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抬轿

郑伯爷没想到,自己大舅哥的反应,居然这么快,也这么直接。

像是红帐子的老姐,领着你进去,领着你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你就出来了,然后你就出来了。

事儿,

是这么个事儿;

流程,

也是这么个流程;

但就是让人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有时候,太过爽利,往往会让人觉得不爽利。

眼下,

郑伯爷三路大军杀入盘和郡,前锋军很快就和六公山前的楚军前头兵马接触了,双方马上进入了战前哨骑厮杀环节,相当于一种热身。

坐船入楚以来,郑伯爷一直受到没骑兵的困扰,以前用惯了骑兵不觉得,但等到手头真的没马时,

才感受到这种掣肘和憋屈。

现在,

靖南军铁骑在自己手上,正是好好耍一耍让那位大舅哥开开眼什么才是真正的大燕铁骑的时候,大舅哥却干脆了当地,

跪了。

跪得自然,

跪得朴实无华,

郑伯爷牟足劲一拳头砸进了棉花。

“不过也好,仗,总算是要打完了。”

郑伯爷双脚翘在帅桌上,四娘站在其身后,帮他按摩着头部。

“是的呢,终于要打完了。”

“不打仗前,觉得日子太平淡,也枯燥,打仗后,才又觉得以前的日子,还是有太多太多的没有去品味去享受。”

郑伯爷想自家的伯爵府了,

想自己干儿子了,

想娇憨的公主了,

当然,

也想听柳如卿喊叔叔了。

这种生活,也挺好,时而出来打打仗,“卸甲”归家后,才更懂得家的安逸;

就跟小别胜新婚一个道理。

“是的呢,这个世界精彩的地方,还有很多,咱们这几年一直忙着打仗,都没时间去看看走走。”

“嗯,很快就可以了,最后收尾好的话,咱们手里以后会落下奉新、雪海关和镇南关三地,以这三处为基点,大半个晋东,就算是落入咱们的治下了。

接下来,发展就可以完全走上正轨,甚至,可以和我那大舅哥实现邦交正常化,做做买卖做做生意什么的。”

“主上,这边议和的事儿还没定下呢,您就已经想那么远了?”

“都是现实的人,他会的。”

郑伯爷伸了个懒腰,

道:

“反正那之后,咱们就可以照着镇北侯府的路子来发展,军事民生两手抓,咱们自己,倒是可以轻松一些了。

说不定还能抽个时间走走看看,游山玩水什么的。”

一路拼搏下来,

所求的,

不就是这个么?

为什么史上那么多军阀想要割据藩镇,说白了,就是想要那种生死意志操之于己手的感觉。

藩镇割据,是人性使然,同时也是一个群体发展的必然。

说白了,

如果不是李梁亭和田无镜,大燕这边,两大藩镇是跑不掉的,完全可以对中枢朝廷听调不听宣。

乾国在这方面实则做得最好,文官们十年如一日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旦有地方军头子出现了藩镇化的趋势,马上就会动手开始拆分剪除,将威胁提前扼杀。

所以才有了刺面相公在狱中抑郁而亡后韩相公的声名鹊起,当朝诸公难不成不清楚刺面相公是被冤枉的?

他们是清楚的,但他们更在意的,是朝廷权威的稳固。

“对了,楚国的钦差快到了吧?”

“是的呢,按照主上您的吩咐,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属下觉得,这般似乎太过于给楚人那边面子了。”

“不是给面子不给面子的,面子值几个钱?关键是早点把事情落实下去。瞎子自雪海关来信了,说晋地水灾愈演愈烈,还说燕地那里出了蝗灾,更有大面积的干旱。

这仗,再拖下去,指不定谁先垮了。

大军,还是得快点回国去镇压局面,去维稳,不适合继续留在外头了。

再者,

与其说,这是燕楚之间的谈判,不如说是我郑凡和我大舅哥之间的谈判。

这不是燕楚两国的利益,而是我和那位大舅哥之间的利益。

他为了自己的集权,不惜借刀将郢都给毁了,我为了早点结束这场战争,好收回镇南关开府建牙,也不想战事继续拖下去。

早早地收拢好这摊子,晋东也就能早点步入正常发展轨道,有时候多耽搁几个月,往往意味着耽搁了至少两年时间。

我那位大舅哥应该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要最后一点面子,我就给他抬轿子,镇南关那边,他也会督促他家的年尧手脚麻利点。”

“主上真是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嘁,哪里来的什么高瞻远瞩,无非是两个都不喜欢顾全大局的人之间的心有灵犀罢了。”

………

六公山派出的钦差大臣左司徒丁亮来了。

随行的,有好些个文官,还有一众禁军护卫。

打着火凤旗帜,看样子,倒是没有那种国都被破仓惶逃窜小朝廷的惶惶不安之感,反而依旧呈现出一种大国礼仪风范。

丁亮一行人还没入军寨,就恰好看见一群燕军士卒带着抢掠而来的附近楚人女子回来。

随即,

丁亮不顾燕人兵凶甲锐,立身于燕军军寨之前,一人挡住数百燕军,对他们大声呵斥,要求他们立即放开这些无辜的楚人。

义正言辞地警告燕军,这里,是大楚的地盘,他们,是大楚的百姓,他是大楚的司徒,大楚的皇帝还在,大楚的子民,不得受人欺凌!

燕军骑士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按照先前被吩咐的,将这些楚地女人放开了。

楚地女人们跪伏在丁亮周围,大哭大喊,然后一起给丁亮磕头感恩。

“亮立身于前,斥燕虏,晓之以大义,传之以共情,虽兵戈临于身前而不避,燕虏大惭,遂放人,私下叹服。

燕平野伯闻之,对左右曰:亮,真乃大丈夫也。”

接下来,

丁亮一行人才进入军寨。

燕军军寨之中,甲士林立,似乎就是为了故意给楚国的钦差使团带来压力。

丁亮面不改色,左手持节,右手持圣旨,行于帅帐之前。

“亮入燕虏之寨,燕虏势大,然亮岿然不动,燕虏知楚地尚有血勇可自持,莫敢轻视。”

随即,

又有一个燕军参将上来羞辱楚国,

丁亮再将其驳斥回。

紧接着,

又有一名总兵官笑着说楚军无用,不敢野战;

丁亮再度驳斥了回去。

然后,又有一群民夫,在那里哭唱着楚地民谣,他们是被抓来为燕军军寨做工的。

长途奔袭之下,怎么可能带得了民夫,好在民夫这种“生物”,除非人迹罕至的地方,否则都能轻易抓到。

丁亮队伍里,有一名大臣上前斥责他们为燕虏所用。

丁亮则痛斥那位大臣,自己痛哭流涕道:正是我们这些食君之禄之人未能分君之忧,这才使得百姓不得不流离失所为贼所掳啊。

那名大臣闻言,大惭。

林林总总,接下来又遇到了几件事,丁亮又说了几番话。

等到最后丁亮终于得以进入帅帐,

看见帅帐内独自坐在那儿再无他人的平野伯时,

这位大楚摄政王府下的左司徒,

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来的时候,摄政王其实说过,说他这位妹婿会很懂得配合。

但丁亮真没想到,平野伯会这般懂得套路。

今日自己入燕军军寨一行,等回去后,史书上,必然会留下一笔,不,是好多好多笔。

还会流传成故事,被世人称赞其气节;

这更是其日后在朝堂上的立身资本,是光环,是政治正确,是每一个政治任务可遇而不可求的大机缘,他倒好,这次干脆弄了个一串糖葫芦,一口气吃下去,甜得有些发腻。

也因此,

都到这里了,

眼下帐篷内也就自己二人,

丁亮没再拿捏什么架子,

而是主动躬身行礼,

“见过驸马爷。”

郑伯爷点点头,指了指面前下方的蒲团,道:

“坐吧。”

“谢驸马。”

丁亮跪坐下来。

楚人跪坐时,讲究个体态优雅,先行屈坐,再直起腰,挺直后背,同时双手掀起两鬓的长发,仪态美和躯体美兼顾。

郑伯爷将自己身上的水囊解下来,丢了过去,

道:

“喝口水吧。”

先前在外头,义正言辞地话说了不少,必然口干舌燥了。

丁亮也不扭捏,拔出塞子,喝了两大口,他是真的口渴了。

“多谢驸马爷。”

“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先前外面的安排,都是郑伯爷吩咐做下的。

之所以能做到这般贴心,是因为类似的故事在郑伯爷熟悉的历史里真的出现过太多太多次,无非是拿来用用罢了。

但,

气节这种东西,

讲它的时候,

往往是只剩下它的时候。

作为最后一块遮羞布,不讲它,就完全没其他东西可讲了。

无非是一些虚名,再者,燕人国内对这些“故事”是不会感兴趣的,楚人会闻之涕零;

所以,郑伯爷不介意抬这个轿子。

但这轿子,也不是白抬的。

接下来,

就得看自己那位大舅哥的态度了。

“咱就开门见山吧,本伯是不想再打了,想要班师回国,但这场仗,总得对国内,对朝廷,有个交代。”

这般开门见山的谈判方式,让丁亮有些猝不及防,他这次来是带着一个使节团的,就是为了和燕人唇枪舌战。

只是眼下看来,这位平野伯似乎懒得浪费这个时间。

这就好办了,

当上面两位人物的态度都很清晰后,

他这下面的人,就方便多了。

当然,丁亮也没敢将平野伯当一个傻子擅自去更改摄政王给出的条件以期为大楚减少损失;

因为丁亮清楚,眼前坐着的这位平野伯,只会比自己更不像傻子。

作为入侵的一方,

竟然能在这时极为娴熟地帮自己走流程,抬声望,刷故事,这等手腕和心计,证明对方不仅仅会打仗,哪怕是在朝堂上混,也必然会出头,绝对不能当作一个寻常武夫去对待。

关键时刻,喜欢画蛇添足的人,往往不是聪明人,而是自以为聪明的人。

所以,

丁亮直接将摄政王的底线说了出来:

“镇南关,可以移交给……驸马爷您。

上谷郡,也会移交给燕国。我楚军撤回渭河以南,燕军同时得保证年大将军的兵马安全过渭河。”

其实,镇南关那里粮道被断虽说是事实,但其关内,应该先前就储备了一批粮草,吃,是吃不了多久的,但如果年尧真拿出来当年屈天南守玉盘城两脚羊都抓来吃的狠辣劲儿,还是能够在那里死磕很长时间的。

与此同时,摄政王必定会征调各路楚军,为接应镇南关的年尧不惜任何代价。

因为现在看来,年尧这一部,是摄政王用来清扫国内的依仗,他是断不可能接受年尧那一路兵马就这般败亡的结果的。

再者,年尧本身也是一名极为优秀的帅才,眼下靖南军本部精锐,也就是最能打的十多万铁骑分成两部分,大头在自己这里,另外一部分在黄古县的罗陵那里,还要用来陪独孤牧绕圈圈。

另外,李富胜在内的几只能打的部队,也都过了渭河进入了楚国其他区域开拓战局。

所以,留在上谷郡监视镇南关的燕军虽然不少,但若是年尧领着数十万“归心似箭”的楚军出城往家跑,那里的燕军能否成功阻截下来,还真不好说。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让年尧断尾求生,付出一定代价让一部断后,主力跳出来。

最差的结果则就是年尧在上谷郡来一场对燕军的反击战,燕军吃一场败仗。

不管怎样,这之后,一旦年尧那一部腾出手来,接下来,燕军和楚军将在广袤的楚国北方疆域进行着近乎是无休止的厮杀征战。

燕军没打算占据地盘,没打算经营,所以只是作骑兵突进,楚人占据主场之利,就是野战能力上比不过燕军,但完全可以用时间和空间去换取主动权。

总之,

再打下去,

除非郑伯爷能够有信心代替靖南王强行捏合各路燕军,来几次当初望江江畔击溃野人王主力的大捷,将楚人主力打崩个几次,彻底荡平整个楚国北部所有可以威胁到己方的楚军力量,否则,这场仗就注定得是糊涂仗。

况且,楚人不傻,那么多例子在前,怎么可能会傻乎乎地集结主力出来和你燕人拼几波决战?

也因此,镇南关平稳交接,是建立在时下局势之下的一种妥协,不存在谁单纯付出不付出的问题。

这和当年玉盘城下屈天南投降是两码事。

燕人想撤,楚人想早点了结这场战局,大家的需求,是一致的。

但,

谈判嘛,

作为名义上也是实际上的战胜方,

郑伯爷并不会这般的知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本伯以为,还是太简略了些。”

“驸马爷放心,派使节去燕京向燕皇陛下递交求和国书,同时,纳岁币,称子侄,这些事情,我家摄政王都应允了。”

意思就是,官面上的文章,我们会做好的,无非就是个面子的问题。

郑凡摇摇头,道:

“还是不够,楚人违背道义在先,派刺客刺杀我大燕陛下,人神共怒,怎能就此轻飘飘地了结?”

“驸马爷,那件刺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心里没有数么?”

“你的意思是说本伯不讲道理?”

“不敢,不敢。”

“本伯就是在不讲道理,怎么了?”

“这………”

“古往今来,两国邦交,说白了,无非是谁拳头大谁的道理就越大。”

“臣不知道驸马爷可知道,晋地水灾愈演愈烈,燕地旱灾,也已成害。”

“本伯知道。”

“大燕,应该要收兵了。”

“呵呵,不急,不急,收兵是要收的,但得好处拿够,这次伐楚,我大燕勒紧裤腰带打了,多少,得见点回头钱不是?

莫再与本伯说什么国内天灾了,实在不行,本伯就率大军在你楚地过日子呗,反正国内可能也得缺粮了,不如请你楚人做个东道。”

丁亮知道平野伯说的是玩笑话,

但他更清楚,

如果不再拿出一份好处给燕国,不,确切地说,是给这位平野伯,对方是不会满意的。

“驸马爷,臣这里有我家王上给您的一封信,但我家王上吩咐说,是请他的妹婿接这一封信而不是请大燕的平野伯。”

“见外了不是。”

郑伯爷压根就没做什么犹豫,径直伸手将信接了过来。

信里的文字,

很直白,

没有之乎者也什么的,全是大白话。

开头,

列了一串贵族之家的名字,他们的封地,基本都位于楚国北方。

事实上,因为楚国南方是后来平定下来的,所以,贵族封地在那里的,不多。

接下来,

就是开场白:

妹夫,缺银子缺粮的话,照着这几家去拿。

以后有妹夫你在北面看着家,哥哥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呵,这是给么?本伯自己就不会去拿?”

“驸马爷,您看第二页。”

郑伯爷拿出了第二页信,

这信很详细,

是凤巢内卫记录的这些贵族在封地内藏粮食藏金银宝库的隐秘地点位置。

额,

这些,

说实话,

就是郑伯爷率军打进他们的封地,一时半会儿也绝对是搜刮不出来的,贵族藏宝库藏粮食可是极为擅长,因为那是他们东山再起的根本,例如赫连家宝库,普通族人根本就不知道家族里还有这个地方。

“呼……”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点点头,

道:

“回去告诉我那大舅哥,说公主很想他。”

“是,驸马爷。”

“王上也说,希望驸马爷能珍待公主,也等着当舅舅。”

郑凡微微颔首,

道:

“本伯知道了。”

…………

开府建牙的牙没错,泰半是过半的意思。

另外,今晚还有,莫慌!

(本章完)

第592章 收尾

和丁亮的会谈虽然达成了双方都满意的共识,但具体的落实,还需要时间。

数十万燕军,分落成好几个部分,楚军各部也是极为分散,还有各地的团练以及义军,想要整合起来,就是单纯地撤退,也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儿。

只是,

军情如火,一切都要赶快。

这也是双方的基础共识。

郑伯爷想早点结束战争,在燕皇还没驾崩前回国,在燕皇驾崩后大燕国内政权交替动荡前,先将自己的“封侯”和“封疆”的事儿给定下来。

甭管是不是六爷党,

说句比较现实的话,

一旦自己封疆晋东,掌握且消化了这块基础盘,

就是登基的不是小六子,而是太子,亦或者是其他哪位,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撼动自己的位置。

哪怕日后龙椅上的那位想放长线从长计议,

郑伯爷也不怕,

来呗,

比比看谁才是“苟”的祖宗。

再者,早点结束战争,数十万燕军大半可以回晋地其他地方去,甚至是投入到银浪郡一部分,而晋东这块早就被打烂了的地方,也能早点开始休养生息做基础发展。

拖拖拉拉下去,谁知道还会出现什么其他变数。

楚国摄政王那边虽然口头上说的不去只争朝夕了,但想来早点收拾国内因为战争而残破的局面和动荡的人心也是他当下急需要做的。

所以,

在结束完会谈后,

郑伯爷亲自去靖南王待的帐篷那里。

眼下,为了求快,不可能让信使跑去燕京城让燕皇让朝廷拿章程了,毕竟距离实在太远,一来二去的,上头就算再特事特办,但路上的耽搁,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此时只能让靖南王来拿主意。

让靖南王代表朝廷,将和约签下来,接下来,大家该干嘛就干嘛,收拾收拾东西,顺走一些礼物就能回家了。

只是,郑凡在帐篷前被靖南王亲卫拦了下来。

“伯爷,王爷留下话了,说什么事儿,都由伯爷您来拿章程,王令也交给伯爷您了,不用再来叨扰他。”

郑凡点点头,没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郑凡的这支兵马,在六公山前又等待了七天,在和约没生效,其他方面动态不明朗的时候,怎么可能把抵在人家皇帝脖子底下的刀给先撤掉?

在这七天时间里,倒是没有楚人的正规军过来找茬,就是哨骑方面,双方都很默契地保持了一种克制。

倒是来了两拨地方勤王的团练兵马,一拨两千余人,一拨四千余人。

都是乌合之众,被燕军一个冲锋就荡涤掉了,燕军将士甚至懒得去追击他们,因为他们的首级不值钱。

慢慢地,北面的消息开始传来。

首先是独孤牧所统帅的那支大军完全闭寨高挂免战牌,罗陵则按照郑凡传达下来的军令,领所部脱离了和独孤牧的接触,绕行八十里后,开始经营退路。

玉盘城的事儿,不仅给楚人敲响了警钟,始作俑者,自己心里也是慌慌的。

又过了近十日,从罗陵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年尧大军,已经开始分批次出城了,目的自然不可能是向北,而是向南。

这意味着年尧应该更早地就准备动身了,可以说,从摄政王离开郢都打算放弃皇城后,他就对年尧这一支大军做了安排。

同时,还有各地勤王兵马的陆续赶到,不过他们并没有像头两批那般迫不及待地上来送,而是围绕着六公山安营扎寨,人数,不下十五万。

但这十五万地方兵马,一大半是楚国地方建制,相当于是燕国的郡兵,另一半则是地方官绅豪强自己招募来的义士。

这些兵马,看起来人头攒动,旌旗招展的,但实际上,建制杂乱,连最基础的令行禁止都做不到。

虽说外围还不断有勤王兵马赶向这里,但郑伯爷心里真没一点慌乱。

说白了,

精锐铁骑面前,成建制有素质的步兵,还能卡一卡,扛一扛,若是指挥得当,人数占优,运气好的话,不是不能取得一场两场的胜利。

但这群义军,乌央乌央的,就算再有一腔血勇,也不堪一击。

就是自己那位大舅哥忽然反悔了,想调动六公山的兵马和附近的十多万义军来包个饺子,郑伯爷可以当即分兵四万,怼上六公山,不求攻破,但求刺过去。

然后再领剩下的几万骑兵,对着那群义军来个反复冲阵,一次冲不垮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三次不行那就四五六次;

不信冲不垮他们,而一旦冲垮了,可就是十多万的溃军全散。

不过,

很显然,

自己那位大舅哥是个很清醒的人,并没有什么动作。

反而依旧保持着每天给自己送吃食的良好传统,郑伯爷也就受着了。

等到北面的消息再度传来后,

郑伯爷亲自将自己的蛮刀派人送给了六公山上的大舅哥。

反正是自己退下来的装备,送也就送了。

大舅哥也很豪气,送了一把苍弓作为回礼,这把弓也是大有来头,材质也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它很古朴,一点都不花里胡哨。

不像是自己当初在东山堡外从刺客手里缴获的那件颜色鲜艳的弓,嗯,那把弓好是好,但不符合郑伯爷的审美。

交换完礼物后,

郑伯爷又派人往山上送去了一些鸡蛋糕,四娘在军营里自己做的,反正这阵子也没战事,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送给大舅哥的,而是送给丈母娘的,也就是楚国太后。

……

“太后,不可。”

一边的贴身女官见太后真的用筷子夹起蛋糕就要吃赶忙阻止。

太后瞥了那女官一眼,

平淡道:

“哀家就尝尝味儿,再说了,毒死我这老太婆子又有什么意思,丽箐家的那位,是燕人不假,但不是个傻的。

他要是傻的,咱们这会儿怎么会住在这里?”

太后将蛋糕放入嘴里,

点点头,

道:

“嗯,入口即化,倒是件精致的吃食,可惜了,哀家出宫匆忙,也没带上什么好东西。”

说着,

太后就挥手示意将放在自己床下的盒子拿出来,

从里头取出了一件蚕丝衣。

“得,就这件吧,首饰什么的送他不合适,到底是个爷们儿,这件可以,先帝在时每次出宫都穿着它。

他长年打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了它,也能防一些意外。

派人送下去,

别走陛下那儿,

就说是哀家的意思。”

“是,太后。”

女官抱着蚕丝衣走出了殿门,心里,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眼下,那位大燕的伯爷可是打到这里来了,自家太后却担心他会在战场上出意外,直接送出这一件宝贝。

想不通,

是真想不通,

就算真的是姑爷,

但这是一般的姑爷么?

………

“来,四娘,你看看,这件蚕丝衣和你制的金丝软猬甲比起来,如何?”

收到礼物的郑伯爷毫不客气地将衣服丢给了四娘去看。

“回主上的话,这件蚕丝衣材料比奴家用得要好多了,关键是这材料太难得,奴家可以帮主上改一改,更合身,夏天穿在甲胄里,也驱热。”

“好。”

“也是有意思,这楚国太后居然送您盔甲,奴家看,她不是老糊涂了就是太精明了。”

“那你说,是哪种?”

“后一种呗,丽箐这丫头憨是憨了一些,但那是在主上您和在奴家的面前是这般,实际上啊,那丫头骨子里可厉害着呢,再加上摄政王,能生出这一对儿女的女人,怎么可能是蠢笨的?

只是这也实在是有趣,一边生生死死地打着,恨不得分分钟多少条人命就陨于战火,一边,却在家长里短,过着自家人的意思,叙着自家人的客套。”

“对于搞政治的人而言,这种家常客套,就是一块抹布,平日里,懒得瞧一眼,需要时,擦起来比谁都勤。”

“主上倒是一直清醒着的。”

“到底是历练出来了,这世上,我能信任的人,真的不多。”

“丽箐这丫头,奴家能瞧出来,心是在咱们这头的。”

“这是她最大的优点,她很现实,以前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但现在看看她哥的样子,只能说怪不得。”

这对兄妹,都是绝对的现实主义者。

但这类人,其实很好相处,那就是你占据优势你风光时,

他们永远会知道如何配合你以获得利益最大化。

简而言之,

就是熊丽箐这丫头,

日后自己若是败了,

她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孩子回楚国继续当她的“长公主”;

以前她不是长公主的,

现在是了,

因为郢都的一场大火死掉的不仅仅是开局献祭的六个皇子,

还有一众宗室宗亲。

自己那位大舅哥,当真是借燕军的马刀,给自己疯狂减负。

“报!”

一名传信兵进来,将军情信递送上来。

郑凡打开了信封,是梁程和罗陵一起写的。

年尧那边大军已经在过渭河了,燕军也已经开始进驻镇南关了。

在外人看来,

这是大燕国战的胜利,

虽然付出巨大,

远远不是一座镇南关和一个贫瘠的上谷郡所能弥补的,战争效益是巨额亏损;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大燕胜了,楚人割地求和了。

再者,从长远角度看,镇南关拿下来了,甭管是用什么手段,至少日后镇南关是在燕人掌控中了,再借助上谷郡这块地盘,日后,燕军就相当于悬挂在楚国头顶的一把利剑,战略主动,是握在手里了。

郑伯爷伸了个懒腰,

随即,

一把抱住四娘的腰,

道;

“得,收拾收拾,咱也该回去了,早点造娃,老是给别人当干爹这也不是事儿啊不是。”

“好的,主上。”

“嗯?太公事化了。”

“主上,这大白天的,真是羞死奴家了呢。”

“哈哈,还能再换不?”

“老娘早等不及了!”

“唔……有点虎狼的感觉了。”

四娘笑着依偎在郑凡胸口,

郑伯爷的手在那块浑圆的位置游走,只可惜紧身衣太紧,而且是带连身的,没缝隙可以窜进去。

“所以啊,只希望咱们的燕皇陛下再坚持一会儿,多续一会儿,让我好多歇息歇息,可千万别我一回去就撂挑子。”

“主上可别给自己立旗。”

“我又不是梁程,怕什么,不过,这里的仗打完了,燕京的那场仗,我其实挺期待的,那才是真的精彩。”

“主上觉得小六子能稳赢么?”

“结果不重要,过程精彩就是了,眼瞅着回去就等着封侯了,感觉,就又不同了。

呵呵,

你说,

上面是那位小六子好对付,

还是上面是太子爷,

更好对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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