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莱德毫不掩饰纯真明朗的笑容就这样在餐厅里回荡。
这惊动了那对意大利情侣，同时也惊动了餐厅夜班经理，视线全部集中过来。
李维正准备挺身而出，莱德却一下抓住李维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制止了他，转头对着夜班经理说道，“客人刚刚给了我一笔小费，抱歉，我没有忍住。”
李维注意到了，莱德挺直腰杆遮挡住了他的身影，显然不希望夜班经理发现超级碗MVP的存在。
夜班经理瞥了一眼，莱德身后的客人并没有发出抗议，他就重新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莱德收回视线，长长吐出一口气，“上次一位纽约喷气机的球员出现，他在那个人身边足足打转了三十分钟，如同苍蝇一般，以至于那球员差点掀桌子。”
原来如此。
李维轻叹一声，“哇哦，哪位球员？”
莱德摆摆手，“我不确定，好像是特勤组的球员。”
李维：……
莱德：……
两个人视线碰撞在一起，嘴角双双上扬，哧哧地笑了起来。
莱德想了想，“所以，抑郁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维有些意外，但认真想想，却又没有那么意外，显然，这件事应该困扰着莱德，这就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也许有人好奇，为什么莱德会选择和一个完全陌生人探讨这样的问题呢？
但事实上，有些话语，和亲人和朋友反而不容易开口，在陌生人面前却简单许多，因为他们彼此不认识也没有关系、擦肩而过之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就如同对着树洞倾吐烦恼一样，风一吹也就散了。
不会留下痕迹，也不会留下伤害。
这次。
李维没有再应付，而是认真回想。
在赛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灵魂在鲜活而真实地生活，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人们往往用赛场表现来定义他的存在；但事实上，赛场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自己的困惑。
“那种感觉好像……”
“好像你不记得正常是什么感觉了，然后你做一些你以为能够让自己感觉好的事情，可是那不能让伱好起来。”
“只会更糟。”
“而那些你害怕恐惧的事情，大概才是真正能够帮助你的事情，但问题就在于，你就是做不到。”
“然后，你就被困住了。”
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苦涩和无奈。
莱德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掩饰自己的慌乱，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我妈妈……”她说，“有躁郁症。”
“有时候，她特别开心，好像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但有时候，她又躺在床铺上躲在角落里什么事情都不做，甚至就连饭也不吃。”
莱德看向李维——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静静地平等地侧耳倾听。
这让莱德嘴角的笑容也上扬起来。
“我记得有一次，我问她同样的问题。”
“她说，有时候人难过会容易一些。不过她一直在努力，非常非常用力地。”
“但……”
话语在这里停顿下来，莱德不由稍稍失落些许。
李维明白那种无力感。
李维扯了扯嘴角，“抑郁会让大脑认为一些事情不是真实的；但有时候，我会希望，像你妈妈那样的人能够相信别人的话，而不是大脑里面的声音。”
“当然，好人，不是坏人。”
“比如正在担心她的女儿。”
莱德一惊，匆匆抬起眼睛，快速瞥了李维一眼，露出一个拘谨羞涩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掩饰眼睛里的慌乱和迷茫，还有一丝丝感动，用力揉了揉眼睛，展露笑容。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李维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不知道。”
莱德，“你看起来像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李维，“善良？不是帅气？等等，所以我现在是被发好人卡了吗？”
噗。
莱德一下没有忍住，笑容完全绽放，细细地打量李维脸上的错愕和伤心，结果笑容越发欢快地盛开。
但是，莱德没有开口否认。
李维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一起上扬，“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莱德差点被口水呛到，连连摆手，“我不想知道……我不在乎。”嘴角和眼睛里满满的全部都是笑容，“此时此刻一切感觉如此美好，我不想改变它，所以我不想知道，我此时唯一想改变的就是我的胳膊肘疼。”
李维眨巴眨巴眼睛，“胳膊肘？所以，类似于网球肘什么的吗？噢，你是下一任莎拉波娃什么的超级网球新星吗？”
“哈，哈哈哈。”莱德再次开怀大笑，“我不是网球选手，我，呃，我是一名演员，但目前没有任何作品，只是在百老汇登台一次而已。”
“哇哦，百老汇！”李维惊叹。
莱德却有些害羞，似乎不想讨论自己在百老汇的演出，“胳膊肘，那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一直支撑着柜台……”
说着，莱德还抬起双臂，向李维展示了一下胳膊肘——
刚刚，他们用胳膊肘支撑着柜台，一边咀嚼棒棒冰一边漫天漫地地闲聊，交谈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演变为这样的姿势，并且全然遗忘了可怜的胳膊肘。
莱德不说，李维也没有注意到。
李维满头问号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肘，又看看眼前笑容略显羞涩的莱德，然后伸出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上，放在莱德的胳膊肘位置。
正好，莱德重新支撑桌面，却不是印象里的冰冷和坚硬，而是一片温暖的柔软，包裹住了胳膊肘。
莱德一惊，手臂微微一缩，却看到李维和煦的笑容，眼睛投来询问的目光，这让莱德重新放松下来。
李维能够感受到莱德的手臂微微颤抖，耳朵里似乎能够捕捉到心脏紊乱的跳动和血液沸腾的声响，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移动，就这样静静地注视彼此。
瞳孔里，倒映着彼此的脸孔。
毫无预警地，心跳就漏了一拍。
莱德和李维双双转移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一旁，但莱德的眼神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李维飘过去，一不小心就撞进李维的视线余光里。
眼神和眼神缠绕在一起。
一惊。
两个人连忙移开视线，但嘴角的笑容却轻轻上扬起来，掌心和胳膊肘的接触似乎让心跳连接在了一起。
莱德羞涩地转头看向窗外，试图完全避开李维的视线余光，却注意到外面哈德逊河的水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浓郁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神秘而暧昧的气氛在明亮的光线里宛若冰雪一般融化，刹那间，从梦境的恍惚之中回到现实。
“啊，太阳，出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