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治疗

其他几人暂住水行,闻香怡设下丰盛晚宴款待。

水行厨子穿梭忙碌,锅灶升腾起烟火气息。

虽已入秋,苍松气候却依旧温润。适逢鲑鱼洄游时节,河中最肥美的鲑卵纵是京城天子也难享其鲜,正宜待客。

宾客入席之际,林江随闻香怡往庭院深处行去。

她步履轻缓,两人沿长亭徐行。斜阳西沉,暮色悄然浸染,空气里渗着微凉。

闻香怡抚过亭栏,慢声问道:

“这次归来能留几日?”

“先待三日,再去趟白山,回来续留七日。”

“之后呢?”

“之后便离大兴,径往西南。”

“怎又出大兴?”她话音里浸满忧色,“外头乱得很!前些时日南方战起,说是南疆贼寇破界侵入,好些高人斗法拼杀,搅得天地失色。你若遇见这些人…”

林江闻言稍怔,想起她说的当是自己驰援国师那场仗。

未料传闻辗转至此,竟作这般模样。

林江张了张嘴,本想向自家奶奶解释此情此景,可话到嘴边,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灾厄该怎么说?原初大雾该怎么说?一个登仙的仙人又该怎么说?

如若告诉自家奶奶,他如今是皇帝的师父,那自家奶奶脸上会现出怎样一副惊异神情?

这些话不花一个夜晚详谈,恐怕难以明了。

只得暂改话头:

“我在京城得天子赏识,领了任务,须去外面闯荡一番,奶奶放心,今日随行的几位皆是顶尖高人,世上罕有敌手。”

听到这话,闻香怡脸上依然挂着几分不安:

“当真。”

“当真。”

“你没骗我?”

“话确实未说尽,但也绝非欺瞒。”

“那今晚咱娘俩好好聊聊,你试着说明白些。”

“好。”

如此交谈着,两人终于抵达一间大屋旁。

屋门敞开着,林江抬眼便能望进里面。

他抽动鼻子,一股浓郁草药气味飘散出来。

一眼望去,靠着窗边的床铺上躺着一个老人,柔和的夕阳斜斜射下,光芒弥漫在整个房间。

几个下人正为老人擦拭身体,旁边一个火炉上煎着草药。

整个房间都是为了林生风准备的。然而此时,林生风已明显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躺在床上,睁着混沌的眼睛,茫然望着天花板。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林生风侧头望去。

他看见林江和闻香怡,脸上明显浮现出仔细思考的神色。

思索片刻后,终于从脸上挤出一丝傻笑。

仿佛是看到了极为珍爱的东西。

然而,即便如此,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目睹林生风这般模样,闻香怡长长叹息道:

“自从你走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便日益恶化,先是渐渐忘记如何进食,之后忘记如何言语,终至忘了如何行走。”

林江走向床边,擦拭身体的下人们悄然退到一侧,房内只余他们三人。

伸手握住老爷子的手掌,林江能感受到掌心传来微弱的温热。

林生风身上并无腐朽的气味,相反,林江嗅到了淡淡的草药香。

“这老家伙,当年偷偷瞒着我做了许多修行,如今虽已变成这般模样,但他道行依旧深不可测,五谷入而不出,身上洁净无瑕,我雇佣这些下人来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大多时候竟恰似拂去一件古物表面的尘土。”

闻香怡也缓步走到林生风身边,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终究舍不得将这老家伙丢在此处,任他孤零零落灰,于是多花了些银钱,将这些人请来,仔细为他拭净尘土。”

林江亦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老爷子毕生的一切全压在孙儿的身上,终是让自己化作活着的枯木。

这份期待几乎化作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重重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还是迅速正了心神。

眼下手边的东西多半是治疗内外伤势的,对于这等精神上的严重损伤,林江着实不确定能否救回爷爷。

“奶奶,我打算动用一些在外学来的精妙法门,试着一试,看能否治好爷爷。”

闻香怡听了,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期待。

不过她仍是轻声道:

“你可切莫勉强,这老家伙都这般了,伤了我孙儿反倒不妙。”

“放心,断不勉强。”

话音刚落,林江神色便凝重了起来。

首先……先试试生炁。

他悄然凝聚起自身炁息,小心翼翼地探入爷爷体内。

片刻之后,那股力量宛如溪流汇入深潭,林江才惊觉发现自己爷爷体内的炁息底蕴,远超他想象。

单论其浑厚浩瀚,绝非寻常修者所能及。

只是此刻,这些磅礴的炁息宛如深邃的古井般安宁流淌,沉寂无声。

林江敏锐地察觉,这股力量似乎尘封已久。

他深知,贸然引动这般沉寂的巨力,恐怕会反伤爷爷的经脉。

于是他收敛心神,操控着自己的生炁,在老人全身经脉中谨慎游走了一周。

然而,并未发现任何损伤。

看来并非内伤所致。

林江缓缓退出内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老人脸上。

林生风的面色明显好转了许多,脸庞红润,甚至连花白的头发都悄然透出乌亮的光泽。

然而,他依旧纹丝不动。林生风露出痴痴的笑,紧盯着林江。

生炁有点用处,但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林生风的身体确实更健康了,但就算能活下去,那被精神拖累的躯体也没有多大作用。

接着,林江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巧的白玉瓶,打开瓶口,倒出一颗丹药落在掌心。

心连骨。

这东西能将伤势转移。

爷爷这算是伤势吗?

算了,试试看!

林江便直接喂老爷子服下。

那丹药缓缓滑入他口中。

林生风咀嚼了一下丹药,片刻后又吐了出来。

林江把丹药放回手心,林生风却仍朝着他傻笑。

没用啊。

叹息一声,林江开始揉头。

所有的外力手段都没有效果。

接下来的话……

林江确实还有一个方法。

内视。

他其实可以用自己的炁息潜入爷爷的思绪当中,这么做的话,他也大概能够找到自己爷爷的炁息根源。

但毕竟爷爷是受了登仙山所伤,其思绪当中究竟存在什么东西林江也不敢确定。

思来想去,林江干脆直接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净无尘”,而后再次将手搭在爷爷的手腕上。

开始内视。

思绪沉浸于那片由灵炁汇成的海洋,林江的意识顺流徜徉,向四面漫游。

伴随着思绪不断深入,林江很快抵达了炁息核心的所在。

他平稳了呼吸,径直踏入其中。

刹那间他周身戒备,可转眼发现,四周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发生。

“嗯?”

林江疑惑地环顾四周,终于察觉爷爷这片思绪海洋的异样。

杂乱非常。

四围的壁障是纯粹无际的空白,空荡得几乎一无所有,唯有脚下所踩的地面,铺展着大片花瓣般的印记,繁复地铺满了地面。

眼前景象呈现一种奇诡的美感,仿佛置身遗世独立的空间,脚下踏着片片花海。

而在那片空白空间的遥远边际,一道巨大的裂痕如幕布般撕裂了半边穹顶,林江从这个角度无法窥见裂痕之外的存在,却能清晰看到一股淡淡的金色流光,正沿着裂缝蜿蜒游动,泛起一束束光晕。

林江俯身蹲下,拾起其中一枚花瓣,轻轻拈在指尖摩挲。

倏然间,似有画面在林江眼前掠过:

一个不及盈尺的小家伙,正在一棵老树下欢快地奔跑,视野的主人伸出尚且还未苍老的手臂伸了出来,摘下了那颗枣,递给了小家伙。

林江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下方正在奔跑的小家伙是幼时的自己,伸出手的视角主体正是林生风!

他惊讶地看向地面上堆积的花瓣,伸手又捡起几片。

第一片花瓣中,他看见视野的主人正在山间攀爬,抵达极高之处远眺风景;第二片则出现在汹涌大海之上,视野主人与明显年轻许多的孙忠正于海面搏斗巨浪,从浓密雾气中,高耸入云的红色墙壁赫然矗立。

放下手中的花瓣,林江终于明白了这一地究竟是什么——

这些全都是林生风的记忆啊!

林生风的一生都凝聚在这些花瓣中,就这样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地面上。

林江也终于知晓林生风为何动弹不得:

记忆破碎了,彻底不连贯了。

上一刻,他还带着孙儿在山间品尝甘甜枣子,下一刻竟置身于和妻子争吵的场景;前一秒还在享受香浓鱼汤的美味,后一秒已与孙老在茫茫大海中忍受饥饿煎熬。

若人的记忆如此杂乱无章,自然无法行动。

然而,面对这一切,林江却束手无策。

他不知有何法门能重新编织那破碎的记忆。

只能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破损的花瓣,朝着远处那道裂缝走去。

很快,林江便抵达缝隙旁,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朝缝隙内张望。

突然,一股强劲的风从中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注入林生风体内的那股炁吹散。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林江终于看清了其中景象:

那是一座巍峨入云的山峰,山顶正上方绽放出太阳般耀眼光芒。

(本章完)

第337章 岁月如花

林江稳了稳自身炁息,尚未被裂缝喷涌出的能量浪潮搅乱。

这山峰……

凝视之下,竟与他当初观览登仙山幻象中的峰峦毫无二致。

果然,两者之间必有牵连。

学习完净无尘的林江再看着仙山之时仍然感觉脑子稍微有点嗡鸣,甚至包裹在他身体周围,保护着他的净无尘,此刻上方也浮现出了些许裂缝。

他迅疾侧身避开那持续外泄的气息,身旁净无尘才恢复如初。

侧目一瞥,只见裂缝涌出滚滚炁息,卷起地上的花瓣升腾半空,在那纯白天地中纷扬如雨飘洒。

此景虽诗意盎然、美艳绝伦,但林江深知,那道裂缝正悄然侵蚀着林生风的精神。

若不知如何解决它,纵使他一片一片将整片花海复原归位,此地仍会被风息卷乱。

于是他当即调动体内炁息,凝成似液态的浆状物,小心翼翼贴近裂缝,自底部向上逐寸填补。

虽然烈风呼啸,林江仍坚持一点点向上填补着裂缝。

起初极为艰难,他只能躲在裂缝旁侧,用气息一丝丝地糊墙。直到能将裂缝补到自己可以蹲在下方遮掩时,填补速度才骤然加快。

他就这样一层层、一块块地向上堆砌,过了许久,总算将缝隙彻底填平。

完成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空白的空间里再无劲风袭扰,地面堆积的花瓣也开始顺着空中漂浮。林江再度看向花海中心,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大片的花朵间,竟生长出了一个极其娇小的花骨朵。

他心中狂喜,连忙蹲下,轻轻拂开两侧的花瓣。只见那小小的花骨朵正轻轻摇曳着,缓缓向上拔高。

没有了外力的摧残,新的记忆重新孕育而生。

然而,就在林江心喜之际,他忽觉空间中荡开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他心头猛地一惊,立即从内视状态中退了出来。

回到现实,林江一眼看到的就是闻香怡满是忧色的面庞。

“孙儿,没事吧!”闻香怡声音急切万分。

“没事!”

林江急忙摆了摆手,立刻低头看向床铺上的爷爷。

当他望向林生风时,瞳孔骤然一缩。

林生风原本稳定的身体,此刻被一层透明如胶质果冻般的物质覆盖,使躺在床上的他不安分地扭动。

他张开了嘴,但喉咙发出的不是原本声音,而似婴儿啼哭。

可以清晰地看到林生风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年轻化,连身体都在急剧缩小,仿佛正向婴儿形态汇聚。

可这变化莫测,化作半面婴儿后,竟突地露出嘿嘿傻笑,身体又复原为苍老老者。

稀薄烟云般的气息从林生风身体溢散,林江嗅了嗅鼻子,房间里的草药味比先前浓郁了许多倍。

随着烟气向四周弥漫,木质地板悄然浮现朵朵玲珑花瓣,远处湖泊中游鱼欢跃而起,天边半空甚至绽放出一抹绚烂的晚霞。

此刻黄昏已至,璀璨的晚霞高悬天际,令人目眩神迷。

这是……

身化法出了岔子?

修行身化法后,身体便能化生万象,往往可变幻各异年龄样貌,大抵依内心最渴望呈现的模样而定。

但心境一旦波动,相应身化法自然也会生变。

譬如现今赵六郎是少年郎,往昔梁画山是青年。

这些变化通常平和悠然,而非骤然一蹴而就,哪怕是遭遇了什么强烈的冲击,但作为人的基础理性还在,身化法的变化就不会太过于严重。

可林生风不一样啊。

他的记忆彻底混乱如一团乱麻,连最基本的行动能力都已丧失。

他的意识简直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身化法门催动之下,更是将他推向最初的婴儿状态。

就在林江思索着是否该给爷爷上启蒙课时,闻香怡忽然伸手,握住了林生风的手掌。

“没事的,我在这里。没事的。”

她柔和的声音拂过林生风的身体,原本不稳定的躯体随之缓缓平静下来。

林生风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映着闻香怡的面庞:

“你是谁?”

闻香怡在听到这句话后,泪水夺眶而出。不知是被爱人遗忘的悲伤,还是见他开口说话的惊喜,一时情绪难以自持。

“我没见过你,可我总觉得该待在你身边。”

林生风嘶哑地挤出这句低语。

闻香怡终是难以抑制泪水,她张开双臂,直接将林生风紧紧拥入怀中。

泪水浸湿了床铺,也沾湿了林生风的衣袖。

林生风茫然不知所以,只能困惑地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他苦思冥想半晌,仿佛在斟酌如何安慰。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这么一句:

“你哭起来不好瞧,还是笑起来好瞧。”

闻香怡一下子破涕为笑:

“你这个老不死的。”

……

等林江他们赶回到饭席现场之时,天色已经相当晚了,上的吃吃喝喝大多都已经撤了下去。

厨子们眼见东家和少东家带着已经能走到的林生风从内房当中,也是立刻就知道接下来可能还会再有一场宴会,便是开始飞速起灶准备吃喝。

而林江也是除了灵空之外的随行几人全都叫到了一户小房当中。

闻香怡想要知道他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林江想解释的话自然需要些佐证。

要不然光靠他一张嘴,就想让闻香怡消化吸收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多少有点为难老太太了。

于是等到晚上时,闻香怡是在府邸当中找了一间隔间的房间,办了一个小一点的酒宴,开始招待几位贵客。

在此期间,林生风已经重新学会了走路、拿勺子筷子和吃饭。

这些最基础的记忆,本来就深藏在他那片如同花瓣一样的海洋当中,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其重新调用出来。

更深层的一些记忆,恐怕就得重新建立了。

但闻香怡对此却并不在意。

记忆是可以再次创造出来的。

此刻桌上闻香怡正在教林生风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林生风也是小心翼翼的动着筷子,把那些姜片从菜中挑拣了出去。

余温允看着林生风,也是不由得轻轻感慨一声:

“曾几何时在京中见过林大家,那时还是如此,一副意气风发模样,没想到许多年没见,竟然这般了。”

“您认识这老家伙?”

闻香怡有点惊讶的看向余温允。

在她看来,余温允年纪不算太大,口吻却有点难言的老成。

林江此刻也是轻咳了一声,介绍道:

“奶奶,这位是余温允余将军,是当年镇南将军府的副将。”

闻香怡本来还在为林生风擦嘴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手腕甚至都稍微抖动了一下,把林生风弄疼了。

她先是疑惑的看向自己孙儿,然后又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余温允。

后者则是立刻摆了摆手:

“折煞我也,当初乃是当初,如今我只不过是戴罪之身,跟随着公子一路向西南行去罢了。”

闻香怡:“?”

单单这几句话的对白就已经让闻香怡感觉自己的思绪都跟着有点烧了。

她那方憋了半天,最终才看向自己孙儿,问出了一句:

“孙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好此时晚宴容孙儿给您慢慢的、细细的讲一讲。”

林江喝下一口茶水,徐徐将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过往之中所经历的事情尽数讲给了闻香怡和林生风。

林生风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

在他思绪深处,那片纯白的花田当中,又是一朵七彩斑斓的花徐徐绽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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