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梦魇

兴许是周围的船坊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恐惧到了极点的五女有意识的屏着呼吸,船坊之中静得像是一处墓穴,听不到半点儿动静。

黑暗之中,宋青小仍占据了船坊内最大的床铺,可是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根本难以入睡。

外头的风‘呜呜’的吹,湍急的江水拍打着船底,使得窗户撞击着船身,发出‘咔咔’的响声。

床铺、脚踏上的血迹难以洗抹干净,带着淡淡的腥臭之气,化为无形的恐惧冲击着宋青小的心境。

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大眼睛如同黑暗之中两点鬼火,冷冷的往宋青小的方向逼近。

‘喵呜——’

猫叫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的响亮、阴森,宋青小睁开了眼睛,冷冷的喝了一声:

“滚回去。”

她试着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却力不从心,便唯有将那把木头削成的匕首抓紧。

‘喵——喵——’

白猫不安的停下了脚步,爪子抓着地板,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其他人屏息凝神,听着一人一猫的动静。

约对峙了半晌之后,那白猫终于退却,缩回了主人怀中,这一夜安然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男人的尸身再一次从江中爬起。

一场恶战,宋青小最终勉强惨胜。

接着是第五夜——

第六夜——

第七夜——

每一夜过去,新的一天来临的时候,对于宋青小来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地狱之旅。

她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大腿、胳膊瘦得惊人。

脸颊深深的凹陷,仿佛一层皮薄薄的粘在了她的脸颊上,显出她的一双眼睛大得有些离谱,看人时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没有食物的滋养,她像是一具干枯的骷髅,脆弱的骨头顶着薄而暗淡的皮肤,却透出一种凌厉。

船舱中到处都是血,几乎将整个船舱全都染红了,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最近几天,附近的船舱越来越空,但送来的食物却越来越多,可是几个女人的胃口也随之而增涨,像是永远都填不饱似的。

宋青小坐在床榻边,左手的小臂折裂,森白的骨头带着皮肉穿刺出肌肤,殷红的血顺着她细弱的手腕往下滴。

锥心刺骨的疼痛令得她的身体本能的在颤抖个不停,可是她却庆幸有这种疼痛的刺激,令她保持清醒。

数日数夜已经滴水未尽,除了来自身体的压力之外,还有来自外界、内心的威胁。

她的识海之中好像还有另一道意识,呐喊着想要回到百年之后,回到老道士、宋长青的身侧。

那是属于另一个‘宋青小’的声音,相比起经历过神狱洗礼的宋青小的坚定,她从小受到老道士与宋长青的宠溺,面对这样的危险,已经心生退避。

近日以来的遭遇使得‘她’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数次想要占据她的意识。

可宋青小并不给‘她’机会,哪怕困倦到极点,依旧不闭眼睛。

镜中的倒影内,‘她’的那双眼中已经充满了怨恨与戾气,好像如影随行的幽魂,寻找着想让她松懈的契机。

一具已经被扎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倒在宋青小脚边,半把断裂的木质匕首的刃片还插在他仅余一层薄皮相粘连的脖子上。

宋青小手握着半把断刃,喘息得厉害无比。

她歇息了许久,才颤巍巍的抬起头,吩咐几个禁若寒蝉的女人:

“给我拿条巾帛来——”

数日滴水未进,令她声音嘶哑,说话时嘴唇撕裂,涌出大量血珠,染红了她的牙齿。

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瘮人,那眼光像是带着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几个女人听从了她的吩咐,纷纷去找丝帛,并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抓过其中一条,死死咬进了嘴中,同时深呼了一口气,以右手托住左手,用力将已经断裂的骨头强行扳回原位。

骨头挪移之间,血液流淌的速度加剧,‘滴滴答答’的落于地板上,像是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宋青小的额头渗出大量冷汗,脸色发白,颤动的鼻翼可以看出她此时所承受的剧痛,令得几个女人大受震慑。

“为什么呢?”

抱猫的女人喃喃的问了一声,“何必这样呢?”

宋青小没有理她,而是咬紧牙关熬过这钻心的剧痛之后,身体还在颤抖不停。

隔了许久,她才有些不听使唤的张开了用力过度的嘴,丝帛落了下来,上面残留着牙印与大团大团的血渍。

“因为明天有可能还要面临一场恶战,我不能等死。”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因为疼痛而发出颤鸣,单手抓了丝帛想要缠住断臂,但疼痛的刺激却令她的动作有些力不从心。

抱猫的女人沉默了许久,不知想了什么,最后看她笨拙却又坚持的举动,轻轻的道了声:

“我来吧——”

她第一次将抱在怀中的猫主动的放开,深呼了数口气,往宋青小的方向走了过去。

娟儿等人有些震惊的看她,仿佛对她的举动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宋青小有些吃力的缓缓抬头看她,她紧张得嘴唇都在抖,却并没有躲避,而是任由她盯视。

隔了许久之后,宋青小才将手中的丝帛递了过去。

抱猫的女子像是有些不知所措,隔了好一会儿,才吃惊的抬眼看她,眼眶逐渐发热,伸手接了过来,动作温柔的将伤处绑缠而起。

“你们将这具尸体处理了。”

宋青小看了其他人一眼,吩咐了一声。

几女连着数天处理尸身,已经很是熟悉,听到这里,都应了一句。

大家上前来抓那男人的身体,年纪最小的娟儿在去拖那男人的其中一只手的时候,那本来垂落在地上的手反手将她的手腕抓紧。

“啊——”

她爆发出一声尖厉至极的尖叫,手像是被灼伤一般,本能的想将这只抓握住她的手甩出去。

可是那男人的手掌越收越紧,垂落在地上被戳得稀烂的脸也动了动,像是想要坐起身。

“他,他还没死,还没死!”

娟儿骇得大声的喊叫,其他人忙不迭的撒手想要躲避。

“住嘴!”宋青小目光森然,冷喝了一声。

她在五女心中威望极高,哪怕这会儿已经伤势严重,但一喝之下,那娟儿果然闭嘴。

“他还没死,将他杀死就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宋青小咬紧了牙关,断了的手无力的垂搭在大腿之上,吩咐几人:

“你们压制住他的身体,拿个人将他斩首就行。”

与这‘男人’打交道了几天,宋青小很有经验,知道如何才能使这尸体彻底安息。

“我,我不行——”

那娟儿一听这话,吓得肝胆俱裂,频频摇头,泪如雨飞:

“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宋青小平静的问了她一句。

‘砰!砰!’地上的男尸挣扎着想要爬起,但手掌刚一动的刹那,便被宋青小提脚踩了下去。

他像是一条虫子,死而不僵,露出脚底的指尖还在蠕动,想要逃脱她的踩制,那情景看起来十分吓人。

“我,我害怕——”娟儿死死闭着眼睛,紧咬着下唇,说出这话就像是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既然你害怕,就应该亲手杀死他。”

宋青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们人多势众,而他已经重伤垂死,该怕的是他才对!”

“我不敢——”

女子拼命摇头,鼓不起勇气。

“你试试。”宋青小盯着她,放低了声音: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这个曾经死在她手中的男人永远不死,便会一直回归。

每次归来,带着上一次宋青小赋予他的伤痕,形象更加凶狠、更加诡异。

当夜晚过去,黎明到来,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时间,却因为这个男人的数度归来,让这艘船上的人们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难以清醒的梦魇。

周而复始,循环不停。

“你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是这个男人吗?还是害怕无法令他彻底消失的恐惧?”

但不管是害怕哪一种原因,如果因为恐惧便退缩,便永远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战胜恐惧的法子。

“你来试试。”宋青小目光之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暗芒,再度哄她:

“像我之前一样,杀了他后,你会发现他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恐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握着半截断裂的匕首的那只手,缓缓的往那娟儿递了过去:

“就像之前处理善后一样的。”

只要打破了最初的恐惧,战胜了内心的畏怯、懦弱之后,才会换来新生。

“杀了他。”她加重了声音,“有些时候,没有人可以再保护你的时候,你自己才是可以救自己的那个人!”

“我——我——”

年轻的女子泪眼婆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有恐惧、挣扎与犹豫。

宋青小的话给她以极大震慑,她试探着将握成拳横在胸前的手缓缓伸出,神色间带着忐忑与惶恐之色。

只是在她还没有碰到宋青小的手的刹那,一只手已经十分果决的探了过来:

“我来!”

说话的是那个名叫乔儿的抱猫女子,她像是因为宋青小的话下了很大的决心,将手掌在衣裳之上搓了又搓,才往宋青小递出的那只手探了过去——

她的表情有些激动,有些雀跃,仿佛要去接的不是一把断裂的木质匕首,而是要接承宋青小的勇气。

宋青小抬头看了她一眼,既是有些意外,却又像是早就已经料到这一切。

在乔儿将手碰到木质匕首的那一刻,宋青小微微一笑,将手松了开来。

那抱猫的女子握紧匕首,露出复杂至极的眼神。

她的目光之中仿佛有光彩转溢,仔细摸了摸匕首,像是份外的安心。

紧接着,她转过了头,目光从一开始的畏怯、软弱,变得坚定而凶狠。

她往那还在挣扎的尸体扑了过去,嘴中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如一头被激怒的狼,举起手中的半截断匕往那尸身扎了过去。

‘噗!’

那木匕首断裂之后其实已经并不锋利,而这具归来多次的尸体皮骨越发坚钝,宋青小今日制服它,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可此时那匕首落到抱猫的女子手中,却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器,轻而易举的被她刺入那具还在挣扎的尸身里。

‘汩汩——’

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这一次喷出来的,不再是淡粉的江水,而是黑红而浓稠的血。

抱猫的女子并不在于要这男人的命,仿佛是在泄恨,也好像是在宣泄内心之中积累的恐惧。

血液越溅越多,尸体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开始挣扎得更加剧烈。

其他几个女人见到这一幕,眼睛飞快的变红,如同受了很大的刺激一般,也跟着爬了过来。

宋青小悄悄的移开了踩着尸体手掌的那一只脚,男人的手抬了起来,却被娟儿等人按压下去。

抱猫女子拿着断裂的匕首,有人去取他脖子上的那半截刀刃。

没有武器的拿嘴咬他,场面极度惨烈。

船身开始剧烈的晃荡,船坊内部的血液像是波浪一般的翻涌不止。

“杀啊——”

“张守信,我要你的命——”

外面的李国朝的义军喊杀声再度响起,号角、军鼓声压制住了这船坊内几个女人弄出的动静。

宋青小的嘴角缓缓的勾起,她吃力的转过头,目光望向了船坊之中那面晃动不止的铜镜。

镜内映出她的影子,那面如厉鬼般的惨白面庞上,‘宋青小’瞪大了一双恐惧而又不甘的眼睛,恨恨的与宋青小相对视。

紧接着,镜内的光景变幻,原本漆红的家具开始飞快褪色,迅速化为腐朽,布满蛛丝。

光鲜亮丽的丝帛也变得老旧,失去艳丽的色泽。

船坊之中朦胧的青光化为淡淡的红雾,那几个疯狂刺杀着地面男尸的女子,化为一道道身缠红气的骷髅阴魂。

‘铿锵!’

镜面出现一条条裂纹,开始迅速碎裂,如同一场即将被打破的幻境。

宋青小佝偻下去的后背缓缓的挺起,碎裂的镜面之中,她干枯暗淡的面颊重新焕发生机。

枯落的头发重新长出,带着丰盈的光泽。

断裂的手臂再度续接,丧失的力量重新在她体内流涌,充盈她身体的每一处。

碎裂的淡蓝宝衣之上,再度泛起如蓝焰般的寒息,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瞳呈暗金色,本该是冷漠而无情,可此时却因为残余的遗憾与怜悯,而多了几分温暖之意。

(本章完)

第988章 初醒

“谢谢你——”

几个原本正疯狂撕杀着那男人的女子,缓缓站起了身。

她们的面前已经没有了频频归来的男尸,原本男尸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几个女人神情凄厉,带着迷茫与解脱后的欣喜。

如同刚从一场永远无法苏醒的大梦之中醒来一般,抱猫的女子往左右看了看,见到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不由啜泣出声。

“谢谢你,将我们从这一场恶梦中唤醒过来。”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嘴唇轻颤,泪光盈于眼睫。

“我们当年争斗不休,被投入红营,也只怨命运不公平。”

进入红营之后,大家相互怨恨,都认为是受对方牵连所致。

红营之中是人吃人的地方,她们受尽折磨,最终被人杀死,煮为肉羹。

而被投入红营前的那一夜,便成为了她们几人的梦魇,哪怕死后为鬼,也被困在其中,难以挣脱出去。

百多年的时光里,这几个饱受摧残的女鬼不停的回忆那一宿发生的事。

当日掌控她们生死的巡察监管使,哪怕事隔多年,仍能令她们畏惧。

宋青小的到来打破了平衡,她以强势的姿态闯进这一场噩梦之中,且以雷霆手段将此人杀死。

可是在几个已经饱受折磨百年的女鬼看来,这造成了她们一生恶梦的监管者并没有真正死去。

宋青小一时的杀死并不算解脱了她们,但她的到来,却又令这几个可怜的女鬼本能的生出一丝希冀。

所以每当在黎明到来的时候,那曾经主宰了她们生死,决定了她们最终悲惨命运的男人化为尸体,一次又一次的回归,这是她们内心之中——对于恐惧的化形。

心魔一起,斩之不绝,杀之不灭。

可惜就是以宋青小的强大,也不能令她们完全打破心中的恐惧。

当日她所说的话,在这几个经历过战乱时期,饱经折磨而死的怨魂心中,并没有真正打动她们的内心。

在抱猫的女子看来,宋青小说的那一番话,不过是因为依仗着她强大的力量,所以为所欲为。

所以之后的时间中,她的力量衰竭,灵力枯萎,境界也跟着退化,最终变成一个与她们相差无几的‘柔弱女子’。

梦魇之中,她们已经承载了百年的恐惧,既渴望得到救赎,同时也怀着一种想要拉人进入其中,与她们共沉沦的‘恶意’。

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大大出乎了几女意料之外。

宋青小并没有因为力量的衰弱便认命,她展现出的凶狠、坚韧,将归来的亡者一次次杀死。

她已经猜到了羹汤的来由,却强忍饥渴,不沾半分。

不愿一饱口服之欲,而放弃身为人的本性。

整整七天,她的忍耐力震慑了这些死亡百年的怨魂。

她没有受到软弱意志的引诱,不屈服于饥渴、恐惧,而是凭借她的毅力,硬生生的将这曾经给抱猫女子几人带来苦痛,甚至死后也令她们不得安宁的尸身一一杀死。

无论他变得多强,无论他的外形随着每一夜的过去变得有多恐怖、狰狞,却都无法打压她的意志。

这令得几女的心态逐渐变化,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慢慢的面对过去,最终将恶梦战胜。

“一百多年了,我们总是困在这里,难以超脱,一日日重复着当年的场景。”

抱猫的女子眼含泪光,颤声说道:

“如果,我们当年能够团结一些,多点儿勇气,便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惜大家彼此防备、怨恨,甚至为了讨好巡察的监管使,还相互陷害,最终投入红营,还视彼此为仇人。

直到死后,大家成为厉鬼怨魂,那种仇怨也没有解开,延续百年,如今才大梦方醒。

如果不是宋青小的意外闯入,如果不是受她的言行所影响,使得几女纷纷提起勇气,在这一场困境之中,她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摆脱这种梦魇。

“娟儿妹妹……”

抱猫的女子一连唤了数人,福了一礼:

“我对不起你们。”

她们在生的时候,曾视对方为心腹大患,彼此之间生了不少龌龊,结下绊子。

如今才想明白,大家并没有仇怨,甚至最终都先后死于非命。

“乔儿姐姐,我也不对之处——”

另一个身绕红雾的年轻女子也轻声的哭道:“当年也有很多对不住你们的地方。”

宋青小听她们一一道歉,这些曾经关系恶劣的女人,在一场长达百多年的噩梦之后,终于和解。

大家抱头痛哭,既为几人悲惨的身世、结局,也有解脱后的欣喜。

“姑娘,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哭了一会儿之后,那抱猫的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面色一变,提醒了一声。

‘铿锵!’

她说话的同时,船坊内的境面传来碎裂的声响,整座船坊剧烈晃动。

浓烈的阴气缓缓溢满船坊之中,几个女鬼再维持不住身前的面容,身体表面开始渗出血液。

“沈庄之中有厉——”

她话没说完,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气息存在一般,眼眶之中有股股殷红的血丝涌动。

一条条黑丝组成一张大网,将她的脸封印在内。

她的眼中露出害怕,却又解脱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吐出一个字。

‘喵。’一声猫叫声中,那乔儿的身影化为红雾,被卷入阴气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余几个女鬼也接二连三出事,船坊内的景物迅速衰败,家具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了下去。

蛛网满坊,窗棂腐蚀,垂挂的门帘如枯萎的鲜花,失去光鲜亮丽的色泽。

腐臭的味道夹杂着浓郁的魔煞之气,盈满了整个船坊之内。

宋青小的后背一点一点挺起,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杀!’

曾经死于此处的那些属于李国朝的部众,经过百年时间,仍是冤魂不散,且在魔煞之气的影响下失去了理智,变得凶悍无比。

她心念一动之间,与她已经失去联系许久的龙魂终于传来回应。

只见宋青小眉心之中一点金芒闪动,诛天化为龙魂,冲了出来,被她握入手心。

宋青小将其握住,力量灌入臂膀之中,被她随手一挥——

‘轰——’

无上的剑气化为银芒,所到之处魔煞之气疯狂退避。

这一剑的威力无匹!

血红色的雾气闪避不迭,这一剑的锋芒几乎将被阴气遮蔽的天空撕裂。

剑芒的余波化为纵横的气流,交互穿流,将这百年前的古战场摧毁。

一条条被铁链所捆束的,曾属于李国朝的战船——承载着他妄图在此登基为帝,成立不世霸业的船只,在剑芒之下被一一摧毁。

‘哗啦!’

剑芒劈裂横垮江面的战船,照亮了永清河的上空,同时落入江面之中,几乎将已经被染红的血河撕裂。

河水沸腾,在霸道无匹的剑气之下往两侧散开,露出河道以及埋葬在下方的尸体。

“杀啊——”

战船的被毁,使得船上那些历经百年仍戾气不消的士兵亡灵被卷入剑芒的余威之中,一一撕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水在气流的卷束之下冲涌而起,将这些船只一一拍碎。

宋青小漂浮在半空之中,远望着沈庄的城池。

城池之下堆积的尸体迅速腐化,血水干涸,从红化黑,再变为斑驳的痕迹。

城中那些在她进入此地之前,还在讨论着‘张守义、李国朝’的声音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哗啦啦——’

江流的涌动之中,宋青小静静的望着沈庄的方向,狂风大浪吹卷着她的头发、衣摆,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久之后,城池之上,突然出现一道道身穿军甲的身影。

一个身穿军甲,手持弓弩的男人望着江岸所在的方向,如临大敌。

那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人,满面胡渣,糊满了灰尘与血迹。

但江面之上仅剩未平的汹涌波涛,当年曾与他交战、围困沈庄的老对手们,此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道银虹撕裂天际,将乌烟瘴气都悉数扫尽。

那银虹沉入江中,把江面撕裂,最终化为一道金色的龙影,咆哮着环绕在江心。

在他记忆之中,曾经横霸江面,封锁了沈庄的李国朝军队所在的地方,此时站立了一个身穿淡蓝纱裙的少女。

“张将军。”

宋青小手握长剑,看到这男人出现的刹那,便像是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那手持弓弩的中年男人愣了一愣,接着目光一缩,眼中露出警惕,拉起了巨弩,冷冷的望着来人。

他还没有从眼前的异变之中回悟过来,但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使得他感应到了眼前少女的危险性。

“你是何人,又怎么认识本将军?”

大胡子冷声开口,问道:

“本将问你,逆贼李国朝的军队去了哪里?”

“李国朝的军队已死。”

宋青小面对拉开的弓弩,却全然不惧,而是嫣然一笑,回了他一声。

“胡说!”

张守义一听这话,顿时喝斥:

“逆贼足有七八万人,怎么可能全部被诛灭?”

在他的记忆之中,他还在退守沈庄,被逆贼李国朝的军队包围。

当年随他前往聊城一战的将士在这一场长达半个月的攻城之战中英勇战死,许多人受了重伤,情况正是对他不利之时,李国朝那样的逆贼又岂可轻易的放弃沈庄这样一个宝地?

“我何必骗你?”

宋青小微微一笑:“你看这里哪有李国朝之部的影子?”

她的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永清河,那些战船被她纵横的剑气撕裂,无数阴魂被驱赶,不见踪影。

张守义放眼望去,确实看不到曾经老对手的影子,不免面露吃惊之色:

“莫非,莫非是皇上的援军?”

“当然不是。”

宋青小摇了摇头,目光打量着这位曾经屠杀了沈庄,造成了沈庄百年前的灭城悲剧,而又有可能令百年后沈庄再度陷入阴气危机的朝廷大将:

“已经一百多年后了,张将军。”

她并没有给这位大将军缓冲的机会,语气冷清的提醒:

“你该清醒了。”

“什,什么?”

她话音一落,瞬间风云变幻,那手持弓弩的张守义面色大变,接着眼中露出杀机:

“不可能!”

他话音一落,像是认为宋青小妖言惑众,随即将手一松——

‘嗖!’

箭矢穿破长空,往宋青小疾射而至。

她却不闪不避,脚步轻轻往前一迈,箭光在即将射中她的刹那,最终化为无形,如同光影下的泡沫,‘卟’的一声消失。

宋青小一步往前,已经迈至城墙上侧。

“大胆!”

张守义左右两侧的亲卫一声大喝,手持兵戈上前来拦。

“百年前射出的弓箭,可击不中百年后的我的。”

宋青小淡淡的提醒了一句,张守义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

他号称神箭手,箭无虚发,在军中有百步穿杨的美名,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对方首级。

可此时他射出的这一箭,却没有办法碰到宋青小的身体。

张守义听闻她的话,愣了一愣,还有些不相信。

直到宋青小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他面露戒备与震惊,宋青小才又说道:

“你可以往下看一看,我不会骗你。”

她虚空踱步,一眨眼便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侧,自己的弓箭伤不了她,若她有心杀人,自己也未必防得住她的。

张守义冲着左右亲卫使了个眼色,听到她的话,将信将疑。

她说的话在此时的张守义听得形同天方夜谭,但李国朝军队的离奇消失却又隐隐让他感到不大对劲儿。

张守义有预感,若是听从宋青小的话,他可能会看到一些可怕的场景,说不定会面临一些让他感到畏惧、后悔的事。

他下意识的抗拒,但心中却又像是有一个念头,催促着他探出头去。

仅只是片刻功夫间,这个曾经屠杀沈庄,满手沾满血腥的将领便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缓缓俯身往外看了出去。

这一看之下,山河变色。

被血迹染成黑褐之色的城墙之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一一风化、枯萎,最终化为尘土,深埋于地。

护城河内的水流速度加快,冲洗着鲜红的血迹,掩埋那些落入河中的尸体。

“将军——”

跟随在他身侧左右的亲卫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般,发出惊声的呼叫,惊醒了因时光迅速的推移而惊骇万分的张守义。

他抬起了头,就见到两名亲卫血流满面,身体急速枯败,最终化为两具骷髅一般的虚影,却仍忠心的站在自己的身侧。

岁月变迁,时光推移!

他想起来了,确实李国朝的军队已死。

其实何止李国朝,连他都已经是死于当年沈庄之中,如今不过是一缕不散的怨魂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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