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以拖待变

鼓声一阵一阵,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头,把魂儿都要敲飞出去。

六月二十日,在进行了多日的物资囤积后,晋军自内黄西进。

无数船只驶出黄池,进入白沟,在北边折而向西,从县城北二百余步外逆流而上,进入洹水。

屯田校尉郝昌最终没能得到随军的机会,他率颍阳、鲁阳屯田军五千人留守内黄,不让敌人轻易夺去这个重要的战略节点。

邵勋自领银枪左右二营全部、义从军一部、骡子军全部、府兵一部计一万八千余战兵,外加许昌世兵五千、府兵部曲三千、考城、宁平城等地屯田军五千、河南豪族部曲庄客三千、河北坞堡丁壮三千,总兵力三万七千余,号称十五万,浩浩荡荡,直奔安阳而去。

支屈六率两千余骑抵达内黄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纤夫们穿着一身短打粗服,赤脚立于河滩之上,号子响起之时,肌肉虬结的大腿猛然发力,纤索绷得笔直,将一艘艘沉重的船只向前拖曳。

遇到浅滩之时,他们甚至格外小心,分派人手到北岸,两面拖拽,确保船只安然通过。

黄池、白沟、洹水之间,樯橹如林,人声鼎沸,仿佛整个河南的船只都集中到了这里一样。

看到有匈奴轻骑靠近,船上立刻响起了铃铛。

船工、运兵们一起协力,将弩车推到了船舷边,奋力装矢、上弦。

岸边有己方骑兵出动了,直朝匈奴人冲去。

步兵也加快脚步,遮护住纤夫,不让他们受到影响,导致船只来不及碇泊进而失控撞在一起。

箭矢如飞蝗般密集。

匈奴骑兵甫一靠近,又拨转马首,抱头鼠窜了回去。

白天不行,纯粹送死,晚上再来试试。

支屈六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场面,只轻轻叹了口气,就带人溜走了。

他就像一个赌徒。明明已经在同样的牌局下输过一次了,却偏不信邪,总想着再打一把,说不定就能反败为胜了。

但这是物质世界,战争是唯物的,敌人并非一触即溃之辈,你又何苦上前撩拨呢?除了丢下的十余具尸体之外,你还能得到什么?

敌骑撤走之后,义从军追出去数里便不再追了,又回到了河岸边,继续护卫船队、步兵前进。

想要教训敌人,办法多得是。

匈奴骑兵,轻快灵活,想追上是很难的。但只要一点点靠近安阳、靠近邺城,总有一日,这些四处流窜、反复袭扰他们的匈奴骑兵,会乖乖地跑回来,哪也不去了,舍弃掉他们的机动优势,与你正面决战。

你没有主动去抓他们,但他们却被迫跑到你面前,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与你战斗,这就是战争的奇妙之处。

“哗啦!”船艏劈开水波,奋力前行。

纤夫的号声响彻洹水两岸。

车队向前蠕动着,没有一丝喧哗,如同捕猎前夕安静潜行的猛兽。

兵甲闪耀着夺目的银光,似乎渴望着血肉献祭。

这支庞大的队伍,直奔安阳而去,无可阻挡。

******

一队骑兵下了马。

一部分人牵着马儿去放牧,另一部分人则从驮马背上取下各种工具,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天空万里无云,蓝得让人炫目。

烈日炙烤的地面上,三千匈奴骑兵挥舞着锹镐,挑着粪箕,将挖出来的土担走,倾倒于洹水之中。

没过多久,有坞堡帅带着两千余丁壮,赶着大车抵达河岸。

他犹豫再三,询问是否将这些车厢推入河中。

夔安直接抽了他一鞭子,道:“速速动手,勿得迟疑。”

坞堡帅怏怏不乐,指挥着堡丁们将一辆接一辆车厢推入河内,再往上面填沙袋。

这一招,夔安还是跟邵勋学的。

当初围攻洛阳的时候,邵勋就往河中填辎重车、沙袋,临时堆出了一条可涉水而过的通道,让他的兵成功过河,并在对岸站稳了脚跟。

现在这招仍然有用。

即便阻断不了河流,让某些河段淤塞总是好的。

邵勋固然可以遣人疏浚、清理,但这会耗费不少时间,让他的进军速度慢下来。

桃豹给的命令是迟滞,夔安、支屈六分头行动,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就这样干了一個时辰,河面上一片浑浊。

夔安沿河巡视,比较满意。

堵塞河流容易,疏浚难。就这一下,能恶心邵勋许久,给大胡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堡丁们已经停止了工作,纷纷撤到不远处的树下。

一是烈日下干了这么久,真的干不动了;二也是因为河水四溢,两岸一片泥泞,没法再干了。

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片刻之后,斥候狂奔而回。

夔安听取汇报后,立刻下令所有人上马。

他亲自带着两千五百人,角弓上弦,前出迎了上去。另外数百人则驱赶着换乘马匹,向后退去。

坞堡帅惊慌失措,牵着挽马,招呼堡丁,一哄而散。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唯洹水哗哗流淌着,溢出河岸,淹没驿道、草甸,制造了大片的黄泥塘。

双方骑兵已在旷野中展开了激斗。

箭矢纷飞、刀剑相交,杀人与被杀,已经成了河北大地的主旋律。

战了小半个时辰,双方各自勒兵,远远相望。

晋军骑兵少,只有五百先锋,但器械精良,善于厮杀。

匈奴人多,足足是他们五倍,可迂回包抄,以多打少,发挥兵力优势。

双方战了一会,死伤相当,都有些不想打了。

于是乎,在对望一下后,默契后退,消失在了旷野中。

半个时辰后,东边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一千骡子军来到了河岸边。

督军蒋恪看着被破坏的河道,叹了口气。

一千人下了骡子,分出一半人手警戒,另一半则试图清理河道。

敌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若左近的坞堡帅愿意就地提供粮草,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但长乐县只有寥寥数人暗通款曲,还不肯明面投效过来,真是取死有道。

这边在清理河道,那边的夔安则带人撤回了长乐县。

县中有些骚动。不过在他们撤回后,慢慢安静了下来。

夔安登上城头,向东眺望。

洹水静静流淌着,蜿蜒消失在东边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夔安就仿佛听到了不绝于耳的进兵鼓声、船只劈开河面的哗哗声、步军前进的沙沙声以及弩机发射时巨大的嗡嗡声。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问题了,看样子今晚得抓几个妇人过来泄泄火。

但他内心其实很清楚,只不过一直不愿面对罢了:诸般小手段,只能阻得敌兵一时,他们终究还是会来的,不可阻挡。

“传令下去,邵贼动向,一个时辰一报。谁敢懈怠,定斩不饶。”夔安一拍城墙,吩咐道。

亲兵领命下去传令了。

夔安仍然不肯下楼,继续站在那里,像块望夫石一样看着东方的天际。

******

六月二十三日,细雨过后的邺城,格外清新、干净。

石勒在诸将簇拥之下,回到了这座久违的城市。

他耐着性子与官员、士人们寒暄一番,然后便回了府邸,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舒坦。”石勒没有丝毫形象地倚靠在坐榻之上,脸上难掩风尘之色。

亲兵搬来了饭食,幕僚们一人拿了个蒲团,席地而坐,开始吃饭。

石勒吃得很快,片刻后将碗一丢,喝茶漱了漱口。

“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啊。”漱完口后,他叹了口气,说道。

第一件事是兴办学校,以晋人为师,遴选将佐子弟前去学校,培养打理地方的人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事事依赖士族,不停地与他们讨价还价。

第二件事是修订九品官人法,让地方州郡选举贤良,并侧重寒素、豪强等出身较低之人,同样是削弱大士族的影响力。

第三件事重新统计诸郡户口。现在的户口统计简直是笑话,远远小于实际人口,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后汉年间就很普遍了。张宾认为哪怕只能多清查出几十万人,比原来都是进步的,他深以为然。

统计户口是颁定租赋的前提,如果能实行,那么就不用与士族一直虚与委蛇了。

第四件事删减律令。

这一条石勒深有体会。法令严苛,又十分繁冗,老百姓一不小心就触犯了,代价往往难以承受。他觉得应该删去一些不合理、不人道、太过繁复、过于严苛的律令,让百姓松一口气,这样也能变相安定社会,利于统治。

四件事外,其实还有劝课农桑。

这件事他一直在做,但只做了一半,即给跟随他起家的那七万余步兵分田、分房,令其自种自收,闲时操练打仗。

至于这些人之外,他就管不了了,暂时也没那个精力去管,而是委任给士族豪强统治。

为此,他下令子侄辈及将校与河北、并州士族结亲,彼此加深关系。

公允地说,再给石勒几年时间,让他把这五件事一件件开展,并深入推行下去,他还真就在河北站稳脚跟了,“河北盟主”唾手可得,就像“河南盟主”邵勋一样。

这年头做事,脱不出这几条。

无数人帮忙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想另辟蹊径,往往弄巧成拙。

政策必须贴合三样东西:一、生产力水平;二、时代传统和价值观;三、外部和内部环境。

离开这三样瞎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石勒想做的五件事,其实都是靠谱的,这或许也是他能成功的因素之一。

但他没有这个时间了,因为有人不想给他机会。

那个人十分凶残,对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人盯得很紧,必欲杀之而后快。

这就是命,没有办法。

“邵勋到哪了?”感慨的一瞬间,石勒曾经露出过些许软弱,但现在又坐直了身子,将不合时宜的情绪排除在外,沉声问道。

“最快后天就能抵达长乐县。”张敬放下碗筷,抢先说道。

“长乐县如何?”石勒问道。

“挡不住。”张敬老实回答:“或许只能在安阳想想办法了。桃豹派了数千人南下,守御此城。”

“数千人?”

“桃豹不是很想守安阳,他想在邺城与邵勋大战。”张敬看了石勒一眼,说道。

石勒若有所思,但现在不是管这些狗屁倒灶事情的时候,只见他思考了一会,道:“这也不算错。”

“五月底,邵勋甫至枋头。”

“六月上旬便顺白沟而下,随后克内黄。船只蜂拥驶入黄池,不断囤积粮械。”

“今又兵发长乐,若克之,则向西直趋安阳而来。”

“其西路军步步为营,克朝歌,夺石桥,过长沙沟,北上逼近荡阴。”

“这两路眼见着要会师了啊,诸位可有良策?”

张宾也吃完了,漱完口后,直接说道:“大王,该再派一批人去平阳了。”

石勒一听,道:“马景、朱纪之辈,但收钱,不干事,实在可恨。”

张宾仍看着他。

石勒醒悟过来,立刻笑道:“孟孙勿恼,这就派人去平阳。”

“安平那边……”张宾又道。

“梁镇远不敢耍滑头,若让邵勋夺了邺城,他就难了。他的兵会来的,勿忧。”石勒说道。

张宾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今只有一策,节级抵抗,以拖待变。”

“孟孙不妨细说。”

“荡阴守不住了,可以弃,但安阳不能弃。”张宾说道:“安阳北距邺城不过四十里,可谓近在咫尺。城北有安阳桥、韩陵山、野马冈、草桥等利于屯兵之所,可遣步军前出,当道设寨,节级抗击,拖的时日越久越好。”

“邺城则修缮城防、广蓄资粮、征发兵士,以利固守。”

“另选调骑军和精锐步卒,遣骁将领之,该怎么做,大王比我更清楚。”

石勒听完,沉吟片刻,问道:“若邵勋不肯走,一步步攻过来呢?”

“以拖待变。”张宾又重复了一遍。

石勒默然。

张宾这是认为,单靠自己已经无法抵御邵勋了,必须有朝廷帮助才行。

这个方略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拖能拖多久,这是个问题。

拖下去后果是什么,也是个问题。

拖到最后,究竟有没有人来救,还是个问题。

问题太多了,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即便要与邵勋决战,那也是先拖一拖更好,准备更充分。

至于因此导致河北士人离心,那都是小事了。

打不赢这一仗,万事皆休。

打赢这一仗,墙头草们还会回过头来支持他,痛打落水狗。

“中山王那边如何了?”他问道。

“与拓跋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张宾没有提刘琨,因为他就没几个兵,且多为新卒,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能坐看拓跋鲜卑与平阳朝廷大战,虽然这场战争是他蛊惑起来的。

石勒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不插话,耐心等着。

“嘭!”石勒一拍案几,道:“既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传令,送世子兴至平阳。他娘亲若敢聒噪,老子休了她。”

说完,他又看向张宾、张敬等人,道:“此战还有些难解之处,我等一起参详下。”

(本章完)

第512章 袭扰与前进

石勒定下了计策,开始行动。

晋军这边依然按照原定计划,不急不躁。

自数日前遇到一次匈奴骑兵的袭扰后,羊聃没有在意,继续率军北进,直扑荡阴而去,并催促后续人马迅速跟上。

二十四日,在持续数天的骚扰后,羊聃所部遭到夜袭,一个车阵炸营,南阳士族的庄客们乱跑乱叫,为匈奴人所趁,四百余人被斩首。

好在羊聃亲自率军反击,身被二创,驰马冲锋三次,终将匈奴人逐退。

这一次,他算是吃到教训了。

即便环车为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顶住的。

或者一时顶得住,连续几天被骚扰得神经兮兮后,就骤然崩溃了。

他老老实实在长沙沟以北停了下来,不再逞强,而是伐木设栅,等待后续援兵。

匈奴派出大量游骑袭击出外樵采的羊部兵士,让他们没有柴禾生火,吃不上热饭。没奈何之下,羊聃只能把一个幢的骑兵派出去,专门护送樵采军士。

再看看帐下军兵们疲累欲死,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他终于明白,现在不是他不想北进,而是北进不了,必须得好好休整一下了。

这个时候,再回过头来看银枪军,羊聃也不得不承认,那帮久经沙场的百战精兵确实不一样,敌兵反复袭扰之下,该吃喝吃喝,该睡觉睡觉,一点不耽误事。

差距太大了!

二十五日,李重率军进至长沙沟以北,开始取土细筛,夯土筑城。

胡毋辅之又从内黄过来了,仔细梳理了李重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后,不由得大为惊叹:这人像是个木头一样,严格执行命令,一丝不苟到几乎没有自己的思想一般。

郗鉴则看得非常仔细,甚至拉着几位军官问东问西。若不是看在他是幕府从事中郎的份上,那些人都不爱搭理他。

那么多事情要做,谁陪你在这闲扯啊?耽误了事情,上头要“赏”鞭子,你帮我去领?

郗鉴对他们敷衍的态度恍若未见,只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行军布阵的知识。

老实说,以他现在的水平,去指挥一支几万人的军队,结果估计不太妙。

没有接触过这么大规模的军队,没有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没有指挥大军厮杀的经验,那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他现在统领大兵团的能力,真不如李重,经验方面就差远了。

“贼军来了!”瞭望哨楼上传来吼声,很快,示警钟声响了起来。

正在远处挑土的辅兵们发一声喊,狼狈奔逃了回来。

匈奴骑兵飞快追了上来,骑弓连连,轻松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辅兵一個接一个倒下,在付出百十人伤亡的代价后,剩下的人惊魂未定地躲进了壕沟后面。

大将梁肃指挥着步兵进入壕墙之后,拈弓搭箭。

匈奴人远远勒住马匹,不再靠近。

营门洞开,五百骑兵冲了出去,与匈奴人在旷野中厮杀。

郗鉴、胡毋辅之二人出神地看着外间的战斗,片刻之后收回了目光。

双方各自损失了部分人马,然后脱离接触,结束了战斗。

这便是西路军的日常。

晋军在原地筑城,匈奴人在不远处窥探,伺机袭扰。

你总有疏忽的时候,总有遮护不到的地方,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杀伤你的人,消耗你的士气,试图让你崩溃。

胡毋辅之觉得这有点可怕,因为每天都在死人。

郗鉴却觉得匈奴人过于小打小闹了,投入的兵力不够,尤其是没有调集步兵过来,让袭扰效果大打折扣。

靠这种手段,没法让西路军阵脚动摇,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招数。

******

长长的车队离开了石桥北城。

年久失修的道路高低不平,崎岖难行。及至日头西斜,他们才走了十几里路,让带队军官不由得着急上火。

沉闷的马蹄声在东边响起,车队众人一惊。

担任押运任务的宛城世兵立刻开始了行动。

军官一边骂斥候没用,不知道死哪去了,一边拿鞭子抽打军士,让他们把辎重车首尾相接,环车为阵。

另有人取下树枝制作的简易鹿角,往车阵外围摆放。

没有随行护卫的骑兵,他们还没这么奢侈,敌骑攻来,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眼下只有一条路,战!

是的,只有战。撤回石桥北城已不可能,十几里路呢,人家会放你走?

向前冲破阻截,抵达长沙沟还更靠谱一些,毕竟只有十里左右。

就这么思考的一瞬间,敌骑已至百余步外。

他们先绕着辎重车队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薄弱点。

从天空俯瞰下去,长长的车队分解成了三个呈品字形排布的小车阵,互为犄角。

车阵外围是冲天而起的尘雾,匈奴骑兵在雾中若隐若现,呼喝连连。

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术。

也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命令,顷刻之间,双方射起了箭矢。

运粮的辎重车队可没强弩这种奢侈玩意,三千人的队伍中只有不到三百张弓,而匈奴骑兵则有足足四五千人。

他们轮番靠近,射了就走。

车阵内的发箭还击。

一时间箭如雨下。匈奴那边人仰马翻,车阵内也惨叫连连。

射了一会后,车阵内的步弓手人数太少,已落于下风,伤亡也远远超过匈奴骑射手,渐渐力不能支。

带队的匈奴军官大喜,将另一支休息完毕的队伍派了上来。

他们马速不快,但贴得极近,转圈的时候不断拈弓搭箭。箭矢密密麻麻,将车阵内的步兵都射得惨叫之声不断。

盾手极力遮护,但又怎么可能遮护完全呢?

伤亡不断产生,他们似乎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

突然之间,最前方的一个车阵崩溃了。

由关西坞堡民组成的军士大喊大叫,冲出了车阵,四散而逃。但他们很快被匈奴人追上,一一射倒在地。

一部分匈奴骑兵下马,高举着马刀、铁剑,冲进了已完全崩溃的前阵之中,大砍打杀。

还有人开始往辎重车上浇油,然后点火。

冲天烟雾升腾而起。

拉扯的挽马、驴骡骚动不已,四处乱跑乱撞,场面一片混乱。

匈奴主力士气大震,继续盯着剩下的两个车阵,转圈射箭,不断收割着人命。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呜——”角声一响,正在不远处休息的匈奴骑兵翻身上马,前出戒备。

围绕着车阵转圈射箭的匈奴人则缓缓收拢。

新来的骑兵露出了真容。

他们高举“乔”字大旗,原来是沿长沙沟和石桥来回巡逻的义从军骑兵。

匈奴阵中响起了钲声,数千人缓缓收拢,列于一处高坡之上。

对峙片刻后,倏然远去,消失在了旷野中。

乔洪策马而来,收拢了一些残兵败将。

步兵也赶紧打开车阵,出去灭火。

一场袭扰粮道的战斗,就这么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了。

乔洪巡视完战场后,不由地暗骂:还不到三十里的路程,这些关西坞堡民们就顶不住了,与银枪军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另外,弓手也太少了。

银枪军全员会射箭,关西坞堡民最多十分之一会射箭,可能还不到。你这么弱,人家就敢顶着伱的步弓冲上来,纵骑围射。

说到底,实力问题。

“今日不要走了,就地扎营。”乔洪马鞭一指,直接命令起了这些人,说道:“我已遣人至长沙沟求援,明日我护送尔等北上。”

带队军官灰头土脸,讷讷无言。

北地的战斗烈度,真不是王如、杜弢之辈可比的,他是真服了。

十余年前,他曾跟随张方东进洛阳,遇到过充作雇佣兵的鲜卑、乌桓、匈奴人。

那时候的匈奴人,打仗可没现在这么有章法。

原来每个人都在进步,就他原地踏步了。

轻声叹了口气后,他带着亲兵抚慰伤员去了。

待至长沙沟,看看能不能要点偏厢车过来。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那是战车,造价不菲,不是给他们这些运粮队准备的。

再者,看到过方才顶不住压力,全军崩溃的场面后,他也怀疑即便有了偏厢车,他手底下的人也不一定能守住车阵。

一切终究看人啊,他们还需要历练。

******

六月二十八日,石勒巡视完城防修缮工地后,回到了府中。

幕僚们紧随其后,行走之间,犹在讨论战局。

来到书房后,石勒坐于上首,伸手接过仆人送来的军报。

呃,他不识字,于是又递给张宾。

张宾看完后,解释了一番:“二十五日,刘将军于石桥北突袭晋人粮队,杀千余人,烧粮数百车。”

“二十六日夜,王将军潜渡淇水,于朝歌北突袭晋人,杀三百余人,未能烧毁粮车。”

“今日,孔将军于长沙沟北突袭晋人粮队,杀百余人,因贼军骑队出动,遂撤走。”

石勒听完,有些欣喜,也有些不满意。

袭扰粮道,本来就是骑兵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但这几回,伤亡固然很小,却杀得不下一千五百晋兵,可谓大胜,但没有完全截断他们向前方输送粮草的行为,让他有些不满意。

三十里一筑城,让粮道人为缩短了。

一些战力不强的运粮队有可能被一击即溃,但有些人并不是一触即溃,只要能挺个一两天,就能冲进城内,获得喘息之机。

甚至于,坚守几个时辰,得到增援,进而逃出生天。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满意的,因为战果不该只有这么点。

但大概也就这样了。

王阳、刘征、孔豚等人其实非常卖力了,奈何邵贼为了对付他的袭扰战术,宁愿大费周章筑城,也要死死守住粮道,确实不好啃。

想到这里,他又扫了眼房内众人,突然一笑,道:“打得不错!袭扰久了,总会有效果。刁长史,你再遣人分至各坞堡,跟他们说清楚了。很多人能当上坞堡主,还是靠我的委任。战事正烈,让他们休要生二心。”

“诺。”刁膺立刻应道。

“骑军连番得胜,步军也该有战果了,催一催冀保。”

“梁镇远那里,也得催一催。什么时候了,还按兵不动。”

“广平、赵、巨鹿、常山等郡,加紧输送粮草而来。”

石勒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颇有些举重若轻的感觉。

幕僚们见了,心慢慢定了下来。

“对了,邵勋到哪了?”石勒又问道。

张宾抽出一份公函,道:“大王巡城时,长乐有军报传回。邵勋攻城三日,拔之。最迟明日便会往安阳进发。”

又近了!那个人又近了!

石勒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冀保即刻停止南进,退守安阳。”

“遵命。”张宾默默记下,没有给出更多的建议。

石勒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失望。

随即又苦笑,这还能建议什么?一旦让邵勋扑至安阳,骑兵好跑,冀保的步军却跑不了,完全被邵勋、李重南北夹击,关门打狗了。

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幕僚们这会都不说话了。

屋内的气氛稍稍有些凝重。

什么袭扰、断粮、伏击,固然不错,战果也说得过去,但问题是,邵勋仍在一步步靠近邺城啊。

你不能把他挡住,每过一天,主动权就丢失一分,可辗转腾挪的余地就更小一点。

不信?冀保的步军为何被紧急召回?不就是担心被拦在安阳、荡阴之间,陷入重重包围么?

有人甚至开始怀疑,如此这般的袭扰到底有没有用。

邵勋皮糙肉厚,你拿石子远远扔他几下,甚至绊他几个跟头,能让他停下前进的步伐吗?

待他一步步走到身前,给你来上一拳,可顶得住?

石勒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向张宾。

“大王,梁镇远应该会于近日发兵。”张宾拱了拱手,说道。

“唔,不错。”石勒笑道:“所谓唇亡齿寒,他若发兵,则局势大为改观。”

冀州刺史、镇远大将军梁伏疵其实已经发兵了,不过他去了乐陵。

邵勋渡河北伐之后,冀州大地风起云涌,杀官造反的不在少数。

安阳人邵续在乐陵起兵,得众人响应,据厌次而反,梁伏疵就是去镇压邵续的。

与邵续一样的人还不少,是个麻烦事,须得着即剿灭。

他能不能南下,委实难说。

不过他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了,眼下还是要鼓舞士气,以拖待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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