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叙完诸省剿寇一事,众人还是将注意力投入边事,议论纷纷。

贾珩而后问道:“不知我大汉水师几何?”

杭敏面上现出思索,而后道:“我大汉因袭前明,至太宗时重整水师,但如今战船不修,只有八百多艘巡船,四百多艘战船,船只主要以福船为主,楼船,艋艟,斗舰各具不等。”

“可有宝船?”贾珩凝眉问道。

他的想法自是筹建一只无敌舰队,在天津卫沿着渤海湾,直抵建奴国都盛京,而哪怕是风平浪静的渤海湾这等内海,水文复杂。

而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可以下南洋的宝船,无疑是最佳之选。

杭敏道:“据本官所知,前明弘治年间,兵部尚书刘大夏焚《郑和出使水程》,其内宝船图为之一炬,之后再无宝船。”

说着,诧异问道:“子钰难道打算以水师克敌?”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东虏造船技艺不如我大汉多矣,向使能以宝船载千师,袭扰敌后,或能一改敌攻我守之颓势。”

想要和东虏相持,非举全国之力不可。

“这……千里奔袭,如何行得?”职方司员外郎面带震惊,与一旁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说道:“未免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他本来以为他们就够天马行空的,眼前这位少年权贵更是异想天开。

然而杭敏眼前一亮,说道:“如有宝船在,或能履海如平地,携水师十万,威逼敌都,无疑是一条制胜之策。”

贾珩沉声道:“只是眼下,舟船不备,水师不精,水文不明,军需不继……此事需得慢慢筹谋才是。”

杭敏闻言,深以为然说道:“虽有难度,但也是一条良策,周令史,你搜集一些我大汉诸省卫、港水师、舟船细情,由子钰斟酌筹谋。”

其他两位兵部主事,也是投过钦佩的目光,暗道,果是通达军务之士,能提出战略者众,但意识到其中困难,并针对解决的才是治事之才。

贾珩在职方司待了一会儿,及至午时,笑了笑道:“诸位,吉祥楼用饭。”

贾珩在兵部职方司受此欢迎,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出手豪爽。

当然要想和这些文官玩到一起,关键还是身份认同,贾珩现在除却功名,其他各项条件都是高配。

杭敏笑道:“走,一同去罢。”

不提贾珩与兵部职方清吏司的几人前去用饭,

却说柳芳离了兵部衙门,在戚建辉和孙绍祖二人的劝慰下,望着离此有两箭之地前军都督府而去。

前军都督府,官厅之中,人头攒动,穿着各级品阶官服的武官来往匆匆,因是午时,有不少三五成群,一同去用饭。

前军都督北静王水溶与后军都督南安郡王严烨,在偏厅之中的轩窗下坐着,二人正在下着象棋,旁边还围拢着几人。

分别是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以及前军都督佥事,缮国公之孙,一等镇军将军石光珠也是背着手看着,还有三等威远将军马尚,在一旁支着招儿。

不时传来轻笑声,乍一看,倒还有几分文恬武嬉的架势。

北静王水溶明显棋力不如南安郡王严烨老辣,被吃了一个“车”,还有一个“炮”,正在苦苦支撑。

而在这时,就听得外间传来喧闹之声,不多时,一个书办入得偏厅,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拱手道:“王爷,柳同知回来了。”

北静王倒没听出什么异样,笑道:“好了,先不下了。”

严烨六十左右,头发灰白,闻言,爽朗笑道:“贤侄,别介啊,这局老夫都快要赢了。”

北静王英俊的面容上同样现出笑意,说道:“那世伯,小侄这局,认输就是。”

严烨笑了笑,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道:“岂能弃子认输,纵是投降,也势必要杀至一兵一卒啊,这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北静王笑了笑,轻声道:“那这局棋先放在这里不动,等会儿再接着下。”

严烨笑着应允下来。

却不知二人之对话,竟有谶语之诡悚,如果按着《红楼梦》中,南安郡王最终确是战至一兵一卒方被敌国俘获。

然而二人说话的空当,柳芳以及戚建辉,还有背后舍不得离开,亦步亦趋跟着的孙绍祖,也进入官厅。

北静王抬起秀逸的面容,凝眸看去,见着柳芳脸上的淤青,心头一惊,问道:“柳世兄这是怎么了?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南安郡王也是敛去脸上笑意,浓眉之下的虎目就有几分惊怒,问道:“柳贤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却是误会被兵部衙门的人欺负。

柳芳怒声道:“王爷,老王爷,兵部还有贾珩小儿欺我太甚!”

说着,就将自己去兵部办事,被贾珩所伤一事说了。

毋庸置疑,都是站在自己立场而叙述。

“贾珩小儿目无长辈,心头全无我等老亲,我和他争论几句,他就出脚将我绊倒在地,我一时大意,没有闪开,摔了一跤!”

戚建辉闻听柳芳一番“掐头去尾”、“避重就轻”的话,目光闪了闪,嘴唇翕动,想要补充一下,一旁的孙绍祖却是给自己狂使眼色。

“好贼子!小人得志、跋扈猖狂!”

南安郡王首先就是破口大骂,这位郡王本来就是性烈如火,也就是上了年纪,脾气才收敛了几分,行事稳重了许多。

先前对贾珩容忍,彼时贾珩虽和四王八公集团只是疏离,但还没有骑上他们头上。

眼下却是骑在他们头上了!

四王八公,同气连枝。

一旁的孙绍祖闻言,面色顿了顿,也不知为何,听着南安郡王的话,却有几分异样。

北静王水溶同样是眉头紧皱,俊朗、的面容上现出霜冷之意,纵是性情谦和如水溶,骤闻此事,同样有些不悦。

柳芳忿忿说道:“王爷,他仗着立些微末之功,幸进为三品将军,现在就将尾巴翘上天去,浑然不将我等亲朋故旧放在眼里,现在一心去舔文官的腚眼子!”

石光珠附和道:“这等幸进之徒,恩侯兄那边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如何让这等小人堂而皇之成为贾族族长?”

“那贾珩小儿气焰正盛,恩侯兄上次喝酒还和我说过,此人现在东西两府,仗着族长的身份,想骂谁骂谁,想训谁训谁,借口都是冠冕堂皇的,连贾家那位衔玉而诞的宝玉,都被训斥的和孙子似的。”一等将军石光珠皱眉说道。

水溶闻言,俊逸面容上现出一抹疑惑,说道:“那位衔玉而诞者,本王也听说过,都说是个天资聪颖,如宝似玉的人物。”

石光珠轻笑了一下,讥诮道:“如宝似玉?听说被这位贾族族长骂其无情无义,痴顽如石。”

治国公马魁之孙,现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凝眉道:“王家不是刚刚得了圣上的信重,眼见回京就大用了,这贾珩怎么也敢?”

提起王子腾,厅中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北静王叹了一口气,看向南安郡王,道:“王爷,现在怎么说?”

南安郡王这会也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让柳家的老太君先去西府论理,至于这位贾云麾,他既是族长,再过不久就是年底,亲戚串门来往,我等与其不来往就是了,上次封爵,本王还随了礼,如今看来,人家是铁了心要和咱们划清界线了。”

北静王点了点头,道:“先这般罢,对了,王子腾兄再过不久从北边儿回返,整顿京营是个什么章法,需得议明白才是。”

南安郡王道:“此事在理,月前重华宫那次,京营整顿势在必行,但怎么整顿,需不能由那些不通军务的文官乱插手,否则,北边儿是怎么兵败的?不就是这帮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搞出的烂摊子!”

说到最后,南安郡王也有几分激愤。

“是啊,王爷,我等先祖出生入死,威名赫赫,保北疆太平几十年,再看看现在,特么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侯孝康纷纷说着,就是骂了一句娘。

众人都是纷纷附和。

柳芳怒声道道:“文官误国,当年不是上皇信重那只会夸夸其谈的文官,辽东怎么会丢!建奴怎么会坐大?”

南安郡王皱了皱眉,连忙止住了柳芳的“控诉”,说道:“柳贤侄,上皇也是一时受谭缙这等无能之辈的蒙蔽。”

戚建辉静静听着,心头叹了一口气。

当年不是四王八公皆言辽东不可守,也不会有时任兵部尚书谭缙等主战派,说动太上皇兵发辽东。

几人说着,北静王也注意到戚建辉,笑着招呼道:“戚兄,许久不见。”

戚建辉抱拳说道:“王爷,末将从云南而来,正欲往兵部侯旨,却不知短短三个月,京中竟出了这么多事儿。

水溶笑道:“戚兄回来的正好,京营近期将会有一番大整顿,你在云南立的功劳,本王都听说了,如今天子正欲收强将以砺劲兵,本王和老王爷明儿个就向圣上保举,由你接任奋武营都督一职。”

戚建辉闻言,目光微动,面上倒无多少喜色,拱手说道:“末将多谢王爷。”

先前就已是二等男,官居奋武营都督同知,去趟云南立些功劳来,再如何调整,京营也有他一席之地。

而后北静王说着,又是看向身形魁梧的孙绍祖,好奇道:“这位壮士是?”

孙绍祖一见北静王目光投来,心头大喜,陪着笑脸道:“王爷,小的孙绍祖,世袭山西大同府指挥,祖父初始是荣国公的部将,到了卑职这代,袭了指挥,没领正经职事,现在兵部候缺儿,还请王爷提携。”

北静王见其身形雄壮,但却如此谄媚,原本的好感就散了大半,心底却有几分不喜,道:“京营年后将有整顿,正是武人效命之时,你多往兵部跑跑就是。”

说着,看向戚建辉,笑道:“戚兄,等下一同用午饭。”

孙绍祖见北静王态度转冷下来,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唯唯诺诺称是,见几人也没有延请自己的意思,只得悻悻然,告辞离去。

出了五军都督府官衙,牵着马走在大街上,脸色刷地阴沉下来,如狼一样的眸子,幽幽闪烁。

“他娘的,这小白脸不识英雄!”

孙绍祖心头愤恨,暗骂了几声,摸摸了怀中的拜帖,“罢了,一会儿到荣国府去问问,多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先在京城安定下来再说。”

他孙家在山西经营当铺生意,家资富饶,有得是银子,他就不信在这神京城,闯不出一片天地,大不了豁出一百多斤,寻家高门大户的庶女,抬一抬门楣。

不提孙绍祖为了在神京发迹,如何投机钻营。

却说贾珩领着职方司的几人用罢午饭之后,重又返回兵部衙门,及至傍晚时分,终于见着了从宫里返回的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

在司务厅的偏厅中,二人品茗叙话,贾珩就将先前初拟的经略安抚司的构建章程递了过去。

李瓒接过簿册翻阅着,有不少都是这几天讨论过的内容,倒也没有太多疑问,抬头,目光温和说道:“照章办理吧,子钰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贾珩拱手道:“阁老面前,不敢言辛苦。”

李瓒笑了笑,道:“明日圣旨就会降下,你派人取了勘合,就领着果勇营,缉捕三辅诸县的贼盗,兵部也会行文于地方州县予以配合,你手中有尚方宝剑,应能节制诸军与地方州县无碍。”

贾珩点了点头,神情郑重,说道:“下官于前日地方都司剿寇一事,有疑惑和阁老请教?”

李瓒诧异了下,笑道:“哦?”

贾珩就是将先前与职方司郎中杭敏等人所言叙说了。

李瓒闻言,渐渐面色凝重,道:“是老朽疏忽了,这就和地方都司、州县官长行文。”

说着就唤着兵部右侍郎邹靖过来,令其着文吏拟制函文,然后行之诸省。

贾珩见此,面现敬佩之色,道:“阁老雷厉风行,在下佩服。”

不是任何人都会在旁人指出疏漏时,第一时间纠正。

李瓒摆了摆手,自嘲一笑道:“原本是想在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之前,将地方州县匪寇清剿一空,如今看来,却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在下和杭郎中他们商议过,如今边事艰难,边关需要填补的银子如无底洞般,故,地方州县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困顿不堪,匪寇只怕一时难靖啊。”

李瓒闻言,也是面带愁容,说道:“内阁又何尝不知?如今,上上下下都是勒紧了腰带过日子,就说河北诸县为东虏掠夺,方方面面都需要抚恤赈济,如不是刚得了东城一笔进项,国库只怕还要打饥荒,此事还多亏了你,解了内阁的燃眉之急。”

贾珩朗声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李瓒目光欣赏地看着贾珩,心道,真是不骄不躁的少年,国家有此武勋,社稷幸甚。

笑了笑道:“通政司那边儿从扬州盐院递来的奏疏,提议两淮盐务可得整顿,以增税银,内阁也有这么个意思,但怎么除弊,还没个章法,如盐税每年能收五六百万两,大家也都能喘口气。”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惊涛骇浪。

大家是谁?

自是江浙、湖广这些重税区,对陈汉的“转移支付”早就怨言不断。

贾珩闻言,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整顿盐务,岂是那般容易的?不用想,一旦动手,就是血雨腥风。

(本章完)

第249章 我来找林妹妹

“说来,扬州的巡盐御史,还是你家姻亲吧?”

李瓒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是西府老太君的女婿。”

李瓒闻言,面色默然,少顷,徐徐说道:“盐务牵一发动全身,不好擅动,需得派朝廷大员坐镇淮扬之地,才能兴革利弊。”

贾珩道:“阁老所言极是,那些被动了钱袋子的盐商、盐场官员,甚至地方州县官,只怕不会坐以待毙。”

他都没好说,说不得都有地方军将,武装走私的。

李瓒对贾珩的一针见血、直抵要害早已是见惯不惯,闻言,点了点头,道:“内阁这边儿,主要是杨阁老和韩阁老在推动此事,两位阁老都是老成谋国的智谋之士,珠联璧合,应能一举功成吧。”

杨国昌管着户部,盐税自是由其主导,韩癀掌着吏部,闻听整顿盐务,也是欣然赞成,建言建策。

而兵部尚书李瓒则要面对北方边事,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崇平帝已属意李瓒主导边事防务,在北方边事上同样需要齐党配合,内阁排序靠后的李瓒也不能捞过界。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位阁臣是从中枢派遣于外坐镇,否则,按着谁操持边务等于谁接管“首辅”之位的政治默契,只怕又要引起新一轮的党争。

贾珩闻听李瓒之言,听出了其“爱莫能助”的弦外之音。

心头愈发有着凝重。

以他对户部目前的印象,不粘锅的杨国昌、闷头做事的齐昆、脑满肠肥的梁元……指望这帮人整顿盐务功成?

如果再加上浙党的韩癀等人,也不知是想摘桃子,还是想使绊子,整顿两淮盐务,想要作成此事,几无可能。

“不管成功与否,这些盐商都不会放过黛玉之父。”贾珩眸光深深,心思电转。

他或许已知道林如海为何会盛年而逝了,欲图盐业之利,这不拿出从上到下杀个人头滚滚的勇气来,谁也办不成!

“财用之困,唯开源节流四字,然抄家只能纾一时之难,而盐税才是细水长流的长久之策,不,这不是细水,而是瀑布……否则一味课重税于民,诸省民变纷纷,上下疲于奔命,以吏治败坏的地方州县剿捕,犹如抱薪救火,长此以往,陈汉必亡。”贾珩心头叹了一口气,思索道:“所以,不能坐观事败,起码要暗中布置一番,尽量保黛玉之父一命,为来日插手改革盐税铺垫,不过,回去见过黛玉,先和其父搭上线。”

之后,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暮色四合,贾珩也是怀着凝重的心情,告辞离去,打算回府寻黛玉,问问扬州那边儿情况。

荣国府

夜色低垂,荣庆堂中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不停。

王夫人、李纨、凤姐赫然在坐,陪着贾母说话解闷儿,黛玉和探春两个人拿着一本欧阳询的字帖,观摩探讨,湘云和一个丫鬟玩着九连环,少女粉嘟嘟的苹果圆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迎春则和大丫鬟司棋下着围棋,一旁的小丫头绣橘一手支起香腮,侍奉着茶水。

宝玉侧坐在黛玉身畔的绣墩上,和黛玉小声没话找话。

黛玉不时拿酸话刺着宝玉,宝玉却乐此不疲,陪着笑脸说话。

因月前闹过一回,黛玉担心再闹出事来,对宝玉倒也一如往常。

凤姐笑道:“老祖宗,咱们家赶明儿让人下苏州,买了戏班子,平时听戏也便宜一些。”

贾母笑了笑,道:“一套戏班子,没个三五万两置办不下来,就算你刚发了一笔利市,也不能大手大脚呢。”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这是指前日在贾珩的指点下,从赖大、单大良、吴新登等一众恶仆追回的几十万银两,现在都由凤姐管着。

这几家最终都被打发到庄下去种地,因为知道了不少贾府的事,也不可能放其脱府。

凤姐笑道:“老祖宗,您手指缝里漏出来一些,都够我们花了,我那才哪儿到哪儿?”

贾母笑了笑,说道:“你就惦记着我那点儿体己,那可不行,将来那是给宝玉娶亲,还有府里几个丫头出阁用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宝玉、黛玉、探春三个。

宝玉圆脸盘上现出几分憨厚的笑意,而正在看着字帖的黛玉、探春对视一眼,各有几分羞涩。

贾母看向一旁的王夫人,说道:“宝玉他舅舅快回来了吧?”

王夫人正端着茶盅,闻言,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笑了笑道:“前儿个,宝玉他表兄打发了人来,说北边儿发了书信来,宝玉舅舅在西北查了三边,估计这个月底就当回了,嫂子那边儿还说呢,正好不错过筹备宝玉他舅舅十一月上旬的生儿。”

王夫人口称嫂子之人,自是王子腾之发妻赵氏,也是诰命夫人。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或喜或惊,不一而足。

王子腾这些年,官儿也愈做愈大,甚至任了京营节度使,这在以前是宁府代化公任的官职。

贾母闻言,脸上笑意滞了下,心头却有几分不自在,轻笑道:“凤丫头,那得给宝玉舅母好好筹备生儿礼才是。”

凤姐面带欣喜,对贾母的“微妙”心思却无所察,笑道:“老太太放心就是了,早已准备得妥妥当当的,我这次听王义表兄说,舅老爷这趟回来,似要大用了呢,可能来年入阁也不一定呢。”

入阁,就是内阁大学士,这自是王子腾长子王义在畅想,因为礼部尚书贺均诚已经上致仕奏疏,还在三请三辞的阶段,内阁势必要递补一位,这在京中和三河帮的财货究竟有多少一样,现在是神京热议的焦点。

王义和几位京中的公子哥儿酒桌上胡侃,也不知谁对王义提了一嘴,伯父未必没有机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义就自此上了心,京中本就消息混杂,王义自不乏能找到一些零星的认同,在上次来西府串门儿时,就拿来和凤姐炫耀。

而凤姐这话一出,众人都被入阁二字吸引了心神。

王夫人惊喜道:“了不得了,如是入阁,那就是大学士了。”

因这几月,东府某人愈发势大,王夫人也没少“恶补”官场的知识。

李纨笑道:“我记得当朝大学士,一共有五位,这已有好多年了,这似是又添一位?”

因李纨之父李守中,曾为金陵国子监祭酒,李纨对朝堂之事,也算有一些了解。

凤姐笑道:“朝堂上的事儿,咱们这些后宅也说不了,不过,我寻思着舅老爷,原就是一品武官,眼下也差不离儿了。”

心头不由涌动着欣喜,如果她叔父王子腾真的能大用,她也能借着势,否则,东府那位势再大,她也借不着太多,哪有自家亲戚在身后撑腰,胆气更壮。

宝玉正在一旁和黛玉说话,闻言,同样笑着抬起一张中秋月明的脸盘儿,问道:“老祖宗,舅舅要回来了?”

贾母笑道:“是啊,应是这月底了,等你舅舅过来,你去走动走动,见见你几个表兄。”

哪怕再是膈应王子腾,其实是借了自家的光,才在京营领军,现在步步高升,但也不好表露分毫。

宝玉轻笑着应了。

虽不喜应酬,但可以借机不去那学堂。

凤姐笑了笑,问道:“你这两天在学堂怎么样?”

宝玉正想着学堂,一听询问,面带颓然之色,道:“那些夫子满口之乎者也,老和尚念经一样,听得人头大,也不知什么意趣可言。”

贾母、王夫人、凤姐:“……”

湘云放下手里的九连环,笑道:“爱(二)哥哥,这话只管等珩哥哥过来也说了去?”

许是近月以来,贾珩没有往西府,宝玉好了伤疤忘了疼,重又恢复撒欢儿的状态,笑道:“云妹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珩大爷他向来开口闭口,圣人之言,想来是能易地而处,将心比心的。”

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拿着手帕掩着嘴,轻声道:“宝二哥最近是愈发长进了,这圣人之言都引用了,这学堂,我瞧着也没白去。”

言外之意,自是宝玉竟知道拿着圣人的话来堵人之嘴了。

探春看了一眼黛玉,心底闪过一抹狐疑,虽仍是在往日一般刺二哥哥,可为何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似是在为珩哥哥说话?

宝玉一见黛玉搭话,愈是欣喜,笑道:“林妹妹,你是不知道,学堂……”

就在这时,荣庆堂外的婆子,开口说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宝玉:“……”

宛如被掐住脖子般,宝玉将后半截话堵在口中,嘴唇翕动着。

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只敢背后说几句,哪个敢当面道不是?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了下,想笑又不好笑。

“爱(二)哥哥……”

湘云却是格格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继而大家都是受其感染,一同笑了起来。

黛玉也是拿着一方粉红手帕,掩嘴娇笑,只是将一双粲然星眸望向屏风之外。

珩大哥,她有段日子没见着了。

王夫人面色难看,她的宝玉,现在都被那位珩大爷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这湘云,史家怎么还不来人接?

念及此处,心头憋屈,轻笑了下,似是带着讥讽说道:“宝玉现在怕珩哥儿,倒比见着老爷还要怕呢。”

这话语气不对,一时就没人接。

还是凤姐察觉到气氛有着转为尴尬的趋势,轻笑道:“老太太,珩兄弟有段日子没来了。”

贾母面色疑惑片刻,轻声道:“许是有什么事儿。”

因贾珩最近在家中书房翻阅东虏的资料,就有大半个月没过府,贾母倒也不是没有延请过,但都被贾珩以忙于公务而推辞。

说话之间,贾珩已从屏风外,进入荣庆堂中,冲上首处的贾母拱了拱手见礼,迎着一双双目光,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时,鸳鸯过来端了一杯茶盅,贾珩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贾母笑道:“珩哥儿,怎么今儿这么得闲?”

众人,闻言都是投过去目光,探春同样欲言又止。

贾珩呷了一口,冲贾母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双柔煦目光投向黛玉,道:“我来找林妹妹。”

贾母、凤姐、李纨、宝玉:“……”

黛玉、探春、湘云:“???”

黛玉将一双星眸熠熠地看向贾珩,眨了眨,将心湖泛起的圈圈涟漪抚平,柔声道:“珩大哥,是有事?”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妹妹最近可和林姑父去过书信?”

黛玉点了点头,一剪秋水盈盈波动,轻声道:“去了三封,月初还去了一封,父亲中间回了一封,让家中都好,让我不要惦念。”

说着,黛玉眼圈儿就有些红。

宝玉闻言,就是一脸迷茫,暗道,什么书信?

轻声道:“林妹妹什么时候给家里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林妹妹记挂着家里,就往家里书信,寄了自己给林姑父亲手织的一条围巾。”

众人闻言,都是投去一双双或怜惜、或惊讶的目光。

因为黛玉作这些,并没有声张,此刻凤姐一下曝出,众人再看黛玉,目光就有不同。

父女分别几载,小时候就不说了,还能说不懂事,但这都大了,连见字如晤的家书都不去一封,怎么也说不过去。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玉儿是个有孝心的,可怜见儿的他们父女隔着这般远,几年也没见着一回儿。”

湘云羡慕说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扬州千里迢迢的,也不知林姑父见了书信,当如何欣喜。”

黛玉此刻听着众人的叙话,抬起雾气润生的眸子,看着对面的少年,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目光投来,连忙垂下弯弯眼睫,芳心不由漏了半拍。

贾珩道:“那等会儿,林妹妹再写一封吧,我也正有书信随着一同递送过去。”

黛玉骤闻此言,娇躯轻颤了下,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粉腻脸颊就有些热,一剪秋水抬起,静静看向贾珩。

探春也是抬起明澈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贾珩道:“此中另有隐情,等下再和妹妹细说。”

黛玉螓首点了点,“嗯”了一声。

贾母凝了凝眉,笑了笑道:“你们两个,这是卖的什么关子?珩哥儿,现在不能说说吧,老身见着也担心的紧。”

凤姐也笑道:“若不是什么机密,也和老祖宗说说才是,省得让人提心吊胆的。”

迎着一双双或是好奇,或是凝重的目光。

贾珩默然了下,沉吟片刻,道:“此事明日就会由通政司见诸邸报,林姑父上疏京城,欲整顿盐务,内阁正在筹计此事。”

“盐务?”荣庆堂中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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