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一百零二章「我们终将重逢。」

第1452章 一百零二章·「我们终将重逢。」

【我在深深的黑暗和苦闷中彷徨,】

【穿行于周围重重的险滩暗礁。】

【但是我希望,经过这一场风暴,】

【我的赫利刻,我那生命的北极星,将重放光芒,最终把我来照耀。】

【——《斯宾塞十四行诗》】

……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银河系,猎户臂,翟星。】

【我们所在的故乡,是一颗浩瀚宇宙中渺小的星星。】

【先驱者徽白带着一亿人出发了。】

【他将自己的小世界取名为「罗瓦莎」,意为「幸福、安康、永恒」。】

【漫漫泅渡间,他们经过了许多文明,这些文明或许原始,或许资源稀少,皆不能支持人们久居。】

【小世界由于发育尚不完整,仅仅呈现「半颗星球」的模样。直到资源快耗尽时,他们发现了一颗彩色的星球。】

……

【在第一纪元早期,罗瓦莎并非一个完整的星球,而是半颗。半颗星球当然活不长,在恒久的宇宙流浪后,罗瓦莎找到了另一颗完整的宜居星球,决定集体搬迁到新的星球上。】

【——第1306块剧忆镜片·「可怕的二次元」】

……

【经过初步勘测,这颗镜子星球环境适宜,适合成为小世界的暂居地。】

【这颗星球上,有一条非常独特的生命——一棵根系遍布整个星球的大树。】

【「我去试着谈判。」徽白长出一对粉蓝色的鳞羽,独自一人飞向星球。】

【落地后,他望见了荒凉的土地、偌大无朋的巨树、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

【粉发少女名唤伊鸠莱尔,是当地的「守望者」,负责守护这棵星球。她身着白色素裙,脚踏木屐,肩头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

【面对徽白,她平静地说:「世界树同意你们住进来,但代价是,你们不得保留记忆。」】

【「……什么?」徽白想过许多代价,比如献祭生命,比如支付资源,唯独没有想到代价是他们的「记忆」。】

【伊鸠莱尔缓步凑近,琉璃般的眼瞳直入人心:「毕竟你们经历过世界游戏,实力并不弱小,我担心你们住进来后,根深蒂固的故土思想会让你们将本地人当成敌人看待,这里可以是你们落脚的居所,但不能成为你们为所欲为的殖民地——所以,你们必须失去记忆,真真正正融入这里。」】

【徽白一瞬间升起了强烈的牴触——失去记忆,忘记家乡,忘记自己的来路与责任,这和死去有什么区别!?自己如果真的变成那个样子,恐怕只是一具漫无目标的行尸走肉。】

【「如果要我失去记忆,变成那种整日散漫逛街的人——你还不如杀了我!」徽白咬牙切齿。】

【伊鸠莱尔琉璃般的瞳孔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仅仅是平静,如水一般平静。】

【她仰头望着浩瀚无际的星空:「……很抱歉。」】

【除了这个条件,她不能接受。她要对自己所在的文明负责,不能随随便便引进一批外来者。】

【徽白也清楚,伊鸠莱尔已经仁至义尽。】

【苦涩在心中爆开,他想到自己离开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想到对昔日故友的承诺——「别害怕,我们这一亿人只是先行出发,待到你们十亿玩家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就将再度重逢。」】

【可现在……重逢?重逢?】

【世界游戏内与世界游戏外的时间流速不一致,等到十亿玩家来到这里,这个世界恐怕都过去了几千几万年,失去记忆的一亿人早就面目全非!】

【「唉……」痛苦之中,徽白听到少女的叹息。】

【她澄澈的眼睛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里的自责。】

【「你为何而自责?」伊鸠莱尔不解。】

【「……也许我不该带一亿人离开世界游戏,这固然是为了奋力一搏,可无论结果好坏,都该是我负起责任。」徽白低沉道。】

【「咦?可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为何要交给你一个人承担责任?」伊鸠莱尔语气微微加快。】<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因为我是『第一玩家』。」徽白叹息道:「所以必须负担一切。」】

【这时,伊鸠莱尔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写着什么。】

【徽白问道:「您在写什么?」】

【伊鸠莱尔拿给他看。】

【二人的交流都经过了世界树的翻译。这是一部伊鸠莱尔的笔记,上面写满了奇奇怪怪的内容:】

【人类:自私,愚笨,偶尔有些小聪明的种族。】

【翟星人:想住进来的外来客,对故乡有强烈的执着。】

【徽白:长得挺帅,人挺笨蛋。】

【「……笨蛋?」徽白忍不住纠正道:「为什么这样说我?」】

【伊鸠莱尔「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淡淡道:「生命的存活是本能,而你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只能理解为你笨笨的。」】

【徽白苦笑,有太多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他故意露出沮丧的神情,像是要落下眼泪,心中斟酌着下一句言辞。】

【没想到,伊鸠莱尔突然让了步。】

【「我允许你们在某些关键时刻唤醒记忆,你们不必永久抛弃记忆。但只有一次机会。」伊鸠莱尔说。】

【徽白睁大眼睛:「……哎?」为什么突然让步了?】

【「你看起来很痛苦,我不喜欢这样。」伊鸠莱尔抚着心口,似乎在细细感受什么:「你笨笨的,我不想欺负你。」】

【「欢迎你们的到来。翟星人,以及笨蛋。」】

【……】

【徽白回去后,发起了一次投票。】

【超过八千万人认为,即使失去记忆,他们也愿意留下来。毕竟再流浪下去,资源濒临耗尽,所有人都会死。】

【——随后,『罗瓦莎』的统御者徽白与『创生之镜』的统御者伊鸠莱尔,正式签订契约。】

【双方开始融合。】

【但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创生之镜星球表面,存在一层类似「双缝」的缝隙。小世界必须跨越「双缝」,方能成功融合。】

【「双缝……」徽白喃喃自语,在脑中回想翟星的有关理论。】

【物理学家埃弗雷特曾提出:当电子穿过双缝后,将出现两个迭加在一起的世界。】

【物理学家玻尔则提出了著名的「哥本哈根解释」:在一个世界中,人们发现电子会通过左边的狭缝,而在另一个世界中,人们发现电子会通过右边的狭缝。】

【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也提出了著名的「薛定谔的猫」:当外人观测盒子,可能产生两个结果。其一是原子衰变,猫死了。其二是原子没有衰变,猫存活。这两个版本将完全独立平行地演变下去——即量子过程让世界分裂成了「两个平行世界」。】

【作为文科生,徽白头都要炸了。】

【安忒托莉亚却很快懂了:「所以,我们必须像实验中的『电子』一样,穿过星球表面的『双缝』。」】

【伊迪丝耸耸肩:「没错,我们这一亿人将成为薛定谔的猫。」】

【布莱克哈哈大笑:「这些理论,我听不懂。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会分裂成两个版本!对吧!」】

【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小世界缓缓通过了彩色星球表面的「双缝」。】

【通过的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彷佛真的化身为了电子,同时出现在了左边,又同时出现在了右边。分裂成了两个版本。】

【简直就像一个物理实验——科学家只射出一个电子来通过双缝,但还是出现了多个电子才会出现的干涉现象,这意味着一个电子同时进入了两个缝隙。就像你前面有两个通道,你分裂成了两个人,同时走了过去。】

【徽白所在的「罗瓦莎」,与伊鸠莱尔所在的「创生之镜」正式融合。】

【该文明正式更名为——】

……

【「创生之镜·罗瓦莎」】

……

【至此。】

【这个文明化为了两个平行版本,镜子般相互照映、相互独立、平行发展。】

【经伊鸠莱尔命名,两个版本分别名为——】

【……】

【「光面」与「暗面」。】

【……】

【所有人在「光面」与「暗面」同时存在着,宛如被分成了两瓣。也许经过漫长的岁月后,「光面」与「暗面」会产生时间流速的差异,一个处于第二纪元,一个处于第四纪元。】

【在这之前,伊鸠莱尔单独找徽白谈了一次话。】

【「由于你是第一玩家,你的位格很高,双缝未必能把你切成完全对应的两瓣。」伊鸠莱尔道:「如果不想被双缝切成奇奇怪怪的模样,你最好亲自操刀,把自己提前分割好。」】

【徽白望着浩瀚星空,望着彩色的星球,望着已经看不到故土的方向,露出释然而洁净的笑容:】

【「好。」】

【「我会好好切割自己,务必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让每一个『我』,都能建起一支势力,保护所有人。」】

【「然后,等待。」】

【「等待……我与十亿家乡故人们的重逢。」】

【「对了,伊鸠莱尔。」徽白侧头,露出惯有的、温柔的笑容:】

【「——你觉得,『徽碧』、『徽墨』、『徽紫』、『徽赤』这样的名字怎么样?」】

……

「哗——哗——」

湖水拍岸。

苏明安骤然惊醒,神情微醺,手中酒液已然见底。

以往他喝一口就醉倒了,这个道具却能让他保持清醒。

「光面与暗面,罗瓦莎的起源……原来是这样,我全明白了。」他望着空空的黄金杯,脑中渐渐明晰。

他能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途中,一个名叫「卡萨迪亚」的人类叛徒会出现,他取走了世界之源,灌注了荒诞不经的二次元要素,让星球演化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世界。随后,卡萨迪亚升维消失,人们只能作罢。

徽白身为第一玩家,必定有类似「灵魂摆渡」的储存技能,可以储存一些已死者的灵魂。而徽白大概率经历过「旧日之世」、「废墟世界」这些副本,因此他储存了「苏文笙」、「离明月」等人的灵魂。

只要徽白与世界树谈一笔交易,许出「我成为世界树的打手」为代价,复生这些灵魂,拥有庞大生命力的世界树应该可以做到。

「所以,在第二纪元【暗面】,徽白是隶属于世界树的秩序守护者,这是因为徽白付出了自由为代价……」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不过,就算复生了「离明月」、「苏文笙」。由于这些人所在的副本尚未得到最高难度完美通关,故而此时的他们并不是唯一真实的他们。只有等到他们所在的副本得到救赎,唯一真实的结局收束到他们身上,他们才会成为完整的他们。也就是说……他们只会记得最终结局的一切,只会记得那个结局拯救他们的『第一玩家』,而不是徽白。

徽白以记忆为代价,让所有人活了下来。

徽白又以自由为代价,复生了已死者的魂灵。

徽白将最大块的「自己」留在了【暗面】,成为秩序守护者。

徽白将「徽家众人」投放至【光面】。

赋予徽碧以学术态度与智慧。

赋予徽墨以强悍实力与机敏。

赋予徽赤以善良心肠与沉稳。

赋予徽紫以超凡魅力与幸运。

最后,留下一个最本真的「徽白」,成为被天族打一下就骨折的「红塔混子」。

他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作为「代价」,切割了出去。

像是一位被分食的「神明」。

一盘「最后的晚餐」。

为了大局。

清醒的一亿人自愿陷入混沌无知,抛却故乡,抛却记忆,步入完全陌生的土地,做一群一无所有的「愚人」。

当他们擡起头,昏沉而混沌的眼里,倒映着的仍是浩瀚星海,与朝他们奔赴而来的故乡。

——这就是罗瓦莎第一纪元之初的故事。

被埋葬的过去,被遮掩的历史。

这就是,初代第一玩家的故事。

……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

第1453章 一百零三章「它在夜里向我唱道。」

第1453章 一百零三章·「它在夜里向我唱道。」

微醺感包围着苏明安。

杯中酒液再度酝酿而出,苏明安又喝了一口。

昏昏沉沉的浅梦中,他望见了最后的故事。

……

创世纪第0年,1月1日。

世界融合完毕。

一亿人普遍被抹除了记忆,唯有一些位格很高的玩家,世界树无法抹去,需要他们自行抹除记忆。

抹去记忆的方法——是跳入世界边际的「墨色之海」,这海水足以洗净铅华。

烈日高悬,惊涛拍岸。崖下漆黑如墨,海水泛着光泽。

九道身影立于山崖之上。

他们饮酒作乐,他们即兴和歌,他们向着未来大哭大笑。

「跳下去吧!诸位!即使忘记了一切,我们的羁绊却不会消亡!我们千年万年后——被唤醒记忆的那一天,再会!」

布莱克豪迈地饮下酒液,一跃而下。

噗通。

第一声。

「我很期待属于我们的新世界。所以……笑起来吧。各位不必畏惧,我们终将抵达彼岸。」

安忒托莉亚笑容明朗,高高举起金樽,金发自由飘舞。

哗啦。

第二声。

「我不会说漂亮的话,但我希望,我以后混得不要太差,不然可擡不起头了。」

茅涟微笑着饮下酒液,挥了挥手,转身。

第三声。

「这里不是终点,而是我们的起点。我期待与你们再度相聚的那一天。」

路德维希小酌一口,轻轻放下酒杯,微笑踏出一步。

第四声。

「龙国有孟婆汤、奈何桥。喝了汤,过了桥,就记忆全清,与前世再无瓜葛。跳了这『墨色之海』,我们来日再见!」

穆长缨拱了拱手,姿态一如青竹,坚毅决绝。

第五声。

「徽白,我等着与你研究这里的斗兽棋,我很喜欢这些奇妙的小东西。」

戴着高礼帽的洛克微微躬身,宛若一位谢幕的绅士,脚步轻缓地转身。

第六声。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就给你唱一首歌吧。」

伊迪丝笑声妩媚柔软。

她轻声吟唱,歌声在海边打转,久久回响:

「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歌声越来越轻,随后逸散在风中。

第七声。

最后,是冉帛。

这位神情古板的科学家干咳一声,黯淡地望着徽白:「我不想忘记一切。」

他是唯一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他承认,他没有其他人的豁达。如果失去了记忆,他会是谁?一条居无定所的幽魂?

徽白轻声叹息,拍了拍冉帛的肩膀:

「我向你承诺——我们终将重逢。」

「请期待着故友重逢的那一日。我一定会走到你面前,将你从混沌中接出。」

这个承诺无比真诚。

冉帛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伊鸠莱尔眼神略有催促,他才缓缓仰头,饮下杯中最后一滴酒。

「……好。」

「我会等待你,所谓的【故友重逢】的那一日。」

噗通。

第八声。

墨水吞没了一切,一如奔流不息的时间。

宇宙尺度浩瀚无垠,渺小的生命却执着于创造短暂的永恒。纵使黎明前夜,晨曦隐没。

徽白垂着眼睑。

方才还飘逸着歌声与酒香的崖顶,人影从九个变为了一个。

他闭上眼睛,心口隐隐生出了恐惧。他的一半将成为「徽家众人」,一半将成为「秩序守护者徽白」,就像一个支离破碎的玻璃瓶,再也找不到自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到了那一刻,「第一玩家徽白」,也相当于死亡。

这时,

苏明安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走入梦中。

……是「诡计之梦」这个道具的特殊效用吗?还是创生体系让两人产生了某种共鸣?

苏明安走上前,拍了拍徽白的肩。

徽白讶异地回头:「……榜十一苏明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在一亿人范围内啊。」他顿了顿,很快想明白了:「看来,你是最后一次循环中的第一玩家,通过某种道具看到了这一幕?你真的很优秀。」

我很优秀……

苏明安感到轻微触动。

徽白抚掌笑道:「我已经与世界树达成协议,世界树分出了半颗种子,交给了一位名唤『星火』的高维。等你们十亿人快要到来时,『星火』会将这半颗种子放在前一个副本中,就当是我作为初代第一玩家,留给后任第一玩家的礼物……我想,它应该已经在你心脏里了吧。」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他抚着心口,心脏中,半颗种子正在跳动。

……

【世界树之种(紫级):「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类型:特殊部位心脏装备。】

【效果:改变你的先天特质,使你具有生命力亲和的特性。你将更容易被先天生灵及世界眷顾。】

【备注:承眷顾者必担大任,谨慎。】

【苏明安装备这颗种子后,莹蓝色的流光汇入他的胸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第1105块剧忆镜片·「时代的尘埃」】

……

「原来,那是你留给我的……谢谢。」苏明安感受着心脏的跃动,生命力像是勃发的源泉。他望着徽白,沉沉道:「你是最后一个跳下去的……你那时一定很遗憾。你有什么遗留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既然梦境有意让他们二人相见,那便作一次简单的交接——初代「第一玩家」,与最后一代「第一玩家」的交接。跨越四亿次循环的对话。

徽白确实没有说什么郑重的话。

他只是给苏明安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

从前有一条太阳鱼。

太阳鱼的朋友,是一只罹患先天心脏病的夜莺。

太阳鱼是神奇的鱼,它的心脏可以植入任何人的躯体。为了夜莺康复,太阳鱼把自己的心脏让给了夜莺。

最后,太阳鱼微笑着死去了,而夜莺在枝头高歌。

……

一个无厘头的童话,徽白却讲得很开心。

他曾经很喜欢讲童话。不过,自从他成为了「第一玩家」,就再没有人听他讲童话了。

「太阳鱼是什么鱼?」苏明安问。

「一种形同日光的鱼,夜晚会发光,在罗瓦莎,它被形容是『海底的灯塔』。」徽白微笑。

「太阳鱼为什么要救夜莺?」苏明安眼神专注。

——你为什么要救翟星?

「因为夜莺收养了太阳鱼,太阳鱼要报恩。」徽白说。

——因为翟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背弃它。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心脏吗?」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你的生命吗?

徽白走至崖边,眺望着墨海与苍穹。

金发随风扬起,蓝眸澄澈洁净,犹如日光:

「可不是那颗心脏的话。」

「那般贫瘠而无趣的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可不是我的生命的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航海家的我——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远处升起朦胧月色,徽白知道,不能拖延太久时间,自己应该跳下去了。他没有再看苏明安,仅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嘴角翘起。

「唰!」一声风动。

苏明安下意识伸出手。

柔软的金发在他指间划过,犹如跳动的游鱼。

有一瞬间,面前的青年彷佛不再是惯有的「飞鸟」意象,而是一条主动跳下悬崖、主动奔向大海的鱼。

「……祝你比我更幸运,苏明安。」他留下了遗忘最后的话。

他不强求被人记住,也不强求被人感激。

明明是被他拯救的、被他复生的人,却不会记得他。

变成龙皇的布莱克忘记他,变成亡灵之主夕汀的伊迪丝忘记他,离明月不记得他,苏文笙不记得他,就连「种子」也不曾将视线投向他。

因他是被留在黎明前的执火者。

而人们只记得带他们走出黎明的人。

苏明安目视着翻涌的黑海,海水暗沉如墨,转瞬之间吞没了金色的身影,空气中唯余酒香,或许还残留着伊迪丝歌声的余韵。恍惚间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徽白的本貌,那应当是一个绿色头发、褐色眼瞳的青年。但五官是什么样的,脸型会不会圆圆的,鼻梁多高,嘴唇多薄……没有人知道。

或许连徽白自己也忘了。

他长成了诺尔的发色,诺尔的瞳色,像诺尔一样被人看待,像诺尔一样被评价。单薄的「徽白」,似乎远远比不上厚重的「诺尔·阿金妮」。

那些事情太沉了,就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

从此以后,一亿人即将面对的,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等布莱克成为了龙皇,喜鹊啄完了麦穗,狗吃完了米,火烧断了铁链。

等第二席转生于此,创生体系出现,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坠日……

但凡那遥远的十亿故乡之人,能有一次降临这个世界……那么……

……

——「我们终将重逢」。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

……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已太久。

……

伊鸠莱尔的笔记,添上了更多内容:

【「人类在星海之下极为渺小,在土地之上也并不庞大。他们为了追逐心中的法典,擡高自身,贬低他人,将自己视作宇宙的核心,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奇异动机。」】

【「但我最近看到了,有些人不一样。」】

【「也许他,不是笨蛋。」】

【「他们是不一样的。」】

……

「唰!」苏明安忽然感到轻飘飘的。

耳朵突然很热,脸颊变得粘稠,浑身都感到很烫,像是被沸水浇到了身上。

身体突然变得很轻,他像是飞了起来,变成了一片羽毛或者一块布。

正好他已经看完了历史的一切,于是立刻离开小世界,回到罗瓦莎,睁开眼。

——他的身周缠绕着晦暗不清的雾气,伴随着沙哑嘶吼的呢喃声。这些雾气犹如跗骨之蛆,紧贴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

最恐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很低。

低得……像是两三个头颅的高度。

一种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猜测,贯穿了他的大脑。

「……啊,你醒了。苏明安。」雾气中传来熟悉的温雅的声音,有种绅士般的拿腔作调:「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你的守护者很称职,面对高维一步不退,硬生生撑了那么三四秒呢。不过很可惜,没有用。」

眼珠子转动,苏明安看见室内空无一物,千琴不见了。

唯有一柄金光闪烁的骑士剑,以及几片布料与黑色头发,落在地上,预兆着她的结局。

这一周目,诺尔推迟了对于万物终焉之主的召唤,毁灭没有来临,在摇摇欲坠的罗瓦莎面前,率先神降的是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

苏明安低下头,望见自己的腹部以下空无一物,被黑雾吞噬包裹,烟雾缭绕流淌,像漆黑色的液态游鱼之尾。

他的身周同样是漆黑的雾气,像是长在身上,彷佛他成为了「第八席」的模样。

「我原以为你不算坏人。」苏明安叹了口气。

「何为好人?何为坏人?讨好你便是好人,伤害你便是坏人?」艾兰得的声音响彻于黑雾之内,像在苏明安胸腔里说话:「我没有像诺尔那样试图夺去你的性命。我仅仅想和你融为一体——如此一来,我既成为了『主人公』,拥有第一玩家的身份与名号,你也获得了来自【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强悍力量,有何不可?」

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最擅长渗透、同化、融合。

「……」

「现在,你要如何杀死我?除非你对着你自己捅一刀,与我同归于尽。我们之间的融合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紧密……」艾兰得温和道:「我要的仅仅是成为高维,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我也会与你一起杀死诺尔·阿金妮,让一切归于终结。」

苏明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把第八席吞了,我应该就能打过第七席了。」

艾兰得失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自己不可能吞噬自己!第八席的『融合』,最为克制你的『吞噬』!你的权柄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别这么抗拒,我们可以不是敌人。」

苏明安不言不语向前走,下方的雾气犹如双脚,自动带着他前行。

他快速离开这里,一路飞行,来到了世界树下。吕树、路、天裕、昭元、梅亚妮等人,都在这里。

他们望见苏明安的模样,极为震惊。

「这……这是第八席?」

「这是艾兰得……不,这是……这是苏明安?」

「他被控制了吗……他要毁灭这里吗?不……」

这一刻,苏明安想起的是徽白最后坠落时的笑容。

「我在想……」

他默默想着,淡淡笑了。

「我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司鹊那个懒喜鹊,为什么这么喜欢被人吃了……」

他伸出右手,掏向自己心脏。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观测者不愿落定此结局的「叙事锚点」,请停止观测,并等待新分支的「剧忆镜片」生成。】

【观测即落定,请谨慎观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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