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居丧之人

谯城之会后,一行人便各自散去。

许柳、桓抚等人潜回吴地。

其实也不算潜行了,人家就是大摇大摆回去的,向东绕行一下,走自家防区就是了。

令人称奇的是,殷乂居然没去洛阳,而是跟着桓抚走了。

邵珪继续回左国苑。三四月份牧草返青之后,北上平城公干一段时间。

邵璠则回洛阳,继续执掌大理寺以及调教他钟爱的“酷吏团队”。

桓温先回了趟龙亢老宅,复至颍川,拜会庾亮。

庾亮正蹲在鄢陵老宅之中,每日闲得蛋疼,得知有客拜访,还是故人之子喜不自胜。

不过,居丧期间,你若是大办酒席、听乐赏舞,传出去之后肯定不美。

而且,理论上来说也不能接待客人,只不过这条不是很严格。

但庾亮还是很注意。

二月十五,入夜之后,他派人将桓温请到了居丧住的草棚之内,前汲郡太守庾怿、洛阳令庾冰、大将军府仓曹令史庾条、梁县尉庾翼四人皆在。

庾琛薨后,庾家五人众被“一锅端”,通通回家居丧,损失惨重。

五人之中,最大的庾亮已经四十了,最小的庾翼才二十四岁。

因庾琛薨逝还不满一年兄弟五人都住在草棚之内,生活简朴,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当然,你也可以不这么做。

这是魏晋!

不在丧期做点出格的事情,展现狂放不羁的态度,算什么士人?

不过庾亮终究是居父丧,不是叔父、叔母丧——亲叔父、伯父丧需服十四个月,叔母、伯母只需一个“小功”,即五个月。

叔父丧、伯父丧可以有变通的办法,甚至可以丧中“拜时”成婚,即不举办婚礼,拜舅姑即可,这是朝廷与士人之间的“默契”,毕竟有些“良缘”实在太难得了,急于嫁娶,没办法。

另外,亲爹死了,服丧三年,叔父、伯父再死,服丧十四个月,还有母亲、叔母、伯母接踵而至,运气差的真的吃不消,所以一般只有父丧、母丧严格执行,其他都可以变通——但这也是有争议的,你要做好被人攻讦的思想准备。

庾亮兄弟是一点变通的办法都没有,只能在家“清心寡欲”,“静心哀思”。

桓温的到来,倒是让他死水一滩的生活起了点波澜。

“君可有表字?”庾亮睁着一双夜猫子般亮晶晶的大眼,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睡不着。

四兄弟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默默打量着他。

“渡江前家父为我取字曰‘元子’。”桓温说道。

“茂伦真是图省事。”庾亮笑道:“一别经年,他在建邺可好?”

桓温是长子,可不就是元子么?

“不太好,甚是想念明公。”桓温说道。

“哦?既如此,当年我劝他留下来,为何不愿?”庾亮问道。

“既已入镇东幕府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桓温说道:“便如明公侍奉陛下至今,未曾改易一般。”

庾亮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又问道:“元子你欲从军?”

“正是。还望明公成全。”桓温起身一拜,恳切道。

“元子,汝经学传家,为何想做武人呢?”庾亮有些不解:“北地虽然风气有异,但你要说兵家子地位比士人高,那也是骗人的。你入了兵家,你子孙可就要被人戏称‘将种’了。”

司马炎没打过仗,不一样被自己妃子称为“将种”?一旦入了此门,三代之内难以洗脱,庾亮是要桓温好好考虑——自小习练武艺没什么,可以称为君子六艺,但从军打仗就是另一回事了。

“天下尚未归于一统,武人有建功立业之机,不得不剑走偏锋。”桓温说道。

此话一出,庾亮算是有点了解桓温的性情了。

经学世家出身的子弟,在如今的风气下投身军旅,不可谓代价不大,不可谓不是一场豪赌。

“元子这么说,是觉得以文官入仕没什么机会了?”庾亮淡淡说道。

“一步慢,步步慢。”桓温说道。

庾亮暗道你是多看不起我。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桓温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作为一派势力的领袖,最忌讳赏罚不公。桓温若寸功未立,如何提拔呢?

对这个天下来说,文臣立功的机会已经很少了,桓温想从军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更何况,桓彝书信里提到,元子性喜动,从小喜欢读豪侠志士传略,不是当文臣的料。

“你要想从军也不是不可以。”想通了之后,庾亮也不再强求,但又忍不住问道:“可曾读过兵书?”

“自小通读。”

“带过兵吗?”

“带过自家庄客操练?”

“多少人?”

“千余人。”

庾亮叹了口气。只有带兵一千的经验,还没上阵打过仗。

说难听点,他在广成泽当“典狱长”的时候,最多时都指挥过几千人,更别说他去徐州之后,组织过更大规模的战争——胜负结果先不论,至少庾亮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战争经验算得上丰富。

“可曾研习过今上历次大战?”庾亮问道。

“有所耳闻。”

“可知河阳筑城之战?”

“略知一二。”

“此战换你来打,怎么打?”

“持重而行,能胜则打,不能胜则保全实力为上。”桓温沉吟片刻,说道。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庾亮忍不住问道。

“明公难道不知此仗精髓在于提振威望?”桓温不服,少年意气上来,侃侃而谈:“打赢了自无二话。若战败,则威望大损,异日行禅代之事,恐有为难之处。”

庾亮听了有些失望,道:“我固非良将,但总觉得你缺少一种气度。”

桓温疑惑地看过去。

“说不清。”庾亮摇头道:“遮马堤之战那个雷雨夜,天子亲率精兵渡河北上,喊出‘拔匈奴之地,置之中华’,这种事我觉得你做不到。你想得太多,便会患得患失,反而不容易打赢。”

“气度……”桓温仔细咀嚼着这个词。

他才十七岁,纵熟读兵书,却也难以理解这两个字。

见桓温还能听得进去,庾亮笑了,说道:“当大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元子,不如你去度田吧,陛下对此大为光火,一大批人要丢官去职,你到田曹领个小官,度一县之田,倒也不是不能安排。”

“仆还是想从军,望明公成全。”桓温坚持道。

“罢了,不勉强你。”庾亮叹了口气,道:“我写一封信你带去秦州,面见温泰真,请他安排吧。天子要西巡了,或有机会。”

“可是要攻伐凉州?”桓温问道。

“或许还有杨难敌。”庾亮说道:“也别问东问西了,你才十七岁,要学的多着呢。”

庾亮想起了自己十七岁时被天子“支配”、“捶打”的恐惧,当时觉得苦,现在只会会心一笑。

他和天子的情分,哪是外人能理解的?我闯再大的祸,天子都会原谅我……

又说了一会话后,桓温被带到农庄歇宿。

庾亮则看向几个兄弟,问道:“桓茂伦之子,如何?”

“才十七岁,哪看得出来。”庾怿摇头道:“此人有招揽的必要么?”

“故人之子,照拂一下罢了。”庾亮说道。

他确实没对桓温多重视,只不过看在桓彝的面子上,抽出时间亲自见个面,考较、指点一番罢了。

“兄长,桓元子还是可以一用的。”庾冰说道:“今汝颍士人,文臣多而武将少。桓元子出身经学世家,才学自然是不差的,又愿意当兵家子,颇为少见。若将来立了战功,还可转文臣,为兄长臂助。”

“那还不如让他投奔秦王府,当个小吏。”庾条说道。

“他来晚了,没合适的官位了。”庾翼道:“若有了战功,再转秦王府,或许更妥当。秦王食邑在扶风,需得有人帮他收取租赋。当地胡人众多,不容易啊。”

庾亮突然站起身,有些烦躁。

虽然说出去有点不孝,但他被困在这个小草庐内,自觉非常憋屈。

别人都在大展拳脚,他只能在一旁看着,久而久之,真不是什么好事。

还要一年多才能“出狱”!急!

如果不是怕人非议,他这会都想请求起复了,唉。

“天子何日起行?”他看向庾怿,问道。

庾怿负责对外联络——当然是私下里——与朝中很多人有接触,此时回道:“也就半月之内了。”

“这么快?”

“上郡、冯翊又有叛乱。”庾怿说道:“侯飞虎已率义从、落雁二军过蒲津关了,为此事,天子决意提前西巡。”

“巡”的核心是宣示天威,其中自然包括镇压叛乱。

“何人留守洛阳?”

“应是陈有根了。”

“张硕呢?”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庾怿说道:“张硕竟然率军南下了。”

庾亮一怔。

他感觉自己被封锁消息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说不得,便是去年年底朝中重臣商议拉拢祖约之事了。

想到这里,庾亮便有些怅然,都忘掉我了吗?

“我要写封信,二弟,你遣人送至秦王府。”庾亮坐了回去,不甘心地说道。

“写什么?”庾怿下意识问道。

“此番西巡,陛下或至扶风,大军威压之下,可从速清丈食邑田亩、户口。”庾亮说道:“这事若能办好,好处享用不尽。”

(本章完)

第993章 西巡

野王城外,春播早已完毕。

彭陵带着五百兵,来到了沁水西岸的邸阁旁,监督役徒领取资粮。

河对岸是平坦的草地,此时已长出点点嫩芽,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草地再过去则是大片农田,麦苗长势良好,似乎预示着今岁是个大稔之年——即便运气稍差,也是个平年。

太守陆荣、郡丞韦謏(xiǎo)二人站在草场、农田的交界处,指指点点。

陆荣是天子门生,早年从军,后转文,从一县佐吏干起,及至河内太守,为天子守着这个夹在洛阳、上党之间的锁钥之地。

韦謏的底细也被大家知晓了。

他是刘汉黄门侍郎,入本朝连降好几级,还被调离了长安,到野王担任河内郡丞。

不过彭陵还是很承他情的。盖因韦謏在野王开了家私学,由其子侄教授文学,彭陵二子就在这间私学内读书。

这样一种情况下,他不好意思再骂韦謏。

东方天际边,隐隐约约有座庄园。

庄园内开出了一支队伍,看人数在五百上下,清一色的壮丁,赶着牛马大车,甚至还有驴骡等驮兽,浩浩荡荡,渡河西进、南下。

待行至渡口附近时,领头一人下马,拜伏于地。

彭陵擦了擦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家的张安。

这个张家在大晋朝那会还算有名,河内平皋人,后迁至野王。

族中出了个张春华,嫁给司马懿为妻,司马炎开国后被追封为皇后。

当然,听闻在后汉年间家世更不得了,连续出了司徒、太尉,二世三公。

既是同乡,又是豪门,河内张氏与司马氏联姻就很正常了。

不过,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张氏在大晋朝六十年“太平盛世”逐步走衰,还不如汉末那会呢。

及至晋末,河内被王弥、石勒、刘雅等人轮番占据,张氏虽勉力自保,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大梁开国后,张家只有一两个子弟在外郡当个县级佐官,哪天重录谱牒,河内张氏可能沦落为寒门——这坠落的速度有点快。

太守陆荣似乎没什么耐心,略略说了几句话后,便挥手让此人离开。

韦謏亦袖手立于一侧,没说话,只笑吟吟地看着张安。

司马懿秉政那会,韦氏能这样对待张氏吗?显然不能。

但现在可以了。

张安也不着恼,牵着马登船渡河,很快来到了西岸,见得邸阁这边的动静,想了想又凑过来大笑道:“竟然是彭官人,听闻你升幢主了,可喜可贺。”

新朝建立后,禁军也捞到了很多好处。

比如督伯、幢主都有官品了,前者是从九品,后者是正九品,这是魏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也就是说,彭陵现在是官人了,而张安这个张春华的族人后裔则不是。

如果不考虑底蕴、名气、财富、部曲的话,彭陵和张安现在门当户对,让人笑掉大牙。

当然,实际生活中,又怎么可能不考虑这些因素呢?

一个家族的经营,不是一两代人就能成功的。即便河内张氏穷到饥一顿饱一顿,而彭陵升任六七品官,让别的家族选择联姻,也只会选穷困潦倒的张氏,而不是暴发户彭氏。

不过彭陵也不在乎就是了。

他没有太多的想法,见着张安时,只道:“别耽搁了,速速南下听令,天子不日西行,若失期了,你家这坞堡就得拆了。”

张安闻言,面色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笑道:“彭幢主说得是这就告辞。”

说罢,退回到了渡口边,等待自家坞堡民们把车马、役畜一一渡过河来。

野王城郊这一片,乡村错落有致,绵延出去很远。

张安静静看着,心情复杂难言。

这都是黑矟左营将士家人集中居住的地方,每家分个五十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的丈夫、兄弟、儿子则在野王当兵,拱卫洛阳北大门。

这么一支军队的存在,已经深刻改变了河内的格局乃至风气。

目之所及,乡间顽童们拿着木棍,在河边打打闹闹,欢笑不已。

有些大孩子甚至一把揪住那些五六岁的小童,让他们拄着木棍列队。

这在旁人看起来可能想笑,但张安却笑不出来。

今日是流着鼻涕列阵的顽童,十年后就是粗通技艺的少年,二十年后就是合格的兵员了。边塞军镇若招募从军健儿,完全可以从他们中挑选。

只要真的有功名利禄可取,以万为单位计数的孩童中,总有人愿意去的。

一郡如此,扩大到整个天下,数万人唾手可得。

******

陆荣巡视一圈后,渡河回了西岸。

韦謏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有时候真羡慕他们几个啊。”乡间小路之上,陆荣突生感慨。

韦謏眼珠一转,便明白什么意思了。

陆荣的资历之老,完全可以和王雀儿、金正比肩。

他们两个一为单于大都护,一为镇西将军,都不是陆荣这个太守能比的。

陆荣长子名叫陆新,可以入今年新开办的太学,也可以入武学。许是不甘心,陆荣将长子送进了梁县武学。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陆荣又摇头道:“这把年纪了,还想那么多作甚。宪道,向北转输资粮之事,就由你担着了。”

“是。”韦謏应道。

天子要对西凉动兵了。

不出意外的话,一共三路人马。

北路军自阴山出发,绕行居延海,自北向南攻击。

这一路主要是拓跋鲜卑骑兵,但朝廷不可能一点人不派。

事实上,北路军由单于大都护王雀儿任统率,领——

高柳、武周二镇骑马步兵三千,由单于府参军桃豹统领;

岢岚、新兴、雁门、代四郡胡骑五千,由岢岚太守刘昭统领;

左骁骑卫骑军三千,并幽州突骑督一千五百,由左骁骑卫将军邵慎统领;

上党羯骑五千,因刘闰中随驾西行,不再出征,由部大麻秋统领;

最后便是拓跋代国骑军四万余,由辅相王丰统领;

全军计五万余骑,连带着放牧、扎营的老弱妇孺,总人数将超过六万,实力颇为可观了。

为此,朝廷下令调集绢二十万匹、粮三百万斛充作赏赐,输往平城。

绢由河南调集,粮食部分由太原、乐平、西河三郡就近调拨,部分由冀州输送,部分由河内、汲郡、荥阳、濮阳等地调发。

韦謏需要负责的就是本郡摊派到的三十万斛粮豆的转输。

北路军之外,还有中路军、南路军。

中路军据说自安定出发。

刘粲入主关中时期,为经略西北,先后于安定郡下增设了三水(今宁夏同心县东)、朐衍(今陕西定边、宁夏盐池一带)、鹑阴(今甘肃白银市平川区水泉镇)三县。

其灭亡前一个月,又刚刚恢复了汉灵洲县——因位于黄河沙洲之上,故曰“灵洲”,大抵位于今宁夏吴忠附近。

四县之中,三水、朐衍是匈奴征讨当地部落,令其归附后设立的。

鹑阴县位于黄河东岸。彼时刘汉与凉州有过小规模战争,主要在秦州陇西一带争夺,鹑阴是匈奴开辟的“第二战场”,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刘汉就灭亡了。

长安城破后,鹑阴县随酒泉王石武一起归降。石武复叛,鹑阴县未随之叛。

灵洲县则是匈奴向卑移山扩张的成果,是三水、朐衍设立后的进一步战果,与鹑阴县类似,刘汉灭亡后归降。

但这四个县虽然派设了县令等官员,但当地基本仍是杂胡自治,只是名义上的臣服。

此番西征凉州,雍州、安定郡便在诸县征发丁壮,在鹑阴囤积资粮,作为中路军的出发地。

该路以护匈奴中郎将靳准为统帅,领京兆、北地、安定、扶风、始平等郡匈奴杂胡兵三万骑。

南路军毫无疑问自秦州陇西郡出发,北上直攻枹罕、金城,主力是金正辖下各部胡汉兵马,总计约万人,战时还会配属一部分天子扈从兵马给其指挥。

从去年到今年,足足囤积了半年的粮草军资。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王雀儿为北路统帅,靳准为中路统帅,金正为南路统帅。

天子驻跸萧关,总揽全局——此为汉武帝西巡时所经之处。

从兵力构成上来看,大部分其实是驱使的杂胡兵马,另征调一部分府兵、禁军,真正的大梁精兵并不多,且多拱卫于天子身侧,顶多一部分人马参战罢了。

这一仗,以打促降,剿抚并用,击破西凉之后,大梁朝的声威必将更上一层楼,王朝基业愈发稳固。

韦謏这种降人不论,陆荣是真心希望取胜的,因为他的个人、家族荣辱早就和天子、和大梁绑在一处了。

甚至不仅仅是他,整个河内数千户黑矟左营将士家庭,以及分得田地、宅院的普通百姓,都不希望大梁战败。盖因无人希望自己的利益受损,没人愿意看到豪族反攻倒算。

二月底,洛阳城外的兵士、车马铺天盖地,粮草军资堆积如山,时机已经成熟了。

三月初一,大梁天子邵勋以王衍、褚翜、张宾、陈有根、糜晃、裴廓六人为留守“执政”,临时设“政事堂”。

天子西巡期间,诸般军政事务由政事堂六位执政会商,若有不决之事,由皇后庾文君裁决。

西巡结束之后,罢执政,政事堂裁撤。

毫无疑问,这是新朝雅政的一次预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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