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第258章 兵无常势

上午时分,郭淮带人从西门而出、到渭水北岸列阵扎营去了。

而此时的张郃,却疲于奔命一般,率骑兵疾驰在陇山道上。

陇山道全长六百里,张郃是十二月一日清晨出发的。就在快到中午、距离上邽大约一百里之处,张郃就与郭淮派来的信使撞见了。

张郃满脸疲惫的坐在马上,连着四日、每日一百二十里的高强度行军,让这位体魄强健的老将也有些吃不消。

接过信使手中的郭淮战报后,张郃细细读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莫非明日就要与蜀军碰上了吗?”

“都督这是何意?”身旁马上的参军陈凭问道。

“你且自己看吧。”张郃将郭淮的军报抛给了陈凭:“蜀军大约两万步兵,预计今日一早就沿陇山道北进了。”

“一百二十里路,慢则三日、快则两日,怎么说也该到了。”

张郃高举左手打了个手势,调转马头,开始渐渐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略阳城就在北面二十里处,蜀军最快明日才能到达,张郃这倒是不急了。

可身旁的参军陈凭却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禀都督,蜀军有两万步军,可我们却只有两千骑兵!”

张郃嘴角略微上扬,笑着说道:“无妨,我会讨之。”

陈凭还有些不解,见到张郃神色已改数日之间的阴霾,变得从容、甚至有些欣然起来,实在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但张郃这般,实在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平黄巾、讨公孙瓒、官渡对峙、平定河北、远征乌桓、征讨淮南、虎步关右……

数十年来,张郃大大小小作战无数,乃是实打实的‘身经百战’了。

张郃数日里的忧虑和纠结,只不过来自于对战场的未知、和对陇右形势的不确定。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战场,既然都已经明牌了,那么,打就是了!

陈凭随在张郃身后,出于一个参军的本职,已经开始计算起来如何阻敌了。

十二月一日清晨,张郃的两千骑兵先发、身后的八千步兵后发。步兵一日急行军七十里,而北面的略阳城离陈仓有四百八十里。

那么……

后面的八千步兵,最快将在十二月七日夜、正常的话会在十二月八日上午,全员到达略阳城下。

而蜀军若同样急行军,日行六十里的话,也要六日晚才能到略阳附近。日行四十里的话,就要到七日晚了。

只能说,这个时间勉强还算来的及,甚至可以说太巧了!

如果一切如同预料,从陈仓出发的八千步卒,将会与蜀军近乎同时到达略阳。

看着前面张郃骑在马上、从容的身影,陈凭跟在马后一阵感慨。什么叫名将气度、什么叫名将风姿?

当世名将,还有能出左将军其右的吗?

……

可事情却往往不能尽如人意,陇右各郡各县的形势,在诸葛亮大军来袭的消息被证实后,面临着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

首当其冲的就是天水郡的冀县、和陇西郡的豲道、中陶、新兴三县。

高翔的一千骑兵,在被马遵拒绝了之后,就驻扎在冀县城外数里之处。次日,高翔得了斥候通禀,亲眼目睹了太守马遵将一千五百郡兵悉数带往上邽的方向。

高翔并没有阻拦。

丞相诸葛亮交给高翔的任务,就是凭借骑兵的机动性和威慑性,带着诸葛亮如流水线般签发了的侯爵、官职、封赏,前往陇右各郡劝降。

高翔在马遵走后,随即就又派使者进了城,与城中大姓和戍守城内的天水郡主簿尹赏,又一次的谈判了起来。

一边是威逼利诱,另一边是曲意逢迎。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道理其实很简单了。

若此刻仍在冀县城中的大姓们秉持着高尚的家国情怀、和对大魏的忠诚之心,拒不投降。那只能说,冀县的大户们家家都值得给个关内侯。

但是,太守马遵领着城中军队跑了啊!你这个洛阳来的官员,背叛我们冀县在先,我们只不过被逼无奈啊!

不过,天水此前确实出过不少忠臣,现任大魏四名侍中之一的杨阜杨义山,就是天水郡冀县出身。

建安十七年时,马超率各部羌、胡袭击陇右,附近各郡都纷纷响应,最后只有冀县一城誓死抵抗。

杨阜就是因为那次英勇为国,这才被封为关内侯、遥领益州刺史的。

但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却大不相同。

马超兴兵十余载,屡次出击关中、又屡次被朝廷击败,甚至还间接害死了其在邺城作为任职的父兄、全族。

这种没有希望、没有前途之人,陇右各郡的明眼之人早就弃之如敝履,假意投降者,一朝反目也是应有之义。

但蜀汉与马超,能是一回事吗?

一个是穷途末路、只能纠集羌胡来攻汉人郡县的军阀,一个是据有‘大汉’之名,称了皇帝、胜过曹操的复国之辈。

此时此刻,‘汉’这个旗子,在陇右还是很有号召力的。

冀县内的四家大户姜、阎、任、赵,凑在一起商议了认真商议了数日。

得出的结论是,由姜、赵两家牵头离开冀县,由阎、任两家主持投降。

这四家同居一郡,其实早有许多姻亲与利益交通。说是姜、赵两家离开,其实也带走了许多阎、任两家的子弟。

留在城中的阎、任两家,也是这般操作。

所谓一郡的大户,面临不管哪个朝廷、堂堂正正的数千或者数万大军,其实仅如草芥一般。

要么降,要么跑或者死,没有给他们留出多少骑墙的空间。

纠结了数日之后,就在郭淮出城扎营的同一日,也是在十二月五日,县令冯易与姜、赵两家离开冀县、逃奔至东面尚未被蜀军占据的新阳县去了。

在主簿尹赏的带领下,冀县的城门缓缓开启,迎接了高翔所部的入城。

高翔部共两千骑兵,而向西分走的另一千骑兵,带着冀县投降的消息、与尹赏及阎、任两家的书信,也十分顺利的劝降了中陶及新兴两县。

一时间,半个天水郡、半个南安郡,就这样迅速的落进了诸葛亮的口袋之中。

而上邽城外,郭淮面临的严峻情况也丝毫没有得到改善。

五日下午,郭淮正在上邽城外扎营、完成他‘虚张声势’的计划时,从西南方源源不断而来的蜀军,彻底让郭淮紧张了起来。

昨日,也就是四日,蜀汉中路军的廖化部四千人,先行到了上邽附近。

五日下午,蜀汉东路军的镇北将军魏延、讨逆将军吴班,共计一万一千人,隔着渭水、与正在修营的郭淮面对面,大摇大摆的行至了马谡等人昨日留下的营垒中。

整整一日,郭淮只在渭水北岸修营,并无其他作为。

六日上午,魏延及吴班的一万一千人,也如同昨日的马谡、赵云等人一般,无视了渭水北岸的上邽城与郭淮部,简单修缮了一下昨日的浮桥后,继续沿着陇山道向北进军去了。

而郭淮的心情在这几日就如同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接着大起大落。

六日上午,东面的蜀军北上了。下午时分,吴懿所部的一万五千人,又进了魏延刚刚空出的营寨!

郭淮不敢大意,趁着两处蜀军都没什么明显的动作,连忙骑马驰回了城中,去寻鹿磐去了。

入城之后,郭淮急忙问道:“鹿将军,你前日给左将军沿着陇山道发信之时,有没有沿着渭水道给关中去信?”

一向为人谨慎的鹿磐点了点头:“给关中去信了。从上邽向东、过临渭、经渭水道一路向东到陈仓,三日就够了。”

郭淮右边的嘴角已经上火起泡,声音也变得嘶哑了许多,背着手在冀县官署的院中不住的踱步着,思考并计算着各处的信息差。

十二月四日下午,郭淮告诉张郃蜀军应有五万以上的兵力。

远在关中的陈仓,应该是十二月七日晚,收到这一讯息。

但这个讯息在两天后的今日来看,已经与现实情况偏离的太多了。

从上邽城以东,沿陇山道北上的蜀军就有足足三万人了。此时上邽城南、渭水南岸还有大约两万人。

单是郭淮亲眼目睹的,都有五万蜀军了。

冀县呢?南安郡呢?陇西郡呢?

还有沿途一路上的西县、卤城、祁山……哪里不需要人?

郭淮急匆匆的说道:“鹿将军,现在陇山道在我们这一侧,已经被蜀军全部堵住了。”

“所幸渭水道还通着!你我应该速速拟一份新的战报,沿着渭水道送给陈仓、送给长安、送给陛下!”

鹿磐的面容也是一样严肃。这几日间,上邽城附近的蜀军一茬接着一茬,鹿磐也是与郭淮一般的心焦。

“郭使君,应当如何去写?”鹿磐发问道。

郭淮说道:“告诉朝廷,十二月六日晚,已有三万蜀军沿陇山道北上,此时上邽城外还有两万蜀军。”

“蜀军总兵力应该至少七、八万,至少!甚至更多都有可能!”

郭淮长长的叹了口气:“如今形势,单凭陇右与关中之军,是绝对守不住的了。还请朝廷和陛下早日来援为盼!”(本章完)

263.第259章 囊中之物

郭淮在城中忙着发信之时,城外的吴懿却与马谡、魏延等将不同。

下午时分,日头缓缓下落之时,吴懿全军进营还未有一个时辰,就火速派人在渭水上再次搭建起浮桥来。

上邽虽临渭水,但冬季水浅、南北两岸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三十丈。冬季天冷,但渭水上结冰的厚度并不能容纳人马通行。前两日马谡、赵云等人北上之时,就在渭水上搭建了浮桥。

吴懿所部一动,城墙上观察着的哨位随即发觉、并向郭淮鹿磐二将做了通报。

刚刚将信发出去,又听闻吴懿进军,郭淮心中的急迫之情就更为紧张了。

“郭使君,应当如何是好?”鹿磐的声音同样显得急切。

郭淮沉思片刻:“如果上邽有一万守军、或者两万守军,应当如何去打?”

鹿磐回应道:“使君莫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有两万守军,你我岂要像这般着急?当然是将他们修建浮桥的军士推回去了!”

“不错!”郭淮亲自站在城头,紧紧盯着从东南方、吴懿营寨中派出的三支修建浮桥的队伍,一队大约一千人左右。

郭淮朝着身旁的鹿磐说道:“你从城中,引五百军士、隔河顶住最东面那股蜀军,我再给你调五百民夫,也作千人的架式。”

“我现在去城下营中,再引两支千人队、去顶住西面这两股蜀军。”

“遵使君将令!我这就引军出城。”鹿磐神情凝重的点头,与郭淮两人一并走下了城墙。

鹿磐知道,郭淮这是继续维持昨日‘虚张声势’的计策,在真正的两军交战之前,不愿有半点示弱之处。

千人规模、隔河阻止蜀军搭建浮桥,对郭淮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隔着区区三十丈宽、上面结了一层薄冰的渭水,意图搭建浮桥的蜀军、与渭水北岸的魏军之间,两军相持、在三处地方都沦为了隔河对射。

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双方也鸣金收兵。正如郭淮设想的那般,今日可算又捱过了一日,哪怕只多拖延一日、对此时的上邽城也是好的。

不过,渭水南岸的吴懿却丝毫不如郭淮这般着急,而是在日头渐落之后,才趁夜向西县的诸葛亮送信前去。

郭淮与吴懿的视角是截然不同的。

此时已是十二月六日晚,从吴懿的视角来看,东路军全军三万人已经沿陇山道北进,而天水郡的冀县已经献城而降。

上邽是个交通要地。

但对于攻守双方来说,对于交通要地的争夺却是不同的。

在吴懿看来,天水郡已经得到一半,另外一半无非是上邽而已。

魏军据有上邽,可以作为基点来支撑关中、乃至洛阳的中军进入陇右。

但是反过来说,蜀军据有上邽,则可以从容的向西吞灭南安郡、天水郡,甚至整个凉州!若蜀军没能拿下上邽,堵住上邽也有一样的功效。

吴懿给诸葛亮写信请示接下来该如何作战之时,距离冀县投降已经过了一日半,远在西县的诸葛亮已经收到冀县高翔来信、开始准备动身前往冀县坐镇了。

西县,诸葛亮指挥调度全军的大营就驻扎至此。

夜晚的蜀军大营,灯火通明。诸葛亮所在的中军大帐外,里外数层军士在一刻不停的梭巡着。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大营内外进进出出的使者却是颇为热闹。

此刻的诸葛丞相,正在与自己的长史向朗嘱咐着注意之事。

“巨达,军情紧急、就辛苦你连夜赶往冀县了。若时间所料不错,八日上午你应该能至彼处。”诸葛亮挺坐于桌案后,神色从容的吩咐着:“到了冀县,行事要注重方略、不要激起民变。”

向朗频频点头:“丞相之意,属下已经全部知晓了。”

“按丞相的嘱咐,我大军从汉中远来,第一重要之事就是粮草补给。八日我到冀县之后,会以丞相军令征发本地民夫到上邽围城,再在周边尽力征粮。”

诸葛亮静静听着,补充道:“无论是那个天水主簿尹赏、还是冀县的阎、任两家大姓,心向大汉、及时归顺,都是值得表彰的。”

“但非常之时,应有非常之事。大军出征,就食于地才是上策。征粮与调用民夫,乃是如献城投降一般紧要之事!王师攻伐,不由得他们半点拖延。如若有违逆之辈,随时可杀!”

向朗想了一想:“冀县已经投降,若是高翔派往南安郡和陇西郡的骑兵、在这两郡也有收获呢?”

诸葛亮想了片刻:“这两郡先不急着征调民夫,先征粮!告诉高翔,对征粮抗拒者、虽然投降亦可惩戒,必要时可以杀头。”

“纳粮者,大汉会另有封赏。若不纳粮,那就定然是违逆之辈。”

向朗点头应承。

诸葛亮与其余统帅不同,在建安十三年赤壁战后,诸葛亮常年负责刘备集团内的大部分政事。刘备死前,诸葛亮在军事上虽有建树,但比政事却弱了许多。

在刘禅继位后,诸葛亮得以军政一肩挑。尤其是在征讨南中之后,以此战绩在蜀汉内部树立了不小的威望。

昔日刘备在汉中之时,诸葛亮就在后方为刘备统摄粮草后勤之事。

西县已是天水郡内,算是标准的敌境了。诸葛亮又岂会替敌境内的大户心疼?

筹措粮草之事,也被雷厉风行的安排下去了。

而在动身去冀县之前,诸葛亮还有一事需要解决。

将参军杨仪唤来后,诸葛亮向自己的这位得力助手吩咐道:“威公,数日间与西县长沟通之事,都是由你一人全权负责。”

“明日本相就要去冀县了,还有一夜,西县能否拿下?”

杨仪神色恭敬的拱手说道:“禀丞相,大军到达西县已有七、八日,西县长从一开始的笃定坚守,在城上亲眼目睹七万余王师北上之后,原本的决绝之意也渐渐涣散开来。”

“请丞相准属下今夜亲身进城劝降,还请丞相命人在外鼓噪作势。”

“可以,那就再试一试吧。”诸葛亮轻轻颔首:“威公,你半个时辰之后去吧。到时我会命此地的三千士卒、双手持火把在城下分散,伪作攻城之事。”

杨仪领命行礼后缓缓离去。

对于此番蜀军北伐,诸葛亮的战略非常明确,那就是动用各种手段、千方百计地火速占据战略要地。

祁山堡易守难攻?

那就不打了,绕过去,不要耽搁大军行军。

西县拒不投降?

全军分三路直接北上!诸葛亮亲自坐镇此处。

杨仪也是得力的,在接令之后亲自入了西县。还没到半个时辰、军士们的火把还在准备着呢,不远处的西县城头就开始举火示意,城门也缓缓开启。

“西县降了,西县降了!”

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进大营中,隔着数十步远,诸葛亮就在帐中听见传令兵的报喜。

诸葛亮面色如深潭一般平静,心绪丝毫没有因为一个小小西县的得失而波动。

八万大军北上,冀县都已经降了、西县不过弹丸之地罢了。真正应当着力、认真对待的,乃是整个陇右、整个凉州!

诸葛亮挥手示意,侍卫知趣的吹熄了帐内的油灯,诸葛亮也随即更衣卧下。

明日就要动身去冀县了,上邽的争夺、东路军陇山道的进展,这些都要由他一人定夺。

诸葛亮卧在榻上缓缓闭目,准备提前入睡涵养精神。

而此时帐外的大营,却因为近在咫尺的西县归降,而高声山呼了‘万岁’起来。

……

第二日,十二月七日。

情势对郭淮越来越不妙了。

上邽城的西南侧、原本只有四千蜀军,而今日上午开始,却从西面来了更多蜀军。

蜀军中路军共计三万,征北将军吴懿的一万五千兵、与阴平太守廖化的四千兵早已到了上邽城南。

而右中郎将宗预的六千步卒,在吴懿得知冀县已降之后,在前往冀县的路上被吴懿喊回了上邽。

只有宁远将军黄袭的五千人、前去攻打新阳县、以及去接收冀县。在吴懿的意料之中,新阳县也顺在冀县之后投降了。

天水郡一共六县之地,郡治冀县、西县、新阳都已投降,上邽城已然被围。剩下的显亲县、成纪县远离交通要道,并无多少攻击价值。

若这般看来,天水郡已经成为了诸葛亮的囊中之物了。

随在吴懿军中的尹默尹思潜,作为丞相诸葛亮的军师祭酒,按照诸葛亮的方略孤身渡过渭水,欲要劝降郭淮。

不料,郭淮却并未准许尹默进营,而是亲自站在营门处、与尹默隔着一丈远对话起来。

没等尹默开口,郭淮已经一连串的质问了起来:“刘禅割据自守之贼、诸葛亮滥政弄权之辈,你尹思潜本是益州名士,如何不知天下大势、朝代更迭之理,替刘禅和诸葛亮卖命、到我这里来寻死?”

尹默在刘备领益州牧后,在益州所任的官职也是学官。面对郭淮一连串的质问,本想劝降郭淮、与郭淮陈说天命人事的尹默,竟一时呆住了。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尹默虽不擅辩才,但心中已知并没有半点劝降郭淮的可能性了,随即上马转身就走。

这下倒轮到郭淮在后,目瞪口呆起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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