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火焰,在画像上跳舞。

蜷曲、扭折、凹陷,发出阵阵细微的脆响。

此时无声似有声:

“莫挨老子。”

不过,考虑到大帝不是川渝人,而是河南人,可能是:

“白挨着我。”

但李追远只与大帝的影子说过话,大帝的影子口吻与翟老一模一样,普通话很标准。

总之,酆都大帝的态度,清晰明确。

诚然,祸水东引、驱狼吞虎,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方法。

以少年的能力与智慧,确实可以去做一下这方面的尝试。

但李追远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清楚,这种尝试的最终结果,必然是毫无意义的失败。

那头大乌龟,它的眼里,只有自己。

人家不傻,它只是想杀一个人,而不是来掀起一场天灾浩劫。

它不会给予江湖势力或者其它势力介入的理由,它会有意识地规避和处理这一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不是形容,而是一种手段。

先前李追远主动叫赵毅带着他的人回九江去,也不是在玩欲擒故纵。

虽然……赵毅的确很吃这一套。

他在自己这里摸索到了规律:风浪越大鱼越贵。

但大乌龟,会清场的。

在它真正降临前,那些能感知到它存在的“无关人等”,要么通过预感心悸、要么通过掐算占卜,总之,必然会有各种方法,能提前预判到这里将发生的危机。

故而,李追远在此时哪怕骗术再高明,也没用。

就算李追远拼命搞串联,把太爷家地下室里的藏货搞大甩卖大放送,哄骗来一大帮有头有脸的江湖势力,到时候大部分也会做鸟兽散。

没散的留下来的那一小部分人,则会把你主动交出去,牺牲你一人,以平息那只大乌龟的怒火,庇护人间太平。

换言之,只有真正的“傻子”,才会愿意在这种局面下,站在自己身边甚至是前面,去抵抗它。

家里,确实有这样的人。

可越是这样的家里人,你反而越不舍得他们来为你牺牲。

画像烧完了。

李追远将供桌上的灰烬做了清理,看着上方空荡荡的挂壁:

“师父,下一幅新画,徒儿肯定要把你画得更英俊点,比如,把你脸上的胡子去掉。”

李追远走出道场,回到坝子上。

太爷今天没活儿,坐在客厅门口的板凳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着《西游记》,演到孙悟空被菩提老祖逐出师门: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若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李追远扭过头,看向东屋。

东屋供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却只供了两根蜡烛、几盘点心和一杯黄酒。

其实,蜡烛主要是因为懒得再往里扯个电灯泡,外加材料特殊,白天点着不仅能照明,还可做熏香以及起到驱蚊虫的效果,夜里入睡时,柳玉梅会把蜡烛熄掉。

至于那几盘点心和黄酒,是夜里柳玉梅有和牌位们聊天说话的习惯,与其说是给它们供奉的,不如说是柳玉梅为自己准备的。

灵都没了,排场摆再大,终究也只是糊弄自己,要是不明白还好,可偏偏柳玉梅心里最是清楚。

李追远走进东屋,在供桌上取香,凑到烛焰上点燃;后退三步,双手执香置于额前,三拜;将香火稳稳插入香炉中后,再行尾礼。

有时候,柳奶奶心情不好时,就会喜欢对着这群牌位发骂,各种弯酸。

毕竟,倘若两家没有衰落,很多所谓的问题,就不会再是问题,甚至都不会发生。

而若是秦柳两家依旧是当年鼎盛时,家族里,怕是不知得有多少位秦叔和多少位刘姨,更何况,还有这一大桌的龙王之灵。

李追远去过九江赵氏的祠堂,一条虬龙造型的供桌,龙首处供奉着赵无恙的牌位;

龙王虞家的祠堂里,除了龙王牌位外,还有昔日龙王身边的伴生妖兽作陪,撑起了气派。

对龙王家而言,看牌位数量,就能看出底蕴差距了。

秦柳两家牌位现在是供奉在一起,就算两家分开,按照川渝那边的习惯,亲戚聚会午饭后得开个麻将房招待,秦柳两家得各自开好几间,要不然安排不下。

如若他们真的还在,那李追远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就在家里住着,待着,甚至是有意识地故意躲着。

以秦柳两家的门风,他们绝不会将自家孩子交出去牺牲抵罪,尤其是交给一尊邪祟。

先不提代价成本陡然提升之下,那只大乌龟还愿不愿意继续强行上岸。

反正,有一点可以确定。

当大乌龟从海底浮出时,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岸边已经站着一排排,正在等候“迎接”它的人。

在阴萌来到家里后,柳奶奶曾与自己聊过关于阴长生的事。

言语中,柳奶奶将龙王门庭置于酆都之下。

但那是因为阴长生还活着,而历代龙王不求长生,视苟活为耻。

柳奶奶后又半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说世间如他们这般的存在,一般也不愿与龙王门庭主动结死仇起冲突。

因为后者真的具备“子孙后代无穷匮也”的能力,隔一段时间出一位龙王,而那些位龙王若是以镇杀其为目标,就是座山,也能移走。

陈曦鸢的脑袋,从门框后探出,有些好奇地问道:

“小弟弟,是出什么事了么。”

李追远:“没事。”

陈曦鸢:“肯定有事,小时候我就喜欢去祠堂里,跟列祖列宗告我爷爷的状。”

李追远:“你爷爷对你还不够好么?”

陈家老爷子,是把陈曦鸢当真正的掌上明珠,连走江累了那就赶紧二次点灯认输回家的话都能说出来。

陈曦鸢:“就是家里四婶和五婶吵架,四婶说五婶一直看她不顺眼,她近期身子不爽利,定是五婶在房里偷偷下术咒她。

然后我赶紧出来帮五婶证明说没有,五婶和五叔在房间里,只会不停地哭诉,说五叔心里没她,一直为当年没能娶到四嫂而心有遗憾,说五婶一直追问,他四嫂到底哪里好,她也能学。

爷爷气得叫我住口,还折了根柳条说要来打我。”

李追远:“你爷爷可真过分。”

陈曦鸢:“就是,明明我说完了后,四婶马上就不吵了嘛,五婶也洗清了冤屈。”

李追远:“你为这个家做了很大贡献,因为你,这个家少了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陈曦鸢:“对对对,所以爷爷把我胳膊打出了一条红印后,我就跑祠堂里跟列祖列宗告我爷爷的状了。”

李追远:“然后呢?”

陈曦鸢:“然后我爷爷跑祠堂里来时,摔了个跟头,酒葫芦裂开了,他珍藏的酒全挥发了个干净。”

这是真受宠,不仅爷爷奶奶宠,先祖们也宠,天道更宠。

李追远走出东屋。

陈曦鸢:“所以,忽然心血来潮进祠堂里祭拜,肯定是因为在外头受了委屈,想找列祖列宗来给你撑腰。”

李追远:“没有,就是手痒了。”

陈曦鸢:“真的?”

李追远:“嗯,真的。”

陈曦鸢伸手拍了拍李追远的胳膊,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小弟弟,你放心,你家龙王之灵没有了,但我家有,虽然数目不多,但也够用了,明天咱们不就启程去海南么,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祠堂,你多上几炷香,我保证我家祖宗肯定会给我面子,一并保佑你。”

李追远:“谢谢。”

陈曦鸢:“嘿嘿嘿。”

李追远:“赵毅的书,抄好了么?”

陈曦鸢:“他去大胡子家抄了,我待会儿去看看,顺便和桃林下那位再合奏几曲,唉,快要走了,真舍不得他。”

以音会友,那真是知音了。

李追远:“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住,比如搬去你陈家祖宅外。”

陈曦鸢:“可以么?”

李追远:“他本体就够装一口棺材,不难搬的。”

陈曦鸢:“他要是真愿意去的话,那我就把我家祖宅前的椰林全铲了,种满桃树!我爷爷看见了,肯定开心死!”

李追远:“嗯。”

陈老爷子,肯定开心得快要死,孙女从外头请来一尊大邪祟,往龙王门庭祖宅前一摆。

以后宾朋往来陈家,都得看清安的脸色。

但凡音乐方面没点才艺,禁止进出。

陈曦鸢:“不过,小弟弟,他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我不能这么做。”

李追远:“他又不是我的奴隶。”

陈曦鸢:“他不是你家门房么?”

李追远:“那是他的兼职。”

陈曦鸢:“算了算了,有他在,小弟弟你住在这里也能安稳安全很多,外敌来到这里,肯定先奔着那片桃林去,然后被他先吊起来抽一顿,额……”

这一刻,陈曦鸢忽然想通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笛子,然后缓缓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

显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是不会乐律且把那位认错为老夫人,那她的下场怕是就得和自己刚刚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小弟弟,真的好险啊。”

“还好你醒悟得快。”

陈曦鸢脸一侧,嘴角一嘟,看着李追远:

“现在你嘲讽我,我能听懂了。”

李追远:“原来以前你都是当作夸奖。”

陈曦鸢:“不理你了,我去吹笛子去。”

这时,刘姨从外面回来,道:“陈姑娘,你家里的信到了。”

陈曦鸢:“阿姐,辛苦你了。”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一集结束,李三江拍了拍手,抽出一根烟点燃,瞧着陈曦鸢从刘姨手里接过一封信,有些纳罕地对站到自己身边的李追远问道:

“细丫头家里条件这么差么,电话都打不起,还要寄信?”

那其实不是单纯的信,而是一种拜帖。

虞家的事早就结束了,可陈曦鸢迟迟没回海南,家里人肯定来询问了。

看样子,陈曦鸢是将自己在柳老夫人这里的事,告知了家里。

不过她应该留了个心眼儿,没提自己,这样才能方便自己去陈家时偷东西。

面对太爷的疑问,李追远回答道:“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写信吧。”

李三江摇了摇头,道:“细丫头还说她家条件挺好的,之前还说家里开旅行社想请我去海南旅游,我当时就觉得不靠谱,没敢答应。

瞧瞧细丫头每顿饭吃多少,这分明是在家吃不饱啊,这样的家庭,条件能好?

也就是中了奖,能不花钱去,我才去。

小远侯,你记着,等到了三亚,千万不要让细丫头家里人过来,要是请客吃饭什么的,就让人家太破费了,没这个必要。”

李追远:“嗯,好的,太爷。”

陈曦鸢正在拆信封,每一层封纸都自带封印,她懒得解,直接暴力拆卸,撕一封就跟着掉一层灰。

“这封是我龙王陈家给老夫人的信,这封是我奶奶以个人名义给老夫人的信,咦……这封是我爷爷以个人名义给老夫人的信?”

刘姨:“你送去还是我送去?”

陈曦鸢:“阿姐,还是辛苦你去送吧,我觉得给自己爷爷送这个,有点对不起我奶奶。”

刘姨:“那要不要替你奶奶把这封信直接给毁掉?”

陈曦鸢:“那就对不起我爷爷了。”

刘姨:“你真孝顺。”

陈曦鸢挥了挥手,高高兴兴地朝着大胡子家方向跑去。

刘姨也拿着这些信,去了翠翠家。

李追远在太爷身边坐下,帮忙一起剥花生。

一般爱喝酒的人,都钟爱油炸花生米。

“小远侯啊,明儿咱就去机场了,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收拾好了。”

“那你下午,陪我去祖坟那儿烧个纸吧,到祭节时,咱们在海南,就提前烧了。”

“好。”

这时,谭文彬拿着从张婶小卖部借来的打气筒,给自行车打气。

“李大爷,小远哥,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回南通了,我去见一下。”

李三江:“让你爸来家里吃饭呗,省得做了。”

“不了,李大爷,他还得去我南北爷奶家坐坐呢。”

“倒也是。你怎的不开车去,这自行车你好久没骑过了吧?”

“车子没油了。”

李三江将手伸进口袋,拿出钱。

谭文彬:“不远,去镇上,少烧点儿油省点钱,我走啦,李大爷!”

跨上车,向前一蹬,谭文彬一溜烟直接下了坡。

李三江都把钱掏出来了,也懒得再放回去,就递给了李追远:

“小远侯,你和壮壮他们分分,这个月的零花钱。”

李追远没拒绝,把钱接过来,认真数了数,道:

“太爷,不够四等分。”

“那你多拿点就是了。”

“那多不好意思,还是再给我补点吧,大家都凑个整。”

“成,待会儿我回屋去拿,钱嘛,太爷我有的是!”

“三江叔,小远侯。”

李维汉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过来了。

李三江:“汉侯,咋了,瞧你这脸笑得,家里田头挖出金子了?”

李维汉:“差不离,潘子昨晚回来说,兰侯回来了。”

李三江:“兰侯?你家那细丫头?”

李维汉:“那可不。”

李三江:“回来就回来吧。”

李维汉和小远侯都在这儿,李三江懒得说李兰的坏话了。

在李兰还小时,他就不喜欢这个“兰侯”。

虽然次次见到自己,兰侯都叫自己叫得很亲热。

但李三江就觉得这丫头假得很。

他也曾疑惑,是不是自个儿太多心了,小小的丫头,咋可能有那么深的心思,喜不喜欢不该都写在脸上么?

可每次打照面,这种感觉都很强烈,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不说,当晚夜里做梦都能梦到她。

梦到她偷偷摸摸来自己家,跑自己家地窖里偷东西。

好在,兰侯他不喜欢,但兰侯生的这个孩子,他是真喜欢得紧。

不像小时候兰侯喊自己时,他觉得膈应觉得假,小远侯第一次喊自己“太爷”时,他就觉得这伢儿眼睛里都是真诚!

事实果然证明,自己没看错!

李维汉看向李追远,问道:“小远侯,你妈啥时候到家?你奶一大早就去镇上割肉了,叫我去村口接一接,村子变化大,怕你妈太久没回来,认不得路了。”

李追远:“爷,我妈是在上海出差,昨天抽空来了一趟南通,本来想回村来看你们的,但又接了电话得回去了,她说等上海的事办完了,就回村里,得过几天,会提前打电话的。”

“啊,好,好,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维汉难掩脸上的失落,“三江叔,那中午到我家吃酒?肉已经割了,这个季节也放不住。”

李三江:“你家不是有冰箱了么?”

李维汉:“兰侯回来那天再去买新鲜的呗。”

李三江:“你滚滚滚,老子不去你那里吃剩头,还是吃兰侯的剩头。”

李维汉:“那我让孩他奶烧了菜后,给你这里送一海碗啊。”

不等李三江回话,李维汉就调转车头骑走了,他是习惯了三江叔对他家子女的都不满意。

李三江看向李追远:“小远侯,你昨儿个在城里见过你妈妈了?怎么不告诉你太爷我?”

李追远:“太爷,我过得很好,懒得提她。”

李三江笑了,笑完后发现不合适,马上憋住。

没错,李兰是来帮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

但要是没她,自己的生机是满的。

这会儿,真就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陪太爷去享受海南的阳光沙滩了。

李三江:“小远侯啊,你妈要是愿意回心转意呢,你也别老绷着个脸,该回应得回应,该叫妈妈叫妈妈,对你以后有好处。

哦,对了,还有你的北爷爷,你也多给人家打打电话嘛,上次去京里我能看出来,你北爷爷喜欢你得紧哦。”

李追远:“长途话费贵。”

“唉,你这伢儿,其它都好,就这点比较倔,唉,怎的就不听话哩?”

李三江一边教育着一边低头剥着花生,腮帮子憋得鼓鼓的。

他是希望伢儿前途远大的,但伢儿眼里只认自己,他也是开心的。

刘姨送完信回来了,嘴里带着笑。

她是陪着柳玉梅一起把三封信都看完了的。

以龙王陈名义发来的那封信,字里行间都是正常龙王门庭间的问候。

而以陈曦鸢奶奶名义发来的信,前半封是陈曦鸢奶奶的话,下半封是陈曦鸢爷爷反驳的话,说她在污蔑造谣自己,而陈曦鸢爷爷的信,前半封是他写的,后半封则是陈曦鸢奶奶写的,揭露他老底。

显然,在三封信发出来前,双方都各自截流过对方的信,并做了添补。

看完信后,柳玉梅指尖弹着信封,笑骂道:

“这俩家伙,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在家里秀恩爱就算了,还非得秀到我跟前。”

李三江见刘姨回来了,就喊道:

“婷侯啊,先做午饭吧。”

刘姨:“三江叔,还早呢。”

李三江:“先做我和小远侯的,我们早点吃完,就去祖坟那儿烧纸去了。”

刘姨:“好,这就去做。”

大胡子家的坝子上。

赵毅正在抄书。

明明天儿还很热,但他抄得一头汗,嗯,全是冷汗。

没看内参前,极度向往与渴望。

看了后,才发现里面的内容到底有多大逆不道。

字里行间,没看见姓李的对天道的丁点敬畏,满满的全是算计。

煌煌天道,在姓李的这里,就跟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妈一样。

每抄一小段,赵毅都得停笔,深呼吸,喘口气,调整一下心境。

陈曦鸢从坝子前经过,蹦蹦跳跳地走入了桃林,像是飞入桃花间的一只花蝴蝶。

这一幕被赵毅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老田头端来一份刚做好的点心:“少爷,您尝尝这个。”

“老田,我小时候该多学学乐器的。”

“少爷,您小时候躺床上喘个气都费力气,哪有劲吹乐器。”

“是啊,所以我活该被吊起来当编钟抽。”

旁边婴儿床里的笨笨,抓着栏杆站起身,准备听曲儿。

很快,桃林内就传出悠扬的乐声。

但才刚进入状态呢,就戛然而止。

笨笨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赵毅微微皱眉,喃喃道:“怎么回事?”

桃林内。

陈曦鸢很是不解地端详着自己手中的笛子。

一开始还吹得很好,可刚刚忽然间,音色就不对了。

她又试着吹了几下,发现还是不对劲。

普通人听不出来,但对他们这种音痴而言,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偏差,都会让他们难以忍受。

“难道……笛子坏了?”

陈曦鸢把笛子举起,竖于自己头顶,眯着眼往里头看。

木屋内。

清安双手覆于琴上,窗外吹进来的风,缓缓带动着他鬓角的头发。

良久,清安开口道:

“你回去吧。”

“嗯。”陈曦鸢点了点头,“我回去看看这笛子哪里出了问题,啊,对了,小妹妹很厉害,肯定能帮我修好,今晚我再过来。”

清安:“你回去吧。”

“嗯。”陈曦鸢向木屋方向行礼,“前辈,今晚再见。”

她也很遗憾,没能让对方在这场合奏里尽兴。

转身,向桃林外走去。

清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回去吧。”

“嗯?”

“回你的琼崖,回你的陈家。”

“对,前辈,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

清安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曦鸢停留了一会儿,就继续脚步,走出了桃林。

赵毅挥舞着手中的书,对她喊道:

“陈姑娘,你的这份我抄好了。”

陈曦鸢翻身跳上坝子,接过这本书,翻了几页,赞叹道:

“你的字写得真不错。”

赵毅:“你第一反应是看字么?”

陈曦鸢:“字写得好,看起来也能赏心悦目。”

赵毅:“第二份我还没抄好,今晚你可以过来选一下,看哪个版本字迹更符合你心意。”

陈曦鸢:“好呀。”

赵毅:“刚里面怎么了?”

陈曦鸢挥了挥手中翠笛:“我笛子出了点问题,要回去找小妹妹修一下。”

赵毅原本正常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僵住了。

陈曦鸢这句话在赵毅脑子里,翻译过来是:我家祖坟出了点问题。

这翠笛,和龙王陈家的祖器,几乎没什么区别。

陈曦鸢:“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赵毅:“晚上见。”

等陈曦鸢走后,赵毅重新坐了下来,顺便将旁边婴儿床里的笨笨抱出。

一边目露思索,一边指尖轻轻捏着笨笨的嫩脸。

笨笨气鼓鼓的,却不敢反抗,因为反抗的结果是自己的雀雀会遭殃。

过了许久,赵毅开口道:

“徐明。”

旁边正帮忙做大供桌的徐明马上直起身,回应道:“在。”

赵毅:“通知所有人,收拾收拾东西,做好随时回九江的准备。”

“是。”

“啊,毅哥,不是说还要再多待一阵子么?”陈靖从屋顶上探出头,他先前在帮忙修补屋顶的瓦片,“我还没去狼山玩儿呢。”

主要是听说南通除了狼山就没其它好玩的了,陈靖就故意把狼山放最后。

赵毅抬头,看着陈靖,道:“那你现在就让阿丽带你去,去了后早点回来。”

“好,丽姐,丽姐,毅哥说让我们赶紧去狼山玩。”

赵毅将笨笨放回婴儿床,笨笨舒了口气。

谁知赵毅下一刻就把手往下,对着他的雀雀位置虚弹了一下,嘴里发出“啪!”的声音,没弹到,却把笨笨吓得向后栽倒。

“哈哈哈!”

赵毅笑得很开心。

梁艳走出来,问道:“头儿,都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赵毅:“别急,我再去姓李的那里摸摸底价。”

离开大胡子家,赵毅向李三江家走去,路上碰到了刚好骑车回来的谭文彬。

“哟,大伴,忙啥呢?”

“刚从衙门里回来。”

谭文彬在石港派出所里见到了谭云龙,谭云龙不是回来探亲的,而是公务。

一个涉黑团伙的老大在金陵被抓捕,根据供认出来的罪状,发现这黑老大手下曾经的一位沾染过人血的小弟,现在单飞混得很好,在省内几个城市不断开展摸奖活动,现在人就在南通。

前阵子抽奖现场出了人命,这位负责人几乎给李三江跪下来也要求他接受奖品,不仅是怕自己涉及诈骗,其实更怕自己过去的老底儿被翻出来。

但他贪欲实在是大,以为自己避开处理好了这一风口,想着再多开几场摸奖把损失给弥补回来,谁知今儿个直接在抽奖现场被抓捕。

这样一来,其名下所谓皮包公司的财产等等,都得被冻结,包括未兑出去的奖品,这也就意味着李三江的三亚家庭豪华游,暂时无法去了。

谭云龙在单子上瞧见了李三江的名字,示意谭文彬回去跟李大爷好好解释解释。

对此,谭文彬丝毫不觉意外,毕竟昨儿个小远哥就跟自己预言过了。

赵毅给谭文彬递了根烟,问道:“谭大伴,你跟我落句实底,这次是不是大浪又要来了?”

谭文彬点了点头:“对。”

赵毅双手比划了一下,问道:“有多大?”

谭文彬跟着比划了一下,道:“有狗懒子这么大。”

赵毅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已经没族可以听封了。”

谭文彬:“嗯。”

赵毅:“我庐山家里养的鸡,最近要生蛋了,我得赶回去。”

谭文彬:“嗯,应该的,应该的。”

赵毅:“啧,这不像是你谭大伴的风格,姓李的叫我回九江去,你谭大伴居然也不作挽留?”

谭文彬:“因为没必要,多外队你一个不多。”

赵毅:“不行,我得让姓李的亲口告诉我!”

谭文彬:“外队,算算时间,你下一浪也快到了,你清楚,现在去问,很可能被卷进别人的浪里。”

赵毅走到前头水泥桥边,蹲下来,像个老农一样,一口一口地嘬着烟。

谭文彬:“外队,我先走了?”

赵毅:“回来,陪我蹲一会儿。”

谭文彬:“我还得回去跟李大爷汇报呢,三亚暂时去不成了。”

赵毅:“我跟你再聊聊读心术。”

谭文彬:“反正三亚去不了了,晚点早点告诉没差。”

等谭文彬蹲过来后,赵毅抿了抿嘴唇,问道:

“大伴,你说我这次要是真的走了,以后会不会后悔?”

“至少外队你,还能活着后悔。”

赵毅指尖一搓,直接将燃着的烟头掐碎,不可思议道:

“姓李的他妈这次到底招惹来了多么可怕的王八犊子?”

谭文彬点了点头。

赵毅:“你说话啊。”

谭文彬:“真要我说?”

赵毅:“别,打住!那个,呵,这次是严重到姓李的都没把握了,那你们这些人……”

谭文彬:“我们,肯定跟小远哥共进退的,我现在就在防着,小远哥会把我们踹开。”

赵毅又点起一根烟,快速猛抽后,将烟头丢到河里。

良久,

问道:

“那阿友怎么办?”

……

老李家的祖坟,很乱。

对普通老百姓而言,死后能立个墓碑,在以前都属奢侈,所以祖坟里,也就“年轻”一点的,能有个墓碑做做标记,往上的几代,很多都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连个固定的坟帽都没的,早已分不清。

李追远发现,祖坟边,有很多个人为挖出来的土坑。

李三江指着它们笑道:“都是别家上坟时,特意跑咱这里来挖的坟帽盖上去的,都说咱老李家这些年祖坟总是着火,旺得很呐。”

尤其是家里有上学孩子的,在李追远考上省状元后,哪怕祖坟在村东头也要特意跑村西头这里来挖个坟帽,带回去往自家先人坟头上一盖,指着它对先人恳求:

“闻闻,瞅瞅,就照着这个味儿来保佑自家孩子进学!”

这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反正人家又不是对你坟头区域下铲,只是走外围挖点土,是对你家族发展的认可。

李三江拿着铲子去清理附近的杂草,顺便夯补一下一些坟头,同时还要给小远侯念叨介绍一下:这是哪位,那是哪位。

李追远一边将小供桌等祭祀用品摆出来,一边不住抬头,看着那坟头,重复一下太爷教给自己的称呼。

以往太爷带自己到祖坟上烧纸时,没这么重视和面面俱到,许是觉得这次是提前烧纸,有点不地道,所以得多说点好话,多热情些,求祖宗们别怪罪。

“哎,这里怎么凹下去了?”

李三江拄着铲子,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一处凹陷。

李追远已经摆完了东西,就走了过来。

平原地区的祖坟,不像山地,有个坡或者有个山头可以“搭伙”,不过年代久一点的家族,也会有意识地在祖坟上起个高度,一代一代地往上垫一垫。

所以,本地有不少隆起的小土丘,周围栽着树,看起来清幽别致,实则里头圈着坟。

但这种布置,得考虑雨天好下水,所以布坟时要顾及到坡度,可不能中间凹淹下去,因为下面不少人用的是棺材,等于是镂空的,积水后容易形成小洼塘。

李追远:“太爷,那边得再垫一下,从这儿再开个口子下去,斜着下去,方便过水。”

李三江:“小远侯,你大学里学的就是这个吧?”

李追远:“嗯……”

李三江:“有用哦,果然,后代有出息,祖宗们也都能跟着沾光,所以你们得再加把力,好好保佑,争取再多着几次。”

顿了顿,李三江又笑道:

“放心吧,小远侯,等你太爷我躺进去,别的不干,就整天催着他们别睡懒觉,来保佑你。”

李追远:“太爷你不是躺在这儿,你和山大爷选的坟,在那边一点。”

李三江:“不打紧,地下反正是通的,又不远。”

接下来,李三江开始垫土,然后修改路径。

“这儿是谁搞的,这里怎么能下坟呢,这不是直接把地势自中间挖了个蓄水槽么?图省事也不是这么图的,谁啊,这么没规矩。”

李追远:“看情形,这下面的坟,得有一定年头了。”

李三江:“嗯,这你太爷我看得出来,但都是往外垫吧布置的,谁家往里头插队的?这么搞,几十年都瞧不出什么毛病,一瞧出来,这下面早就凹淹得不像样了,祖宗们都在暗水里泡着。”

李追远:“下面没事,好好的。”

李三江:“真的?”

李追远:“嗯。”

自家祖坟,李追远早就看过,与所谓的风水吉穴不搭边,最大的优点就是……无毒。

李三江左看看右看看,不解道:“嘿,现在的大学可以啊,连这个都教。”

继续弄着弄着,李三江忽然愣住了。

“太爷,你怎么了?”

李三江拍了拍脑门,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哈,我记起来了,是我下的坟。”

说着,李三江又环视四周,继续道,“对对对,是我下的,好多年了,那时候我就比小远侯你大个几岁哦。”

李追远:“太爷你这么早,就干这一行了?”

李三江:“那哪行,算命的得靠瞎,干白事的得看老,毛都没长齐,谁请你来坐斋啊。唉,说起来,我还真不好意思。”

坐了下来喘口气,李三江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

“太爷,在我这里。”李追远把刚用来点蜡烛的火柴取出,帮太爷将烟点上。

李三江:“那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儿了,就是我刚说的,也就是比你大几岁时。

记得那天晚上,我偷偷在河里摸鱼,那时候啊,不光地不是你的,连河也是地主的,你白天可下不得。

那晚摸着摸着,一具漂子就对着我漂了过来,可给我乐呵坏了!

你太爷我啊,天生就不怕死人,瞅着那漂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不错,就想着能不能摸点银钱花花。

结果一摸,他娘的,是个穷货,身上口袋倒是挺多,结果干净得连根毛都没有。

更他娘的是,这货居然没咽气!

没得法子,只能把这家伙给拖出来,偷偷背回了家。

唉,那是你太爷我这辈子,第一次背尸体……不对,他还没死,但往后啊,太爷我就算背漂子,都没那次这么吃力。

只记得背回家时,累得我差点晕过去。

给这家伙安顿到家里床上,刮点粮,给他炖个糊糊。

我给他喂啊。

结果这家伙看着我,我喂一勺,他吐一勺,我继续喂,他继续吐!

可是给我气死了,那年头,粮多精贵啊,你太爷我那会儿都不舍得喝这么稠的!

他既然不吃嘛,那我就不喂了,让他自个儿死球去。

可结果等了好些天,这家伙居然还没死,不仅没死,夜里还使劲咳,咳得我都睡不着觉,明明滴水未进,颗粮未入,居然一晚咳得比一晚大。

他再吵嘛,我也不好意思给他丢外头去自生自灭,而且看他咳得真挺痛苦的,又真是于心不忍。

想着他是不是生病了,肺病的那种,但你太爷我那会儿兜比脸都干净,就只能挑个夜里,去镇上地主家开的药房里,偷药。

我把偷来的药,给他熬了。

嘿,你知道咋样了么?

我把熬好的药,端到他面前。

那粥糊糊他不吃,硬喂他就吐,但这闻到药味,他居然主动张开了嘴,想要吃。

我就给他把药喂了。”

李追远:“太爷,你会抓药么?”

李三江:“我会个球哦,那时候穷人生病,哪有钱去抓药,药房都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去的地儿,只听说过生了病喝了药就能好。

你太爷我那会儿也傻,压根不晓得药不能乱配乱炖,弄不好喝了反而会坏事。

而且偷药时,只想着哪个药好看,那个白的,那个银的,就觉得是好药,我尽抓那种的。”

李追远:“那他喝完药后……”

李三江:

“口吐白沫,皮肤渗血,脸色发青,浑身抽搐。”

李追远:“所以,他是被太爷你不小心给……”

李三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嗯,好像是……被我给毒死了。”

(本章完)

第389章

“我想着把人给救活,谁晓得给人毒死了。

那会儿也怕啊,活人放家里无所谓,死人搁家里就容易有嘴都说不清,就想着得赶紧把人给处理了。

我就给他洗一洗、擦一擦,拾掇拾掇。

棺材那会儿是买不起的,就把我自个儿睡的那张破草席,给他卷吧卷吧,打个绳结。

往外随便埋,怕动静太大,又担心哪天被翻出来,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他埋咱老李家祖坟里了。

唉,那时一是不懂下坟的道道,二是匆忙、心里发慌,想着赶紧埋好。就选了个中间这处好挖的地儿,给人葬下去了。

要不是今儿这凹了,太爷我还真忘了这一茬了。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对不住这兄弟。”

“太爷,你也是好心,而且,感觉他自己似乎不是想活,倒像是一心寻死。”

李三江把烟头放地上,用布鞋底踩灭后又捡起来丢远,重新拿起铲子:

“嗐,那年头人命不值钱,其实我也没太往心里去,只能说他命不好吧,他该漂到郎中家门口,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李三江继续施工,但连续几铲子下去,先前垫起来的位置,又凹了下去,等于得重新垒起。

“唉……这真是。”

李追远:“太爷,让壮壮和阿友来处理吧,他们大学也是学这个的,专业。”

李三江点点头:“行。”

烧纸结束后,李三江就与李追远提着东西,往家走。

李三江:“嘿,那坐在水泥桥上的,是不是毅侯。”

李追远:“嗯。”

赵毅一个人坐在水泥桥边,桥是没栏杆的,他双脚在下面荡着,盯着下面的河面。

察觉到远处有人,赵毅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默默转了回去,瞧得出来,他很惆怅。

原本是想来找姓李的摸摸底价的,但与谭大伴这么一聊,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底价有些烫手。

这会儿,他需要一个人静静,重新构筑一下心理建设。

李追远和太爷回到家里坝子上,谭文彬主动迎上来,把无法去旅游的事说了。

李三江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道:

“挺好的,这样就能多留下一点钱,赔给那些被骗和被欺负的人。”

明日就要出发的旅程被取消,说心里没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但李三江向来看得开,往大茶缸里添了几片晒干的橘子皮再冲上开水,就悠哉悠哉去二楼露台藤椅上躺着听收音机评书去了。

李追远则示意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拿上工具,跟着自己出门。

陈曦鸢从二楼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健力宝,问道:

“小弟弟,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修祖坟。”

“需要我搭把手么?”

“不用。”

“哦,那好,嘿嘿,小妹妹在帮我修笛子呢,我笛子好像坏了,音不准了。”

“回你家找你爷爷修吧。”

“我想今晚再去吹一曲,唉,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明儿咱们一起回去后,找我爷爷弄了。”

露台上的李三江开口道:

“细丫头,明儿你自己回去吧,我们去不了了,哦,对了……”

李三江似是才记起来,追问道:

“细丫头,你回家的机票咋个整呢?”

李追远:“太爷,她的机票本就是自己买的,不是走的那家旅行社,不影响她自己回去。”

李三江:“哦,那就好那就好。”

陈曦鸢不解道:“咦,怎么不跟我回去了?”

李三江:“摸奖的那边出了点事儿,去不成喽。”

陈曦鸢:“没事啊,我给你们重新买机票就是了。”

李三江:“算了算了,就当已经去玩过了,呵呵。”

李追远带着人离开了。

陈曦鸢很是不解,怎么听起来,不光李大爷不去的样子,连小弟弟他们也不和自己去海南了?

她下意识地想从露台跳下、追上去问个明白,但看着李大爷坐那儿,就收住了腿。

恰好此时房间里有一道音律传出,陈曦鸢转身回房。

“小妹妹,怎么样了,你能修不?”

里面的一道极为细微的阵法纹路模糊了,只需手法得当,就可以重新雕磨出来。

阿璃能修。

但女孩摇了摇头。

陈曦鸢:“啊,连小妹妹你也修不了啊,那就只能回去找我爷爷弄了。”

陈姑娘倒是没对翠笛出问题感到多担惊受怕,在她眼里,再好的宝贝也是拿来用的,以往她对翠笛的使用方式就很粗暴,而且还乐意将它当见面礼送人。

“小妹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南玩一玩?”

阿璃再次摇头。

女孩起身,走出屋,在门口那张属于自己的藤椅上坐下。

她听出来了,他想让陈曦鸢走。

他有事,没告诉自己。

女孩的手,抓着藤椅的扶手,细嫩的手指发力,微微泛白。

她很怕,他让自己也走。

……

从家里走出来的途中,又远远碰到了还一个人坐在桥边的赵毅。

谭文彬:“小远哥,我给赵毅粗略形容了一下这次事情的性质。”

李追远:“嗯。”

林书友:“那三只眼还不走留在这儿干嘛呢?”

谭文彬:“谁知道呢。”

回到老李家祖坟处。

李追远先指了一下凹槽位置,然后拿出紫金罗盘,开始校准风水。

以少年如今的水平,其实不需要这么做,但怎么说也是自家的祖坟,跟烧纸一样,走个形式。

布置了一个临时阵法,稳定住了这块区域下方的地质结构,少年伸手比划了几下,确定了最终的修缮方案。

以往大家都是拿图纸帮小远哥布置高端阵法的,现在只是给祖坟修个排水渠,真是简单得不行,大家马上就拿起黄河铲开干。

不过,在这简单的要求里,有一点比较特殊,那就是小远哥要求把凹槽那块区域,往下深挖,由润生来负责。

谭文彬和林书友那边很快就完活儿了,大家就撑着铲子看着润生。

润生:“小远,挖到了。”

李追远走上前,站在边上,向下看去。

坑里那一周区域,泥土层与周围其它部分不一样,它很黑很细,甚至,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更诡异的是,润生挖出的,是一卷用绳子扎好的草席。

草席上有破洞,边缘粗糙,按照太爷的描述,这应该是当年他所睡过的。

可大几十年过去了,就是上佳的棺木埋在这种未经专门构造的土坟里,都该腐朽得一塌糊涂了,但这草席,被润生用手掸去上面的泥土后,却“破旧如新”。

谭文彬凑过来,用灵兽加持的鼻子嗅了嗅,道:“这草席上,有人味儿,像是前不久刚有活人在上面睡过。”

李追远:“那应该是大几十年前,年轻太爷身上的体味。”

来时路上,李追远就将太爷给自己讲的那段故事,说给了伙伴们听。

没人会觉得,李大爷会无聊到,昨晚偷偷卷个死人埋这里,只为了今天给小远哥讲个鬼故事。

先前挖掘时,这片区域下面明显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再说了,李大爷也早就不睡破草席了。

林书友:“那下面埋的尸体,是不是也和当初一模一样?”

李追远:“润生哥,抱出来解开。”

润生将破草席抱起来,出了坑。

在这一过程中,能明显瞧出草席里,是裹着一个人的,因为有分量,而且被润生扛在肩膀上时,两侧明显的有向下弯。

润生:“挺沉的。”

放到外面平地上后,润生蹲下来,用手解开了绳结,将破草席铺开。

谁知伴随着草席滚铺出去,里头除了衣服、鞋子外,压根就没有尸体的存在。

众人一下子都瞪大了眼。

他们如今都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也自认为颇具手段在身,所以哪怕先前看见了这大几十年不腐不坏的草席裹尸,也没丝毫畏惧。

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里头蹦出个死倒或者僵尸,对他们而言,压根就不算啥。

但刚刚,明显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本该在里面的尸体,却在展开后,消失不见了。

润生笃定道:“我抱出来时,里面是有尸体的,很沉。”

谭文彬:“只是衣服的话,这破草席也卷不出原先的那种厚度。”

李追远蹲了下来,伸手去触摸这衣服,然后将它提起来。

“彬彬哥,你再来闻一闻这个。”

谭文彬仔细嗅了嗅,摇摇头,道:“这衣服上,没丁点人味。”

林书友:“所以,那人其实没被李大爷错手毒死,埋下去后自己又活了,出去了?”

谭文彬:“那他出去后,再把破草席卷起来系好重新埋回去的意义在哪里?怕李大爷发现没把他毒死后,追着他继续下毒?”

林书友:“对哦。”

如果换做其他人,还真可以往阴谋论方面去思索,比如李三江当年是觊觎人家身上的财货,故意杀人夺财,同时李大爷还是当地恶霸,手下爪牙无数,这人侥幸生还后不敢声张,遮掩好自己已死的假象。

但很显然,李大爷不是这样的人,这种阴谋论完全不成立。

谭文彬:“问题的关键在于,在我们打开草席前,我们都‘看’到,里面是有尸体的。”

润生将草席又卷回来,怕分量有误差,他还将绳子也搭上去,将它重新扛起。

“轻飘飘的,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刚刚里面的尸体,比我都重。”

林书友:“就算是死倒化作脓水,也不会这么干净吧?汽化也没这么快,好歹也得冒出点白烟?”

一个人,不,确切的说,是一具尸体,居然能在瞬间,消失得如此干净。

谭文彬:“萌萌的化尸水,都远远做不到如此高效。”

大家都很默契地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这时候,只能期待从小远哥身上获得答案了。

李追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少年也是近距离目击者,而且因为身高原因,他刚刚甚至在润生扛着草席出来时,看见了圈孔里晃动的鞋子,是被脚面撑着的,以及在另一端的圈孔里,少年还看见了正在被晃动的头发。

李追远:“如果现实里无法解释的话,那就只能从概念上解释了。那就是,在我们还没亲眼目睹他的死亡时,他就处于还存在的状态。”

润生滑脑而过。

林书友:“似曾相识……”

谭文彬:“好像是因果浪花的理论。”

李追远:“衣服鞋子收拾好,重新卷起来打结,再填埋回去吧。”

人家毕竟在老李家祖坟里躺这么多年了,就算如今尸骨无存,只剩下衣冠,也该让人家继续躺回去。

润生:“好。”

李追远走到先前被自己放在一个小土丘上的紫金罗盘前,伸手想要将它捡拾起来时,却察觉到罗盘上那异样的森冷。

“润生哥,把草席再打开。”

“嗯。”

草席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发现,罗盘上的温度,瞬间降低了一大截,而当他托举着罗盘走到重新铺开的草席前时,这低温,已经有点冻手了。

只是,罗盘上的指针并没有丝毫变化,这意味着,与紫金罗盘本身没有关系。

少年将罗盘倒扣,指尖忍着冰冷快速拨弄底部的各种卡口,伴随着一阵“咔咔咔”扭动声,一个凹槽显现。

“嗡嗡嗡嗡!”

失去罗盘束缚的铜钱,正在剧烈颤抖。

而后,

“噔。”

铜钱从罗盘凹槽内弹出,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扯,落于草席上那件衣服的口袋处。

这枚铜钱,当初造就了一尊太岁死倒,那尊太岁死倒还会操控伥鬼。

但实则,那只是这枚铜钱最低效的用途,李追远将它用在各式罗盘上时,都能瞬间将罗盘提升一个大档次。

不过,在这之前,李追远都不清楚这枚铜钱的具体来历。

现在,似乎能瞧出端倪了。

谭文彬:“他就是铜钱的主人?”

林书友:“李大爷当初毒死的,到底是什么人哦?”

李追远弯下腰,指尖蛟龙之灵环绕,向前探出,铜钱被重新拘了起来,落回罗盘凹槽内卡住。

少年往后连续退了好一段距离,罗盘上的温度才算是恢复正常。

“润生哥,埋回去吧。”

“好。”

破草席被重新埋回坑里,润生三人合力,先填坑,再将“水道”铺设好。

李追远:“你们先回去,我去一趟大胡子家。”

与伙伴们分开后,李追远来到那片桃林。

坝子上,本来在开心喝着奶瓶的笨笨,立刻侧倒下去,装作醉奶。

见大哥哥没上来,他又屁股使劲,重新坐了起来,继续举着奶瓶使劲嘬。

桃林内,清安侧躺在水潭边,左手握拳抵着脑袋,右手时不时抓起一朵桃花,向水潭里丢去。

少年进来时,他嘴角勾勒出些许微笑。

他知道少年会来的。

少年会来求自己,以各种各样讨自己欢心的方式。

他已经在等着了。

与之相比,今日没能合奏成功的遗憾,就算不得什么了。

李追远走到水潭边,蹲下来,用水潭里的水洗手。

洗完甩手的同时,少年开口问道:

“我记得初次见你时,你说过,你是自封在这里,隔绝外界?”

“嗯。”

“所以,直到那群水猴子,把你自我镇封的倒塔给挖出来之前,你对外界的动静,是全然不知的?”

“什么是知道,什么又是不知道?”

“原来,你是能感应到,却能无视掉。”

“小子,你今日的铺垫,有点长,且有点无聊了。”

“你误会了。”

“哦?”

“不说整个南通了,那是你彻底翻转出来,气息威压释放出去后的事,但至少,这个镇……这个村,前后这么多年,所发生的事,你应该都能感应到吧?哪怕,你没往自己心里去。”

“你会在睡觉时,去数屋子里有多少只苍蝇蚊子么?”

“如果苍蝇蚊子,飞到你面前,落在你鼻子上煽动翅膀‘嗡嗡嗡’,亦或者是干脆吸你的血呢?”

“我是睡着了,不是睡死了。”

“所以,那群水猴子,来这里的第一天,还没对你沉睡的地方进行挖掘,只是在上面搭台表演时,其实你早就感知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对吧?

还有小黄莺,她报完仇后,走入你所在封印之地的上方鱼塘里,那时,她就已经在你的帮助下,发生了变化。

你的自我封印,本质上和眼下一样,都是一种自我麻醉的手段,对你来说,这世上哪有绝对封印免除一切痛苦感知的好事?”

“小子,你到底在啰嗦什么?”

“我家老太太搬到这里来时,你感应到了吧?”

“相安无事。”

“那就是感应到了。那当年给我太爷送书寄存的人,你感应到他们了么?”

“毫无所觉。”

“送书的,是一群普通人?”

太爷说过,地下室里的书,是被人寄存的,他一度想丢,可既已答应了,又怕别人以后来要,就这么一直搁地下室落灰了。

清安感知不到普通人,亦或者是,普通人在这里的行为,他压根就不会往心里去,会直接无视。

所以,当年给太爷这里送这么多密藏,里面有魏正道著作、秦柳两家本诀的……是一群普通人?

李追远:“如果是有人,站在当年的鱼塘,或者是当年的地上,他知道你埋藏在这里,他就站那儿,对着下面自我封印的你看呢,你能……察觉到他的存在么?”

清安:“他在找死。”

李追远沉默,看着面前的水潭。

良久,李追远再次开口道:

“如果他比起你强很多,强到你根本就无法感知到他投向你的目光呢?”

清安:“你在找死?”

“好的,我知道了。”李追远站起身。

清安:“可以开始了么?”

李追远:“我问完了。”

清安微微挪头,抬眼,看着少年:

“嗯?”

李追远:“我要走了。”

清安:“这是什么新的路数么?”

李追远:“没有。”

少年转身,向外走去。

清安:“实诚点,我不喜欢被耍小聪明。”

少年停下脚步:“嗯,我知道。”

清安:“小子,你活不了多久了。”

少年:“我的目标一直是努力活到成年。”

清安:“还装?”

李追远:“你睡你的吧。”

少年离开了,走出桃林。

苏洛端着酒壶走了过来,给清安倒了一杯酒。

清安拿起酒杯,放在面前晃了晃: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无视我、反激我?”

苏洛:“您是这世上绝顶的性情中人,他是这世上绝顶的聪明人,我想,他不会这么做,如若他想请您帮忙救他,必然会选择在这里设酒布宴,把私底下那些存货都拿出来,把您一次逗个大开怀,这样,他什么目的在您这里都能达成。

他知道,您最不怕的,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死。”

清安:“所以,这小子是真不想我管他?”

苏洛:“应该……是吧。如果他连您都不愿意请求的话,那他大概率还会将他家里那几位,也提前请走。”

清安:

“行,我就多备着点酒,看着他死。”

……

琼崖,陈家。

陈老爷子今儿个心情非常不错,正在精心修剪着祠堂门口那棵柳树的枝条。

陈老夫人躺在靠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喝着椰汁。

“老头子,瞧把你开心的,这会儿,我柳姐姐应该已经收到你写的信了吧?”

陈老爷子:“那可不,你说,咱这宝贝孙女真没白疼啊,连咱们都不晓得人家现在住哪儿,曦鸢却能直接住人家家里睡人家床上去。”

陈老夫人:“羡慕你孙女吧,可惜你没能在那张床上躺躺。”

陈老爷子:“呵~”

老爷子拿着剪刀,瞧见一根枝条,想修剪时,生怕差错分毫,就将域给打开了帮忙固定。

就在这时,祠堂内,最上层的四尊牌位里,那三尊龙王牌位,集体一震。

供桌上,烛火连续三下摇晃。

第一摇,让陈老爷子下意识看去,心神一震;

第二摇,让陈老爷子意识一阵眩晕,气息逆动;

第三摇,释放出来的域一个不稳,反向压缩本尊。

“噗!”

陈老爷子手抓着自己胸口,喷出一大口血,染红了面前的柳条,整个人向后栽倒。

陈老夫人见状马上身形一闪,来至自家老头子身后,将其搀扶住。

“老头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可千万别吓我,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陈老爷子侧着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祠堂内的牌位。

自家祖宗,刚刚居然偷袭我,致使我走火入魔?

……

今儿个的黄昏,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也更暗沉沉一些。

李三江原本都在藤椅上睡着了,结果被风吹醒,摸了摸两臂。

“起风了啊?”

墙壁上的广播箱,正在做着播送:

“听众朋友们,据气象台消息,今年第5号台风正在向我国东部沿海逐渐靠近,预计未来会在我国浙江、江苏登陆……”

李三江侧身,擤了擤鼻子。

楼下,刘姨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抬头,对上面的李三江说道:

“三江叔,台风要来了啊。”

李三江:“一般都是在浙江登陆的,很少直接到我们这儿。”

刘姨笑了笑,走进西屋。

将门关闭的那一刻,西屋内,墙壁上、地面上、房梁上,蛇蟒、蛊虫正在乱窜。

里面随便哪一只,遗落到外头去,都会造成极为可怕的危害。

“安静!”

毫无反应。

“安静!”

速度变慢。

“安静!”

蛇虫全部归位,各自隐没于黑暗角落缝隙。

刘姨抿了抿嘴唇。

推开门,走出西屋。

往坝子下走去时,恰好看见远处肩扛着锄头,站在小径上,面朝东方的秦叔。

风已经很大了,吹动田野与大树。

但秦叔所站的位置,却极为安静。

刘姨走了过来,冷声道:“三江叔在露台呢!”

秦叔转过头,看向刘姨:“大家伙。”

刘姨:“收敛。”

秦叔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周围的草木即刻被风吹弯了腰。

刘姨:“我去一趟主母那儿。”

秦叔点了点头。

刘姨:“你,回家去,洗一洗,准备吃晚饭。”

秦叔:“真希望,它不要改道,直接奔这里来。”

刘姨:“我警告你,除了小远,现在,没人值得我们去死。”

秦叔:“如果它最后,真的,直奔这里来呢,你说它的目标……”

刘姨:“噤声。”

秦叔闭上嘴。

刘姨:“若最后真直奔这里来,我辈自当效仿先人,挺身而出,责无旁贷,虽死无悔。”

说着说着,刘姨自己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阿力至少还被主母丢出去点灯走江过,后来也时常被安排出去干一些活儿。

她呢,这辈子,除了偶尔几次被安排着与阿力一起出去,绝大部分时候,都被主母拴在身边。

她认可主母对她的评价,她也清楚自己心性过狠、心眼儿太小、做事太绝。

她本人也喜欢在厨房里,伺候主母与小姐的起居生活。

但内心的另一面里,她也是向往着一场波澜壮阔。

秦叔:“你笑了。”

刘姨立刻收敛神情,瞪了秦叔一眼:“呵,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秦叔:“只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刘姨对秦叔翻了个白眼,扶额:

“怪不得主母说,你们姓秦的都一个调性,不是死到临头,就啥都不会。”

秦叔挠了挠头:“什么意思?”

刘姨:“回去看灶。”

秦叔:“哦。”

刘姨走到翠翠家,翠翠家坝子东侧,柳玉梅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正在被风吹拂。

等刘姨走近时,柳玉梅抬起手,打断了刘姨本来要说的话。

“阿婷,记得提醒阿力,保险起见,自即刻起,只看,不说。”

“是。”

“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是。”

这时,天上有一只黑色的鸟,正在盘旋,这意味着有信到了,而且这信的级别,不低,至少位格上,与龙王秦、柳齐平。

而现如今,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的,只有那一座门庭。

刘姨:“陈家又来信了。”

柳玉梅:“那丫头,看来要回去了,收拾收拾,我和阿璃,今晚应该就能住回去了。”

转身,打算回屋的柳玉梅,又停顿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东侧,那黑压压渐起蓄势的乌云。

“看样子,好像最终真是冲我们来的。”

刘姨低下头。

柳玉梅:

“冲我们来好啊,就得冲我们来,它只要敢来,我们就敢接。”

陈靖和梁丽从狼山上玩儿回来了。

自小在山村里长大的陈靖,很是不解地问梁丽:

“丽姐,为什么南通人要把狼山叫做山啊?”

“因为它就是山吧。”

“哦,原来这也能叫做山啊。”

“咦,那是头儿么?”

“对,是毅哥。”

远处,在桥边几乎坐了整个下午的赵毅,终于站起身。

他走入小径,来到李三江家坝子上。

起风了,随时可能下雨,晚饭就得挪进屋里吃。

林书友正在摆桌子放碗筷,看见赵毅来了,就往自己身边又多添了一副碗筷。

赵毅没进来,叉着腰,站在外头。

林书友:“三只眼,你怎么还不回你的九江啊,要在这里蹭吃蹭喝多久?”

赵毅:“你不和我一样?”

林书友:“我和你哪里一样了!”

赵毅:“呵,我当初要是不自己点灯,你觉得在你们团队里,还会有你的位置么?”

林书友:“要你有什么用?”

赵毅:“我,没用?”

林书友:“要打架我们就可以了,比脑子你又不如小远哥,你说你有什么用?”

赵毅:“姓李的在哪里?”

林书友:“小远哥在屋后道场里。”

陈曦鸢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从东屋走出,她不用设闹钟,次次都是饭点准时醒。

刘姨走上坝子,拿出一封信,递给了陈曦鸢:

“你爷爷的……”

陈曦鸢揉了揉眼,惊讶道:“我爷爷这么不矜持么?”

“你爷爷走火入魔,命悬一线,你家里人让你立刻赶回去,最坏的情况下,至少还能见最后一面。”

陈曦鸢怔住了。

旁边站着的赵毅直接懵了。

到底得是多大的狗懒子,能让龙王门庭家主,以这种手段,让自家传承者回家,离开这是非之地?

谭文彬拿着大哥大,走到坝子上,受天气原因影响,信号有些不太好,不过勉强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好的,亮哥,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小远哥的。”

“彬彬,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吃惊的样子?”

薛亮亮是来通知项目延迟启动的。

当年曾参与过那个项目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国内各个行业的翘楚大拿,项目的重启,也由他们来负责组织掌舵,罗工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今天下午最新传来的消息。

罗工在内的,一个领导者小组,坐着火车前往集安,打算检查安排一下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

结果这个小组,在有安保的情况下,四人所在的卧铺车厢,居然一下子空了,四人全部消失不见。

卧铺车厢四张床上,每张床都遗留下一张工作调动通知,上面的照片还是罗工他们年轻时的模样,这是他们当年还是年轻工作者时,受调动前往集安的调令。

这一消息被严密封锁,按理说,薛亮亮只需负责发布项目暂停的通知,但他还是决定将这一消息告知给小远他们。

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小远他们解决了很多起工地超自然事件。

“亮哥,这件事,等见面后再说,罗工的事,你也不要着急,我相信老师吉人自有天相。”

“嗯,我知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回金陵?我想和你们见面聊聊,或者,我这两天抽空回一下南通?”

“我们眼下很忙。”

“好,我明白,我等你们忙完了给我电话。”

“嗯。”

挂断电话后,谭文彬舒了口气。

还没毕业,导师就失踪了。

虽然导师经常喊错自己和阿友的名字,但谭文彬对罗工还是很敬佩的,但对他失踪的这件事,他心里真没什么担忧感。

因为很大概率……他们这群做学生的,会走在导师前面。

陈曦鸢上了楼,跟小妹妹说再见,又去和李三江说再见,等她准备去找柳老夫人告别时,看见柳老夫人已经往这里走了,后头跟着的刘金霞与李菊香,用三轮车载着她这段日子的生活用品。

看见陈曦鸢向自己跑来,柳玉梅摆了摆手,道:“事我知道了,先回去吧,万不可留遗憾。”

“嗯嗯!”

陈曦鸢怀疑,自家爷爷是不是因为给柳老夫人写了信后,就没遗憾了?

甩了甩脑袋,摒去杂念,接下来,就差跟小弟弟说再见了。

陈曦鸢跑到了屋后稻田里,赵毅正好也在往这里走。

在道场门口,陈曦鸢皱眉,思索该怎么“敲门”。

赵毅走过来,掌心向前探出,道场入口开启。

陈曦鸢:“你能开?”

赵毅:“我是监工。”

陈曦鸢:“小弟弟居然没及时换锁,太粗心了。”

赵毅:“怎么,你担心我会潜进来偷袭杀了他?”

陈曦鸢:“我只是怀疑你可能会潜进来偷东西,你居然说杀了他,你以前是不是动过想杀小弟弟的心思。”

赵毅:“没有。”

陈曦鸢:“肯定有,但你错过了。”

赵毅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曦鸢。

陈曦鸢先进去了,赵毅在外头等着。

过了会儿,陈曦鸢告完别出来了,对赵毅道:“再见了,赵公子。”

“嗯,替我问候陈老爷子安。”

赵毅走进道场,先扬手将道场入口关闭,马上开口道:

“姓李的,那位陈姑娘怎么跟会忽然通人性似的。”

赵毅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李追远,在少年身前,有密密麻麻,一地的破碎木牌。

“姓李的,你在哪儿呢?”

原本坐在台阶上的李追远,身形龟裂,化作木傀散开,身旁台阶裂开,向上拱起,李追远被抬了上来。

只是此时,李追远鼻子在流血,眼角也有鲜血正在溢出,面色惨白。

很显然,刚刚陈曦鸢是和李追远制造出的傀儡告的别。

赵毅走上前,蹲下来,一边查看少年状况一边苦笑道:“你是觉得,她看到你这副样子后,会在她爷爷和你之间选择你?姓李的,你是得有多自恋?”

李追远:“她可能会说爷爷反正活到岁数了,见不见最后一面无所谓了。”

赵毅:“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李追远:“她都走了,你也可以安心走了。”

赵毅:“呵呵呵,姓李的,还是你懂我。但我还是想浅浅问一句,这次,真的机会渺茫么?”

李追远伸手指向前方一地的木牌碎片:

“这些,都是我刚刚推演出来的结果,我没推演出任何生机。”

“我很难相信,这里,可是南通,这儿,是你南通捞尸李的道场,更别提,还有……”

“我会让她们离开。”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么恐怖?”

李追远看向赵毅。

赵毅马上抬起手:“哎哎哎,这是感叹句,不是疑问句,你不用回答我!”

李追远:“你走吧,我跟太爷说了,老田想回家祭祖但没路费,太爷会给他钱的,把老田也带走。不仅是老田,熊善、梨花、笨笨,凡是能在那天,有能力感应到那东西的人,我都会给他们安排离开。”

赵毅:“那么,阿友呢?”

李追远拿出纸,擦拭自己眼角。

赵毅:“按理说,他们拜你为龙王,跟随你走江,他们该和你同生共死。”

李追远:“我会让润生哥、彬彬哥和阿友他们,也离开。”

赵毅:“他们会么?”

李追远:“下个命令就行,他们不会违背我的命令。”

赵毅点了点头,站起身,骂了一句:

“他妈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完,赵毅走了。

道场入口开启又闭合。

下一刻,李追远目光一凝,掌心转动,道场入口禁制被完成修改。

随即,少年闭上眼,开口道:

“好了,本体,现在换你来推演一次。”

当少年的眼睛再度睁开时,眸子里,一片深刻淡漠,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改变。

“心魔,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主动让我来掌控你的身体?”

少年举起手,罗盘快速转动,道场内的木料如惊涛般不断翻涌。

等到“风平浪静”后,一张虽然布满蜘蛛网般的龟裂,却并未断裂、仍旧保持完整的木牌,浮现而出。

少年再次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目光与气质双双回归。

李追远:“到底是谁过分,一直放任心魔控制身体而不反抗?”

少年站起身,走下台阶,将那张完整的木牌小心翼翼地拿起来。

“这就是我的……一线生机。”

“噗哧!”

李追远打开一罐健力宝,面朝东边,喝了一口。

“大乌龟,你游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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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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