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私受淫祀

“俺这是得罪了谁哇……”

“自打建了这破庙,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被右护法逼着去学怎么赐姻缘,怎么保佑人生儿子……”

“……俺活着时都没生过,那些人过来磕头求儿子,俺有啥主意?”

“但已经做到了这份上,怎么就没个消停,都说建了庙好,但怎么感觉越是建了庙,越是变成了孙子呢,还不如以前跟着右护法,在林子里扮鬼吓唬过往行商抢金银的时候呢……”

“以前都叫俺红灯鬼,但香火供奉也享用不愁啊,后来叫俺明州一害,但小日子过的也舒坦啊,如今叫俺作案神了,却是一点脸都不剩了……”

“说什么俺害了一城,俺都不知道咋回事,就跑过来要把俺镇个灰飞烟灭……”

“……明明一开始说最严重也只是当洗脚婢的!”

“……”

胡麻领着李娃子等人赶到了朱门镇子时,整个镇子上都快空了,只有一盏盏的红灯笼挂在镇子上,被冷风吹得来回晃,凄凄惨惨戚戚,哭声若隐若现。

会里的香主,供奉,管事,跑了大半,剩下一些没看清局势的,也一脸迷茫,抱着兵器,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样子。

“当初刚进红灯会时,还没见庙,却也是人强马壮,高手如云,深不可测。”

胡麻在这镇子口瞧着,都不由得感叹:“如今明州才只是稍显了乱象,这江湖门派与真正气运之争的差距便显出来了,明明有本事的不少,但却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也正是这时候,才最显咱忠心了啊……”

心里倒是微微一动:“难不成咱入会这么久,终于有机会进入红灯会的核心管理层了?”

忙让李娃子等人打起精神,牵好牲口,顾好车上的东西,雄纠纠气昂昂的向了镇子里面赶去,人还没到,便让李娃子等人喊了起来:“青石镇胡麻掌柜,前来护驾……”

照理说护驾这个词不合适,但胡麻也琢磨来着,红灯娘娘如此是案神,便是僭越稍许,也不算什么问题。

而如今在镇子里面的大宅之中,左护法沈红脂也正焦头烂额,眼见得从昨天真理教要打过来的消息传来,这镇子上的人便越来越少。

有的打着外出办事的名义,留封信就跑了,有的说是家里八十岁的老娘成亲,需要回去当伴郎,这还都是讲规矩的,更多的是招呼都不打一声,人就跑得没影了,甚至还卷走了点东西。

“一個个的,回头娘娘渡过了这一劫,都要好好的收拾掉!”

她只气的咬牙,红灯会也不能说是一盘散沙,与青衣恶鬼斗时,也是规矩严明,被选上的,明知必死,那也得硬着头皮上。

但如今却又不同,与青衣恶鬼斗法,是因为红灯会占了上风,便是不占上风,红灯会输了,那事后也有余力向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报复,杀人全家也是不眨眼睛的。

可遇着了真理教,别说搞不赢,输了之后,连红灯娘娘这庙都保不住,还有什么报不报复的,所以这些帮众跑起来那也叫一个没有压力。

即便是她这位护法,也只能嘴上说两句狠的,心里其实一点招也没有。

不过也就在看着镇子上的人都跑了,拦也不拦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居然有人过来“护驾”,心里倒顿时一喜。

忙忙的迎了出来,却见胡麻只带了七八个伙计,拖着一辆大辆过来了,脸上却也再次懵住了:

“就这几个人,顶啥用?”

但再转念一想,心里又觉得悲凉:“这一遇着硬茬子,会里凡是有点本事的都跑了,真讲义气,想着咱娘娘的也就我这义妹还有这位忠义小掌位了,还有什么可挑的?”

“待会我如果也要跑,得带着她俩,这么义气的兄弟,以后东山再起时用得着……”

“……”

于是慌忙便向了镇子里面请,直接到了红灯娘娘这案神庙对面的宅子里坐下,由左护法亲自陪着喝茶,搁在以前,胡麻这个小小掌柜,最多也就与香主坐坐,可没有这个殊荣。

倒果然见得乱世好升迁。

坐了下来,刚端上了茶水,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便找个话茬道:“只是如今那真理教凶得很,如今会里人手少,怎么跟他们较量?”

胡麻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是他们先不讲理,客气什么,若真来了,那就打!”

旁边的地瓜烧见了胡麻,一直眼睛上翻,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如今一听,也立时一拍大腿,道:“那就打!”

“……”

左护法想了想,以后东山再起,还是不带他们两个了吧……

正琢磨着该怎么说好,便忽地听见,外面喀喀一声响,却见得不知是哪里的风,忽然卷进了镇子里来,直吹得飞砂走石,满镇子里的窗棱、门板、灯笼,都一阵乱晃。

她顿时唬得变了脸色:“这就来了?”

……

……

明州府城,出来的人不少,滚滚阴风之中,赫然见得前面是一顶黑色的轿子,跟了两位丫鬟,四位仆人,再就是一匹红毛火牛,坐着披上了黑色披风的天命将军,身后跟了几十骑。

再往后,则是两排打起了青幡的坛主,以及百余名气度阴沉,杀气腾腾的真理教教众,黑压压一片,竟似是留在了明州城里的人,全都跟着过来了。

如此阵仗,莫说是朱门镇子,就连沿途百姓,甚至是明州城里的贵人老爷,也给吓着了,纷纷派了人远远缀着,只为打听消息。

而这真理教众,杀气腾腾,一路赶到了朱门镇子,却不入镇,约在三里之遥,便已纷纷勒马停下,身后扛着“理”字青幡的真理教数位坛主,同时向前一步,手里的青幡,向了地上一插。

“嗤!”

八只青幡,同时插在了地上,扛了幡子的八位坛主,便同时绕了这幡子,开始念起咒来。

随着他们一圈一圈的念咒绕着,这幡子便也忽然开始跟着转动,幡上激起了阵阵阴风,一只一只冤魂恶鬼,从幡子下面爬了出来,伴了阴风,直吹向了朱门镇子。

火气弱的人此时看着,甚至能看到这阴风里,有着一只一只浑身上面布满了锁链的恶鬼,在地上飞快爬着,直往红灯娘娘的庙里过来。

“好家伙,都不说一下来历,问一下罪,直接便要拿人?”

红灯庙前的胡麻,察觉到了外面的风声,心里也是一惊:“这做派,简直比我们镇祟府都要豪横呢?”

无视此时地瓜烧兴奋向自己挤眼睛的暗示,只是转头,向了对面庙里的那盏红灯笼看去,心想:好歹也是二锅头老兄挑出来的,不至于这么扶不起来吧?

“嗤!”

也在他想着时,镇子里面,阴风愈刮愈猛,木头架子都被吹倒了,对面那不过数丈见方的小小案神庙里,红灯笼的光芒立时诡异的亮了起来。

一下子便充斥了这小小的案神庙,甚至还突破了庙上瓦片,亮照了这沉沉的幽蓝夜空。

随着这一盏红灯笼亮了起来,连带着这镇子里面,四下里都挂着,只是无人点亮的红色灯笼,都跟着一盏盏的亮了起来,一时间,处处红灯,倒像是起了一个红彤彤的灯笼阵。

红灯娘娘再胆小,居然有这么多恶鬼冲进自己庙里捉拿自己,也是要反抗的,若隐约去听,甚至能听到其中似乎夹杂着“冤枉”“别来欺负俺”之类的声音。

给人的感觉,就是面对着对方蛮不讲理的捉拿,一边挣扎,一边喊冤。

惟一的问题是,她挣扎的似乎过于强烈了一点,只见得红灯到处,空气里都刮起了森然的阴风,那些从幡子上爬了下来的恶鬼,才刚刚伸出了爪子,抛出了铁链。

便一下子迎上了灯笼的红光,竟是倾刻之间,便如初雪消融,铁链节节寸断,一张张凶神恶鬼的脸,也被红色的灯笼光芒,给撕成了碎片。

“嗤嗤……”

三里之外,真理教插在了地上的八个青布幡子,其中倒有两个,忽然响起了布帛撕裂声,竟是直接被撕碎了,而守着这两个幡子的真理教徒,也忽然飞跌了出去,口喷鲜血,眼见得不活了。

这出人意料的动静,把周围人都吓了一大跳,不说真理教这边,就连左护法沈红脂也一下子懵了神。

“不是,娘娘的法力,真有这么高?”

“……”

而庙里刚刚亮起来的红色灯笼光芒,也稍稍的一敛,仿佛有些迷茫:“唵?”

……

……

“反抗刑鬼,伤我执律人!”

三里之外,那高坐在了马上的天命将军见着这一幕,也是骤然脸色大变,森然喝道:“我早就说这小小案神,来历神秘,私受香火。”

“如今瞧她,一身法力,倒比我想的还厉害,凭着她才建庙不足一年的小小案神,如何养得出这等法?”

“我看她说不定早就暗中受了邪祭,才有这等本事!”

“……”

但在他身边,那黑色轿子里的胡家堂姐,同样也被这动静惊住,深深认可天命将军前半句,但却对后半句有些迟疑:“她这法力,果然不是案神所该拥有。”

“但若是淫祀,又怎会如此堂堂正正?”

(本章完)

第545章 镇祟余物

一时间,诸位真理教众,也纷纷抬眼看来,明显眼见得心底生忧。

也是因为之前天命将军亲自出手,与这红灯娘娘较过一次法力,那时便发现,这红灯娘娘虽是小小案神,但法力深厚,不可小觑。

再加上这一次,她直接作乱一城,几乎毁掉了真理教这从贵人老爷们手里招募来的兵马,可见其野心之大,越是因此,反而越是不敢在心里小瞧她了。

真理教愤怒,着急,也想着将她拿了回去,逼她解了这影住明州城的法,也安那些贵人老爷们的心,但对方明显不简单,又哪里敢真的这么冒冒然的派人杀进朱门镇子?

所以,直接便在镇子外面施法,既显出了自己声势,让那明州城的能人见见自己的威风,也抱了试探之意。

如今果然见得这红灯娘娘法力深厚,人人都猜出了问题,目光只是看向了那黑色轿子里的人,却见她也是略一沉默,反而懒得理会了,只是叹了声,懒懒道:

“但正也好,邪也好,无论如何,她都犯了大忌讳。”

“这小小邪祟,本是得了孟家给的香火令,这才有了成为案神的资格,但既受孟家香火令,便是通阴一脉,既为通阴一脉,却又私受香火,扣下了血食不还,便已经是斩首伐身之罪了。”

“也就是孟家世兄,如今怕引起了误会,不好出面,否则便有通阴问事堂的人过来斩她。”

“此番我们既是赶上,便也恰好替孟家世兄将她拿下,无论是她私藏起来的血食,还是给这一城之人造煞的罪孽,皆是一审便知。”

说着,轿子里面,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拿着一块令牌,上面有着狴犴纹络,内中围着一个“拘”字,道:“此物暂且借你,拿下她后,再来说话。”

“嗯?”

这天命将军钟本义,见着此令,倒是微微意外,这段时间以来,因着诸事不顺,他对自己这位“夫人”,无论信任还是敬意,都在快速的消磨,甚至有些不耐烦了。

但如今的她,倒似乎对自己更好了些,以前她要递过来这令牌,怕是会直接扔到地上,或是请身边的侍女转交,如今却是直接递给自己的意思。

另外则是,她自打来了明州,便一直不让自己做这,不让自己做那,如今主动把令牌借过来,更是让人意外了。

“拿着用便是。”

而在天命将军略一迟疑之时,轿子里的人也不愿一直伸手持着,便将令牌随手给了身边的侍女,让她送过来,口中却淡淡道:“你须明白,选着你们真理教来做事,是有缘故的。”

“如今走鬼门道,散乱不堪,各成一派,都快忘了还有个本家了。”

“你们真理教,更是与众不同,出现的时间,倒比胡家还早,熬过了数朝,也攒下了不少本事,有了你们自己的东西。”

“只可惜在我们胡家看来,你们虽然靠了剑走偏锋,成了气候,但离着登堂入室,仍然还差了些。”

“……”

刚刚见着她递过来令牌,天命将军心间还稍稍和缓,如今听了她的话,却又忽然变了脸色,冷哼了一声道:“好个走鬼本家,好个镇祟胡家……”

“但我真理教可不当自己是走鬼门道,真理便是真理,又与其他人有何干?”

“……”

可虽如此说着,却还是劈手从那侍女手中,拿过了令牌,转手扔给了旁边护着青幡的居中一位坛主,道:“那就看看胡家人的宝贝,便以为镇物,拘那红灯过来。”

他手下的坛主立时接住了令,按着他的说法,与剩下的六位护幡之人,同时施法,六個尚自完好的青幡,皆拔了出来,隐约绕成了一个圈,却将那拘字令牌捧在手里,站在了圈子中间。

这幡子中间捧着令牌的人,直接跪倒下来,向了朱门镇子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辞,听着便有“拘红灯、镇邪祟”之语。

而另外五人,则仍是围绕了他与六个幡子旋转。

霎那之间,空中忽然听到声声霹雳,仿佛天地色变,乌云沉沉,降落了无尽雷霆一般,可抬头看去,又见星稀月沉,虽不是大晴天,却也没有看到什么乌云。

那雷霆轰鸣,倒像是幻觉。

只是等到了幡子再次大震,周围的狂风卷了起来,却将这六位执幡之人,甚至是后面马上坐着的天命将军,都给吓了一跳,脸色大变。

这些理字幡,皆是真理教炼就,可以召来恶鬼,依令而行,但刚刚施法,已经被红灯娘娘破了一回,上面威严尽丧,再来招鬼,便怕是连之前的十之一二都招不过来。

但如今围住了那拘字令牌,再来施法,非但不见颓势,反而更凭添了几分神威,只见得狂风起处,竟仿佛是从天边卷过来的。

以这六幡为中心,浩浩荡荡,冲天而起,人眼被风吹得发酸,模模糊糊之中,竟仿佛看到,赫然有一位金甲神将,正站在了这六只幡子之间,面容模糊,手握锁链,哗啦啦撒向了四面八方。

下一刻,伴随着这滚滚阴风,竟不知看到了多少怨鬼,一层一层,贴地而来。

他们身为施法之人,都被这场面吓住:“只是招鬼之术,竟是一下子招了整个明州所有的怨鬼不成?”

那位天命将军,都脸色微变,看向了黑色轿子,却只见轿子里面,毫无动静,只有冷淡声音响起:“这便是我们走鬼本家,镇岁之法,你瞧着,比你真理教如何?”

“呜……”

这位天命将军,微微抿起嘴角,不等说话,便忽见六幡齐震,所有被招过来的怨鬼,皆仰天哭喊,纷纷扬扬,直向了朱门镇子攀爬过来,如潮水,如黑雾,倾刻间把整个朱门镇子淹没。

……

……

“这是什么动静?”

同样也在万鬼同哭,滚滚怨气直向了朱门镇子卷来之时,左护法沈红脂,已是骤然之间,脸色大变。

刚刚她还沉浸在红灯娘娘,不知何时,法力大进,说不定真有希望挡下真理教,让自己也跟着躲过这一劫的想法之中,如今便感受到了这惊人的怨气。

仅是些许气息闻着,便可明白,这甚至已不是凡人所能使得法范畴。

甚至,不是一个案神所能承受的范畴。

若说一开始,她见真理教并未率兵马过来打,只是要远远把红灯娘娘招了走,心里庆幸,毕竟那样,红灯娘娘虽然被拘走了,但这镇子上的活人却可以活得下来。

如今再见了这动静,却是连这个想法都没有了,这等怨气,万鬼齐来,又有哪个活人,能在这声势前保住了命?

“哎哟……”

就连旁边的地瓜烧,也懵住了,她虽是刑魂,但学会了小鬼抬轿的法门后,却无意中打开了思路,如今已经属于招鬼、驱鬼的大行家。

但自己每次招来的鬼,便够多了,如今再看这声势,却是忽然发现自己还差得远,一时心里贪婪劲都生了起来,已经在琢磨着有没有希望把这本事学到手。

各怀心思间,只见得红灯娘娘刚刚反抗成功了一次,又见得对方声势如此之状,直吓得红光颤抖,大为妖异,连带着整个镇子上面的红灯笼,都跟着亮了起来,照得四下里阴影如血。

镇子里面,所有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会中弟子,皆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起来,只是看着红色灯笼纷纷向上飘浮,对抗着四下里滚滚刮来的怨气。

留在了镇子里面的,都是对红灯娘娘忠心的,但如今这些忠心的,却都成了躲在镇子里,旁观红灯娘娘一个在那里撒泼挣扎。

“嗤!”

但也就在左护法和地瓜烧都吃惊的站了起来,精神上给予红灯娘娘支撑之时,胡麻倒还是坐着,只是见了这动静,心里忽地大起不满,眼神都冷了几分。

‘看样子这胡家旁系,虽然早已跟镇祟胡家分了家,但东西却还留了一些啊……’

‘……’

外面这等声势,旁人瞧不出,但他瞧得出,根本就不是普通法门能做得到的,只有镇岁书上的本事,才有可能唤来这么多的凶神恶鬼……

但镇岁书上的本事,其实是靠了镇祟府来背书,才得以实现的,也就是说,那胡家旁系,虽然已经分了家,但其实还留着一些能借力镇祟府的好东西,更是借给了真理教来用。

‘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东西,还敢在明州使用,既然如此……’

他脸色微沉:‘那也就别再留着了!’

想着,便生了怒,抬起手来向了停在身边的牛车一拍,嘴唇微动,这牛车上,既放着各人的家伙,也放了些治伤的黑油膏等物,最关键的,却是下面放着的石匣,以及匣子里的镇祟击金锏。

随着车身一晃,这匣子里的九节击金锏,便有其中一环,忽地微微一晃,发出了无人察觉的细微震颤之声。

一丝无人察觉的气机,挟杂着他以鬼低语的绝活说出来的话,飞快荡向了夜空之中:

“行镇祟令,免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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