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卧薪尝胆还是毫无骨气

外面的枪声已经渐渐停歇,昭仁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回想着吴芳瑞说他“没资格谈社稷”的嘲讽,渐渐觉得手里的刀有些沉了。

让他内心翻腾的,还是吴芳瑞最后的几句话,昭仁确实连叫门的资格都没有。

幕府想打,就会如同土木堡之变后一样,再立新君,死战到底。

可若不想打,便不会立新君,而是借坡下驴,让昭仁去和大顺谈——幕府正欲死战、奈何天皇先降——然后顺理成章不打了。

僭紫宸殿内,声音渐渐安静,最终陷入了一阵叫人恐慌的沉默,连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都已消散。

昭仁思考了一阵,问了一个看似于此无关的问题。

“你们从何而来?”

“前些日子在鸟取的米子,四日前抵达小滨,一个时辰破城,我领前锋星夜疾驰,大军在后。”

吴芳瑞觉得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不如直接说起来。

昭仁早已知道大顺军攻破高知城、把土佐弄乱的消息,有了这个心理预期,听到一个时辰攻破小滨城的消息,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考虑了一下鸟取米子和小滨的距离,昭仁默默地点点头,请求道:“顺国的将军,你可以先离开吗?我要和关白谈一谈。”

吴芳瑞也没有犹豫,直接转身离开。死不死,他该做的已经做了,只是不知道一会再度走进僭紫宸殿的时候,找倭王是死?是活?

将军和通译离开了紫宸殿,昭仁看了一眼等着砍他的一条兼香,一条兼香摇摇头,跪坐于昭仁下首。

这可能是难得的没有幕府耳目的一场天皇和关白之间的谈话,只是之前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合。

“我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但唐国将军的话,似乎有些道理。这时候死,是无意义的。”

“如果唐国的条件可以接受,我去谈,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条件不能接受,我再死也不迟。”

昭仁将内心的说法说出,希望一条兼香给个建议,或者坚定一下他的想法。

一条兼香沉吟一阵,说道:“唐国是不可以战胜的。京都不是江户,但唐国的军队可以攻到御所,哪里又去不了呢?只是,唐国到底想要什么?”

昭仁苦笑道:“昔者,正德四年夏,新井白石改币制、定通商法度。”

“是年,唐商或凌虐我商贾贱民,抗者抵罪。其后铜价腾踊,互市不行。长崎民或不能糊口,往往私贩海上。唐商亦或登岸侵略,土人拒之则执兵器劫之。”

“秋,唐商、蛮船至筑海。筑前,长门,小仓等诸藩,为兵备。报知新井白石,君美曰:我国尚武,万国所知。今受侮至此,奈国体何!遂建议严防备。自此,再无唐商登岸侵略之事。”

“士农工商,商人最贱。唐国为贱民而动干戈,嘴里称仁、心中取利。既为商贾之利,则未必肯占寸土。君美曾言:米布如发、金银若骨,发可再生、骨不可复。此言得之,亦不得之。”

“若能以金银换寸土不失,此亦大善。”

“若唐人取土而不求金银,吾死可矣。”

“尚武,需士、需土,唯独未必一定要用金银铜钱。”

数十年来,日本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名臣、有战略眼光的,或许只有那个影响遗留至今的新井白石。

但即便是新井白石,也只是古典时代的战略眼光。

路线错了,知识越多,就越反动,说的就是新井白石这样的人。

路线还是以维系锁国体制为先,以此路线来看,新井白石的手段着实堪称一流。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士农工商”的四民体制。

可路线错了,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新井白石搞了半天的结果,也就是荷兰正赶上自己的烂糟事、大顺也在沉睡,否则也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下:【秋,唐商、蛮船至筑海。筑前,长门,小仓等诸藩,为兵备。报知新井白石,君美曰:我国尚武,万国所知。今受侮至此,奈国体何!遂建议严防备】的记录。

但凡大顺醒了,或是荷兰没有南海泡沫的影响、东南亚没有大起义,史书上的记录就要变成“君美减长崎贸易,以致南蛮入侵、唐商肆虐,皆其罪也”了。

昭仁的眼光也就那么回事,但却也能理解新井白石所说的“米布如发、金银若骨,发可再生、骨不可复”的前提,是正常贸易。

如果不正常,那么金银也好、米布也罢,相对于领土,都是可以放弃的。

可是,除了领土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只怕唐国天子必要在意。”昭仁第一次称呼大顺皇帝为唐国天子,言外之意,一条兼香自是明白。

当年新井白石和朝鲜的赵大亿,因为王还是大君的称呼,打了许久的嘴炮。

当时的朝鲜使团到了对马,仍不肯从,最后还是宗义方叫来了军队,说诸君要是不从,那我只好让武士帮你们从了。朝鲜遂从之。

昭仁之前在和吴芳瑞争论的时候,就说过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的话。现在想想当年对朝鲜使团做的事,只怕大顺这边也会依样画葫芦,若是不从,则以军队逼从之。

大顺将来会不会以此始、以此终,现在还不知道。可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日本这边怕是要先以当年朝鲜于对马之始,而于今日于大顺面前为终。

昭仁想到了这一点,也终于开口说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享保五年,德川宗尧,献《大日本史》,其中唐国为《诸藩列传》,而本国皇室以《本纪》记之。天皇,天子也。”

“唐国既以琉球朝贡之名出兵,只恐《大日本史》必为第一要谈之事。此事若不能定,只恐后续所谈,难以为继。”

“以臣事之乎?死战到底乎?以宋论,‘臣构言’,遗臭万年。吾实不肯承此遗臭。”

一条兼香深吸一口气,反问道:“后水尾天皇时,天皇至二条城见德川家光,此非辱乎?比之靖康如何?”

更难听的故事,一条兼香还没有说,真要说起来,更恶心的事还有。

昭仁一时间语塞,心里琢磨了一下后水尾天皇去二条城“拜见”德川家光,和“臣构言”之间是否有区别。

在昭仁看来,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纯以皇室的视角,好像也差不多。

一条兼香继续道:“陛下若想死社稷,当背此骂名,而求幕府之稳定。唐国人不攻西南诸强藩,难道是打不过吗?幕府若权威尽失,岂非大乱?大乱之下,又如何卧薪尝胆、以复大辱之仇?”

“若诸藩林立,通唐国者有之、通荷兰者有之,乃至于重信切支丹教者恐亦有之。”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若唐宗渭水盟后便死,无有灭突厥之大业,其名如何?”

“如今日本,所能担起卧薪尝胆之重任的,唯有幕府。”

幕府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现在能承此大任的也唯有幕府。再差的集权统一、哪怕是名义上的,在抵御外辱的时候,似乎也比藩国林立要强。

尤其是“外辱”的军力远比内部强大的时候,若是外部的力量还在骨镞木弓,内部已经铁器火器,那倒是区别不大,可那样也没有“辱”字可言。

现在有能力独自整合日本,卧薪尝胆的,也只有幕府。

大顺隔得并不远,而且朝鲜作为藩属的前提下,其实距离也就是从对马到福冈藩的距离。这和西洋诸国在东南亚还未站稳脚跟、新井白石新政之后琢磨着炮舰开国却凑不出兵力的情况,完全不同。

从对马相距福冈,不过百余里,这种情况下搞“王政复古”、亦或是“尊王攘华”,都是不智的。

这个时代,是否沉睡、是否开拓,只需要看这个国家对地理学的在意程度就可知道。而这个时代的地理学,总是和航海息息相关的,也和对外部的情报知晓程度息息相关。

一条兼香就算不懂这个道理,却也明白另一个道理:

日本也并不特殊,不会缺石敬瑭。

真要是幕府的权威尽失,福冈、岛津、长州各藩,谁都可以做石敬瑭。

就算德川吉宗贪天功为己有,说地瓜种植来抵抗享保大饥荒是他自己的主意,号称萨摩芋是他主动要求的、《甘薯救荒书》是他要求翻译的,可也终究绕不开日本史书上的记载:

【先是,琉球贡甘薯于萨摩,长崎唐人细作刘钰者,亦舶之数船,贡《甘薯救荒书》,吉宗以饥民为念,不觉其诈,以为善,以种各处。是歉也,赖以免饥者甚多。】

现在德川吉宗明说了,刘钰是奸诈之人,可见大顺对日本的心思,早在数年年、将近十年前就已种下。

大顺不可能不知道日本的情况,也不可能不知道关原合战之后,西军的那些人不是靠德川家的怜悯而活下来的,是靠自己的实力迫使德川家让他们继续为藩主的。

这时候若幕府权威尽失,想当“石敬瑭”的人,怕不是要排队。甚至有些人会“欲当石敬瑭而不得”。

一条兼香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势,最好的结果,就是和谈,让日本保持旧有的平衡。

卧薪尝胆也好、积蓄力量也罢,总需要一个领头的。此时除了幕府,谁也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继续死撑下去,大顺就是不打当年的西军后裔,就是猛打谱代大名和亲藩大名,甚至只打幕府的旗本,那又怎么办?

现在大顺的态度,已经明显传递了一个信号:我能去京都,也能直接打幕府的直辖地。台阶已经给了,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真以‘王政复古’、‘大政奉还’的理由,支持西南强藩造幕府的反,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问题是大顺近在咫尺,就像是大顺打着琉球被萨摩入侵的理由来攻打日本一样,这‘王政复古’和‘大政奉还’,在近在咫尺的大顺眼皮子底下,那也不过是大顺的均衡之策而已——以史为鉴,东虏打着为崇祯帝复仇的旗号,可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点了一下昭仁,昭仁亦知道这不是随口说说。

看着空荡荡的紫宸殿,听着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的静谧,知道御所外城已经完全被大顺军控制了。

“所以,就像是唐国将军所说的,要知小礼、更要知大义。哪怕唐人要求删减《大日本史》、要求改《本纪》为《世家》,也要答应。如此,才算大义吗?”

一条兼香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陛下,若幕府能够卧薪尝胆,成三千越甲吞吴之复仇,可谓大义;若幕府卧薪尝胆不成,不过武侯六出祁山无功而返,陛下也只能落得和宋高、明英一样的名声。”

“只是,未来之事,谁又能够知晓呢?”

(本章完)

第425章 掩耳盗铃的新境界

未来的事,没人可以知晓。

但昭仁清楚,自己若不去和谈,就连“卧薪尝胆且三千越甲吞吴的可能”都没有了。

一条兼香倾向于于先和谈,昭仁内心也倾向于先和谈。

将来成了,昭仁就是“知进退、若勾践”;不成,昭仁就是“无坚骨、若赵构”。

幕府能否改革成功,能否卧薪尝胆成就大业,这不可知。但就现实而言,指望那群可能争着做石敬瑭的西南诸藩成就大事、一雪前耻,只怕更不现实。

昭仁考虑了片刻,面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谈,便谈吧。”

一条兼香也慎重地点了点头,示意,确实,只能谈了。

天皇谈,总比幕府谈,对日本的伤害更低一些。

至少,在他们看来,更低一些。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市场原始积累”和“半殖民地”这两个词。

僭紫宸殿外,吴芳瑞已经熄灭了他的第十五支烟卷,一颗接一颗带来的恶心和头晕,让他有些想吐。

当年翻越了阿尔泰山、直插伊犁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焦躁。今日却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许久,一条兼香从紫宸殿走出。

“请唐国的吴将军入紫宸殿详谈。”

吴芳瑞不是海军出身的,也不是靖海宫里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考入了武德宫的良家子。

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摇头道:“紫宸殿,实僭称也。我可以攻入,但却不能在知道名目后,再走进去。”

既是要入殿,看来昭仁没有自杀,已经决定根他走,去和谈了。

这种情况下,众目睽睽,通译又直接翻译出了紫宸殿的名目,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能应下——和朝鲜不能接受任何署名带“皇”的国书,是一样的道理。后世看来可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此时却是不可动摇的政治正确。

一条兼香只好换了个说法。

“请大顺的吴将军,入内与我主君详谈。”

吴芳瑞这才走入殿中,相距一段距离,昭仁也很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不能被俘,只能是吴芳瑞“请”他去和大顺和谈。

该有的仪仗要有,至少在日本,他作为天皇的体面还要保留。除非和谈到了大顺逼迫他从皇降王,否则他是不可能主动认为自己“僭越”了。

关于这一点,吴芳瑞也不好说什么。

自己可以凭借武力,逼迫其自去天皇之号。但看得出昭仁是有殉国之心的,这种武力的胁迫实在没什么意义,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死前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吴芳瑞见对方说的很清楚,自己也不妨说的明白点。

“天子第七子率领大军,正从小滨赶来。最多七八日,即可抵达。我也不妨明说了,这七八日,你们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集结藩兵,攻下小滨,断我后路;比如集结‘勤王’之师,在此围歼天子之师。”

“你们随便做,你也可以传递消息出去,让京都所司代想办法去做。”

“我手里只有三四百精锐,不多。可要想攻下,非两三千人不可。而且我在溃败之前,绝对可以焚烧这里。”

“所以,告诉京都所司代,不要做无用之功。若有本事,就去击破天子大军,则我留在这里死路一条;若无本事,就不要想着攻入这里,攻入也无意义。”

他是有恃无恐。

按照计划,小滨就留了五百兵。

按照兵法,倭人可以选择调动琵琶湖周边诸藩的兵力,先攻下小滨,断大军之后路。然后各处大军赶来“勤王”,围歼大顺海军陆战精锐于京都,则大顺之后再不敢冒进。

但是,兵法的前提是能攻下小滨。

小滨城,大顺军进攻容易,因为靠海。

小滨城,大顺军防守容易,也因为靠海。

五百兵,三五千倭国武士,短时间内是攻不下来的,这一点吴芳瑞有着绝对的自信。

既有这样的自信,把兵法里能做的事,全都说一遍,也没什么区别。

兵法再厉害,最终还是需要野战的。

野战不胜,庙算再多,都是废话。

昭仁一时间分不清吴芳瑞说的是真是假,他是真没见过这些被刘钰潜移默化影响下的、军改之后自信心简直爆炸到快要自负的军官。

只是现实如此残酷,这种战术野战的自负,在此时的整个东亚东南亚,都只能是自信——在中亚或者雪山,战术上更自信,只是后勤是真不自信。

昭仁难以分辨,最终居然笑了。

“中华人杰,果然与众不同。却不知若是贵国皇子的大军在半途被击败、小滨城被攻破,吴将军又将如何?”

吴芳瑞大笑道:“若能攻破,则证明此地无兵。我自先烧了这里,杀了你全家,然后突入大阪,四处纵火,坚守最后,自刎殉国便是。一二千人,还拦不住我。”

昭仁闻言,亦是哈哈大笑道:“甚妙。那就于此坐观?”

他心里也明白,如果吴芳瑞说的是真的,大顺军真的已经从小滨登陆正在朝这边进军,只要野战不胜,那就毫无意义。

“于此坐观,甚好。只有一件事……”

“说。”

“在此期间,将诸如蛤御门的御、建礼门的建等僭越之词,用纸遮住。可以守礼,不能建礼。”

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他要是带兵攻入了别处,都还好说。

可不管是蛤御门,还是建礼门,这一个个的用的都是汉字写的。吴芳瑞想装作看不到都没法装看不到,只能用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叫人把这些字都遮住。

等他走了,倭人自然可以恢复。

然后谈判之后,再正式去掉、删改,这就可以了。

事后回朝之后,也能少一些麻烦,也可以作为一种功劳,让皇帝记住他。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这么重要。

昭仁知道这算是吴芳瑞给足了他颜面,不是直接毁了。当然,这颜面是为了让他不自杀,而不是给活着的他的。

事已至此,昭仁笑道:“此掩耳盗铃乎?”

吴芳瑞下意识地用着刘钰的习惯,把双手一摊,心道老子虽然学的是实学,可老子好说也是实打实考入武德宫的,《论语》还是会背的。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尔。”

违背礼的东西,无法改变,那不去听、不去看,不就不存在了吗?

昭仁知道自己在嘴上又输了一筹,天下之内,才要守礼,看来大顺是铁了心要把日本纳入天下的范围之内了。

这要求过分,却也是个折中的办法。总比毁了强,两边都过去的也就是了。

于是昭仁点头同意,将在城墙上能够看到的、在大顺看来“僭越”的词,都用纸遮住。

吴芳瑞也给足了昭仁颜面,没有让大顺军进入内城,里面终究还有女眷,总不好留下一些流传市井的黄段子。

只要封锁城墙和内城,不要进出就是。

吴芳瑞也不怕内城里的那些人翻了天,城外的京都所司代,也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但他也不怕。

若是京都所司代真的有种,调集大炮来攻,吴芳瑞心想自己举火一烧,一锅端了,然后撤走就是。

有大炮,死守或许守不住,但杀完人之后突围出去,那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但这时候,谁敢带兵朝里面开炮,将来只怕也要当司马家的“成济”。

…………

在二条城暂时稳住了局面的土岐赖稔,确实很为难。

昭仁从御所派人出来,说要和大顺展开谈判,倒是没说不准围攻的事,但土岐赖稔也不想围攻御所。

关键是这种事,不像是当年岛原之乱时候,大坂城代阿部正次发挥主观能动性、在江户的命令传来之前就让九州诸藩做好战备一样。

那件事,事后也得经过幕府追认,认定不是僭越。

攻打御所,这和当年阿部正次所要决定的区别,着实太大。前者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后者很容易被市井传为“成济,司马公养汝何用?”

他是京都所司代,他派兵攻打御所,不只是他一个人切腹这么简单。这是代表幕府的意志的,事后真的是很难处理。

之前昭仁对土岐赖稔说“君王死社稷”,结果没死。

现在,昭仁从御所里派人出来说要亲自和大顺谈判,这就让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幕府权大,可以逼迫天皇退位,但面上也得过得去。

当天皇,也得遵守幕府定下的基本的法。

《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就是当天皇的基本的法度。

土岐赖稔既是做京都所司代,自是将《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背的烂熟,可这法度中,也没说不准天皇和外国谈判。

而且《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第一条,便是:天子诸芸能之事、第一御学问也、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有之也。《贞观政要》明文也……

昭仁用《贞观政要》里的渭水之盟,作为比喻,说自己去和大顺谈判的正当性。

既是《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第一条,就是让天皇好好学习,贞观政要又是排在第一的书,那按照贞观政要里的故事行事,自也在情理之中。

可见,天皇是认真遵守法度、认真学习了贞观政要的。

再说,天皇到底是否违背了法度,那是要看幕府的态度的。

反过来,幕府要是和外国谈判,理论上也是应该汇报给天皇的。

对外谈判,到底算公家事?还是武家事?

这个也说不清楚。

关键大顺还不是南蛮的西洋人,而是天朝,幕府也确确实实和天朝天子不对等,除非天朝装傻假装不知道有天皇的存在、就默认幕府将军就是日本国王,但现在显然天朝没有装傻、也没有掩耳盗铃。

现在攻入御所的大顺军,还在保持君子的形象,只是“邀请”昭仁去谈判,并没有明说要是敢进攻就放火把御所烧了、杀天皇的全家之类的话来要挟。

但有些要挟,是不用说的那么明白的。就之前大顺军在京都放火的娴熟程度,土岐赖稔也知道,这些东西不用说,但就在那威胁着。半日之内,连带风火吹起,烧了不下千余户,这等娴熟手段,实非寻常放火的能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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