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前后(中)

如石抹孛迭儿等人,在北疆鏖战多年,如今沦为野兽,也是利齿带血、能撕咬的野兽。

贾塔剌浑却不一样。

他在投靠蒙古之前,乃济州地方的世袭镇防千户。所谓镇防千户,乃是被长期签入军籍的女真人军户、军寨的统领。

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体系,本身就是军政合一。之所以还会出现专门签入军籍的军户,是因为近年来不少底层女真人贫困不能自给,于是朝廷不得不授予军籍,并拨地以供耕种。

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此举名曰签军,实际上像是赈济。故而这一类镇防千户的长官虽使用猛安、谋克名号,却是没有职品的低级军职。他们直到年老退役之后,才能以“劳效”的名目被授予中下级武阶,最高不过从七品,与那些内迁猛安谋克的主官,差距极远。

朝廷这么做,自有朝廷的通盘考虑,但这些镇防千户的军官自然不甘心,他们又无力对抗朝廷,只能竭力压榨下属的女真人军户,靠他们去耕种或充力伕,而为自家捞钱。

比如贾塔剌浑,祖上几代人都在本地坐拥良田,袖手而致富贵,泰和年间他曾随大军南下与宋人打过几仗,没吃过亏,却也没什么斩获。待蒙古大军杀到济州,他便心胆俱裂而降,全没做过半点抵抗。

这一个月来,他人前人后地跟着蒙古贵人照应,还献上了不少金银,甚至把家族里的美人也当做了筹码。但蒙古人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那些野蛮而凶残的狼,只会尊重同样凶恶的猛兽,而再怎么擅长溜须拍马的羊,也只是食物罢了。

为此,贾塔剌浑很是忧虑,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厮杀立功,否则迟早会被蒙古人当作无用的垃圾。

然而,功从何来?

藉着莱州援军出动的机会,贾塔剌浑总算把赵瑨、杨万那几个北疆降人压了下去,可这个任务到手以后,他立即发现,原来想要替蒙古人做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贾塔剌浑想的,是汪汪叫着,逼着赵瑨杨万等人冲锋在前。可蒙古贵人的想法却很简单,哪条狗叫得最响,就该哪条狗去承担重任。

又因为蒙古人的坚韧耐战,他们提出的作战任务,往往艰难异常。

譬如这回,贾塔剌浑要长途奔袭,要穿越到处屯驻金军的大半个益都府,最后还要在益都城下,对付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的强兵猛将!

这……

不是说,这个“四路总押”的职位,只是向导嘛?怎么就成先锋了?我贾塔剌浑若有这本领,是这等骁将,在大金国又岂止于顶着镇防千户的头衔,做个富家翁?

贾塔剌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回营后愈想愈是害怕,简直瑟瑟发抖。

不过,蒙古贵人一声令下,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只有硬上,不想上的,蒙古人随手刀斧伺候,不会讲半点情面。

贾塔剌浑必须发兵,也只能发兵。

当夜他催兵启程,策马走了整晚,两股都快被马鞍磨破了,累得昏昏沉沉。而麾下将士们更是疲惫不堪,叫苦不迭。半路上至少有二三十人趁着夜色逃散,贾塔剌浑抓回来五六人,斩首示众,又紧急地发了一笔军饷,鼓舞士气。

行军数十里,到了次日凌晨,卯初时分。

上千人马稍作休息,又个个腰缠绳索泅渡淄水,绕过屯聚金军重兵的临淄城。

虽然贾塔剌浑一再勒令衔枚低声,可麾下将士们松懈惯了,列队时吵吵嚷嚷,渡水时踏得水声哗哗,终于惊动了城中守军。

只听得寂静的夜空中一声凄厉叫喊,连绵壁垒后面的金军营地便如被惊扰的马蜂窝一般轰响,无数兵马在里头呼喝调动,点起的灯火更是如繁星一般。

贾塔剌浑一时间浑身发冷。

贾塔剌浑的本部约有千人,最近接收了河北东路的降兵数百,合计超过一千五百。其中披甲的精锐将近三成,战马两百余匹,算是一支相当有力的军队了。

但他毕竟是久在山东的女真人,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更是官位高了他十七八级的上司,余威尚在。若完颜撒剌领着城里近万兵马冲杀出来,他真不知该如何抵敌!

好在,金军只是喧闹,并不出动。

城池里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声势大的吓人,可仔细听,呐喊声里却透着一股惊恐意味。城墙上隐约有守军的身影,可绝大多数人紧靠在垛口墙壁,不敢露头。

就连那些被紧急派出的斥候骑兵,都只在远处深黑色的河堤徘徊,不愿靠近查探。贾塔剌浑派出少量轻骑前出驱赶,他们立即落荒而逃。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

他们在害怕?坐拥数倍的兵力,竟然在害怕?

这样的场景,贾塔剌浑当然见过。他自己也曾是龟缩城池,瑟瑟发抖的军将。但此时此刻易地而处。他从畏惧的一方,转变成了被人畏惧的一方,这种感受,实在让人……

贾塔剌浑忽然领悟了。

他铁青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呼吸也重了,血丝密布的眼里开始放出光来。

在他身边,原本惊惶动摇的亲信们,也开始明白过来,露出狰狞的笑容。

怪不得杨万、赵瑨等人到处攻城掠地,很凶悍的模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哈哈!看到了没有!你们看到了没有?”

贾塔剌浑有些蜷缩的身体一下子挺直,仿佛一股热流从足底腾升,使他的体内充满了勇气。他挥动着马鞭,催马在河滩上往来奔驰,踏得水花四溅。

他大声喊道:“大金已经完了!大金的军队全都胆小如鼠。他们害怕大蒙古国的军队!所以,他们怕我!他们不敢与我贾塔剌浑放对!他们也怕你们!怕你们手里的刀枪,怕伱们砍下他们的脑袋!”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贾塔剌浑,已经不是当年的贾塔剌浑了,凭着蒙古人的威风,我们便是强军!便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传令各部,莫辞辛劳,加速渡河,加速行军!再过一个时辰,我要在益都城下,砍掉郭宁的脑袋!”

喊了两声,响应者甚多,但还不够积极。

于是贾塔剌浑又喊:“传令各部,战败郭宁之后,人人赏铜钱一贯,绢两匹!那郭宁所部携来的物资财货,我分文不取,也尽数赏给你们!有斩首功的,我另外再赏你们女人!”

这一下上千人齐声呼喝。

那些贫困的女真人、走投无路的驱口、队伍被打散的骑兵们虽然疲惫,全都大声叫嚷着。在狂呼乱喊声中,他们的动摇和疑虑消失了,代之以形同野兽的凶恶和狂暴。

千余人的兵力索性不作掩饰,全速进军。

辰时。

益都城东,香山脚下。

郭仲元远远望见一名虬髯骑士在道旁滚鞍下马,打了个趔趄。

几名士卒奔过去扶起他,一路来到近前。

骑士身披的轻甲被砍出了好几处豁口,肩膀和腿上中了几处箭矢,血迹斑斑。而在鞍桥两旁,还挂着好几个血淋淋的头颅,鲜血把战马的前半身都染红了。

推开士卒的扶持,骑士大步向前,伏地行礼,沉声道:“禀报都将,三十里外,出现了敌军的踪迹!不过,不是蒙古人,而是降军,数量千余,骑兵三百人上下。”

郭仲元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吩咐应对,反而先笑着对那骑士道:“我记得你,你是张惠!”

勒马回来,郭仲元又对同伴们道:“看见了么?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起过的张惠!他擅使大枪,勇猛善战,是我军中的张飞啊!”

张惠骤得夸赞,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都将,我还有余力,愿再探敌情!”

郭仲元让人搀扶他下去,裹伤休息,随即道:“擂鼓、吹号、举旗,预备迎敌。”

随着他的号令,郭宁所部特有的红色军旗和代表定海军节度使的、标准制式的五色旗俱都矗立。

不过,在旗帜下的将校们,并无郭宁在内。代表郭宁实际统领这支援军的,乃是亲军都将郭仲元。

(本章完)

第188章 前后(下)

郭仲元投靠郭宁以后,一开始只被当作莫名其妙除掉胡沙虎的福将。

后来郭宁才晓得,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卒很不简单。他是中都城里普通士卒里的首领,也是市井中的轻侠人物。

他地位虽不高,长期以来言必有中,又处事公平,为人仗义,威望却非常高,类似于郭宁于河北溃兵中的情形。

于是郭宁委托他出面,在中都内外收拢有经验的老卒。

郭宁问他,能不能招揽一千人。郭仲元回答说:“能,能招揽两千。”

最后陆续来到直沽寨,投入郭宁麾下的,足足有两千四百余人,全都是经历过厮杀征战,久经戎马的好男儿。

当时郭宁所部城中厮杀,颇有折损,兵力不过两千出头,而郭仲元一人招揽的部下,就几乎与郭宁的河北溃兵数量相等。这样的号召力,着实令人吃惊。

这两千四百人的中都之众,很快就被各部瓜分,而郭仲元被调入郭宁本部,成了一名都将。

但他又不像赵信、陈冉那样随从在郭宁身边,甚是亲密,而总是被郭宁差遣来去,忙于应对各种军中繁杂琐碎的事务。

比如入莱州以后,大军攻袭抓了很多俘虏。郭宁问郭仲元,你带着部下百人,能把那些俘虏都管理起来么?

郭仲元道:“能。”

这些俘虏旋即都划归郭仲元统管着。

郭宁所部并不滥杀,所以俘虏里头,难免有的是滚刀肉、愣头青、作死的好汉、添乱的能手。郭仲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这许多人都治得服帖,数千人每日里修桥补路,忙个不休。

郭仲元的旧日同伴中有人觉得,郭仲元之才不该止于这些杂务,于是私下里对他说,要不,问问李二郎那边,缺不缺一个副指挥使。岂不胜过在郭节度麾下,成天干这些没名堂的杂事?

郭仲元对此并不理会,只是蒙头继续奔忙。

前些日子,郭宁本部的兵将们忙于军事训练,乳萧摩勒这样的都将,都几乎没顾上给自家安排荫户。

郭宁又召郭仲元来,问道:“本部将士的荫户分配、田地择选等事,三天之内,你能替大家安排好么?”

郭仲元道:“能,两天就够了。”

郭宁便将此事交给了郭仲元。

两天之内,郭仲元便将这些事安排妥当,荫户们都说妥当,本部将士们抽空看看荫户和田地的分配情形,也没有不满意的。

其间一日,因为蒙古军来袭的缘故,郭宁号召百姓,随即当地壮丁多有踊跃从军的,又是郭仲元带着本部,出面训练壮丁。

某日郭宁又招了郭仲元来:“蒙古大军压境,我部兵力不能擅动。但我需要一支队伍,协同车辆辎重,伪装成我军主力去益都一趟,以此来试探蒙古军的动向。仲元,你觉得,这支队伍,该从哪里来?”

郭仲元应声道:“俘虏之中,有想赎罪的,壮丁之中,有想报效的。要伪装成节帅的主力,便从俘虏里抽调三千,从壮丁里抽调两千,由我带领一行,必不致有失。”

郭宁笑道:“仲元的想法,正与晋卿一般。只不过……”

“节帅有什么疑虑?”

“既然是打草惊蛇,难免会引出‘蛇’来。若被蛇咬,一来现出了破绽,二来人手徒然折损,非我所乐见。”

郭仲元应道:“蒙古人在河北、中原厮杀数月,见识也多了,哪里会轻易动用本族的精锐呢?节帅此举,是为了试探;那么我估计,蒙古人的对应,也是试探。他们无非派几支降兵降将前来厮杀……那等人物,不过是早前的地方豪强,仗着蒙古军的威风抖起来。我却不怕。”

“光是不怕还不够,最好能打出点威风,让人确信本军主力在此。”

“这……咳咳,节帅,这却不能乱拍胸脯瞎保证。伱得给我一队能打硬仗的人。”

郭宁大笑,遂授郭仲元以兵符,令他依计行事,又派了本部的另一名都将萧摩勒,率部担任郭仲元的副手。

郭仲元带着这支临时拼凑出的兵力,一路大张旗鼓,赶往益都府。此时兵马的位置,正在益都城东南面四十余里的香山脚下。

益都府境内多山,但高耸险峻的,多在西南。整个东郊百里,丘陵连绵,但都不高峻,唯独香山孤峰独耸,童然特峙。

鼓号声中,军马止步,占住了隘口,而麾下将校纷纷赶往军旗所在的位置。

将校们稍离本部,五千将士的队列里,便有悉悉索索地言语不停,各处都有小校在呼喝着勒令镇定,但呼喝的效果一般,郭仲元听得到有将士还嘴的,还看得到有几面军旗也在动摇。

毕竟这是临时凑合出的人马,也没经历过几天整训,绝不可能与真正的强兵相比。行军的时候倒还看不出破绽,当真遇敌,立即就显出几分散乱。

这时候,非得施展强有力的手段,立即压住动荡!

郭仲元连忙再派了斥候,让他们轻骑快马,绕行敌军后方,探看可有后继兵马,并严令他们沿途绝不纠缠,快去快回。

待斥候去了,将校们已经到齐,在郭仲元的战马之前排成两列。

郭仲元是久经风霜的老卒,面带刀疤,满脸皱纹,相貌有些寒酸。便在猎猎旗下,勒马而立,也不显得格外威风。但他旋即从腰间取出一柄金刀,握在手里。

众将校皆知,那金刀是郭宁故友逝世前的赠予,郭宁日常佩戴,只在厮杀时,才换过铁骨朵等重武器。当日在中都时,骆和尚奉命带兵入皇宫整顿秩序,压制乱兵,郭宁便授他以金刀、骨朵,允他见机行事,生杀予夺。

瞬间人人肃然。

郭仲元持着金刀,问道:“萧摩勒何在?”

“萧某在此。”萧摩勒出列。

郭仲元把金刀向前一递:“游骑来报,蒙古军已在三十里外,前部一千余,都是降军,我们越过香山隘口,便会与之遭遇。既然战事将起,请萧都将持此金刀监阵,有不遵军法,乱我行阵者,不拘十人,百人,不必禀报,立即斩首!”

萧摩勒曾是韩人庆的亲信部下,而这柄金刀,便是韩人庆的遗物。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金刀,神情肃然道:“遵命!”

“去吧!我在这里,先看你如何监阵!”

萧摩勒持刀便去,郭仲元默然不语等着。

须臾间,各处队列里压抑着的惊呼此起彼伏。萧摩勒领着数十骑,刀光霍霍,驰于队中,只要看见乱说乱动的,二话不说,拖出队列以外,当场枭首。

数十骑绕了个大圈,回到郭仲元身前。整个队列里死了三十多人,俱都身首异处,脑袋还在道旁乱滚,血腥气扑鼻。

全军肃然,再无言语,莫说军旗不再动摇,就连高举的枪矛,也不抖动一星半点。

自从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建军,就讲究一个军纪森严,重赏重罚。每逢战前战后,总会揪出不遵军法之人,严厉处置。但如郭仲元这般,全不申明,而直接就杀的,简直已经不是森严,而是苛严了。

偏偏眼前这五千人,就吃这一套。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俘虏,都是被郭宁所部杀到胆寒,才被迫投降之人。

短短十余日,指望他们全心全意地依附于定海军,简直是做梦。郭仲元在召集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说了:

此行若成,人人皆得解放,个个皆有军籍;有功者,额外重赏。

而此行的过程中,敢于不遵号令者,没有军棍,也没有贯耳游营那一套,只有一个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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