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若火之燎于原

(前文有误,是杨熊而不是杨喜)

“是他!”

武昌营内,得到黄鹤山求援,说有千余秦卒装束打扮,却臂缠白布的人,忽然对武库发动进攻, 刚被升为裨将的杨熊立刻击案而起。

“是他回来了!”

被邀约来此吃饭的辛夷端着碗愣神:“杨将军,是谁来了?”

“还能有谁?”

杨熊冷笑道:“当然是南征军的统帅,大秦的武忠侯,黑夫!”

“啊!?”

辛夷大惊:“将军慎言,武忠侯不是已经……”

杨熊却道:“是,他死了, 死不见尸,或是诈死。”

和长期在南方的武昌营裨将辛夷不同, 杨熊一直在中尉军中做都尉,扶苏出奔后,咸阳的一系列变故,他再清楚不过。

在众人看来,黑夫无疑是扶苏一党,扶苏既已倒台,再加上“亡秦者黑”的谣言,他绝不可能安然无事。

此番随驾南下,杨熊被划归武信侯冯毋择统领。冯毋择暗暗跟杨熊打过招呼,朝廷怀疑黑夫未死,而南征军随时可能反叛,所以让他带五千关中兵来,在李由解除武昌营三万人兵器甲胄后,看住他们……

“但所有人都以为,尉某人纵然未死, 也应该藏在岭南某地, 以躲避陛下的召见, 谁能料到,他竟胆大到,潜至衡山、南郡,再突然发难!”

千余精锐武装,悍然强攻武库,这可不是一般云梦泽群盗敢做的,杨熊笃定,这肯定和黑夫有关。

杨熊啧嘴:“不愧是新一代的名将啊,瞅准冯将军驻扎邾城鞭长莫及,李由将军南下长沙无法及时回头的当口,突袭我武昌营,真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辛夷已经有些慌乱了:“不管是不是武忠侯,那些攻击武库的人,必是叛军无疑!眼下黄鹤山告急,杨将军,当立刻发兵驰援才行啊!”

武库是一座城池中最重要的地方,春秋战国时诸侯内讧、反叛及国人起事,每每以武库为首要目标,先夺武库,取得军械,以求在战斗中获得装备优势。

那武库建在黄鹤山上,也算易守难攻,杨喜留了千人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只能防小贼,遇上精锐突击,也有些难以抵挡,一旦武库落入叛军之手,里面的甲兵车械箭矢,均为其所得。

毕竟是参加过统一战争的干吏,杨熊十分冷静,思索后道:“辛将军,这武昌营,是谁建的?”

“武……武忠侯所建。”

“还有谁比他更清楚此营地利、虚实?我过去一直觉得,将武库建在数里外的黄鹤山有些奇怪,如今看来,这位君侯,早有算计啊。”

杨熊猜到了黑夫的计划:“兵法云,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若所料不差,外面的叛军,绝不止一千!必有伏兵藏于草泽之间,我军虽有兵四五千,但要分心看管营中三万人,顶多派两千人去,恐将在半途遭遇一场伏击!”

果然,在杨熊令斥候再探时,回报说通往黄鹤山的路上,南侧干涸的沼泽芦苇荡,果然飞鸟不敢落下……

“伏兵定埋伏在那!”

辛夷冷汗直冒,后怕不已:“杨将军真是了解武忠侯用兵之术啊。”

杨熊无奈地摇头:“灭魏时,我乃率长,他是我麾下的屯长,岂能不知?”

没记错的话,当时黑夫还是走了前安陆县尉杜迁的门路,才插进杨熊军中的。谁能想到,从此之后,他便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二十等爵极顶的彻侯……

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这样一位君侯,却不尊皇命,诈死避召,最后还悍然反叛了!

“这当是桓齮叛国后,大秦最大的一次将军叛乱了!”

辛夷心乱如麻:“杨将军,如今当如何是好?”

杨笑道:“投降何如?”

辛夷大骇:“这……吾等若成了国贼、军贼,宗族家眷岂不是要被株连?”

“辛将军知道就好。”

杨熊冷笑道:“就算为了宗族,也不能让彼辈得逞,但如今敌暗我明,为了不全军覆没,武库只能放弃了!”

杨熊当机立断:“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吾等若死守武昌营,恐怕会遭到内外夹击,看似人众,实则人寡,还不如将手头可信的兵卒统统集中起来,去码头,守住船只,等待夏口之援!”

……

“杨熊没变,还是如此谨慎,宁可断掉手臂,也不肯冒失出营,被我刺中腹心。”

看着门户紧闭,只有斥候探子不断往这边靠近的武昌营,黑夫露出了笑。

东门豹带着千余人猛攻黄鹤山之际,黑夫的确带着剩下的两千人匿身于草泽之中,只得武昌营派人出来救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歼灭一部分,夺营便易如反掌。

但杨熊并未上当。

黑夫不由想起十多年前的灭魏之战,他还是杨熊麾下的小小屯长,作为杨端和的儿子,杨熊看似没有主见,每逢作战都召集众人问策,可实际上,他却是个心机很深的人。他似乎总想故意让喜欢出谋划策、抢风头的五百主提出一些没有效用的方略,在其被打脸后,杨熊再站出来,提出自己心中所想。

这样一来,他一方面可以被称颂为善于听取下属意见。另一方面,又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拍板,扭转错误的策略。

而且此人不愧是将门出身,对兵法的理解十分透彻。

“但你是不是瞻前顾后,谨慎过头了?”

人家不上当,黑夫也没必要再藏了。

“既然如此,执行第二套计划!”

随着一阵号角鼓点,草泽中的两千余人应声而起,他们个个都臂缠白巾,经过休憩和数次鼓舞后,不再存疑,卯足了气力,在黑夫一声令下后,朝黄鹤山武库杀去!

……

黄鹤山原名蛇山,被黑夫改了名,武库从山脚一直修到半山腰,此山不高,只有四十余丈,山势也不算陡险,时值仲春,满山绿意。

山林里还有一些宿鸟,此刻却早已被剧烈的战斗惊吓腾飞,啼叫之声划破了寂静。

对武库守卒而言,这场战斗是始料未及的,眼看对面来的分明是旗帜鲜明的秦军,率长还有些迟疑,谁料对方嘴里喊着来交接,靠近后却忽然发动了进攻!

守备武库的固然是关中秦兵,甲胄装备精良,战斗力与楚军、越人不可同日而语,但时值夕食,大多数兵卒都在吃饭,猝不及防遭到进攻,只能胡乱地拿起武器应战。结果被对方一口气冲到了半山腰,数百人或死或俘,剩下的人,只能凭借最后一道墙垒做抵抗。

东门豹自从当了都尉,许久没机会披坚持锐了,眼下得了黑夫许可,他便披了厚实的双甲,手持大戟,带着五百人攻营拔寨,正要冲入最后一道壁垒,却遭到一阵猛烈的弩矢射击。

是蹶张弩,武库装备齐全,数十蹶张士所用之弩均是强弩,可射百余步远,数十支粗大的弩矢离弦如电,瞬息间即至垒外,上百架臂张弩随即跟上,如雨落下,中者无不倒地!

先登之士只能躲在建筑之后,纵然如此,仍能听到弩机钉在墙壁上的声响。

“若一直射下去,连墙垣都能射塌,这可不好冲啊。”

东门豹舔了舔嘴唇,看向左右两侧。

当时修武库时,在道路两边还开了两条小道,通往山顶。如今他已令兴、吴臣各带了一支百人的队伍,从侧面摸了过去,但守卒还剩数百,绝不可能轻易让他们突破。

就在这时,黑夫所带的两千人也抵达山下,一面赤色交龙之旂,以及黑底白字的“尉”字大旗打出!

两千人齐齐呼喊道:

“朝中奸臣谋叛,弑杀陛下,武忠侯奉陛下遗诏归来靖难,抵抗者视为从逆,降者不死!”

山顶上顽抗的吏卒都听呆了,本以为是被一群装作秦军的群盗袭击,可现在,对方却打出了已死的武忠侯旗号,还号称是来靖难平叛的?

是真?是假?

搞了半天,自己成叛军了?

守卒们心中狐疑,弓矢一时间停了,而瞅准这个当口,已至两侧山道上的两百人忽然大喊,或持弓弩居高临下攒射,或不管两三丈的高度,从陡峭的山坡上,直接跃下!

而东门豹也忽然暴起,手中的戟猛地抛出,戳死了一个掩身垒后正要往下射箭的弩兵,随即挺矛前奔,带着众人直冲墙垒!

墙内守卒忙于与山顶跃下的人交战,大门被大斧劈开,东门暴虎大叫着杀了进来,将矛重重刺入一个秦吏胸口,又抽刀在手,左劈右砍,看见臂上没白袖的就一刀下去,转眼放倒了四五个人。其余短兵亲卫也紧跟在他的后边,向前砍杀,如入无人之境……

小规模战斗,一夫之勇的效果极大,守卒惶恐而不知所措,黑夫麾下众人则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不多时,位于半山腰的黄鹤山武库即将失守。

但守卫武库的率长是个尽职的人,面对这群“叛军”,他在最后时刻,做出了一个正确的抉择。

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他带着最后几个人,退到了最高处的烽燧台。

也不管伤口了,率长掏出随身携带的燧石,颤抖又笨拙地击打着。

噌,噌,噌,三下声响后,终于,火星出现了,它跳到易燃的稻草上,迅速变成明焰,又传递到几把松明炬上……

“彼乃叛军,纵然花言巧语,吾等亦不可从逆,使身在关中的家人受株连!”

这个不知名的率长扫视几名短兵亲卫,众人点了点头,在外面撞门声越来越重时,将火扔到了墙角的柴堆里……

火焰在柴堆上变大,窜上柱子、房梁,最后将整个哨楼都点着!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烈焰在哨塔上绽放,照亮了夜幕一角,方圆数十里内,都能看到这巨大的火烛!

……

“杨将军,你看!”

数里外的武昌营,杨熊召集了自己带来的四千兵卒,以及辛夷的一千短兵亲卫,一行人丢下三万还被蒙在鼓里的南征军老卒,从武昌营北门撤离。

被亲卫所唤,杨熊一回头,看到了远处黄鹤山上燃起的火焰……

“郑率长,真是好样的。就算无法烧毁武库中的全部兵器甲胄箭矢,至少,也能将武昌营遇袭的消息,立刻通知对岸的夏口……”

夏口驻军是前几天才来的,虽只有三千,但总比没有强。

杨熊眼中隐隐有泪,但随即又变为冷酷。

“倒是提醒了我,吾等虽要集中兵力,退保码头,但却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他回过头,看向三万人驻扎的营地,下了一个疯狂的命令!

“点火,将武昌营,连同里面的三万人,付之一炬!”

辛夷差点被吓得摔下马:“杨将军,这可是三万人,都是秦卒啊!”

杨熊嗤之以鼻:“他们多是江淮楚人,算哪门子的秦人?”

“且再过一会,便不再是朝廷的兵卒,而是贼人盗寇了。”

杨熊的面容,有些许狰狞:

“就算烧不死他们,宁可让这三万人四散而逃,变成亡人残匪,也不能让彼辈在此从逆,壮大叛军!”

……

“君侯,你看!”

东门豹等人还在清点武库武器,让士卒们换装,补充箭矢,眼见的吴臣却指着远处的武昌营,大声叫了起来。

“我看见了。”

黑夫立于黄鹤山脚下,身后的哨塔烈火未熄,远处的武昌营,却又窜起了一道更大的火焰!

火当是从营地北部烧起来的,纵然设计结构合理,各营有一定距离,甚至还有防火的沟壑,但因为是人为四下点着,仍蔓延到了一些营帐。

硕大的军营,惊呼惨叫声不绝于耳,红的火,黄的火,橙的火,犹如花束,盛开在夜空中,彼此竞争绽放,反正也无人守备了,不断有人逃出军营,迷茫四顾。

“真是狠辣,这点火,当然不可能将三万人统统烧死,但足以让他们惊慌失措下,四散奔逃,就算此刻我过去,能收拢一半就不错了……”

黑夫摇头:“杨熊,我还是轻看了你!”

“将军,现在怎么办?”吴臣有些焦急,那把火,将他们计划打乱了。

“没用的。”

黑夫骑上了马:“杨熊以为自己点着的,是烧掉危险,用来补救的火,殊不知,却是玩火自焚!”

他在火光中大笑。

“现在,本将都不必特地鼓动,对那三万南征军老卒而言,谁视他们如草芥,谁惜他们如赤子,谁想杀他们,谁来救他们,已一清二楚!”

言罢,黑夫大喊:

“牡,举旗。”

“诺!”

大个子五百主奋力扛起黑夫的旗帜,百名亲卫,也骑着从武库夺取的马匹,扈卫黑夫左右。

黑夫催动战马,带着他们,向火焰最烈的地方,向人心最慌乱不知所措的地方驰去!

“随我过去。”

“让所有人重聚在吾旗之下!”

“去接过这把火,再高高举起,叫全天下皆能看到!首义开始了,且必将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743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上)

汝阴人邓宗跟着人潮冲出营地,脱了衣裳,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才扑灭了身上的火。

又回头看见满营大火,不少乡党被烧伤,更有一些人困在火场里不得出, 邓宗肺都快气炸了!

“尔母婢也!”

他好歹是个屯长,知道武昌营是两年前,尉将军所建,最初是用来训练第二次南伐所征新兵。三十六年,新兵练成南下作战,武昌营空了一段时间, 但很快, 郴(chēn)县营两万老卒轮换北调,入驻此地, 从事屯田等事,为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

在岭南平定后,又陆续有上万兵卒北来,他们都是服役较长的老卒,最长者已四年多未曾归家,尉将军承诺,一旦朝廷松口,他们将是第一批获归的士兵。

但三万人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不是朝廷的解散命令,反而是尉将军战死岭南的噩耗,以及带着趾高气扬的关中兵,不由分说将他们的甲胄兵器统统收走的新将军……

“汝等很快便能归乡。”

当官的上下嘴皮子一动,不知第几次做出承诺,大伙根本就不信。

接下来几日, 邓宗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分明是犁田准备插秧的农忙季节, 但士卒们却被限制在营内, 不许随意外出。眼看屯田里长出了野草,作为汝阴的老农,邓宗一直在为错过了农时而可惜。

更过分的是,他们好似真变成刑徒了,一个五百主仗着自己是个官,想要去附近的沙羡城的女闾,却在营门口被那些关中兵架了回来,粗鲁地推倒在地。

“无将军之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这下所有人都感到了异样,隐约觉得似乎有大事发生。

胆大的人,如隔壁屯的符离人葛婴,认为他们回不了家了,在偷偷计划着逃跑,胆小老实的人,如邓宗等,决定再等等看。

可结果,他们等来的,却是一把差点把众人在睡梦中烧死的大火!

“尔母婢也!这是想将吾等统统烧死,为当官做将的省粮食?”

老实如邓宗也忍不住开骂了,显然忘了,营中数十万石粮食,也在这场大火里付之一炬。

他听逃出来的人说,那位杨将军、辛将军,连同数千关中秦卒都已经提前撤走了,火八成就是他们放的!

“吾等被征召入军,担任戍卒,在岭南流血,在武昌种田,换来的,就是一把火?”

所有人都义愤填膺,愤怒扭曲了他们的脸,甚至都未曾发现,远处的黄鹤山也被点着了。

“乘此良机,逃吧!”

另一个屯长葛婴又在用楚言大呼了:“就算逃入湖泽里做匪盗,好歹能活,也总比在睡梦里被秦人稀里糊涂地烧死好!”

响应他的人不少,逃出来的两万余人,建制已经完全打散,只能按照口音和籍贯相互聚集,相互抱团。

纵使秦律严苛,但出了这样的事,众人的心都凉了,不少人支持葛婴的提议,逃得远远的,但多数人,仍没从这剧变里缓过神来,呆愣愣地看着冲天的大火。

直到数十骑背插白色小旗,从远方驰来,一边吹着铜哨,一边用南郡的西楚方言高声呼喊,才让迷茫的众人找到一个方向。

“朝中出了奸臣,谋害忠良,勾结越人袭杀尉将军!”

“奸臣逆子又弑君夺位,杀害陛下,今秘不发丧,更欲将南征军将士统统处死。”

“今尉将军挥师北上,来救二三子了,快随吾等去黄鹤山罢!”

这些人都是黑夫三千短兵中,骑术上佳者,上百人骑着骏马,绕着硕大一个武昌营传递消息,将黑夫的话,告诉每一个逃出来的人!

兵卒们对此反应各不相同。

“朝廷中果有奸臣。”

“尉将军不是战死了么?”

“将军百战之躯,岂有那么容易死的?”

“不管怎样,这把火就是那杨熊放的,是真想将吾等统统烧死!”

“朝廷不讲信用,但尉将军释吾等离开岭南,来此休整,他是讲信用的!”

“且去看看?”

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亮起了一盏灯,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跟着骑从,搀扶着被烧伤的乡党,朝西边的黄鹤山行去。

而一部分人,想了想后,还是四散开溜了。

山顶上用来示警的烽燧,如今却成了汇聚众人的灯塔。

人头攒动,本该从高往低处趟的流水,却齐齐回头,往反方向流去。这浪潮如此之大,连一直鼓噪着,让大伙一起逃走做盗寇的葛婴等人,也被裹挟其中,只能一步步向西走去。

他们一直走到黄鹤山烽燧火焰映照得到的地方,看见在高高的石头上,有一位身着醒目甲衣,头戴鹖冠,额缠白布的将军。

他亲自擎着一面素白的大旗,而左右两侧的短兵亲卫,分别是交龙之旂和尉字旗帜!作为江淮楚人的老熟人,陆贾也在其身旁。

邓宗、葛婴他们离得远,但几位率长、五百主却得以上前,到了那位将军数步外,竟激动得单膝下跪。

“当真是尉将军!”

“将军当日在郴县城头上亲自斩杀贾和,吾等曾见过一面!”

得到确定后,有兵油子大叫起来,“将军,你不是死了么?听说皇帝还为你发丧,怎么又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哈哈哈!”

黑夫大笑起来,笑得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停下了喧哗。

但他下一句话,却让众人心里一紧。

“我是鬼!”

……

“啊?”

却听黑夫道:“很多年前,周朝的一位王,杀了他的臣子杜伯,但杜伯却没有罪,于是他临终时说,若是死者无知,那也就罢了,但若是死者有知,不出三年,必让君上知道后果!”

“三年后,周宣王会合诸侯在圃田打猎,猎车数百辆,随从数干人,人群布满山野。太阳正中时,杜伯乘坐白马素车,穿着红衣,拿着红弓,追赶周宣王,在车上射箭,射中宣王的心脏,使他折断了脊骨,倒伏在弓袋之上而死!”

这故事离奇,但众人却不断点头,封建迷信,对底层的士卒很有效。

黑夫却话音一转:“杜伯尚且如此,我为奸臣勾结越人所袭,休说我幸而未死,在亲卫保护下得以生还,就算是死了,也要再化作厉鬼,对彼辈施以惩戒!”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这么说,尉将军还是人?

却听黑夫又道:“奸臣赵高、逆子胡亥谋害忠良,逼走公子扶苏,又与越人勾结,刺杀本将。”

“我幸而未死,立刻北上,想要警告陛下。”

“然陛下以为黑夫已身亡,只来得及封我为武忠侯,随即为奸臣逆子所劫,甚至为其所弑!”

“彼辈做贼心虚,又欲清除南征军士卒。”

他指着远处武昌营越来越大的火焰:“这把火,就是证据!”

事关自身存亡,两万余人群情激奋起来,声音也变得嘈杂。

所以那天武忠侯还说了些什么话,不识字的邓宗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最后问众人的三个问题。

“想活命么?”

“想不被奸臣所害,不明不白死于水火刀斧毒药么?”

“想……回家么?”

比起什么皇帝被弑,什么重整朝纲,这三个问题显然更加实在。

闷了许久后,两万人层次不齐的吼出了那个字:

“想!”

手擎素旗,黑夫露出了笑。

敌人在武昌营码头附近,黄鹤山烽燧点燃后,对岸的夏口驻军立刻乘船渡江,此刻已至南岸。

他们正陆续登上陆地,和杨熊合流,排兵布阵,看那架势,是要夜战!

黑夫知道,生死存亡,都系于今日之战,系于这两万还没从惊惧里缓过神来的南征军士兵,能不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这便是本将归来的原因。“

“我来,兑现昔日许下的承诺!”

“我来,带汝等回家!”

他举起右臂,嘶声力竭:

“想的话,就拿起甲兵!随我迎敌!”

……

刻不容缓,东门豹、吴臣等人,已带人将武库的甲兵运了出来,首先是一辆辆战车,系在四匹战马上:有作为指挥车辆的“将军兵车”,冲击敌军的陷阵轻车,运载军械、军粮、被服等军需品的重车,设有指挥旗帜的戲(xì)车,鼓舞士气的鼓车,甚至还有不少军乐器。

接下来,便是一捆捆的秦军制式甲衣,摆在山脚下,堆积如山,总共一万副,此外还有股甲衣一万副,铜胄近千,蒙皮的盾牌三千面……

最后是兵刃,它们大多来自附近鄂地的铜绿山、铁山两个兵工厂,除了寻常的剑、戈、矛、戟外,还有酋矛和夷矛,以及一箱箱的箭簇。

短兵亲卫们抱着甲兵跑前跑后,将它们一一分发到众人手里。

穿上厚实的甲,握着冰冷的兵刃,一度失去它们的南征军兵卒们,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但即便如此,众人本就是不受待见的杂牌军,已许久没打仗,种了两年地,熟悉锄头多过兵器,更因为混乱而几乎失去了建制,散乱不堪的他们,纵使有两万人,真能与八千,甚至一万关中精锐秦卒正面交战么?

“别怕。”

尉将军的声音响起。

简单装饰了一番后,真如同杜伯射杀宣王时一般的白马素车,开到了阵列前方。

黑夫站在这将军兵车上,望着远方码头处攒动的火把,那边的杨熊、辛夷总算等来了援军,已整顿阵列,但依旧没有挪动脚步,或是因为不知道“叛军”究竟有多少人,所以踌躇不敢过来,这就给了黑夫宝贵的时间……

“该害怕的不是汝等,而是他们。”

黎明将至,大战在即,黑夫却仍谈笑自如,他已经看出了对方的狐疑:

“因为,吾等不止这点人马,在我身后,还有南征军十万大军,皆已北上,天亮时便能来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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