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你是天生的演员

陆雪歌把姐姐支开了,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给疯娘喂饭。

“我听别人说,疯子杀人不犯法的。你可以杀人吗?去杀人吧,你要是会杀人,就没人敢那样对你了, 也没有人,再敢欺负我和陆秋言……”

“陆秋言好没用你知道吗?我都要保护她……我好累啊。”

整个剧本,陆雪歌几乎都不叫陆秋言姐姐。

哪怕陆秋言一直把自己当作姐姐,在生活中照顾她,从七八岁的开场,到十四五,十七八,她反过来,一样总是一直坚持,是最开始弄错了,她才是姐姐。

陆秋言每次争辩到最后都说:“我名字里有个秋,你名字里有个雪,看,你在冬天,我是姐姐。”

渐渐,她不跟陆秋言争了,但在自己心里继续这么想。想着我要是陆秋言就好了,陆秋言好像什么都好一些,真好。

“你要是愿意,你先杀书记啊,好不好?”

陆雪歌说到这, 陆秋言开门回来, 她赶忙闭上嘴。

尔冬升喊:“卡。”

姐姐演姐姐, 钟真演的是陆秋言, 钟茵演的是妹妹陆雪歌, 两人前面一场戏, 陆秋言生病住院,需要开刀,陆雪歌抱着钱冲到医院……

拍了22条。

“怎么样啊,导演?”钟茵无比紧张地问,这一幕,第9条了。

“感觉还是不对。”尔冬升啧一声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俩没天分,如果这是另一部电影,成龙的,刘德华的,你们的表演其实都完全没问题。”

他先铺垫了一下,不过在江澈看来说的也算实话。

接着,才说正题:“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俩的演法,跟咱们之前那两个小演员,那个感觉……被割裂了,理解吗?”

钟真和钟茵点了点头,难过说:“那怎么办?”

“正常这种戏,真要做精、做细,你们俩得先在农村体验生活,至少一两个月。”这就不是现在一般港片的效率和习惯,尔冬升一时也没办法,想了想说:“算了,先休息一下吧。大家都先歇一下。”

剧组原地休息,但是钟真和钟茵没有。

她俩就近下到田里,脱鞋赤脚踩进泥,去帮收稻谷的村民干活去了,抱稻穗,踩打稻机,任凭阳光暴晒,谷粒的芒尖不断扑打在脸上。

这是昨天江澈给出的建议,笑着说的,真的假的不知道,不过两个人还是选择了照做。姐妹俩优渥生活无所事事十多年,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做一件事,充满热情。

江澈看见这一幕,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靠在躺椅上。

“为什么是书记?”在他脑后,突然有个声音说:“为什么要杀死书记……这个角色,就不能是村长吗?”

声音好耳熟,江澈整个人被吓得坐起来,扭头,看见蹲在躺椅侧后面,乌漆抹黑的一张脸,好像是老郑,嗯,应该就是他了。

愣了愣,江澈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在这里才奇怪好吧?大学生,你现在应该在军训吧?”郑忻峰双目含泪说:“我来特区,想干一番事业……”

他停顿,摆了摆手,说:“我不说了。”

“不是啊,你先说,你怎么跑出来的,这逃军训,很严重的。”

“现在知道怕了?”郑忻峰起身,把两手一背,说:“茶寮希望集团的郑总给深大发函,称,希望能与学校在食品研究方面建立项目合作……贵校江澈同学作为曾经茶寮的支教老师,可以居中协调。这样请几天假,先回趟茶寮,没问题吧?”

牛逼,江澈想了想,说:“相当服气。项目也确实可以搞。”

“嗬嗬……你光服气有什么用?你看看我这张脸。”郑忻峰指着自己脸一通画圈,接着说:“补偿我……给我一个角色。”

“啊?”

“啊什么啊?我现在无所顾忌,想干嘛干嘛。”

江澈想了想,说:“不是,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按你说的,给你一个角色,二,我最近计划弄那个小项目,给你独立参一股。”

“我要角色。”一点犹豫都没有,郑忻峰说。

项目嘛,他觉得永远不会缺,关键他爱演啊,而且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现在的状态,就等于是脱离了项圈的二哈,爱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

…………

郑忻峰带来了一封信,是冬儿写来的。

江澈靠在床上,拆开。

冬儿说:

【哥哥,我都很想你了。

曲冬儿长得好慢啊。

我都有努力吃饭,可还是很慢。

郑总叔叔还是乱说话吗?一定是的。他欺负不到我,又骗谁了?(不过郑总叔叔其实最好了,我最喜欢他了)。

有竖哥哥还是不说话吧,哥哥你帮我告诉他哦,我都有练武功。

老彪伯伯呢?要是他的船能开到茶寮就好了,我跟豆倌他们说,我有一个老彪伯伯,是海霸王,他们都不相信,好生气啊。

……】

“你拆冬儿给我的信了?”江澈问郑忻峰。

“什么?谁,谁拆了?反正我没有。”

郑忻峰十分镇定,尽管他不但看了,还无比幼稚的在冬儿的信上加了一句“完全不可信的自夸”,笔迹模仿的痕迹,一眼就可以辨认。

这有意义吗?江澈很想问他。

“不是。”郑忻峰主动转换话题,把剧本扔桌上说:“老江,你跟我说这是重要角色?就三场……四场戏?”

“是啊,那都是重头戏。”江澈说:“这剧本身,男性角色本来就都是配角,你这个角色,跟两位女主都有对手戏,还有床戏,算算,当之无愧的男一号了。”

郑忻峰说:“是么?那‘港混仔’是什么意思,连个名字都没有。”

“哦,到时随便取一个阿什么就好了嘛。”江澈说:“要不你自己取?”

…………

郑忻峰给自己的角色取名阿新,人设是一个港城底层小混混,曾经因为混不下去了,跑路来过内地,靠着身上的都市光环,骗骗小姑娘。

他之前一年,带过一个女孩去港城,后来据说卖掉了……

陆秋言是他这一次遇上的女孩。

这一年,陆秋言和陆雪歌十八岁。

秋言脉脉,雪歌欢畅,大概本意是这样的,生活环境的苦难磨灭了很多东西,但是两个人的个性,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如约地出现了反差。

简单地说:后来,陆秋言长成了一个老师们眼中的好孩子,而陆雪歌,恰恰相反,她是个坏掉的女孩子。

这一天拍摄的是陆秋言和阿新的相遇之后的一场戏。

“卡。”尔冬升喊停,无奈地扭头看江澈一眼。

这是第一次,金主大爷让他产生了硬塞演员的感觉,他本身从港城带了一个人来演这个角色,不说能多出彩,至少能完整地演下来,不出乱子。

可是眼前这个,他在演什么?你是混混没错,可是,是文艺片里的混混啊,太浮夸了。

人间戏精,堂堂郑忻峰,竟然紧张了。

江澈走过去问:“你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用力过猛吧。”郑忻峰点了根烟,说着,向四周看了看,面上有些过不去。

“当这里没有摄像机,没有。”江澈想了想,强调说:“其实你根本不用想着怎么演……因为你日常就在演了,再一努力,自然用力过度啊。”

“是吗?我以为我一向浮夸。”

“是啊,所以收着点,就像你最平常的时候那样想,今天这场戏,你要玩一个别人都看不懂……行么?”

“我试试。”

没有摄像机,没有摄像机……

古旧的会堂画着待拆除的字样,阿新蹲在石阶上,双手一起,向上推过面庞,把因为烫过而蓬松的分头推起又落下,眼神看向陆秋言,嘴角有些紧张地扯动一下,说:

“其实,用你们的话说,我是个混球……我很懒的。但是我想如果有一个姑娘……嗯,反正会有一个人的,那个人我做工,也愿意养她。”

陆秋言怔一下,没说话,她快要高考了。

阿新无所谓地吹了声口哨,随手丢出来一颗脚边摸的石子,石子在旧会堂的石阶上,“嗒、嗒、嗒”跳跃着……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

尔冬升连忙指挥摄像师走位。

“停,好……”尔冬升有些没转过来,想了想,才说:“很完美,过。”

这转变快得实在太惊人。

在江澈身边的欧佩珊看完,想了想,问道:“所以,阿新是真的喜欢陆秋言,还是只是尝到了甜头,想再骗一个姑娘?”

“你觉得呢?”江澈扭头反问。

欧佩珊说:“我看不出来啊,剧本里也没写明白。”

江澈说:“那就对了。”

说完他发现尔冬升走了过来,两个坐一起,小声聊了一会儿,尔冬升起身,去布置下一场……

“怎么样?导演跟你说什么?”郑忻峰逮了个空,抓住江澈问。

“导演说你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果然。哈哈哈,我就说嘛。”郑忻峰说:“明天是床戏吧?看我发挥,我床戏无敌,你等着看吧。”

PS:喜欢看拍电影情节的同学,建议看《文艺时代》《完美人生》哦,都写的超好。至于咱们,咱们毕竟不是一本正经的书啊,也没办法用太多笔墨去刻画一部电影,细节和渲染上都顾不到。

(本章完)

第314章

疯娘杀死了村高官,用一把破旧的镰刀,断掉的一截,捅进老书记的胸膛,然后就坐在血泊旁,用清亮如泉水的嗓子, 唱很老的曲调悠扬的山歌。

这演员最初挑选,就考虑了嗓子,真的很好。

从影片拍摄的角度,这一幕,尔冬升差点忘了喊“卡”。

杀人是一件大事,除了陆雪歌,没有人知道疯娘为什么这么做, 以及她这么做时, 清醒还是疯着。就连姐姐陆秋言都不知道。十五岁是三年前, 三年前她生过一场大病……

疯娘被带走,听说关进了精神病院。

7月高考,陆秋言落榜了,至于陆雪歌,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落不落榜。

“陆秋言你再考一年吧,我会赚钱,我一直都在赚钱的,所以,你再考一年吧。”姐妹俩在家的时候,陆雪歌说。

陆秋言说:“差太多了,再一年我怕也考不上。”

陆雪歌说:“那就两年, 三年也行, 反正有我呢。”

那天, 陆秋言并没有给妹妹一个明确的答案。

当天晚上, 她在河边见到了阿新。

“那,那……那你要不要跟我去港城?”郑忻峰饰演的阿新指给陆秋言一个方向, 说:“就在那边,过海就是,去了我可以做工,港城赚钱容易,我能赚到钱,让你有饭吃。”

陆秋言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阿新努力笑一下,说:“不去也没事,我大概还会来的。”

“不是,不是呀。”陆秋言低声说:“我也可以做工的。”

夜,河面有光影浮动,风徐徐,两个人并排坐在河堤上。

“我自己做工赚的钱,可以寄给陆雪歌吗?”陆秋言问。

阿新空划着打火机,点头,说:“嗯。”

“等我们安顿好了,把她也接过去吧。你没见过她,不过也没关系,我们是双胞胎。”

“好啊。”

“嗯。”陆秋言想了想又说:“那你突然带一个人回去,你爸妈会怎么想?”

“他们……”阿新抽一下鼻子,讪笑一下,说:“他们很早就都不管我了。”

“哦”,陆秋言说:“那以后我管你吧。”

“好。”

简单的约定。

陆秋言要去港城了,跟阿新去。

“陆秋言你不能去,你要读书,要上大学,你不可以跟一个小混混的。”陆雪歌像是抓狂一样说:“那个阿新,我让人查过,他是骗你的。他带走过一个女孩,他把她卖掉了。”

这天晚上,陆雪歌说了大概一整夜,整个人情绪激动到吓人。

但是,依然没能说服陆秋言,她说她相信阿新的眼睛。

镜头最后逐渐拉开,画面里,破落的小屋,窗上,有姐妹俩几乎一样的两个影子。

“好,卡。”又是一次过,尔冬升情绪高涨,回身招呼说:“这样,兄弟们,明天一早,我们分两组,一组道具这边的兄弟,把小旅馆和房间按江编剧画的图布置出来,另一组,我们早起,先去车站拍。”

“好了,都早点休息。”

“那个,郑总,钟真……不对,是钟茵,你们俩过来一下。”

尔冬升把两名明天要演重头戏的演员叫到面前,并不尴尬,直接问说:“床戏,都有经验吧?哦,我说的不是演戏,演戏你们都是新人。”

郑忻峰说:“我经验丰富。”

钟茵:“我,我还没有过。”跟女的试验不算的话,她是没有过。

尔冬升一下笑起来,说:“那你晚上找个有经验的女工作人员,睡一屋。”

…………

车站站台,凌晨,有雾。

阿新看见陆秋言向她奔来,松一口气,笑了笑,迎上去。

“我刚刚,在怕你反悔不来了。”他说。

这是陆雪歌第一次见到这个要带走陆秋言的男人,本能的厌恶,她勉强笑一下,说:“走吧,我们上车,要不一会儿我妹妹追来了。”

“她不让你走吗?”

“她说你不是好人……咯咯。”

“哈哈,原来她比较调皮。”

两个人各自笑着,上了车,车行出站。

“卡。”

这一幕戏很短,拍得也很顺利。

接下来,就是床戏了。

工作人员找到郑忻峰,说:“那个,郑总,你要不要胶带?”

“要胶带干嘛?”

“那个,男演员拍床戏,怕反应太明显的话,就会用一下……”工作人员解释说:“郑总你决定。”

“哈哈。”郑忻峰笑,两秒,板起脸,傲然道:“你小看我了。”

只此一家,他是号称全自动ED的男人,郑书记。

工作人员糊涂一下,不好多问,接着说:“那我帮郑总处理一下服装。”

差不多时候,江澈找到了钟茵。

“紧不紧张?”他笑着问。

“嗯。”钟茵抬头看着江澈,连连点头。

“有一点紧张其实正好,藏在眼神里,努力忍着就是咱们正好需要的情境,注意别过了就行。”江澈说完,递给钟茵她的道具,说:“拿着,你觉得恶心了,就捅过去,心脏这里,偏一点也没事,你的角色又不是杀手。”

“哦……他不知道吗?”

“他的剧本,跟你的不一样。”

…………

“好了,各部门准备啊,这条争取一次过。”尔冬升说。

说完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到底对不对老板们d心意……但是他总不能说,争取20条吧?

“准备……准备……准备……来,Action.”

透窗有些荒凉的小旅馆,破落,房间狭小,光线阴暗。

阿新站在窗边,指着远处说:“等半夜,我们就可以上船了。”

陆雪歌坐在床边,说:“嗯,阿新。”

“怎么了?”

“陆雪歌说,你会把我卖掉。”

“怎么会……不会啊。”阿新转回来,靠近她说。

“真的不会吗?”

“当然是真的……”

两个人在床边,一个坐着,一个蹲在她身前。

“我喜欢你,你相信我。”

阿新说着话,人往前倾,渐渐,他的头抵在陆雪歌的胸口,他的手从她的小腿一路摸上来,“我喜欢你,秋言”,他说着,两手在她腰上,人往前,把人往下压。

摄影机在头顶。

镜头中的阿新像一条愤怒的毛毛虫。

而陆雪歌,面无表情,躺在那里,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眼神里藏着不安,但是强忍着。

摄影机在侧面。

毛毛虫双手撑起一下,人往前,手往陆雪歌腰间。

陆雪歌挣扎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摄影机,留下眼神,接着转回去,从小往上看着阿新,抬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笑一下,跟着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埋进自己肩窝后面。

她说:“别看呀你……我自己来。”

她的手朝腰间摸去。

她的膝盖往上顶了顶。

阿新配合地,把自己的身体抬起来些。

“嗯?”这一声其实没出声。

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是人在戏中,阿新缓缓把头抬起来,看一眼那里,看见刀柄,然后是握刀的手,血从指节和指缝之间滴下来。

错愕的表情,悲伤的表情,困惑不解的表情……

同时让这样几种表情出现在脸上,出现在眼睛里,有多么不容易,尔冬升甚至根本没敢提这个要求。

更甚者,是阿新的脸上,还存有一抹荒唐。这演技,太恐怖了。

从剧中人阿新的角度,他在这种情况下被捅一刀,什么心情?

从演员的角度,剧本明明不是这样啊?乱来的吗?这就死了?

在郑总的剧本上,后来妹妹怀孕了,姐姐找来了……啧啧,明明是很过瘾的剧情啊。

所以,我现在是死了吧?

此刻作为一名演员的觉悟还是有的,阿新做完表情,一句话没说,死在了床上。

毛毛虫地拱动,就拱到这里。

画面中,陆雪歌安静趟了几秒钟,咬牙,把身上的人推开,坐起来。

“陆秋言是干净的。”

摄影机跟随她的视线,最后拍摄阿新死后的景象,从头到脚。

…………

这部电影后来留下了三个引发过许多争论的疑团:

一、男人死了,裤裆还鼓鼓的,到底合不合理?

二、阿新最后有没有想到,身下的人,可能不是陆秋言?

三、阿新的本意,到底是骗陆秋言去港城,卖掉,还是他这次真的喜欢上了陆秋言?陆雪歌杀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第一个问题,后来据说有了科学解读。

而后两个,成了永远的疑团……尤其最后一个疑团,争论最多。

当然,郑书记本人现在管不了这些。

“这就是床戏?恐怖剧情吧?”他抓着江澈吼。

江澈说:“还敢说,你不是全自动ED吗?功力废了?跟你说现在导演还在研究,最后这个镜头要不要重拍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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