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小心兔子(二十)神主入神居

后半夜,齐斯被兔神社的侍者领着,去往兔神社深处历代神主居住的木屋。

路上,白发苍苍的侍者怅然说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兔神社侍奉历任神主了。他们入主神居时也都是像您这般大的年纪,后来一个个的都离开了……”

齐斯噙着笑看他,不置可否。

侍者不见他回话,便也不再多说,只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您的身份:假扮巫觋的邪神】

【备注:人类的巫觋如何能知晓囚禁神明的仪式?能戕害一位神明的,只有另一位神明。】

这无疑在神无家主和黑川家主所知晓的世界观背景之外,向齐斯提供了新的信息。

兔神被囚困在兔神町,规则的构建涉及交易和契约权柄,里头想必有契的手笔。

齐斯疑心这个副本背后有契的影子,自己和黎交易,得以来到这里,不知是否也在契的谋画之中。

后面契的神躯困于《食肉》副本,任苏氏村的村民宰割,倒有几分因果报应的意味。

当然,考虑到自己和契的关系……齐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甚至有些不爽。

假借巫觋的身份是他临时起意,和黑川家主签订契约却是早有预谋,他需要借助规则的力量,为自己的计划提供保障。

也需要狐假虎威,借契的神格取得更多的话语权,为接下来的行动扫清障碍。

不过,大抵是因为《逃离兔神町》是陆鸣制作的游戏,里面大部分NPC都不是拥有灵魂的、真实的人,齐斯并没有获得黑川家主的灵魂叶片。

他不由想到希望中学寝室里的那场兔神祭,女生们向他祈祷,他同样不曾获得她们的灵魂,思维殿堂深处的藤蔓不曾被吹动,寂静如死。

这个副本要不是有兔神存在,整体的收益当真有些低。

夜晚的街道人烟寥落,横亘在头顶的绳网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无风自动,时不时有几条较长的祈福带被风吹到齐斯的脸侧,刮蹭出几分痒意。

夜色阒寂,月色如水,两侧房屋中的灯已经全熄灭了,侍者手中一盏灯笼如豆,摇摇晃晃地投下昏黄的光影。

人影和屋影轮廓模糊,映入眼中的景致一派昏沉,齐斯莫名有些困倦了。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手覆盖在怀里的兔神像上汲取凉意,却没有让意识清醒半分。

“神主大人,从这儿再往前便是神明栖居之地,旁人是不能在夜间惊扰的。”侍者将灯笼杆递到齐斯手边,微微欠身,“我待明天太阳升起后,会过来洒扫。神主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齐斯接过灯笼,抬眼望向前方用两根柱子支撑起来的横梁和枋,目光顺不见尽头的参道延伸:“我一个人住在神居,恐怕会有些孤单,可以让黑川明和我哥哥他们常来看我吗?”

这听上去只是第一次离家的孩童胆怯的请求。侍者目露怜悯之色,不疑有他地应下,退入身后的黑暗中。

齐斯待他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提着灯笼继续前行。

他走过鸟居,沿参道前行,嗅到了浅淡的樱花的香气。

这个时节,两侧的花树开得正盛,上面还垂挂着五颜六色的风铃,随风鸣响各异的音色。

夜间的雾气渐渐浓稠了起来,显出乳白的色泽,恍若兔神町外山林间的白雾,寒凉而寂冷。

“兔神降西北——”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伴随着古钟的振鸣,声音拉得极绵长,诡异而失真。

触发剧情点了。

齐斯心有所感,听到身后有大片的脚步声传来,索性快步退到侧旁,将身形隐在樱花树之间。

他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浓雾中走来一队装潢考究的人马,一眼望去浩浩荡荡,看不到头。

开路的、赶车的、吹打的,一道道身影都穿着鲜红的和服,脸上戴着毛茸茸的兔子面具,好像人身上顶着兔子的头颅。

“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唱祝声越来越近,兔面人拉着的车驾现出全貌,从车身到四柱都漆成红色,雕镂着金色的藤蔓状纹路。

车前悬吊着金色穗状帘幕,如雨线般垂落,依稀可以看到后面端坐着一个穿红色狩衣,作神官打扮的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涂了两团红色胭脂,嘴唇同样涂成鲜血一般的朱红,丑陋而诡谲。

他应该便是往年被选中的神主,作为承装兔神的容器,正在奔赴死亡的终点。

而眼前这一幕则是神鬼复刻的幻象,是蕴含各种线索的旧事重演。

齐斯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默不作声地记忆每一个细节。

兔神的仪仗缓慢行过他身边,卷来樱花味的熏香和符纸烧尽的香火气;兔面人们动作僵硬,一步一顿地拉着车架前行。

“三家庆花火——”

“车驾行过东西街,深埋山洞前——”

仪仗渐行渐远,唱祝声却一声长过一声,在天地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齐斯心念微动,从道具栏中取出兔神面具扣在脸上,将用于固定的红色丝带系在脑后。

一模一样的面具配上同样色调和款式的和服,他仿佛也是仪仗中兔面人的一员,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地跟上队伍,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一排,低头颔首。

耳边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听巫觋说,要是再晚一点选出肉身,献出信仰和生命,兔神就要逃出神社的禁锢了。”

“还好江户家的孩子及时献身。唉,黑川家的肉身就这么跑了,真不懂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神无家先不守规矩的,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原本该被选中的人没能入选,连续掷了三次签都不中。”

“噤声!那种层面的事岂是我们能够议论的?我们还是想想明天许什么愿望吧。”

人声渐歇,齐斯从对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掷签。

他先前一直想不明白,按理说他将在过去的兔神町攫取兔神的神力,为何兔神像还会为祸希望中学。

如今他隐约有了些许猜测:莫非是因为掷签的环节出了问题,他的计划没有成功?

可若真是这样,兔神的神力又去了哪里呢?

副本已然陷入悖论,如果齐斯攫取了兔神的神力,玲子就不会死去,也就不会存在《逃离兔神町》这个游戏;如果齐斯失败了,希望中学湖底的兔神像就不会如此安静无害。

除非,这个博弈模型并非简单的二者对抗,还有第三方隐于暗中,只待渔翁得利……

兔神的仪仗路过一户户人家,里头的男男女女尽皆戴着兔面,陆续走出门来,跟上队伍。

前方现出一座高大恢宏的神社,黑金色交错的三角屋顶下是肋骨般弯曲的朱红阑干和外墙,大大小小的纸灯笼高低错落,小幅度地晃动飘摇。

仪仗开进神社,如同被怪兽的巨口吞噬一样陡然消失。

齐斯提着灯笼跨过门槛,紫檀木的清香浸渍整座建筑,也将他浸在幽静的香气里。

一扇扇掩映的门扉被风吹开,他摘下脸上的【兔神面具】,以“神主”的身份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绕过摆放烛火的雕花铜台。

神社深处光线昏暗,被岁月浸染得陈旧的祈福带从屋顶垂落,边缘破损,字迹发白。

门窗上风铃摇曳,发出泠泠的声响,引得齐斯侧目看去,漆成红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赫然用黑色毛笔写着两个字——

【神居】。

齐斯将灯笼挂在门外的挂钩上,推开木门,腐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烟灰和尘埃。

这里已经有十八年没人住过了,而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都死去了,成了鬼怪。

借着外面的月光,可以看清门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还有一盒火柴。

齐斯划燃火柴,点亮油灯。

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门板内侧交错着斑驳的抓痕,还点缀着斑斑点点的凝疴的血迹,好像被囚困的人发了疯似的想要出去,却无奈发现门被从外面紧锁。

手指偏细,指间距较小,明显属于孩童。被关在这里,想要出去的,都是孩童。

桌案上放着一张陈旧开裂的木板,上面刻着针对【神主】的注意事项:

【一、进入神居后,你所见所闻所梦皆是魑魅魍魉的谰语,不得轻信;

【二、每日应当在蒲团上诵念至少一次祝词,须保持虔诚,不得间断;

【三、神主应保持肉身的洁净,八月三日后不再提供食物,可以饮水;

【四、神主完成掷签后至八月六日兔神祭前夜,不得离开神居的范围;

【五、榻下有刻刀和木块,神主应当尽可能多地雕刻兔神像和祈福牌。】

所谓的神居,不过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木质囚室,一侧放着木榻和几案,另一侧则放着神龛和蒲团。

蒲团后的香案青烟袅袅,为雕花神龛蒙上一层轻纱。神龛中端坐着一只巨大的人形兔子,闭目安坐,穿一身绣着金色纹路的黑色狩衣,正是兔神。

齐斯冲兔神像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榻。

他掀开遮罩的床单,果然在榻下看到了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手掌大小的木块,边缘塞了一把缠着红布的刻刀,刀尖上似乎还浸了血。

箱子里没有过往的兔神像和祈福牌,不知是丢掉了,还是别的什么处理方式。

床底深处的墙壁上似乎刻了什么,齐斯拿起油灯照过去,那里竟然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

【大人们骗了我们,兔神根本不爱我们,祂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我不能信兔神,不,我必须信兔神,不然会……】

【我不想死!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

【我好饿好渴……让我死吧……】

语无伦次的,充斥着恐惧和憎恨的文字肆意生长,齐斯的眼前尘埃飞舞,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幕幻象。

看不清脸的孩子从噩梦中惊醒,摔到地板上又支撑着爬起,左右环顾,神情似惊恐,似茫然。

他奔向木门,慌慌张张地转动门把,却没能推开。

他又使劲拍门,呼喊“来人啊”“放我出去”的词句,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应答。

他搜索遍每一个角落,敲击过每一面墙壁,都不曾找到离去的方法。

他绝望了,坐回到榻边,从木箱中拿出刻刀,如注意事项中要求的那样开始雕刻木块。

侍者进门取走雕刻完成的兔神像和祈福牌,那孩子趁机想跑出门去,却被门外严防死守的神官们拦了回来。

有人谆谆地劝说着什么,大抵是一些威胁的词句,告诉他如果不能完成兔神祭,不仅他会死,他的家族也将遭遇灭顶之灾。

他安静了下来,绝望地回到床边,继续刻木块,不知不觉将所有木块都刻完了。

后来不再有人来了,没有食物,允许喝的水也没有如约送来。他又饿又渴,大声求救无果,又发疯似的抓挠门板,却终究撼动不了分毫。

他用尽了所有气力,只得再度趴到床底下,在墙壁上刻划一行行文字。

渐渐的,墙壁不够用了,他的刀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血色弥漫视野,诡异的是,哪怕流尽了所有鲜血,伤痕累累的尸体依旧在呼吸,好像生命状态被凝固了,永远介于生与死之间。

齐斯若有所思,伸手握住木箱中的刻刀。

两秒后,系统界面上刷新出提示文字:

【名称:神錾】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何生灵雕刻成一位神】

【备注:你一刀我一刀,雕刻出一位只属于我们的神明;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的欲望交托给新生的神;血流不止,伤痕累累,神啊——祂不会死去,尸体受苦痛,灵魂永不朽……】

刻刀入手冰冷,刺骨的寒意沁入皮肉,刀身上缠绕着可疑的血渍,透着不祥和妖异。

备注的语句似乎是一首歌谣,内容血腥恐怖,只是在心里默读,便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不适。

齐斯想到兔神的衰弱,想到祂能被同为神明的契和黎轻松地宰割,想到明明是神明层级的存在,却要通过消耗灵魂才能实现愿望……

脑海底部浮沉着丝缕的灵感,飘忽不定,尚未沉淀,难以捕捉。

而最让齐斯在意的是,【神錾】这种层次的道具,竟然可以带出副本。(本章完)

第347章 小心兔子(二十一)竹笼眼游戏

“可怜的孩子啊,让他成为我们的神吧……”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沙哑而低沉。

齐斯收起刻刀,转头看去。

香炉中的烟弥散开来,勾勒一幕幻影。

赤身裸体的少年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恍若一具尸体,胸膛却微微起伏,心脏仍在跳动。

穿黑色狩衣的老神官佝偻着身躯,左手持一截长寿香,背对兔神雕像而立。

他右手握着缠红色绸带的刻刀,在少年的脊背上轻轻落下,刺破皮肤,流出的血泛着金红的色泽。

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号在刀刃下刻画,一根根鲜红的丝线在少年和兔神像之间勾连。

少年的身躯和样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身体变得纤长而匀调,面目变得柔和而缺少特征。

好像一块大理石原料,正被刻刀从石胎中斧凿出人形的雕像。

一位新生的神正在被雕刻,或者说有人试图能雕刻出一位神。

“尸体受苦痛,灵魂永不朽……兔神降人身,赐福佑万代……”

神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念着词句,切切察察如同老鼠的细语。

少年身上遍布全身的符文泛着神圣的金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光,而是血液的色泽。

——属于神明存在的金色血液。

兔神的虚影从神龛中升腾,缓缓附着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脸上生出细毛,双目陡然睁开,迸射兔眼的血红。

不仅是脸,他赤裸的身躯也被兔毛覆盖,配合着突出的口鼻和尖利的牙齿,分明就是一只人形的兔子!

兔神已然被禁锢在少年的肉身中,神官的脸上却并没有完成一桩大事的放松,反而显出失落的情绪。

屋外风铃摇曳,木牌震荡,他颤颤巍巍地将刻刀放到几案上,长叹一声:“失败了……又被兔神污染了,山林中又要多一只鬼怪了……”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齐斯咂摸其中的信息,隐约生出几分猜测。

三家举办兔神祭的目的绝不仅仅是禁锢兔神,避免受到报复和诅咒。

不然,他们完全可以在规则的见证下与兔神达成新的契约。

兔神希望挣脱三家的束缚,三家家主希望摆脱兔神的阴影,都有所求取,何不各取所需?

答案很简单,不过是因为有一方不愿意罢了。

只需要牺牲一个人就能实现愿望的好事延续了百年,骨子里的贪婪和惰性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人类的欲望自有永有、永无止境,他们一面惧怕兔神的诅咒,一面又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于是……他们想要造出一位新的神。

继承兔神神力的,完全受他们掌控的,不会或者不敢背叛的神。

基于此,针对【神主】的那五条注意事项倒有不少可以解释了。

第一条是害怕兔神透露诸多对兔神町不利的秘辛,才要求神主不得信任进入神居后的所见所闻。

如果齐斯是三家土生土长的孩子,或许还真会以为看到的幻象是鬼怪为了迷惑他而编造的假象。

可惜综合所有信息,他能够判断,眼前所见大概率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不过在此时又被复刻了出来。

第三条和第四条,则是在为将神主雕刻成神做准备,在很多宗教的成神仪式里,都存在保持身体洁净的要求。

至于第二条和第五条究竟有什么用意,线索太少,暂时无法做出确切的判断。

门外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其中还夹杂着木牌拍打木窗的“啪啪”声。

窗户是从外面锁起来的,许久不曾打开了,被这么拍击着,震下如雨如雪的一阵灰尘。

齐斯一步步贴近门边,试探着转动了一下门把,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还没有掷过签,他的神主身份尚未确定,怎么会在今日锁门?

方才没有旁人来,神社中只有他一个人,门又是谁锁的?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屋内响起脆生生的童谣,几个穿和服的孩童手拉着手,围着一个影子手舞足蹈地转圈。

他们脸色苍白,眼睛漆黑无光,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字句,在寂冷的夜里听起来阴恻恻的。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孩子们停下脚步,一齐扭过头看向齐斯,手僵硬地抬起,骨节发出陈旧木偶的“咔嚓”声。

“竹笼眼”游戏,选一个人扮演“鬼”,坐在其他人围成的圆圈的中央,让他猜背后的人是谁的怪异的游戏。

在齐斯了解到的恐怖传说里,被选为“鬼”的那个人将承担所有灾殃和祸端,最后往往不得善终,凄惨死去。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竹笼眼游戏中说对身后的人,让对方代替自己成为“鬼”。

总有人要牺牲的,无非是让谁去牺牲的问题。其内核似乎与兔神祭有相似之处,或者说——

那套牺牲一个人、成就大多数的观念,几乎贯穿历史和当下的始终,且往往能取得不少人的拥护。

当然对于齐斯来说,如果他在大多数之列,牺牲一个人换取利益的行为自然值得拍手叫好。

若他居于少数,那么世间生灵死去千千万万,也远抵不上他一时的愉悦重要。

但“竹笼眼”这个游戏,于此时此地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小七,你怎么了?今天的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哦,是因为昨天玩竹笼眼一直让你扮鬼,你不开心吗?’

‘等下次玩我来扮鬼吧,如果他们一定要让你扮鬼,我就悄悄站到你背后,拍你的肩……’

兔神町的玲子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转瞬又被希望中学的学生们满怀恶意的私语取代。

‘真倒霉,不过就是玩了会儿竹笼眼游戏,让她扮鬼,她就这副样子,装死装得真像。’

‘谁要玩竹笼眼?我们让陆鸣扮鬼吧,他抓不到我们的,他要一直当我们当中的鬼!’

似乎有一条串联兔神町和希望中学的线索潜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悄然浮出水面。

“神无七郎,你要和我们一起玩竹笼眼吗?”孩子们直勾勾地望着齐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们当中有几个的脸开始腐烂,向下流淌黑绿色的汁液。

其中一个的整张脸皮都消失了,剩下白森森的骷髅;另外一个则还有几片碎肉挂在脸上,随着笑声飘荡。

齐斯将刻刀握在左手,右手覆在左手腕戴着的命运怀表上,不冷不热地直视那些孩子。

寂静中,他心底灵感苏生,不由露齿而笑:“好啊,一起玩吧。谁扮鬼呢?”

“当然是你啊!上次说好的呢!”孩子们好像没看出他的别有所图,嬉笑着跑过来将他围住。

他们再度拉起彼此的手,转起了圈。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歌声唱响的那一刻,齐斯倏忽间失去了视野,眼前只剩下一色的漆黑,好像被关掉了灯,或是自身陷入了失明的境地。

他掐着自己的脉搏,在心中默数起秒数。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歌声停了,正好三十二秒,一个声音冷冷地问:“站在你背后的人是谁?”

其他孩子则开始倒数:“十、九、八……”

“江户玲子。”齐斯说。

玲子说过,等下次竹笼眼游戏,她会扮鬼。哪怕她最开始没被选中,也会站在神无七郎身后,将神无七郎替换下来。

就像在希望中学的世界线中,学生们说过要让陆鸣扮鬼,最后死在竹笼眼游戏中的却是玲子。

虽然玲子在这条世界线已经死去了,但眼下这场竹笼眼游戏无疑是她语境中的“下一次”。

齐斯在赌,赌哪怕兔神町的玲子灵魂叶片已经被他粉碎,这个文字游戏的进程依旧会按照写定的模式运转,达成某种和希望中学发生的事相照应的意象。

如果赌输了,不过利用命运怀表回退一次;如果赌赢了,这个兔神町时空的真实性就有待商榷了……

“恭喜你,猜对啦!”孩子们鼓起掌来。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齐斯的脚边。

玲子的头颅大睁着无神的眼睛,停搁在齐斯身前,仰面朝天。

齐斯向来擅长记忆尸体的细节,他无比确定,眼前这枚头颅,就是躺在希望中学食堂杂物间的那枚……

兔神町,真的位于过去的时空么?

希望中学的地基下,真的是兔神町的残骸吗?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地上的玲子头颅化作一滩血水,渗入朱红色的地面。

原本齐斯以为地面的颜色是铺了朱砂,如今却越看越觉得,那是满地的鲜血。

窗外风铃狂响,有几缕风透过缝隙侵入房间,吹动齐斯耳侧的发梢,身上的红色和服也如波浪般泛起涟漪。

油灯的光线扑闪了两下,变得更加昏暗。

神龛中的兔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血红的眼珠紧盯着齐斯,嘴巴咧开夸张的弧度,露出细密的尖牙。

祂上身前倾,枯瘦的手爪伸出神龛,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收住。

看手臂指向的方向,祂的目标似乎是齐斯的脖颈。

兔神想要逃离兔神町,想要继续存在;而入主神居的神主们,自愿也好,被欺骗也罢,最终都将有机会攫取兔神的神力,成为新神。

二者无疑是对立的关系。

告知被选为神主的孩童真相,和他们建立同盟,难免太过麻烦且不现实;对于兔神来说,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杀死所有神主。

至于以前那些入主神居的神主是如何活到兔神祭的……

齐斯想起了注意事项的第二条。

【二、每日应当在蒲团上诵念至少一次祝词,须保持虔诚,不得间断。】

兔神町的大人们明明想要让孩童取代兔神,却又令他们虔诚地信仰兔神;明明知道个中隐私,却在民众间传颂兔神的传说,想必背后有某种缘由。

“信仰有毒。”记忆中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底部轻笑,背后绽放金色的巨树和血色的藤蔓。

齐斯在蒲团上跪下,一字一顿地棒读:“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他念得没有一丝感情,听不出一点诚意,空气中却凝出几条血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住兔神。

那些丝线的末端连在神龛底部,像锁链一般将兔神的四肢向后拖拽。

规则从表面上看向来是公平且无情的,神明歆享信徒的祭祀,反过来也当满足信徒的愿望,信徒的信仰甚至可以影响神,囚禁神,束缚神……

十六岁那年,天平教会的夏令营基地中,契降临在齐斯身边,对他说——

“妄图寻找神明的信徒囚禁了他们的神,多么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此刻,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机,调出之前录下的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设置了循环播放。

女孩轻柔而真诚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兔神像在齐斯的注视下慢慢退回神龛中,恢复了盘膝端坐、闭目养神的姿势。

只有身上微微震颤的黑色长袍昭示着祂内心的不甘和愤恨。

齐斯举着录音机站起身来,跨过蒲团,凑近神龛,隔着神像看向神龛的底部。

暗棕的底色上绘制着一幅画像,穿红色狩衣、戴狐狸面具的人影模糊不清。

但几乎是在看到的刹那,齐斯便确定了其身份——

契。

兔神被契禁锢于兔神社的神居中,两百年不得离去。

齐斯笑出声来:“有趣,一个受人掣肘、受困于人世的神,还能称之为神么?”

屋中只有一人一神相对而立,神明瞑目不语,无人回应齐斯的话语。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新的文字:

【获得存档点⑤被囚禁的神】

【玲子死后,你代替她成为神主,被囚困在神居之中,看到了被囚禁在神龛中的兔神。

【在这注定不安的夜里,你遭逢了幻象的惊吓和鬼怪的侵扰,好在最终将它们一一化解。

【你知道了不少有关兔神町和兔神信仰的秘辛,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机重重,等到八月七日花火大会的那天,你不出意外会死在兔神祭上。

【你该如何对抗兔神的恶意?又该如何在兔神祭的仪式中存活?真的存在两全其美的办法吗?你并不确信,但时间还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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