鬼差的规矩,他们只是盯着这方,并没有人来找他,待得走远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阴差过境……

“生人回避。”

仍旧走一段喊一声,声音慢慢远了。

徐穆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似是有所感,他忽然回头——

“啊!”

倒不是见到了一张鬼脸。

而是看见在自己身后、自己下来的那座山上,雷清观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火远远看去似乎只有一个小点,但却覆盖了整座山头,映红了半边天,怕是整座道观都烧了起来。

徐穆这才反应过来,也许方才那些鬼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身后远处山上的大火,就算看见了自己,也只是顺便看见了自己。

“这……”

徐穆顿时惊呆了。

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慌乱。

雷清观的观主还在山上,而且卧病在床,那可是周边难得的真高人,也是救助母亲的希望。

自己路上偶遇的宋先生也在山上。

那宋先生虽说只与自己一面之缘,不过待人却颇为有礼,自己仅仅与他交谈两句,他便肯要了自家的地址,说有缘便要去看看帮帮忙。且不说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说届时能不能去,至少给他的感觉是很好的。

宋先生应当是没有事的。

徐穆有心想去看看,然而一来很远,等自己赶过去怕都烧得差不多了,二来刚刚才有一队阴差阴鬼从这里走过去,也不知走远没有,自己要是往回赶岂不是正好追上他们,届时那些阴差怕不会以为自己要跟他们一起走?

“……”

纠结犹豫着,突然见到两道人影跑了过来。

定睛仔细一看,是两个小道士。

正是雷清观那两个小道长!

“小先生……”

徐穆也顾不得害怕了,立马跑了出来,中间还被草绊了摔了一跤,这才走到大路。

“那边怎么了?

“怎么烧起来了?

“你们怎么跑出来了?

“宋先生和观主怎么样了?”

然而这两个小道士似乎被吓坏了,只顾着奔跑,最多回头看一眼身后,便继续仓皇的逃跑,并未理他。

怀里鼓鼓囊囊,还在甩动着。

掉出了一坨什么东西,砸在路边,他们也不管,徐穆捡起来一看才知道,竟是一块十两的白银。

……

道观背后,小山之上。

“咳咳咳……”

掘坟道人剧烈咳嗽几声,盯着宋游:“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动手?”

“为何要动手?”

“你不是要让我魂飞魄散吗?”

“在下何时说了要让你魂飞魄散?”

“嗯?”

“我给了足下选择,自然便不会食言。”宋游认真看着他,“难不成足下以为我是在戏耍于伱?”

“……”

掘坟道人眼神又是一凝,咳嗽着说:“你要等我死后成鬼,再折磨我的咳咳……魂魄……”

“看得出你这么做过。”宋游顿了下,“不过你误会了,我却没有你那么恶毒。”

“那你想……”

“不知足下是否听过地府一说?”

“地府……”

“地府虽然未成,不过天道已然转变,国师为应付越来越多的鬼魂,已提前组建阴差,四处收敛无主的新鬼。”宋游耐心解释道,“不知足下可有听说过北方百鬼夜行的传说?”

“……”

掘坟道人似乎已说不出话来了。

宋游则没有停下的意思。

“说来地府虽然未成,不过丰州业山已有鬼城,听说入了那里的鬼,无论强弱,国师都要先审一番。若是生前有过大恶,便要受火焚烧。在下虽不知晓国师到底在搞什么,但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嗬……”

掘坟道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也鼓了起来,发出难听的声音。

这口气迟迟没有吐出去。

三花猫站在旁边被这动静吸引,探头探脑的看他,好奇这个人都要死了、在搞什么,宋游则弯下腰,把她抱在了怀里。

“呼……”

当掘坟道人的这口气吐出去,他已然双脚一蹬,整个人直接躺平了。

宋游则转头看向了剑客:

“足下可怕鬼差?”

“舒某曾斩鬼数十。”

“伤势可还能走动?”

“区区小伤,先生尽管吩咐!”

“山下官道上有阴差过境,便有劳足下跑一趟,说这里有鬼,将鬼差请来。”

“这就去!”

剑客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彻……”

黑马奔跑着趁夜下山。

掘坟道人是有道行的人,如果宋游没有猜错,他的修行之道乃至于会的一些法术都与阴鬼一道有关,因此死后,几乎立马就成了鬼。

不过由于前几天自己的假身被砸死,魂魄有损,所以他成鬼之后,也没有如普通人死后成鬼那般,很快便恢复正常,而是仍旧萎靡不振。

夜已深了,繁星遍布,新月如钩。

背后满天大火,山上人鬼对立。

只是此时再面对宋游,掘坟道人却完全没有此前的从容了,变得慌乱而恐惧。

“傅雷公救我!

“九天玄都雷霆普化天尊在上,我乃雷清观观主姚玉山,供奉天尊二十余年,此地有妖道害我,速来救命!”

然而宋游却十分平静。

“足下有所不知,在下最先烧的,就是他的神像,足下是喊不应的。”

“你竟敢烧毁神像!”

“神从人来,人奉神灵,若神灵不灵,任何一个百姓都可以烧毁神像。”宋游说道,“若神灵敢于怪罪,便不配为神了。”

“你……”

“足下还有什么话说吗?”

“你……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设计使那曹家小娘子与丁家长孙举行冥婚,又要让她活着下葬吗?”掘坟道人的鬼魂说道。

“足下现在肯讲了?”

“你答应放我离去,我便说给你听。”

“……”

宋游看着他,却只是微笑。

“如何?”

掘坟道人神情一凝。

“足下误会了。”宋游笑着对他说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感兴趣。”

“……”

此时阴差已然上山。

“何人唤我?

“何处有鬼?”

连着两声,声音尖锐。

只是胆气却不是很足。

转身一看,是几个穿着差服的老鬼,一边对着宋游说话,一边将目光投向旁边燃烧的道观。

那火焰透出惊人的温度,有着令他们胆战心惊的灵力,看着都觉得一身滚烫。

“见……见过仙人!”

“不是仙人。”宋游回礼道,“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在此发现妖道作恶,罪大恶极,所以才请几位将之带回业山鬼城。”

“不是仙人,怎知晓我业山?”

“偶然听说。”

“我等明白了,这就将之带回业山,必严加审讯,若真的罪大恶极,必将之处以烈火焚烧之刑,直到魂飞魄散!”

“此人生前有些道行,不知死后还能用几分,不过此时他魂魄受损,诸位小心便是。”

“多谢仙师……”

掘坟道人的鬼魂一脸呆滞。

阴差却不留情,一把将他锁住。

(本章完)

第220章 赠一缕惊蛰灵力

寺庙依旧在烧,在这季春时节,温度一阵阵的传来。

一行人重新找了处平坦的地方。

宋游铺开羊毛毡,盘坐于地,对面的剑客也是坐在地上,长剑就插在旁边,他侧身扭头,一脸平静的清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足下的伤不算轻。”

“在舒某受过的伤里,算轻的了。”

“我有一丹,赠予足下。”

只见宋游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有着一粒莲子大小的丹药,颜色似白似蓝,又似乎隐隐透着点紫红。

“此丹名曰惊蛰,其中既有盎然生机,能助足下快些恢复伤势,又天然有驱邪的功效,能驱除伤口中残留的细微邪毒。还有雷霆之力,正好助足下剑道上的感悟更上一层楼。”

“……”

剑客涂药的动作一顿。

本身刚刚听见前半句话的时候,是想习惯性说一句“这点小伤不碍事”的,然而越往后听,拒绝的话便越是说不出口。

到后来已经一愣一愣了。

“多谢先生……”

剑客伸手接过丹药,看了一眼,毫不犹豫,一口就吞了下去。

宋游也收回了手。

这名剑客天资绝世,三年前义庄偶遇之前,便已挑遍柳江大会,没有敌手。随后借着那一夜惊雷的感悟,剑道更上一层楼,说比起江湖史上那几位以武入道的大宗师也许暂时不如,不过也已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剑客了。

如今两次相遇,是为有缘,多年传闻,几日相处,也有了些了解,知晓他不仅剑术高超,品性也正直,当得起一个侠字。

既然如此,宋游自愿再助他一臂之力。

也许多年之后,江湖上会再多一名以武入道的绝世剑客,不过宋游相信一点,便是面前这位剑客将来即使以武入道,自己今日所赠的一缕惊蛰灵力也不过是助他更早达到这一境界、或是更好的达到这一境界罢了——面前这位剑客已然绝世,本是不需要别人相助也能入道的。

此时已是二月上旬,新月如钩,夜晚仍有几分料峭寒。

宋游背对着山顶的大火坐着,看远方新月,看山影连绵,过了许久,才躺下去,细听虫鸣,也思索今日之事。

“傅雷公……”

猫儿在旁边趴着,小声呼噜。

入眠时已不知几更。

次日清早,露气很重。

宋游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的蓝天,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唯一的点缀只有头顶的一截枯枝。

宋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随着越来越往北走,天空倒是越来越蓝了,是在南方很难见得到的开阔的蓝。

“道士你醒了……”

“醒了。”

宋游这才坐起来。

“三花娘娘捉了一只鸡,是那个道观里的道士喂的,昨天晚上跑了出来。”三花猫凑得很近对他说,“很大一只,够我们三根猫和人吃了。”

“留着中午吃吧,早晨吃丁家老丈送给我们的干粮就行了。”

“好的。”

宋游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捻起一根毛发,粗粗硬硬,拿到面前仔细一看,手指头那么长一根,白色的,便随手递到三花猫的面前:

“三花娘娘,你的胡子。”

“……”

三花猫凑近仔细看了看,看得认真,但是看完什么也没说,一扭身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宋游笑了笑,看向旁边的剑客。

“足下感觉如何?”

“先生神丹,今日醒来,伤口居然已经好了。”剑客皱着眉说道,“隐隐还有些奇妙的感觉,难以说得出来。”

“伤好了就好。”

宋游已经站起来了。

剑客立马要来给他收拾毛毡毛毯,宋游连忙婉拒,自己又不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哪有让别人来帮自己收拾行囊的道理。何况这位并不一般,乃是当今名满天下的江湖第一剑客。

收拾好后,稍作洗漱,剑客也已经在三花娘娘的帮助下生好了火,烧一锅水,烤点干粮和油炸肉,吃完便带马下山而去。

清晨露重,官道带沙。

吸一口气,满肺清凉。

不急不忙,心绪平静,于是每走一步都十分清楚,每到一处都十分清晰。

前边有农田,农户正在春耕。

道人、三花猫与两匹马在官道上等着,剑客则走上田间小路,与农户交谈。方言难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剑客身形挺拔,谦恭有礼,农户手中的锄头还嵌在地里,双手保持着握锄的姿势,半佝着腰,侧着头与他对答,两人的身影融进这山间万物皆新的早春景象中,竟也颇为和谐。

宋游安静的听着,也欣赏着这片景象,欣赏着田间这幅画面。

不久之后,剑客便回来了。

“先生。”

剑客皱着眉头对他说道:“这边再往前走,好像就进禾州了,止江县也在那边。”

“足下又要到哪呢?”

“舒某去光州的话,还能多送先生一段。”

“好。”

宋游便转身迈开了步。

三花猫已经走到了前边一点去,因为他们停下来问路,便端端正正的坐在路边舔着爪子等他们,等他们走了,她也连忙起身继续往前。今日的三花娘娘依然担任着探路小先锋的重任。

黑马背上的老母鸡不时挣扎一下。

慢慢到了中午。

阳光充斥着整片天地。

不过春日阳光却不会觉得晒,只觉得温暖和煦,心情也因此变得明亮了。

官道两旁总是绿树成荫,此时枝叶还不茂盛,但阳光照在地上时,也已经是影影绰绰。一名道人,一名剑客,两匹马缓慢行走其中。

马蹄声听起来也让人觉得舒适。

只见前方一只三花猫飞快的跑回来,很有活力,跑起来像是一匹小马,在两人面前慢下来后,便仰头盯着道人,回答道:

“那个石头一面写的是昂州,还有个字不认识,一面写的是禾州,也有个字不认识。”

“昂州界和禾州界吗?”

“昂州界和禾州界!”

“三花娘娘去把它认住吧。”

“地上还有字!”

“写的什么?”

“看不清楚了。”

“嗯……”

宋游依旧不紧不慢,过去一看。

地上果然写着字。

界碑附近的地上刚好有块大石头,露出地面,通常被当成了路的一部分。石头上面有着青石划下的字迹,只是每个字都比三花猫更大,加上三花猫自身的高度问题,确实不太容易认得出是什么字。

不过不是看不清,而是看不全。

因为即使这几个字看得出已经是好几天前写的了,不过这几日没有下雨,倒也并不算模糊。

宋游换着角度看了看。

上边写的是:“宋先生,舒大侠,三花娘娘,只说一声,在下先行一步……”

“呵……”

宋游不禁笑了一声。

这人性格颇有意思。

身边剑客也牵着马走过来,看完这一行字,笑了笑,却是评价道:“这人有些本事,性情也豪爽,爱交朋友,只是太过单纯,若是有别的与人争斗或是保命的本事的话,也许在江湖中也能落个比较好的名头。只愿他此行顺利走到军中,凭着一身本事,必被看重,就怕走不到。”

宋游也是认可他说的话的。

再往前走,便是禾州了。

……

中午两人一猫便吃的三花娘娘捉的老母鸡,找了一条小溪,剖杀洗净,炖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些内脏也找了适宜的叶子包着来烧了吃,因此走到止江县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

宋游出示了度牒,带着剑客一同进城,一边往城北走去,一边环顾四周。

这边明显不如南方县城繁华。

不仅县城要小一些,房屋老旧低矮一些,商铺更是要少许多,街上行人也明显变少,面露菜色。

“北方确实不如南方繁华富庶,不过这里还是挨着昂州,并不算很北。”剑客是去过北方的,一边走一边与道人讲解,“路上人之所以这么少应该是由于去年的天气导致的,北方大旱,大旱之后又大涝,收成普遍不好,朝廷拨粮也被层层克扣,这边应该算是比较好的了。”

“召州如何?”

“相比起南方差远了,相比起言州又还好。召州虽然也挨着北方草原部落,不过毕竟不是主战场,虽然一片混乱,倒也勉强过得去。不过舒某去召州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后来陈子毅将军镇守北方,塞北人已数年不敢进犯,北方又在长枪门的号召下成立了江湖同盟,若有小股塞北人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偷偷来我大晏地界劫掠,也有江湖人前往阻截,如今应当好了很多。”

“江湖同盟?”

“差不多吧。北方乱,朝廷没有多少控制力,加之长枪门与军中关系匪浅,陈子毅将军的亲兵有不少都出自长枪门,北方江湖同盟又实实在在为各地百姓截杀了许多塞北骁骑,因此也没人说什么。”剑客说着,嗤笑了一声,“说不定朝廷现在都不知道呢。”

“有可能。”

凭空多了许多武侠气。

边走边聊,慢慢到了城北。

止江实在不大,到了城北,稍一询问,便到了二乔街,这年头街坊邻里可都胜过远亲,街上随便找个人一打听,就问到了徐穆住在哪里。

见到宋游一行来到,徐穆是又惊又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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