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人如狗

快到傍晚,一个名叫庞小二的叛军士卒倚在树杆下打了个盹,睡梦中紧皱着眉头,表情显得有些拧巴。

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他从噩梦中惊醒,倏地站起,不多时,几个同袍已骂骂咧咧地从树林里出来,四面八方都有。

“啖狗肠,找到小舅舅没有?”

“队正找到了。”

庞小二还以为他们找到薛白了,转头一看,只见队正孔让手里正提着一只野兔的耳朵,一边道:“那位薛太守不就是一只兔子吗?”

士卒们顿时一阵嬉笑。

“队正,我听人说那杨家姐妹可美了,真有那种又被她们睡又升官的好事。”

孔让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等我们把薛白拿了,煮了他的肉一人一块吃,也就能让美妇人们轻易看上我们。”

“真的?”

“蠢材!”孔让骂道:“杀入长安,你要怎样的妇人没有,哪需这般麻烦?哈哈哈。”

嬉笑声更大了,这也是士气高昂的一种表现,庞小二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庞小二原本不属于这一队,他的队正聂平虏与孙让起了冲突,被卢将军杀了,他才被编到孔让麾下。经历这一切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孔让遂带着部下们烤兔子吃,火才生起来一会,那频繁而尖锐的哨声已再次响了起来,很快有骑兵从远处奔来,喊道:“薛白已进入南白村,立即前往包围!”

火苗炙着兔皮,油脂被烤出来,发出“滋滋”的声音,孔让看了,道:“等我们吃完了再去,来得及。”

“不行!将军有命,即刻前往,不得耽误!”

“好吧。”

孔让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土盖在火堆上,渲泻了心中的不满。自从叛乱以来,他们得了大量的赏赐,又被纵容烧杀抢掳,士气正是高昂之时,都盼着早日奔赴洛阳大干一场,被分派来围堵薛白便有些没意思了。

就像是说好了要去打猎,临出发时却成了“去,把那只老鼠捉了”。

“队正,烤着呗,这么多人对付一个薛白能要多少时间?南白村也不远,立了功,正好回来吃。”

“哈哈哈,也是。”孔让大笑起来,“兄弟们,那村子我们去过,今日就再去一趟。”

“好!”

他们很快策马而去,留下一堆篝火还在烤着野兔,一点点将那皮肉烘成了最诱人的金黄色。

~~

夕阳把天边的云朵染成了红色,往日傍晚,南白村里往往炊烟阵阵,是最热闹的时候。今日却显得分外沉寂,鸡犬不闻。

邓四娘跑出树林,迫不及待奔进村中,一不小心被绊倒在地,绊倒她的是地上横着的两具尸体,是她认识的邻居。再往前走,她男人的尸体就趴在小桥边。

她跑过小桥,扑到他身边,抬头一看,满村的都是尸体,有的已被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这情形看得她眼睛一酸,大哭起来。

身后的树林里响起一阵扑腾声,有突如其来的动静把鸟儿们惊飞了。

整個南白村由静到动,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四面八方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鼓噪起来。奔腾如雷的马蹄声、传递信号用的号角声,以及各种吆喝声。

“收缩包围圈,别让他们跑了!”

跪在尸体边的邓四娘转过头,在夕阳最后的残晖里看到尘烟飞扬、一列列骑兵如山如林般出现在小桥对面。

虽数百人,却像有千军万马只为她一人而来。

压迫感扑面,好比她是一只小小的蚂蚁,而整个泰山压在了她的头顶上,恐惧的同时还有另一种错觉。

哪怕只是一个村妇,她竟也有了自己值得与千军万马为敌的骄傲豪情。

“那里有人!”

“拿下她!”

一队骑士径直奔向她,流水一般地由横列而转为纵队,扬起了手中的兵器。

下一刻,异变突起。

“轰!”

小桥轰然炸开,桥上的两名骑兵在一瞬间连人带马被炸为碎片,而已经冲过桥的骑兵中也有两人被高高掀起,摔在地上,成了两瓣。

方才还一往无前的热闹攻势顿时停了下来,众人都惊呆了,盯着地上的半截尸体发呆。

“啖狗肠。”

孔让好不容易安抚住受惊了的战马,回过神来先骂一句粗话发泻心中的恐惧,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全是被冷汗浸的。

他是第二支要冲过小桥的队伍,离那被掀飞的人只有十余步远,清楚地看到那披甲的身体是怎么被撕碎。盔甲的碎甲还弹伤了他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士卒,那士卒鼻子被削掉了半截,惨叫不已,触目惊心。

“这就是那天雷地火?”

孔让的将军卢子期就是被炸死的,他当时很幸运没被调到真定城,还认为在场同袍的描述太过夸张。今日亲眼所见,心里已打了退堂鼓。

怪不得所有人都重视薛白,这样的人物,岂是自己一个普通小卒能拿下的?

“河里有人!”

忽有人喊了一句,众人定神一看,果然有人正在下方的河滩边奔跑。

“快,射杀他!”

箭矢遂“嗖嗖”地向河滩落去。

孔让也射了一支箭,可他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手抖得不成样子,箭矢最后直接飘进了河里。

他没有说,可事实上,他未战已先怯了三分。

原本以为只要冲进村子里拿人,很简单的一件事,可现在,叛军必须隔着河重新整备,再搭一座桥。

~~

架在火堆上的兔子一点点被烤焦了,皮肉由金黄渐渐变成了焦黑,最后,连骨头都被烧成碳。

柴也烧完了,火熄了下去。

~~

孔让饿得前胸贴后背,本以为今夜只需要包围村子、防止薛白逃窜就好,但在入夜之后,田庭琳亲自赶到了。

校尉们连忙迎上,面带羞愧。

“怎么回事?”田庭琳脸色难看,“大军五更就要拔营,将军还在等消息!”

他往日都是称田承嗣为“阿兄”,此时称作“将军”显得郑重不少,该是出发前被田承嗣重重训斥了一顿。

“又遇天雷地火了,村前村后都有,死了六人、伤了三十余人,伤亡是小事,怕还有雷,夜色里贸然行事,让薛白趁乱逃了反而不好。”

“我不听解释!”田庭琳喝道:“大军日夜六十里至此,因为一只老鼠还要耽搁几日?!”

他很严厉,且另外还带了两百人,当即命令这两百人拉开包围,其余人进村擒杀薛白。

更多的火把被点燃,火光又更亮了些。

“过桥。”

孔让一手执着火把,一手执着缰绳,看向前方那才搭好的桥,心有余悸,转头看了眼,喝道:“庞小二,你先过!”

“喏。”

庞小二也怕被炸碎,脸色煞白地领了命令,踢了踢马腹,驱马向前,但那战马也因巨响受了惊,闻到那刺鼻的硝味,不肯上前。

“小畜生,走。”

庞小二只好下了马,拉着它过桥。这次没有遇到爆炸,他到了对岸,往前走了十余步,见到前方趴着几具尸体,这是他的队正孔让带人杀的。

“一间间搜!”孔让走在后方,催促道。

这村子算是大的,屋舍都是用黄土砌成,小巷两边就是坑坑洼洼的土墙,火把一照,能看到墙上的蜘蛛网,前方狭长的道路却还是一片漆黑。

庞小二踹开一个屋门,看到里面趴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当即一愣,感到背上凉飕飕的,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沁出。

“这里没有,再找吧。”

一队人转回巷子。

庞小二神不守舍,四下看着,终于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声音?”

“啖狗肠,别废话,好好找。”

“我觉得不对啊。”孔让道,“我们拿着火把走在明处,要是迎面撞上薛白,杀得过他的人吗?”

他认为田庭琳还是太急了,三百人也好、五百人也罢,散进这村子里,遇到薛白的人马,多少都要有些伤亡。倒不如好好歇一夜,白天再搜查。

“像这样走在这巷子里,很容易被伏击啊……”

“噗。”

孔让感到有血溅到了身上,回头一看,当即惊喊道:“在这里!”

小巷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身上甲胄俱全,手持锋利的长柄陌刀,已再次扬起刀劈下来。

这两人没有带火把,他们守株待兔不需要带。

“来人!”

孔让分明人数占优,但心中先怯,好一会才想起吹哨,他慌张地把哨拿到嘴边。

“嘘——”

哨声才起,陌刀已“唰”地劈下,从他脖颈斜斜劈了进去。

走在最前方的庞小二回过头来,隔着十余个同袍,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同袍们喊着“队正死了”推搡着他往前跑。

其中也有士卒想殊死一战,奈何这种地势下,只有被推搡着的份,但凡逃得晚了,那锋利的陌刀毫不留情便劈了过来。

庞小二甚至还未看清敌人的脸,已被推得丢掉了武器,他干脆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此时才留意到好几处都在喊“在这里!”

哨声此起彼伏,仿佛满村都是薛白。

前方豁然开朗,那四通八达的小巷汇聚到了村子正中的一座祠堂,各队逃来的士卒都涌向同一个地方。

有一个校尉在试着控制局面,喊道:“都别乱,列队,列队!”

庞小二下意识就要奔过去,然而,方才孔让说的话却又浮现在脑中,使他猛然惊醒过来。

薛白根本就不是躲在村中某处的猎物,而是那设下埋伏等待猎物上门的猎手。

他们这些叛军才是猎物……

“轰!”

这是第三次爆炸,造成的伤害却绝非前两次可比。数十个叛军士卒混乱地挤在一起时,炸药在他们当中爆炸了。

顺势,大火从村子正中燃起,向四面八方袭卷而去。

~~

田庭琳也知道自己有些急了,薛白不是一般的对手,官任太守、还能借飞钱买卖调动不小的民间势力,虽说不能抵挡大军,在这种小股战斗中却非常有优势。

急于求成的搜捕,只怕会有不小的伤亡。

当然,这么做也是为大局考虑。因为太原没有拿下,而且李光弼被薛白引荐为了河东节度副使,那么若不擒杀薛白,这个河东太守就很有可能往太原去引来援兵,杀回常山,截断大军的后方。

相比于这种顾虑,损伤一点士卒,尽快除掉一块心病,这样的代价是田承嗣完全承受得起的。

远处的轰隆声传来,再次引起了士卒们不小的骚动,田庭琳却是早有预料。他知道薛白一定还有火药,但火药总是有用尽的时候,用十几二十个士卒的命去消耗,值得。

之后,村子里的火光亮起,越来越亮。

“他们放火了。”

田庭琳皱起了眉,意识到伤亡只怕要比预想中还要大。

见此情形,他军中的掌书记也上前,小声道:“田将军,只怕不太对。薛白有此天雷地火之利器,突围不难,缘何龟缩于小小一南白村?”

“你的意思是,他在设伏?”田庭琳脸色难看。

“我还听说,他还有一物名为‘千里镜’,能否见千里难说,至少可见数里外之事物。那且不说突围,他也不该轻易被包围。”

“不论如何,他必要往西去。”田庭琳道:“我还防了他一手。”

“我说呢,西面如何这般安静,将军原来是围三阙一,西边还有伏兵吧?”

田庭琳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幕僚的说话,道:“你听。”

风把村中的火势吹大,也带来了惨叫声。但田庭琳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回过头,看向身后,喃喃道:“有人来了。”

“将军又遣兵来了?”

田庭琳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三更了,想必田承嗣已下令大军造饭,准备拔营,等薛白的消息等得不耐烦了,又要来催。

渐渐地,一队骑兵出现在了离他数十步外,月色下,显出肃杀的轮廓。

“来者何人?对旗号!”

对方没有应答,纷纷驻马,调整队列,让马匹休息。

虽然又暗又远,但田庭琳能感觉到对面的战马正在地上刨着蹄,做着冲锋的准备,他深吸一口凉气,喝道:“是敌人!”

哨声再次急促地响起。叛军人数不少,但为了包围、搜捕,都太过分散了,仓促应敌,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聚集起来。

但薛白的人马已经开始冲锋了,人数不多,却像一柄尖锐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向了田庭琳的心脏。

~~

南白村中,火势愈大,血光四溅。

庞小二疯狂逃窜着,终于逃回了河边,冲着对岸大喊道:“将军!被伏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声惊慌的喊叫。

“敌人从村外杀来了……”

庞小二不明白敌人分明是在村里,怎么会在村外?不论如何,田庭琳的遇袭摧毁了他最后的意志。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得越远越好。

他四下一看,西面最安静,于是向西面逃去。感到身上的盔甲又重又不方便,干脆把盔甲也脱下来,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跑着跑着,前方水流声愈发近了,南白村就在滹沱河畔,前方正是河水拐弯之处,还有一片颇大的湖泊。终于,他看到了一片波光粼粼。

庞小二不会泅水,听着远处的杀喊声,沿着河一直跑着,渐渐跑不动了,正绝望之际,见到了一艘小船正泊在河边,他连忙跑上去,伸手去解缆绳。

“呼——呼——”

他太累了,手指都没力气,越焦急越解不开,忽然,后脑勺挨了重重一下,他栽进了河边的烂泥里。

“饶命,我没有叛乱,没有!”

庞小二顾不得回头,径直求饶道。

他头上剧痛,背后的刀却没有再劈下来,他见这么求饶有用,才确定来的不是他的同袍。

“真的,我北上从军,是想为国戍边,聂队正和我说‘不教胡马度阴山’,我真不想叛乱,他们逼我,逼我……”

说着,庞小二涕泪横流。

他是家里第二个儿子,他阿兄比他大十五岁,早年间战死在与契丹的战争中。他阿娘今年已五十二岁了,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迫切希望能挣下军功,早日还乡侍奉阿娘。

“真的,我没读过书,但知道‘忠孝’两个字,将军看在我可怜的阿娘面上,饶我一条命吧。”

“我饶你,谁饶我的孩子。”

庞小二听得身后响起的声音,愣了愣,转头看去,只见执刀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农妇。

他心中原本的恐惧当即就消散了不少。

“你杀了我的孩子!”那农妇咆哮着,一刀劈下。

庞小二伸手挡住,捉住她的手,拼命把刀往她脖子上推去,两人由此搏斗了起来。

以死相搏,俱是用尽了全力,庞小二整张脸都涨红了,好不从容易把刀一点点压到了那农妇肩上。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炸开来,接着便与她对视了一眼,当即感受到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恨意,就在这个瞬间,他猜到了她是什么人——那两个死在他刀下的孩子的阿娘。

可庞小二首先感到的是冤枉,他有什么办法呢?东平郡王反了、将军反了、队正被杀了,当时他若不动手,死的就是他。

这是乱世的无奈,他们两人此前还从未体会过。

乱世来了,像是一道巨浪拍下,把他们这种小鱼小虾狠狠拍烂。

一丝愧疚浮上庞小二的心头。

“噗。”

就在这个刹那,那柄刀已经重重压进了他的脖颈当中,血涌出来。

他眼神涣散开来,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乱世之下,他与邓四娘家的小黑狗都是一样的命运。

“呜。”

邓四娘站起身,听到杀她孩子的凶手发出小狗般的呜咽,鼻头一酸,哭了出来。

她已经回过家了。

赶到后院,她看到水缸上方放着两块大石头,当时就愣住了。扑上前,一把将那石头推掉,连着水缸的盖子一并推在地上。

那一下用力过猛,她也摔在地上。

“五娃!”

当时她哭着大喊了一声,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她不敢往水缸里看,脑海里却猜想出了她在堂屋里晕过去以后的画面。

“孔队正,狗娘们还藏了个娃在这缸里。”

“那就帮她藏好吧,盖上,哈哈哈……”

邓四娘当时就有了求死的心。

天黑时,小桥上的爆炸使得叛军没有马上进村,她在自家后院挖了一个大坑,埋葬了她死去的孩子。

大哭了一场之后,她重新走向小桥,要去把她的男人也拉回来安葬。

也正是那时,她看到了一队士卒持着火把、牵着马过了重新搭好的桥,其中有几人的面容让她一看就涌起仇恨。

于是,借着黑暗的掩护、对村子的熟悉,她悄然跟着他们,想着用自己的命与他们当中的某人换一条命。

过程中,邓四娘其实瞥到了另一批人,她知道他们是那个薛太守的手下,她没敢近前,隔着一段距离,目睹了他们对叛军的突袭。

那些人不会追着逃掉的漏网之鱼,她却放不下心中的仇怨,于是追上来,终于手刃了一个仇人,哪怕她明知道对方也是被逼的。

此时最后的愿望已了,邓四娘拿起手上的长刀,目光却又瞥到地上的尸体,她不愿与凶人死在一处,遂登上小船,割掉缆绳,撑起篙,往滹沱河深处划去。

她俯身看着黑暗深邃的河面,希望它能洗掉自己身上的污浊。

正准备纵身一跃,忽然,西岸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之势,气势比傍晚时的数百骑兵更加磅礴,天地都仿佛为之动容。

火光通明,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

“就在河边!”

邓四娘再次感到那种被重兵围剿的压迫感与骄傲,这使得她一时忘了赴死,隔岸看着那火光的变化,想像着她从未见过的惨烈厮杀。

小船不停被河水冲着往下漂。

她努力划桨,却还是离那战场越来越远。

直到渐渐听不到喊杀声了,她感到四周又静了下来,重新准备投河。

正在此时,一抹朝阳洒落在了河面上,驱散了黑暗。

水流映着朝阳,落在邓四娘眼里,她不由愣了一下,发现河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

其中有一具尸体引起了她的注意,看装束分明是昨日见到薛太守一行人中的。她连忙把船撑过去,费力用竹篙勾住它,拉近了,借着朝阳仔细一瞧,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位薛太守。

倒不知昨夜那场战斗如何了。

接着,她听到了轻微的呛水声。

(本章完)

第421章 假太守

还未到三更,叛军先锋大营已开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伙夫们把篝火拨旺,架上大釜,煮起水来。

有人在火光中走进了营地,背着个竹篓,脚跛得厉害,一瘸一拐的。

“什么人?!”

“小人是常山袁长史家中管事翟万德,来给我家阿郎送药。”

“背篓拿来,我看看。”

巡营的士卒将火把凑近了,见到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颊有着刀疤,眼神透着精干之气。

“家中管事?你怕不是杀过人吧?”

“小人以前是个游侠儿。”翟万德道,“后来伤了脚,幸得阿郎收留。”

“袁长史今夜留在我们营中?”

“是。”翟万德道:“押解薛白的路上受了伤,该是留在大营歇养了。”

说是歇养,实则袁履谦是被扣留了,就暂住在已经死掉的卢子期的帐篷中。

翟万德被带到,掀帘唤道:“阿郎?”

帐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袁履谦正躺在毡毯上睡觉,闻言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点起一根蜡烛。

“阿郎,我带了药。”

“好,熬了给我敷上。”袁履谦道,“没想到薛白还留了这一手,差点要了我的命。”

边说着,他掀起衣袖,痛得嘶了口气,低声咒骂道:“该死。”

“年纪轻轻能当上太守,歪门邪道就是多,阿郎忍着些。”

“田将军已派人去扑杀那竖子了,我也能出一口恶气。”

说着话,翟万德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炉子,点起火,开始熬药。他铺出一片小石板,手指沾了药汤,在石板上写着字。

先是“灵寿”二字,之后,他分别写了“令”、“逆”、“尉”、“忠”四个字。

袁履谦眯着眼看着石板,点了点头,以示明白这是何意,灵寿县令已经选择了依附安禄山,而县尉冯虔忠于朝廷,是可以联合的对象。

依他们的计划,如今已经派出快马提醒洛阳进行防备,等叛军继续行进到黄河边,兵力与补给线都被拉长。也等袁履谦联络、整合力量,到时便可起兵号召河北各地平叛,将叛军的兵力与补给切断。

但计划的关键在于太原必须派出兵马支援。

常山郡治所真定城无险可倚,兵力薄弱,甚至人心都不齐,注定不可能在叛军的围攻下守得太久,万一袁履谦举事,而援兵不至,则事必败。

他们不敢寄望于新任的河东节度使王承业,那位前羽林大将军一直以来籍籍无名,看起来是一个供奉御前、寄禄禁军的挂名大将。至于李光弼,如今到了太原没有,掌握兵权没有,此事亦还是未知。

唯有薛白亲自去一趟,走通井陉,确保能领兵回来。

当今天下三个都城,长安地处关中,连通西域,万邦来朝;洛阳居黄河中游,八方通衢,水陆集散;太原则是门户,山河表里,俯瞩两都,是趁初期平定叛乱的关键之处。

袁履谦眼下需要做的本是取得田承嗣的信任、等待时机,但有一事他放心不下。那是他从卢子期口中探得的消息,得知田承嗣已经派出兵马去往土门关。

他伸出手拆开一包药,把包着药的布展开来,从袖子里掏出笔墨,就着烛光写下给灵寿县尉冯虔的信。

“阿郎。”翟万德看着信,开口道:“等东平郡王到了,会任命你为太守吧?”

同时,他的手指也在石板上写了个“危”,提醒袁履谦时机未到,现在联络冯虔,只会让田承嗣起疑。

袁履谦看着那个由药水写成的“危”字渐渐干掉、消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执笔。

他当然知道现在还未完全取得田承嗣的信任,冒然联络冯虔,有可能暴露自己,但让薛白抵达太原更为重要……

忽然,帐外传来了一阵人喧马嘶,主仆二人吓了一跳,连忙把在写的信收入袖子,随时准备掷入炉火当中。

帐帘“唰”地一下被掀开,有传令兵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喝道:“将军有令,当即点兵随他出营!”

传过了军令,这传令兵才看清帐内并不是卢子期,愣了一下,也不说话,自跑去别的帐篷继续呼喝。

袁履谦连忙赶出帐门,远望校场,只见全副甲胄威风凛凛的田承嗣率着一众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向战马,同时,上千名亲兵也纷纷上马。

这种仓促出动,显然不是要拔营。

“发生了什么?”

袁履谦猜想这般阵仗该不会是为了薛白吧?可薛白只有那点人手,当不至于……

~~

南白村。

田庭琳不敢相信,向他冲锋过来的只有寥寥三十余骑。

可他这边带的兵力再多,在遇袭的瞬间,能够有战斗意志的士卒只怕还没有三十骑。

“拦住他们!”

田庭琳声嘶力竭地大喝着,企图聚集兵马,与冲上来的骑兵一战。

但村中的爆炸已经吓得他的士卒们胆寒,再加上突然遇袭,他根本无法在仓促之间调集完成这样的应对。

他有一个非常强势的兄长田承嗣,从小到大,得益于兄长的能力,他做任何事总是非常顺利。由此,当真正困难的情况发生之时,他反而无法那么顺利,能力不够。

“快啊!”

来不及了,敌人已经冲到田庭琳的面前。

锋利的陌刀扬起又落下,斩杀一个个亲卫骑兵,血光飞溅,有种疯癫的意味。

田庭琳极其惊恐,却在这样的血光中眯起了眼,留意到了战阵对面的一人。

隔着二十余步、隔着那地狱般的厮杀场面,有一人就驻马在那观察着战场,这人首先让人留意到的不是他的英俊,而是一股镇定自若的强大气场。

田庭琳一眼就认出这是谁,兵围真定城,搜捕了这么久,直到此时,他才终于见到了对方。

“薛白!”

薛白闻言,目光从远处的火光中移开,落在田庭琳身上,没做任何反应。

因为他看到刁丙已经杀穿了阵线,高高扬起了陌刀。

“薛白,你死定了!”惊怒之下的田庭琳竭力大吼着,用尽所有的力气抡起同样的刀扫向刁丙。

他还有更多兵力,他的阿兄还有上万人马,他的府君还有十余万大军,只要到了,能把薛白踏成肉泥。只要让他活下来,带兵过来。

这一刀他必须挡下来。

“喝!”

田庭琳的拼命也激得刁丙气血上涌,吼叫着,长柄陌刀没有变换方向,直接砸向田庭琳硬梆梆的头盔。

“嘭!”

重响声中,田庭琳的头盔没碎,但头盖骨碎了,血从他脸上不停地流下。

刁丙的胸甲上也挨了一下,“叮”的一声响,他被扫落在地,却是在血泊里滚了两圈,发出了吼叫声,宣泄方才生命相搏的激荡。

“没事吧?!”

有同伴从他身边冲过,横冲直撞,杀得剩下的叛军流水般地败退。

“咳咳……没事。”

刁丙摸了摸自己的胸甲,见它没事了才放心下来。他以前穷惯了,哪怕如今发达,也格外地珍视物件。才要坐起,有人到了他身前,向他伸出了手,是薛白。

他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血,握住薛白的手,由薛白搀着坐起,道:“郎君,幸不辱命。”

“走了,穷寇莫追。”

“喏!”

刁丙应了,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用力吹响了口哨,胸肺间却是一阵剧痛,脸色煞白。

“受伤了?”薛白问道。

“是。”刁丙不敢隐瞒,有些忧虑。

“无妨。”薛白道,“我们暂时甩脱了追兵,伱到内丘县暂时安顿下来,养好了伤再到太原。”

刁丙凑趣道:“我就怕养伤养得太久,郎君已经平定叛乱了,没能立下功劳。”

“希望如此吧,去吧,把伤兵都带走。”

这一战三十余人竟也死伤过半,刁丙清点之后,发现如此一来,薛白身边就只剩十余人了。他其实不太情愿走,偏是受了伤不敢拖累薛白,无奈之下带人往北行进。

回头看去,薛白已领着十余骑沿着滹沱河向西而行。

~~

夜还黑,看不太清路,薛白爱惜马力,没有纵马疾驰。一边驱马一边在脑中估算着各个方面的情形。

若只想逃生,他大可以直接就逃了,但逃不是目的,达成各种战术目的才是。

他吸引田承嗣的注意,派出信使去往洛阳;他做出自己被俘的假象,助袁履谦取得叛军的信任;他分散出不同的几支兵马离开,把李腾空、李季兰送走;他偷袭田庭琳,希望前往土门关的叛军能够注意到……

眼下,还需要暂时保持对田承嗣的牵制,以保证这种种安排能够完成。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血与火的夜晚,沿滹沱河而行的这一段路却十分的宁静。

直到有部下骑马赶了过来。

“郎君,安排好的船夫和船都不见了。”

一整个大计划里往往有无数个小细节,薛白已经非常习惯有细节出错,他应对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做好两手甚至更多的准备,二是临危不乱。

“其它船呢?”

“在上游三里。”

“继续走吧。”

薛白语气很平静,说着,还抬起头看了看月亮。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月下散步,随遇而安。

“郎君,是小人的错,没选对船夫。”

“回头再领罚,先做事,心别乱。”薛白道,“哦,我会泅水的,你们也做好游过河的准备吧。”

这句话是开玩笑的,会泅水是一方面,没有马匹、食物、兵器等等物品,就算游到了河对岸,也很难去往太原。但因这样的语气,部下们都安心下来,继续赶路。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地震般的动静。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东方的道路上兵马云集、火光通明,仿佛是一轮旭日升起。

~~

一轮旭日升起。

小船晃晃荡荡,停泊在了滹沱河西岸的芦苇荡中。

邓四娘咬着牙把缆绳系在了一棵枯树上,踩着水,把船上的年轻男子从船上拖了下来,摆在岸边,用力按压着他的腹部,试图把水排出来。

“咳咳。”

那男子吐着水醒了过来,摆手道:“痛……别再按了。”

“你溺死过去,我得救你。”

“中箭了……我会泅水,不是溺过去。”

邓四娘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一看,只见他背后还真是有一个伤口,却没见到箭支。

再仔细一看,那杆却是断了,箭镞埋在了血肉模糊的皮肉当中,有血从中溢出。

“你受伤了?”

“是,多谢大姐的救命之恩。”那年轻男子说话十分客气,虽伤口被按得疼痛,脸上竟还带着些礼貌的笑容。

邓四娘见了,顿时觉得他是个好人,也因此愿意多说几句,道:“小兄弟,你是太守府的人吧?”

她口音很重,那年轻男子听了一会才懂,正要答话,河对岸忽然又是一阵大动静传来。

邓四娘如今已很习惯于这样的人喧马嘶了,很淡定地抬起头,只是不仅是岸边有骑兵奔来,上游还有兵士坐着竹筏斜斜往这边划了过来。

“那边有船只!”

“追,别走了薛白!”

那受伤的年轻男子听了这动静,用虚弱的声音低声道:“大姐且自己逃命吧。”

“那你呢?”

“我躲一躲,你逃吧。”

邓四娘又不怕死,倒是没甚好躲的,扛起他便走,嘴里道:“你被那些贼兵追杀,是好人,我不能丢下你。”

这般走得不快,反而在地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年轻男子苦笑不已,转头看去,只见追兵已经快划到岸边了。

“嗖嗖嗖……”

几支弓箭落在了他们身后的芦苇荡里。

年轻男子几番推搡邓四娘,想让她放自己下来寻生路,偏邓四娘如莽牛般不管不顾,两人语言亦不顺畅。

他干脆闭上眼,想着倘若被捉了如何保命逃生。远处忽然传来了鸣金声。

那些登岸的追兵停下了脚步,朝东岸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将军传令收兵了!”

“为什么?我们都找到船了!”

“吴将军从土门关来信了……”

邓四娘使出耕田的力气,咬着牙,硬生生把肩上高大的男子扛了两里地。

她终于是累了,听着身后没有追兵,停了下来,坐在泥地里喘着气。

“小兄弟,晕过去了吗?”

“快了。”年轻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他状态很差,该是在强撑着维持意志。

邓四娘又向后看了一眼,道:“放心,贼兵没追上来。你说,我没救错人吧,你是太守府的人吧?”

“我是常山太守薛白,将我送到内丘县,必有重报。”

“小兄弟,你哄我呢。”邓四娘道:“我可知道你不是薛太守。”

“我不是吗?”年轻男子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你当然不是,我见过薛太守,他比你俊俏得多。”

“比我俊俏?”

“可不是吗?在我面前,你可扮不成薛太守。”

邓四娘此时才仔细端详了眼前的男子,才发现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其实也非常英俊。

可她又回想了一下,昨日上午在官道上见到的薛太守确实是比眼前的男子更白净、更俊俏些。

她这村妇不傻,知道这是个假太守,用来吸引追兵的。

“我刚才可是听到那些贼兵说什么了。真的薛太守已经到土门了。”

“是吗?”

那年轻男子喃喃了一句,终于闭上眼晕了过去。

~~

“将军,我们……”

“啖狗肠!”

田承嗣不等麾下部将一句话禀报出来,已经挥鞭重重抽在他脸上。

他方才得到消息,薛白已经与土门县尉贾深抵达了土门关。

此事确凿无疑,薛白已经凭常山太守的信符命令土门士卒据关而守,并保证河北兵马很快会支援。

那是太行山井陉中的险要关隘,与一马平川的真定城毫无可比性,便是田承嗣也不敢保证能在半个月内攻下土门关。如此,便相当于在身后留下一颗有可能击他腹背的钉子。

“将军,是否强攻土门关?”

田承嗣并不是死脑筋的人,一瞬间的怒气过去之后,摇了摇头,道:“先回营。”

他随安禄山造反,为的是荣华富贵而不是证明自己的能力,攻洛阳才是重中之重,没必要咬一根硬骨头。

千骑很快袭卷而去,奔回了真定城外的大营。

“袁履谦还在营中吗?!”

“回将军,在。”

“带来!”

田承嗣似有着无尽的精力,虽然整夜未睡,依旧精神奕奕,待袁履谦进了大帐,他便打量着他,目光似箭。

袁履谦腿上有伤,艰难地走上前,问道:“田将军,不知发生了何事?”

“你与薛白共谋,害我大将、戏耍于我?”

“什么?”一瞬间的错愕之后,袁履谦道:“将军何以这般认为?”

田承嗣不答,眼中杀意逐渐酝酿。

袁履谦感到不安,道:“下官若与薛白有这等交情,便不会拿下他交给将军了。”

“我没看到他!”

“府君奉旨平叛,将军却在此纠结于一个竖子,可是……下官有何处得罪了将军?”

袁履谦放低姿态,心中已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眼下,他唯一的倚仗就是有他在,能保证常山郡的稳定、能供应大军的后勤粮草。可若田承嗣不在乎这些了,是有可能一怒之下杀了他的。

田承嗣确实在考虑是否杀人。

他虽杀伐决断,但一郡长史实在是很重要的官,这种时候一旦杀了,后续会有很大的乱摊子。

还未考虑好,已有信马抵达,禀道:“高邈将军到了。”

~~

田承嗣确实是在常山待得太久了,这让后续抵达的高邈十分诧异,问了详情之后,听田承嗣说打算杀袁履谦,高邈连忙大摇其头。

“田将军为何如此?”

“我疑袁履谦与薛白串联。”田承嗣笃定道:“你根本不是真心归附府君。”

“如何说呢?”高邈道:“自府君起事已来,河北诸地望风而降,但岂是所有人都真心归附?这次行军之前,府君还特地说过,速取洛阳、长安方为重之中重,何必在意这些枝节。”

田承嗣道:“薛白先守太原,又赴常山,再据土门,威胁我大军腹背之意图明显,此子是根刺,如鲠在喉。”

“薛白难对付,府君一向知晓,不会怪田将军。可若不能速取洛阳,府君的态度可就不同了。”高邈道:“不论如何,袁履谦没有提前放走薛白,人就是在卢子期手中丢的。”

田承嗣眼中微微显出了愠色。

高邈只好赔笑了两声,提醒道:“府君很快就要到了,袁履谦便交由府君处置,如何?”

“好吧。”

这次在常山,田承嗣终究是吃了亏的,折了两员大将,却连薛白的影子都没看到,最后连杀袁履谦泻愤都做不到。

但以大局为重,他只能挥散这些琐事。

次日,五更天,田承嗣终于要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他沉着脸,出了大帐,拔刀喝道:“传令下去!立即拔营!”

“喏!”

很快,一个个将领们翻身上马,大喊着激励士气。

“兄弟们,攻下东都,美酒美人任你们享受!”

军中士气大振。

……

高邈目送着先锋大军离去,回马西望,视线尽头,太行山巍巍而立。

“娘的,真是个废物。”

他骂了一声,决心在安禄山面前告田承嗣一状。

“田承嗣无能,让薛白到了土门关。”

~~

数日之后,袁履谦躬着身子站在安禄山面前,诚惶诚恐地禀道:“回府君话,下官以为,若非下官尽心尽力,薛白岂止是占据了土门关……他该是占据了常山郡才对。”

“哈哈哈。”安禄山捧腹坐在主位上,两侧文武云集,大笑道:“袁卿认为自己是有功劳的?”

袁履谦听着这称呼,愣了一愣,低下头,掩住眼中的异色,应道:“是。”

“好!好!”

不知是肥胖还是其它原因,安禄山看起来比田承嗣要好说话得多,脸上时常浮起憨气的笑容。

他抬起肥胖的手,招过李猪儿,道:“本王要赏赐袁卿,把东西拿来。”

“喏。”

袁履谦等了一会儿,看着李猪儿的靴子到了面前,他目光上移,只见托盘里摆着的是一叠衣物。

“袁太守,袁太守,接着吧。”

李猪儿连唤了两声,袁履谦才反应过来,接过托盘。

“谢府君。”

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眼中带着温和的笑容,鼓励道:“换上试试。”

“喏。”

那是一身崭新的官服,但并非大唐的官袍。

说是奉旨讨贼,但才起兵,伪朝的野心就已经毫不遮掩了。

袁履谦迟疑片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腰带,褪下了大唐官袍,接受了这份恩赏。

安禄山再次呵呵笑起来,像是个财神爷。他不是田承嗣,非要试探出这些地方官员是不是真心,他只要让他们趟进脏水里就够了。

“袁卿回真定城吧,治理好常山。”

“喏。”袁履谦执礼告退。

安禄山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起来。

他不想再克制心中的暴躁,迫切地想要发泄。

“我的小舅舅,他还不死,他就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在太行山里!你们全都是废物!”

“府君息怒,末将马上拿下土门关……”

~~

新任的常山太守袁履谦终于离开了叛军营地。

他低头一看,见到的是一身崭新的伪朝官袍,心中登时泛起强烈的屈辱感。

往后便是平定了叛乱,他也是接受过伪朝官职的人了,非大功无以洗清。

好在,他是有机会立大功的。

袁履谦转头望向巍峨的太行山,告诉自己得忍辱负重,耐心等到消除屈辱的那一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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