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方寸山下,道号菩提!

辞别京城之后,齐无惑带着这个孩子四处去走,拜访山神,寻访地祇,自南而北前行,沿途见了许多的风景,孩子询问他,第二个要去拜访的人是谁,齐无惑未曾直接回答,只是带着他步步往前。

第一步已离开先前所在的城池,第二步已在万里之遥,天空又飘落了片片白雪,飞舞落下,这孩子伸出手来,接住了这天空之中,飘然落下的一枚枚雪花,眼睛都瞪大了,眼底都是粲然的光辉,抬眸远望,看到这一片区域山峦耸立,山势陡峭锋锐,如同长枪利剑一样,让人下意识有一种寒意。

这孩子瞪大眼睛,疑惑道:“这里是……”

“这里是我一位老朋友隐居的地方。”

黑袍帝君拉着他一步步走过这嶙峋的山岩和大地,道:“他是我故友,年少就已经才华尽显,此生孤独,父亲,兄弟,都曾经挡在了他的身前,而最后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结局。”

“是兵家当之无愧的魁首。”

“天下名将,人族威武王。”

孩子眼睛一下子亮莹莹的,道:“我知道!”

“以前去吃好吃的时候,那里有人在讲故事,说威武王一十八骑大破敌城,武王灭佛,威武王靖难清君侧!”他对于自己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都满是好奇,如数家珍般,一口气地把这些事情都说了出来,眼睛亮亮的。

似乎是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忽略这些英雄的故事和传说。

齐无惑微微笑了笑,他没有告诉这个孩子,那无数的英雄传说背后的苦涩和牺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去吧,去见见他。”

于是这孩子前去拜访了威武王李翟。

却是有些失望了。

传说中身穿甲胄,意气风发的英雄,此刻已经满头白发,而且因为修行的是当年那种驳杂而酷烈的人道气运之力,脸上有了皱纹,身躯也不复曾经那样的雄壮,似乎已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了。

“哦?你的老师让你来见我吗?”

李翟笑着询问他。

小小少年恭敬地行礼,声音清脆道:“我不是前辈的弟子呢。”

“只是前辈他确实是让我来问您。”

李翟哑然失笑,道:“他也是这样嘴硬的嘛?”

这位白发苍老,似乎连腰都已经有些弯曲,不像是当年那样笔直地如同长枪一样的威武王坐在石头上,随手把刚刚用来垂钓的钓竿放在了旁边,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旁边还带着一层白霜的石头,让这个孩子坐下,洒脱问道:

“说吧,你要问问我什么?”

这孩子眼睛都亮起来,下意识趋身靠前,道:“我想要听伱讲那些故事!说说妖族大捷,还有横扫诸国的故事!”

李翟哑然,笑着道:“你想要听这些故事吗?可是,我的故事或许会让你失望呢。”

孩子不解,道:“为什么呢?”

李翟轻声道:“因为真实的我,不是外面传唱的故事里面那样,无惧一切,神勇无敌,我也是会害怕的啊……”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讲述曾经的同袍,只是在短短几日之后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讲述驱使坐骑朝着前面冲杀,兵家的气运大阵将彼此都联系起来,血肉横飞。

更加真实,更加朴素,没有什么料敌于先,没有什么胜券在握。

仿佛是赌博一样,每一次的战斗都要将性命赌上去,带着恐惧,决然冲上前方,在胜利之后扬天高呼,是抒发胜利的喜悦,也是在抒发心中压抑着的恐惧和害怕,这孩子听得怔怔失神,真正的英雄故事,不是那么文雅的,这是带着血液和刀锋的腥气,带着刀剑碰撞出的火星,是铁与火的故事。

他怔怔失神,道:“既然害怕,还要往前走吗?”

李翟大笑起来,道:“真是孩子啊。”

曾经握惯了兵器,习惯了杀戮的手掌在这孩子的头顶揉了揉,道:“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做这些事情啊,我们都害怕,百姓岂不是更害怕?握着兵器,为我们背后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开辟道路,保家卫国,才是兵家所为啊。”

孩子呢喃,道:“兵家所为……”

李翟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苍老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道:

“在你决定做那件事情之前,你一定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为何而战,比起战斗和厮杀本身,更为重要。”

“为何而战……”

“对。”

李翟蹲下来,苍老却并不浑浊的眼睛带着温和笑意,和那个孩子平视着,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心口,道:“这个答案的问题,就要你自己才可以得到了。”

“不过,现在的话……”

李翟抬起头来,看向远方,大笑着道:“齐无惑,你徒弟的问题,我也已经回答了,你既然来了,就来陪我喝上几坛烈酒,可不要想着就这么跑掉了!”

黑袍道人温和道:“自然如此。”

如同刀枪剑戟般森然竖立,指着天阙的山岩中间的空地上,升起了一摊火,打来的猎物简单处理一番,就在这篝火上烤炙,小小少年抱着一只兔子腿大口啃着,吃得满嘴流油,篝火两侧,黑袍的道人和白发苍苍的名将对坐饮酒。

他们一坛一坛的饮酒。

碰撞的声音清脆。

他们谈论起当年,说在中州明真道盟里面的伪装,说过去的锋芒毕露,提起那一日隐藏身份在那里,装作了来解答困惑的道长,白发名将指着对面的黑袍帝君大笑。

他们谈论过去,他们一坛一坛的酒饮下了,他们似乎不会醉。

那已经满头白发的兵家魁首垂眸,一只手提着酒坛,和眼前的帝君碰酒坛,呢喃道:“敬你太上玄微,独自持剑,敢入妖族。”

黑袍帝君仰脖饮酒,道:“敬你兵家李翟,担人披甲,枪指人皇。”

“敬你夫子,开九碑,传道万法。”

“敬威武王,平九州,天下一国。”

他们一坛一坛饮酒,说出的话语轻描淡写,波澜壮阔。

那边孩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那兵家魁首似是醉了,醉眼迷蒙坐在那里,依靠着青石,仰脖自饮酒,道:“好酒,好醉……”

“最后时日,还可以和你,共同大醉一场,翟余愿已足。”

“今日一别,他日,或许不会再有再见之日了吧。”

那孩子抬起头,看到黑袍的道人神色平和,似乎已明白了这一切。

禁不住道:“威武王,您不是可以长生吗?”

白发名将伸出手指着他,禁不住放声大笑,又道:“真的还只是孩子啊,方才我不是说了吗,为何而做这些事情,比起这些事情本身,更有价值!”

他踉踉跄跄起身,提起酒壶,展开双臂,醉酒之时,脚步踉跄,举起酒坛指着天阙,忽有豪情冲天,道:“我这一生!”

“叛朝,攻国,杀人,斩妖,屠仙,灭佛!”

“横扫天下……”

“一统诸国!”

短短三句话,一股泼天的豪气,却已是冲天,那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目光炽烈如火,展现出了让那小小少年足以铭刻终身的气焰,复又仰脖饮酒,道:

“我父因我而崩,我兄因我而自裁。”

“四方宗庙,因我而绝。”

“一将功成万骨枯,此身征伐四方,多少袍泽,在我身前去世,他们随我而征战,我怎么可能抛弃他们,抛弃那个时代,而独自走上所谓的长生之路呢……这不对,不对,我将他们领上了战场,我说他们先走,兄弟随后便来。”

白发的名将看着那孩子,道:“我的时代在过去,我属于那个时代。”

“我亲手开启了那个乱世,也该以我的死,为其画上最后的结局。”

“一世恩怨一世了,李翟只活这一世就足够了。”

“足够痛快,足够酣畅淋漓,足够得风起云涌!”

白发的李翟端起酒,脸上带着醉意,带着洒脱的笑。

黑袍的道人提着酒坛,神色温和。

最后一碰,仰脖,饮尽。

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告辞!”

这孩子怔怔失神,似被震撼,转过身去,见那白发苍苍,脊背已弯,眉宇凌厉,却正是比起故事里面战无不胜的威武王,更为英雄,是真正面对着这个命运和时代冲锋的,真正的豪雄。

他或许再也不会忘记这位威武王。

年节过去,春日渐来,春风吹拂,柳树枝叶晃动,原本北方冻结的河流也逐渐融化开来,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河面上的冰霜碎裂开来,然后在河水流动的时候朝着远处流淌,起起伏伏,碰撞时候,碎冰的声音细碎美好。

而后夏天也来了,又是百花盛放,四处繁茂的时候。

夏日过去,天气转凉了,秋风飒爽,万物凋零。

这一路齐无惑带着这孩子行走了许多的地方,去了万灵之国,见到了那位姿容美丽的万灵之主,去了东海之畔,在海底龙宫,见到了太古的苍龙;更曾涉水过黄泉,在睡梦当中,去到了阴司幽冥之地。

这一日,黑袍的帝君带着他去了中州的府城,走过了大街小巷,指着炼阳观说起过去,指着一条条街道,说起过去千年时候这街道是怎么样的,说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药棚子,那边曾经有一位断臂的摊主,卖的芝麻饼很好吃。

说从城楼的方向数千五百步开始,一直蔓延到大桥处,都是允许摆摊的地方,每到夜间未曾宵禁的时候,总是灯火通明,充满生活的气息。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们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诸门桥市井便大开。那时候酒家多点灯烛沽卖,每份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

亦间或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茶药者,直至天明。

那孩子听得嘴馋了,前去买了芝麻饼,糖葫芦等诸般事物,回来的时候,看到黑袍的帝君抬眸,走过了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大桥,在桥的对岸,有一棵老树,树很大,枝条丰茂,树下有一个石质的棋盘,上面千年前的痕迹倒还是清楚。

一位青年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手中拈着棋子,忽而感知到眼前投落阴影,欣喜抬眸,却见来的不是自己等待的人,而是一位黑袍的男子,气度很好的样子,青年的脸上欣喜收了回去,重新有些遗憾,却也不曾失礼。

黑袍帝君道:“这棋局似乎有很长历史了。”

青年等人之时,却也不失礼,笑着道:“是啊,说是千年前就有了,是中州府城这棋运的开端,也因此,这府城里面下棋者倒是很多。”

齐无惑看到他额角有一个伤口似的模样。

青年也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视线,摸了摸额头,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先生见到了啊,哈哈,我这可不是和人争强斗狠留下的伤疤,这是是胎记,天生就有的。”

“算命先生说,是我上辈子冲撞了天阙,给天火烧着了额头,才留下这个胎记,怎么也消不掉的。”

“不过,我出生时候正当正午,倒是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我娘亲总是说,这就已经是化凶为吉了,往日种种都要一笔勾销才是。”

青年笑着道:“先生也是在等人的话,不如下一局棋?”

黑袍帝君温和颔首,欣然应允,视线扫过棋局,道:“那么,就我来持子先行吧……”他捏着棋子,轻轻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青年辨认了下这走势,认出来,倒是有几分讶异,笑着道:

“这是古时候的名篇啊,不过是多了些变种,我先前正好研究过。”

柳树摇晃,树枝投落下来了阴影在棋盘上,黑袍帝君和额头有胎记的青年下棋,一子一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似是因为毕竟是是过去的残篇,青年也真的有很多的研究,最后却是胜了,下最后一子的时候,小道上有白衣女子撑着伞踱步来。

穿着的衣裳,是这城中官家的棋侍招,面容清秀,气质娴静。

一手撑伞遮日光,一手握一卷棋谱,踱步过来,和齐无惑下棋的青年起身,眼底欣喜,黑袍道人提起了手指,看着这棋局残篇,温和道:“是先生你胜了。”

这青年正在沉浸于和心上人棋侍招的相逢,闻言却是下意识道:

“小生姓龙,当不起先生二字啊。”

可是再抬眸的时候,在这树下已经不见了那下棋的黑袍男子,不由压抑,微微一怔,恍惚间,仿佛曾经自己也曾在这里,和这位黑袍的男子下棋,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

却已不记得了。

他不再执着执迷于这件事情上,只是开心地和心上人谈论之后的事情。

而这秋日阳光之下,齐无惑拉着那孩子步步慢行,走到了城楼处的时候,恰好是秋日午后,阳光温暖慵懒,让一切生灵都懒洋洋的,包括在这城门两侧的石头塑像,嘲风和椒图正在如同千年前一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却忽而看到了那黑袍男子,一下愣住。

嘲风的语气都结巴了起来,道:“齐齐齐,齐无惑?!!”

椒图瞪大眼睛:“嗯?!!齐无惑?!!小道士!”

他们开心起来,齐无惑带着那孩子上了城楼上,嘲风开心不已地和他打着招呼,道:“你过来啦!”

“嗯,来了。”

齐无惑坐在嘲风和椒图的塑像中间,小小少年试探着下脚,最后确定自己不会踩在这有些倾斜角度的瓦片上,就咕噜咕噜地滑下去,这才安心下来,坐在这里。

椒图开心道:“小道士,你也已经到了可以收小道士的时候啦!”

反倒是那孩子不好意思了,可是虽然不好意思,还是很认真道:

“不不不。”

“我不是前辈的弟子呢。”

“欸欸欸?那你不想吗?”

椒图一句话,直接命中了那小小少年。

嘲风则是问道:“这么多年了,你都在做什么呢?”

黑袍道人安静坐在这里,道:“在忙着一些很无聊却又必须要做的事情啊。”

嘲风若有所思,道:“是吗?”

“你也有这样许许多多的麻烦事情呢。”

齐无惑笑起来,道:“是啊。”

嘲风很是大方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着我们一起看着这天空和风吧,我把它们分享给你!”

黑袍帝君坐在这里,安静看着风和云霞,就像是少年时候一样,闲散地说这些有的没的,嘲风和椒图说着这些年来中州府城发生的事情,说谁谁谁家孩子出息,说他们年少无猜,说他们长大,说他们别离,最后又回来的事情。

阳光温暖而慵懒,却也渐渐地西沉下去了,云霞出现。

嘲风忽而大声笑起来了:“哈哈哈哈,小道士,还有小道士的小道士。”

“你们的运气真好啊!”

“齐无惑,你还记得吗?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

“这每一日的风景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太阳的光被遮住的时候,云变成了七彩的晚霞,又有落日的光从这云霞的缝隙里面照出来,像是一层层的光柱一样落在这道路上,我记得那个时候说,出现了这样的晚霞,一定要喊你来。”

“这些年来有好几次,有五六七八好多好多次,可是你不在!”

“今天有风,有云霞,有好看的光,你也在,真好!”

齐无惑看着天边的霞光,吹着风,鬓角的黑发往后扬起,温和道:

“嗯……是啊。”

他道:“太好了。”

那边的小小少年已经开心兴奋起来,道:“真好看!”

晚霞流光明媚温柔,许久散尽了,齐无惑带着那孩子告辞离去,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嘲风和椒图喊起来,道:“齐无惑,齐无惑!”

黑袍帝君站定了脚步,侧身看着他们两个,神色温和。

椒图嘲风大声的询问,道:“你成为神仙了吗?!”

他们还是像当年那样大声祝福着:“齐无惑,齐无惑!”

“你要好好修行,成为神仙啊!”

黑袍帝君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笑着答应下来,在他们的祝福声中走远了,走过星河澄澈的夜,走过了山川和河流,在树叶凋零,又有白雪皑皑落在山上的时候,他带着那孩子走到了小镇里面,过去的小小院落,似乎还如千年前。

屋子的铁链锁锁好,他伸出手,把这锁链打开来了,院子里面,那一株当年的寒梅一如往日,只是今日盛放,犹如当年,在梅花树下,黑袍帝君伸出手来,风拂过的时候,梅花树微微晃动,一枚花瓣飘落在他的掌心。

齐无惑微微笑了笑,拈着这花瓣,转过身来,看着那稚嫩少年,道:

“走吧。”

小小少年点了点头,只以为又要拜见谁,他跟着齐无惑走出了这镇子,顺着小路走到了山路上,陶太公终究没有修行的天资,服下了丹药和仙酒,延寿五百年,已于五百年前轮回而去,这地方似已经没有多少故人。

树木已换去了不知道多少代,最初那小小鹿灵的后代也已经不再。

唯当年的青石依旧在,夕阳长红,几多地祇山神,就在这青石之上,讲道说法,点化生灵,倒是让这一处山中,多有异兽行走来去,比起当年更是繁华,又因为此地乃是齐无惑道场,也无什么妖魔神仙来此,已是难得清净福地。

那孩子随着这黑袍帝君一路徐行,却在几次转折后,在这山林幽深之处,见到了一处道观。

好道观,却见其所在之处,风光华彩,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

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

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

这孩子哪里见到过这样的清净福地,看得眼睛都失神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似乎怎么都看不够似的,道:“前辈,这里是哪里啊?!”

齐无惑伸出手,亦如夫子丘和李翟那样,指了指他的心口,回答道:

“是修道之地。”

“是灵台方寸山,是斜月三星洞。”

那孩子尚不能够明悟道理,黑袍帝君笑了笑,推开道观的门来,里面一座大鼎燃烟,清净自然,他转过身来,看那左右环顾,已看花了眼睛的少年人,顿了顿,温和道:

“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那孩子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

他整理衣衫,直接按照人世间最郑重的礼数,跪在道人面前,叩首三拜。

齐无惑双手叠放在身前,看着他行礼,神色平和。

菩提果成熟一年,行春夏秋冬,走五湖四海,道门的清微大道君收下了一个弟子。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少年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嗓音温和,道:

“为师齐无惑,此地方寸山。”

“你是为师第一个弟子,也或许是唯一一个弟子。”

“因汝跟脚,赐号——”

齐无惑声音顿了顿。

青烟袅袅,道观内的钟鼓恰巧响起,烟霞涌动,瑞彩流转,似在簇拥着这个名字。

“菩提。”

(本章完)

第661章 真武见长生!

春去秋来,冬日素净,随着年岁渐长,对于时间的感应便会逐渐变得越来越弱,总是不知不觉,一日就已经过去了,一日一日地连在了一起,每一月就已经过去,人增岁月。

自菩提入了方寸山,齐无惑就一点一点教导他修行的法门,自呼吸,吐纳,剑术,拳脚,每一门都细细讲述而来,于日出之时,吐纳紫气以壮气息,于白雪皑皑,梅花树下持剑,于日落时分,站立于山峦之上舒展拳脚。

这个孩子虽然说看似稚嫩,实际上深究起来,辈分和跟脚都大得离谱。

佛门里面有一个算一个,见面了都得要深深一礼,执徒孙之礼,这偌大佛国,而今也唯独只有那位五老之一的佛主,可以在这个孩子面前执弟子礼,道门之中,又是御尊的开山大弟子,跟脚上和佛祖伴生,根基磅礴。

三清道祖远赴天外制衡终劫,已有千年之久,六界内外,有资格做他老师的,也确确实实只有那位坐在梅花剩下,神色散漫温和,正自翻阅一卷书卷的真武大帝。

这书卷上面的不是什么道藏,不是什么神通的记录。

是来自于真武府的传信,在他带着菩提行走各界的这一年里里面,天界各处,防备南极长生大帝,而那位南极长生大帝君似乎已按捺不住了,尤其是当菩提拜师之后,南极长生天已有惊雷声阵阵轰鸣不绝。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已和天蓬大真君有了数次的争斗。

是杨戬的传信:“南极长生大帝君,不日或有异变。”

黑袍帝君视线平和,从这信笺上扫过,这书卷上文字缓缓燃起,最终彻尽数化作了虚无,并不存在,事实上,按照他的推断,距离南极长生大帝出手的时间本来就不久了,或者说,留给他的时机不多了。

千年时间,真武府和驱邪院不断扫除长生大帝的后手。

是在削减他的底蕴,最终南极长生大帝君只有两个选择——

彻底放弃那【轮转劫】的计划。

亦或者彻底一战。

而今局势维系千年时间,距离最终爆发,或许只差了一个契机。

齐无惑抬眸,看着远处的长空澄澈。

山外的白雪也已融化,方寸山上,则是四季如春,那孩子站在梅花树下,打一套拳脚,如同画圆,一切皆是自然而然,伴随着简单的动作和吐纳,其元精,元气,元神自然而然的随着动作调和流动。

忽而一震,落在菩提肩膀上的梅花都被震得飘飞而起,在空中打着旋转,飘落下来,落在池塘之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原本的三才全,对于这菩提果化形的孩子来说,自不是问题。

而现在,元气,元精,元神聚合为一,化作元炁。

而且是最为圆满自然的姿态,是最上乘的突破,恰到好处,这孩子眼底亮起来,握了握拳,感觉到了那种元炁的流动和变化,先天一炁突破带来了的寿数提升和变化,对于菩提来说,自然不算是什么的。

但是那种修行的精进,自身对于大道的契合提升,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绝妙体验,可谓是妙不可言,不由欣喜无比,看向那边的黑袍帝君,道:“老师,老师!”

“嗯?”

少年菩提一身浅蓝色的道袍,拱手行礼,道:“弟子,破境了!”

“先天一炁,已成了。”

齐无惑动作顿了顿。

看着眼前眼底澄澈欣喜的弟子,没有经过历练,没有如同当年的自己一般四下经历那些事情,只是在这山中,百日时间,自然而然的修行吐纳,就已经走到了先天一炁境界,而且是最为完美的破境。

如此的资质,如此的心性澄澈,哪怕是齐无惑都微微慨叹了下。

当年老师,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齐无惑心中自语慨叹。

能够在一年游历之后,三月多些时间,就自然而然地突破了境界,少年菩提自是欣喜无比,而在欣喜之余,也有着许多的好奇,不由道:“老师,您当年在三才全之后,是用了多长时间突破的啊?”

“嗯?我么?”

齐无惑想了想自己当年在海上一年时间,之后在中州府城的经历,翻过一页道经,淡淡回答道:“大约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

少年菩提脸上的欣喜凝固。

刚刚升起来的小小骄傲在老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直接被淦了个粉碎,当地祇来这里送信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那小小少年蹲在梅花树下,满脸怅然。

我家师父,好像是超级无敌的天才啊。

压力好大!

地祇不解地看了看那边儿似乎被打击到了的少年人,前往那梅花树前面,长施了一礼,口称帝君,然后才把信笺和随行的戒指拿出来放在桌上,说道是后土皇地祇娘娘要送来的。

道人给了一枚丹药,那位地祇欣喜无比,连连行礼,千恩万谢地去了。

齐无惑展开信笺读了过去,娘娘说了这些年的事情,说是伴随着人道气运的提升和反馈,潜修了千年之久的娲皇娘娘对于御境逐渐越发靠拢,而北极紫微大帝复苏他道侣的事情,已经到了极关键的时刻。

耗费了千年光阴,紫微大帝君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竟是直接闭关了,而作为娲皇的兄长,又和紫微大帝有过约定的伏羲,这一段时间却是忙的不可开交,一边要看顾娲皇,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掰开用。

另一面,当年也是和北极紫微大帝有过约定的,说是会全力帮助紫微大帝让其道侣归来,到了这个时机上,也是必须要在紫微大帝身旁辅佐,若是不来的话,那柄紫微剑已经架在伏羲的脖子上了。

紫微大帝是眼下六界,除去娲皇之外,最能够克制住伏羲的存在。

不管伏羲说什么,做什么,他只看结果。

若是不来,紫薇剑直接就架在你的脖子上,不来就剁了你。

可称一句,天克伏羲!

不过……

齐无惑自语道:“紫微大帝闭关,娲皇娘娘尝试突破,后土娘娘亲自护法,而伏羲则是不得不分神为二,同时间奔赴两个方向么?”天界几尊大御和顶尖强者都在同时间遇到了事情,无法分心分神。

在这一瞬间,天界亦或者说六界的战力抵达了最为微弱的时候。

这并非是巧合,更不是设计。

而是一种默契。

一种无言的交流,经过了千年时间的压制,南极长生大帝的气焰和根基不断被削弱,此刻是他最后的机会——最后,最佳的出手机会,否则的话,一旦这个时机过去。

北帝的道侣归来,北极紫微大帝境界将会自无情重新回到巅峰期的至情。

娲皇娘娘登临御尊。

伏羲也可以彻底空出手来。

再往之后,还有齐无惑身旁这个有不逊色最初佛祖的菩提,如果说南极长生大帝此刻不动手的话,他再动手,遇到的就不是单独的齐无惑了。

是彻底放弃自己的那个轮转历劫,永不坠落的长生之道。

“时机到了……”

齐无惑抬起头看着远方天阙,菩提疑惑不已,道:

“老师,什么时机到了?”

齐无惑看着这少年道人,只是淡淡笑了笑,抬手将戒指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有蟠桃宴给的桃子,散发灵韵,给他准备着的,自然是整个蟠桃树上最好的果实,能安心宁神,稳定根基,齐无惑把这个桃子放在菩提头发上。

少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伸出手来拿住了桃子,齐无惑微笑了下,道:“小孩子不要问,今日修行早,既然突破,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菩提点了点头。

“嗯!”

黑袍帝君将手中的画卷放在了桌子上,负手而立,这梅花树下倒是清净,黑袍帝君只空着双手,走下了这方寸山来,那小小少年看着老师的背影,好奇不已,但是他确实道心通明自然,老师不说,便也不问。

又闻到那桃子的味道清甜诱人,不由地唇齿生津,大口把桃子吃完了,那桃肉入口之后,就化作了一股气落在肚子里面,吃饱了以后,暖洋洋的,这个时候少年才意识到这可是很了不得的宝物,对于打基础的修行者来说很有好处。

“真是甜啊。”

小小少年想了想,在这山腰上找了一个地脉聚集最是浓郁的地方,站在山石上面,伸出手来轻轻一抛,这桃核儿翻滚着落下来,落在了山岩缝隙里面,和地脉之炁相连,很快就生根了。

少年菩提双手托腮,看着那边儿很快已经生长出了一枚小小的嫩芽,不由的想着说,这桃子是灵果,灵果生长起来,肯定是没有那么快的,不知道这个果实什么时候可以真的长大,又要多少年来,才能够长出果子呢?

今日自己突破,老师给了自己桃子,他日自己应该也是会收下弟子的吧?

到时候,便也让你吃桃子吃到饱。

他还是少年心性,单纯轻松,想着往后收下徒弟的话,也要学着老师那样呢,得要看心性,要看悟性……

………………

山上少年想着未来,山腰有桃核生根。

风动云聚散,南方起雷声。

黑袍帝君踱步下山,神色平和,山上风景颇好,折转变化,风拂柳梢,花香馥郁,流水声音潺潺,齐无惑在一处转折之处,忽见前方落英缤纷,有一座过去不曾存在过的亭台伫立于此,亭台之下,一名青衫青年负手而立,看着外面,似乎看到了这万千风光,无量众生,双目平和清淡。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这青衫男子回眸看来,看到了齐无惑。

其身周,有雷声阵阵,有生机磅礴,万物欣喜。

是南极长生大帝君。

南极主生,北极主死。

时机已至。

是南极见北帝,长生会真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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