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血泪谱

“这一手,黑棋直接碰上去了!”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气,都看出了黑棋这一手棋的意图!

“黑棋要在这里展开治孤,形成转换!”

这确实是强手,如果黑棋真的能形成转换,还有一战之力。

但是,朱心元这一手选择碰,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这一手棋,除了碰之外,还有扳、大飞这些其他的治孤手段,相比于碰,扳和大飞这两手更加稳健坚实。

而碰的后续变化,太复杂了。

此时的盘面已经错综复杂,这一手碰之后,盘面将彻底变得模糊,根本无法看清!

“朱心元老师,不愿意坐以待毙!”

到这眼睛的职业棋手,终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盘面复杂,等待着反攻的机会。”

……

……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手已经伸入棋盒,感受着棋子冰凉的温度,片刻后,终于将一颗棋子夹于指间,然后缓缓落下。

棋子缓缓落下。

哒!

九列八行,贴!

看到白棋这一手落下的位置,朱心元的表情变得凝重无比:“果然攻击我的棋筋了!”

随后,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飞速落下。

哒!

八列六行,扳!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双方围绕着上方小角,开始不断落子。

朱心元的脸上早已经满是汗水,望着棋盘,不断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飞快落于棋盘。

哒、哒、哒!

“虽然活了一个小角,但黑子棋筋被杀,白棋变得更厚,中腹黑棋压力大增!”

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棋局局势,心情也随着棋子不断落下,而不断起伏。

黑子选择治孤,意图形成转换,白棋杀掉黑棋棋筋也是必然,如今白棋已经抢到先手,进攻的手段不少,问题就在于白棋要如何进攻!

只要能扛住白棋这一波猛攻,那便是黑棋的生路显现之时!

置于死地,方能后生!

但是——

如果无法扛住白棋这一波进攻,黑棋将全军覆没,彻底葬身于死地!

黑棋已经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很快,又是几手棋后,俞邵望着棋盘,陷入了长考。

周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静静的等待着俞邵,下出这关乎胜负的一手。

“盘面非常模糊,看起来很多下法,都可以下,而且每种下法都有其道理,已经难分优劣。”

“在复杂模糊的盘面之下,能否找到那唯一的一手,是衡量一个棋手棋力的体现。”

有人望着这一盘棋,头皮都有些发麻:“那么,白棋这一手,究竟要如何进攻呢?”

“这一盘棋,从布局到现在,已经足以惊艳世界,又究竟会怎样收尾?”

终于,又过了片刻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俞邵终于将手伸进棋盒,缓缓夹出棋子。

“咔哒。”

棋子碰撞,发出金石之音。

下一刻,俞邵垂眸望着棋盘,从棋盒夹出棋子,然后缓缓落下。

哒!

九列十七行,拆!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瞬间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棋盘,整个人都彻底愣住了!

“拆?”

即便是蒋昌东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望着棋盘,目光都有些模糊。

“不是跳,也不是扳,也不是小飞,连扳断也不是,而是拆?”

“这是……裂形?”

所有人都傻愣愣望着棋盘,脑海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棋盘之上,随着白棋这一手拆落下,令所有棋手都避之不及的裂形,此刻,已然出现!

所谓裂型,可是会被对方结实的冲断,通过缠绕攻击,最后腹背受敌的形状!

轻则委屈成活,重则必死一块!

但是,此刻,裂形却被白棋堂而皇之的主动下了出来,甚至要用裂形来进攻!

“不!”

突然,一抹震惊之色,齐齐在蒋昌东和庄未生脸上浮现!

“这一手拆,下的非常好!”

“仔细体味这一手棋,虽然是裂形,但是意境却很深远,效果绝佳!”

而在俞邵对面,朱心元的脸颊之上,一丝冷汗缓缓滑落。

“在最模糊复杂的盘面之下,他抓到了绝佳的机会,找到了几乎不可能被找到的一手!”

此时。

棋馆内,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望着棋盘,只是墙壁上高悬的时钟,还在嘀嗒嘀嗒转个不停。

俞邵低头望着棋盘,眼神平静。

眸子之中,倒映着面前的棋局。

前世如此,这一世如此。

一千年前如此,一千年后如此。

世事沧桑。

唯一不变的,是棋盘之上,惊心动魄的厮杀!

……

….

许久之后,朱心元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的咬了咬牙,眼神之中满是不甘,再次夹出棋子,然后飞快落子!

哒!

十一列十三行,小飞!

俞邵也立刻夹出棋子,毫不退让的落下。

哒!

十二列十三行,贴!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的棋子,仍旧在不断落下,让原本就复杂莫测的棋局,再加几分四溢的杀机!

“这一战,将会决定全局的胜负!”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棋盘,全都已经知道,这一盘棋的最终战,终于开始了!

“全盘的死活大抵确定,地盘也大多有了归属!”

“这是最后一战,也是毕其功于一役的一战!”

“这一盘棋,此前的发展,已经足以封神,而这最后的中后盘,又将下成什么样?!”

“黑棋虽然劣势,但还有反戈一击的机会,还没有输!”

“白棋虽然占据优势,但是面对黑棋的反扑,如果稍有不慎,还是会中途折戟!”

棋盘之上,每一手棋,都是棋手的心声!

看着棋盘之上,黑棋的每一手落下,让俞邵都不禁有些动容。

“下的……太好太好了。”

俞邵自己都完全没想到,这一盘棋,居然会下成这个样子。

即便他以五十目的大弃子来争先,下至现在,居然似乎还未将黑棋彻底给压垮,正常而言,下到这里,早就该分出胜负了。

俞邵能感受的到,黑棋的每一手,都蕴含着强烈的不甘与斗志!

黑棋,硬生生苦撑到了现在,居然还未被彻底逼入绝路!

“在我的背后,是前世的围棋AI,那无数盘败局,在支撑着我。”

俞邵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紧咬牙关,不甘的望着面前棋盘的朱心元。

“在他的背后,有谁呢?”

“谁在支撑着他呢!”

俞邵眼神之中有些恍惚,仿佛在朱心元背后,看到了无数道身影。

那时历史长河之中,历代围棋国手,他们仿佛默默站在朱心元身后,透过厚重的历史,专注的望着这一盘棋局!

哒!

棋盘之上,黑子再次落下。

“他的背后……并非空无一人。”

俞邵低头,看着这颗刚刚落下的黑子,默然片刻,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还有机会!”

朱心元紧紧咬住后槽牙,连脸上不断淌下的汗水都浑然不觉!

“白棋的顶是适应手,我这一手跳强硬,但是……总感觉这是白棋早早设计好的!”

朱心元死死盯着棋盘,眼神之中只有旺盛的斗志和不甘。

“在这里切断白棋,可以用劫,来继续和白棋纠缠!”

咔哒!

棋子夹出,然后落下!

“将白棋切断了!”

一旁,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看到这一手棋,想了想,终于洞悉了白棋意图:“这么差的局势,黑子居然还想到了用劫争来顽抗!”

“朱心元老师,真是个天才。”

“我这辈子都下不出这一手……”

他不禁讷讷的望着这一盘棋局,感觉到了和两名棋手之间遥远的差距。

用天才来形容一个年岁比自己大很多的人,其实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此刻他搜肠刮肚,除了天才二字,再无其他字可形容。

在这个局势下,黑棋已经风雨飘摇,如果换做他,可能自知无力回天,已经投子了,但是偏偏黑棋还是找到了最强的一手,继续撑了下去!

很快,棋盘之上,白子再次落下。

他望着棋盘,讷讷无言。

“好……好棋……”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紧紧纠缠在一起,白棋凶狠进攻,黑棋苦苦挣扎,虽然白棋势大,但是黑棋却迸发出了惊人的韧劲,纵白棋也奈何不了黑棋!

黑棋,甚至还时刻想着反咬白棋一口!

双方围绕着劫争,不断纠缠,黑棋希望利用打劫做活,而白棋竟也同样意欲利用劫争保持压力。

所有人都无声的看着这一盘棋局,这关乎生死的最终战,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俞邵望着面前的棋局,也终于不禁微微皱紧了眉头。

这一盘棋,原本应该早就结束了的,他没想到这么棘手,黑棋的顽强,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如果徐图渐取,战线将会被拉的无比漫长。”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一旦有一个算错,就会万劫不复。”

“如果,不肯放手一搏,时刻给自己留有余地,想直接将黑棋击溃的话,是不可能的。”

俞邵终于再次将手伸进棋盒,目光隐隐变得凌厉起来。

啪!

十一列十三行,断吃!

“必须要自绝生路,和黑棋斗个你死我活,最后……一决胜负!”

……

……

十一列十三行,断吃!

棋子落盘之声,从未如此响亮,如此震撼人心!

“直接将黑棋四子断吃?!”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顿时都有些头皮发麻!

这一手棋,并不难懂!

但也正因如此,格外让人感到惊悚!

白棋这一手的意思,就是要在黑方的阵势之中,强行将黑棋杀个四分五裂,搅个天翻地覆,不给黑子任何妥协的机会,双方都将骑虎难下!

但是,这么下,白棋太过深入,相当于闯入黑棋大本营,自己也是风险极大,极有可能被黑子围杀!

这个态度,堪称强硬到了过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朱心元眼皮跳了跳,牙齿顿时咬的更紧了,片刻之后,再次夹出棋子,落于棋盘之上!

“虽然黑棋危在旦夕,但深入黑棋阵势的白子,同样摇摇欲坠!”

“成败,在此一举!”

棋子,又开始不断交替落盘。

棋盘已经临近官子,一般来说,在这个阶段,如果还未分出胜负,局势也应该比较缓和了,但是这一盘棋不同。

哪怕下到现在,黑与白还是紧紧交织纠缠在一起,局势激烈到水火不容,每一手棋落下,都仿佛刀光剑影在棋盘上闪过。

嘀嗒、嘀嗒。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时钟嘀嗒嘀嗒转个不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白棋凶狠进攻,黑子也在拼尽全力,竭力围杀!

很快,又一颗黑棋落下。

看到这一手棋,有人的表情不禁有些动容。

这一手,是单官。

所谓单官,便是指几乎没有目数,价值极小。

除了最后的小官子外,几乎没有人会去下单官,但是,此刻黑棋却下了出来。

“为了镇压白棋,黑棋,也是拼尽身家性命了……”

哒!

哒!

哒!

“白棋,要被逼死了!”

有人低声喃喃道。

四周,无人说话。

所有人依旧紧紧盯着这一盘棋局,一言不发。

棋盘之上,黑棋用尽了浑身解数,千百般手段尽数施出,白棋终于是露出了暴死之兆。

但是,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情绪有波动。

白子确实快死了。

但是——

白棋那片岌岌可危的死子,此刻却仿佛散发着诡谲之光!

望着这一盘棋局,他们仿佛见证了一场千军万马的惨烈厮杀,遍地都是森森骸骨,触目惊心!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啪!

十九列十二行,尖!

朱心元脸色有些苍白,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还在厮杀,仿佛无休止一般!

哒!

哒!

哒!

众人望着棋盘,看着这盘棋局,不知道何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震撼之色,有的只有一片深深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心元再次落下棋子。

九列十五行,顶!

众人目光复杂的望着棋盘,已经看出了盘面棋子的死活。

朱心元,成功了。

这片打入黑棋腹地的白棋,在黑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之后,最终被黑棋镇压。

白棋,全军覆没。

这一盘棋,棋局最终的答案,终于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俞邵夹出白棋,再次落下。

哒。

十列九行,跳!

不远处,看到俞邵这一手棋,负责记谱的女记谱员陷入了沉默,许久都没有提笔将这一手棋记下。

周围,一片寂寂。

朱心元看着这颗刚刚落下的白子,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他望着面前的棋盘,目光甚至都隐隐有些涣散。

众人沉默看着这一盘棋,棋馆内竟然弥漫着一股悲凉的气氛。

是的。

悲凉。

为了角上一个小劫,黑棋可谓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结果白棋所有的死子都连在了一起,手牵着手在黑棋的大本营里进行了暴动!

最终,白棋被黑棋付出惨重代价所镇压,但白棋也拼了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纵然其他地方,黑棋全部沦为白棋的俘虏,对于黑棋而言,能将白棋杀的四分五裂,也值了!

“这是朱心元老师,此生下的最好的一盘棋。”

戴着眼镜的青年茫然的望着这盘棋局,喃喃道:“但是,即便是朱心元老师,拼尽全力,也没能推倒这堵高墙……”

“这堵高墙,实在是太厚太厚了……”

他突然想知道,亲眼目睹了这盘棋局的蒋昌东和庄未生是什么反应,于是缓缓扭头,向二人望去。

从二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们只是一言不发,望着棋盘,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开视线。

沉默。

此刻,沉默胜于千言万语。

纵观全局,简直像是一盘世界级的军事史汇报演出。

开局白棋一连串的脱先,轻灵飘逸到了极致,明明局部受损,却先手不失,七进七出,深得游击战的精髓。

随后,白棋令人震撼的将苦心经营的一大片白子弃掉,五十目的差距让这一盘棋,硬生生打入绝境。

但白棋之后的二十手棋,在中腹不断闪身腾挪,令人眼花缭乱,最终完成了无比震撼人心的表演,反将黑棋打入绝境!

然后……

这竟然还不是巅峰,精彩还在后面!

最后为了一个小角引发了全局的战火,黑棋付出惨痛的代价,最终将白棋镇压,白棋无数死子竟然连成一片,在黑棋腹地大本营里头进行了会师——

最终彻底将黑棋击溃!

一局下来,波澜壮阔,荡气回肠,足以使得所有棋手匍匐在地,仰望着充斥着神机、光芒四射的名局。

“终局了……”

棋馆老板娘高万万怔怔望着这一盘棋局。

看到这样一盘棋局,在自己这家小棋馆弈出,她原本应该高兴万分。

但是,起码此时此刻,她心中竟然也只有一股没由来的悲凉和遗憾。

太惨烈了。

围棋之中,有种棋谱叫血泪谱,里面收录着不少精彩的棋局。

她以前不懂,觉得血泪谱这种说法太怪异,像围棋这种近乎于道的东西,应该有个好听文雅的名字,比如什么神机谱、什么忘忧谱。

血泪这两个词,显得太绝望,太压抑,和围棋的基调不符。

但是此刻,她似乎明白了。

这样一盘棋,怎么能不称之为血泪?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朱心元深深的垂下头,既没有落子,也并没有投子,虽然这一盘棋局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两盘棋。

全都输了。

第一盘棋输了之后,他心中虽然震撼,但更多的还是不甘,但是这一盘棋下完,他心中只有一股深深无力感,以及……茫然无措。

这是他拼尽全力的一局,他甚至此生都从未下过任何一盘能超越这一盘棋的棋局,但是,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输了。

“这就是……”

蒋昌东终于从棋盘之上收回视线,向俞邵望去——

“俞邵。”

庄未生依旧低头望着棋盘,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只有沉默。

看到这样一盘棋,他突然觉得……此前看过的那么多名局,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心思不一,静静望着棋局,棋馆内依旧是寂静一片。

嘀嗒、嘀嗒、嘀嗒。

墙壁上,时钟不停转动,时间不断流逝。

虽然所有人都看出棋局胜负已分,但是朱心元依旧没有投子,也没有继续下,去将毫无意义的官子收完。

作为一个已经四十岁的前辈棋手,这无疑极其失礼也极其失态的,但是,看到这样惨烈的一盘棋局,居然没有一个人有苛责的心思。

几个年轻的职业棋手,看着垂首静坐在原地的朱心元,竟然有些泪目。

那可是曾经同揽两大头衔,立于围棋金字塔顶端的朱心元啊!

此刻,却连棋手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回,只是在那里垂首静坐。

他们不知道朱心元心里在想什么,但是这是何等的意难平,心中又是何等的翻江倒海?

虽然拼尽全力,但最终只换来了惨烈的败局,这种辛酸与苦楚,可能只有当事人知道。

可能言语已无法表达这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只能一直静坐在棋盘前,以这种无声的反抗,来表达内心的万般情绪。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

俞邵也就默然坐在棋盘前,静静等待着。

朱心元终究是没有等到超时,又过了片刻后,终于在一片寂静中,语气微弱的开口说道:“我输了。”

四周顿时变得更寂静了。

庄未生和蒋昌东望向朱心元的眼神,全都无比复杂。

“多谢指教。”

听到朱心元认输,俞邵终于对着朱心元低下头,开口说道。

“多谢……指教。”

朱心元同样低下头,只是声音不仅微弱,还有些嘶哑。

这一盘棋,到此,终于彻底结束!

俞邵同样有些沉默,看着面前的棋盘,伸出手,准备收拾棋子。

就在这时,自从中后盘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庄未生,终于再次开口了:“俞邵三段。”

俞邵微微一愣,扭过头,向庄未生望去。

“我们在赛场上,还从来没交过手吧?”

庄未生定定望着俞邵,开口说道:“我由衷的期待着,不久之后,我们在国手战上那一盘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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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9章 千古奇冤局,万代血泪谱

所有人都无声的看着这一幕。

“庄未生老师……”

戴着眼镜的青年愣愣看着庄未生,注意到庄未生脸上的神情,心中动容。

“庄未生老师,说出这种话,怎么会是这种态度?”

庄未生是无数棋手毕生的榜样,无数棋手都是以庄未生为目标,不断前进着,庄未生这三个字,几乎就是棋手的代名词。

作为一个屹立于世界围棋顶端的棋手,庄未生也曾说过很多“期待和某某交手”这种话。

但是,此刻他却能明显的感受到,庄未生此时说出这句话,和之前说出这句话,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以前庄未生说出这种话,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对后辈的欣赏,是对后来者的激励与肯定。

但是,现在庄未生说出这句话,他却居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敬畏,而且与其说是对后辈的肯定与欣赏,倒不如说是——

挑战!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浮现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感觉难以置信。

“虽然心存敬畏,依然敢于面对强手。”

“一个棋手,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成长。”

“以颤抖之身追赶,怀敬畏之心挑战。”

“只有这样,才能触及围棋的更高境界。”

不知道为什么,他小时候的围棋老师说的话,突然仿佛在耳边回响!

“庄未生老师,是在挑战,一个十七岁、刚刚成为职业棋手不足一年的少年?”

不止是他,此刻整个棋馆内所有人,都从庄未生的态度和语气,隐隐感受到了这一点。

静。

整个棋馆,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了。

俞邵看着庄未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期待着,在赛场上和您交手的那一天。”

庄未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转身离开。

见庄未生一言不发的离开,蒋昌东也深深看了俞邵,深吸一口气后,也终于转身离开。

二人都离开后,俞邵再度望向面前的棋盘,眼神有些莫名。

棋盘之上,黑与白泾渭分明,但又相互交织。

在这张棋盘之上,仿佛能窥见四千年来,历代所有围棋先贤的身影,亦能窥见另一个世界中,那毫无感情、将所有棋手压的抬不起的围棋AI。

二者不仅跨越了时间,更穿越了空间!

最终,在这张纵横交织的十九路棋盘之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生死交锋!

子子带泪!

颗颗沾血!

棋盘之上,那惨烈到极点的厮杀,仿佛还历历在目!

片刻后,俞邵沉默着伸出手,将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拾起,收进棋盒。

没过多久,将棋子全部收好之后,俞邵缓缓站起身来。

四周依旧是鸦雀无声。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之下,俞邵默默穿过人群,离开了棋馆。

在俞邵走后,棋馆内仍旧安静,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仍旧静坐在棋桌一侧的朱心元,目光复杂。

他们又看向棋盘,哪怕棋局已经结束,棋子都已经收了,但那落子之声仿佛犹在耳边,直到现在还深深震撼着他们的心。

嘀嗒、嘀嗒、嘀嗒!

墙壁上高高悬挂的时钟,还在嘀嗒转动个不停。

二人来到棋馆时,天还是亮的,但是这一盘棋下完,整个世界已经逐渐被夜色笼罩,棋馆内的光线也是昏暗无比。

所有人心中都是复杂且沉重。

他们之前知道朱心元要和俞邵在这里对弈时,因为能看到两个高手的对局,只觉得兴奋激动,认为这一盘棋,一定会精彩万分。

最终,他们得偿所愿。

确实精彩。

可是当这一盘棋局落幕,他们心中却全然没有因为目睹了一盘精彩的棋局而兴奋,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重。

太过于精彩了。

甚至于,这是足以让他们用一生去铭记的棋局。

正因为诞生了这种棋局,棋局就注定惨烈。

一将功成,必定万骨枯。

他们只觉得悲凉。

“此后,或许我们还会看到很多很多很多盘棋局,但是这一盘棋,我们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人群中,有人望着棋盘,低声开口道。

四周,无人回答。

又过了不久,才终于有人开始陆陆续续转身离开。

当离开棋馆,看到棋馆外灯火阑珊、车水马龙的街头,所有人心中,都不禁生出了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

……

半个小时后。

不知道是谁将棋馆内俞邵和朱心元下的这一盘棋的棋局,发到了网上,并且还陪上了几张棋馆的照片。

然后——

网上关于俞邵和朱心元这一盘棋的热度,便开始不断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发酵!

“第二盘棋?”

“不是才下完了一盘吗?”

“复仇之战?谁赢谁输?”

俞邵和朱心元下完第二盘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左右了,那时不少网友还在议论着俞邵和朱心元的第一盘棋,结果没想到第二盘棋就接踵而至!

而在这一盘棋的棋谱流出之后,仅仅两个小时不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散开来!

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看到,然后这一两个人立刻转发,并且打电话给朋友,随后朋友再打电话分享给其他朋友……

这一盘棋,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在网上疯狂扩散!

这一盘棋,太震撼了!

特别是之前朱心元刚刚才和俞邵下了一盘,有那一盘棋在前,再看这一盘棋,这一盘棋就显得格外悲壮,格外震撼人心!

最开始,这一盘棋还只是在国内互联网上扩散,但是很快就席卷到了国外,并且热度又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外网疯狂攀升!

……

……

夜,江陵,某酒店内。

丁欢望着电脑屏幕,看着屏幕上的围棋棋谱,紧紧皱着眉头,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但是稿子却一点儿也写不出来。

他负责撰写这一盘棋局的相关报道,虽然这一盘棋双方超百目的大对杀,也算是比较精彩,但是他就是毫无感觉。

“唉……明天就要交稿了。”

丁欢抓了抓头发,愁眉苦脸的望着电脑屏幕,纠结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如何落笔。

叮零零!

很快,丁欢又掏出烟盒,准备再抽一根烟时,放在电脑桌前的手机突然响起。

丁欢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打电话来的马正宇后,原本就一脸苦相,一下子变得更苦了几分。

“唉……”

丁欢长叹一口气,还是接通了电话。

没等电话那头的马正宇说话,丁欢就有气无力的说道:“快写完了快写完了,别催了,还有,生产队的驴真的比我能歇,我已经——”

电话那头,马正宇直接打断了丁欢的话,情绪有些激动问道:“刚才网上那篇棋谱,你看了没?”

“网上那篇棋谱?”

听到马正宇这话,丁欢一怔,有些纳闷:“什么棋谱?”

“今天俞邵三段和朱心元老师那一盘棋!”马正宇立刻开口道。

“国手战上俞邵和朱心元老师那一盘棋?”

丁欢翻了个白眼,埋怨道:“看了啊,你让我写那篇报道多好啊,非给我安排这盘棋,不是这盘棋不好,但是我就是——”

丁欢话说到一半,便再次被马正宇打断:“我说的不是国手战那一盘,是他们棋局结束后的第二盘棋!”

“第二盘棋?”

丁欢有些懵:“他们又下了一盘?”

“下了!”

马正宇语气有些急切,立马催促道:“这篇稿子你先别管了,立刻去看那张棋谱,然后连夜把稿子写出来!”

“不是,马主席,我虽然是牛马,但是牛马不是超人,一篇稿子起码要写两三天时间,一晚上我怎么写的出来?”

丁欢一脸莫名其妙,问道:“而且有这么急吗?也不是正赛上下的棋,两个私下下的棋,有什么写稿的必要?”

“你看看那一盘棋就知道了!”

马正宇语气越来越急切:“热度太大了!现在全网都已经传疯了!”

“我们棋院正要办《围棋血泪史》杂志,第一期杂志的头版,就写这一盘棋!写好了热度绝对大的吓人!”

“所以,丁欢,你一定得好好写!我是充分的信任你,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唯独交给你!”

丁欢越听越懵,眨巴眨巴了眼睛,连忙问道:“不是不是,马主席,我们《围棋血泪》的第一期杂志的主板,不是已经确定好了吗?”

“不是说第一期用当初本因坊信合和安弘石老师那一盘棋吗?明天就要定稿了,这个时候临阵换稿?疯了吧!”

马正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就知道问,我都说了,你去网上搜一下这盘棋的棋谱,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听到马正宇这么说,丁欢虽然满肚子疑惑,也终于不再继续追问,将手机开成免提,然后立刻开始在网上搜索起关键词。

俞邵、朱心元。

敲下回车键!

很快,关于俞邵和朱心元的资讯就弹了出来。

“卧槽!”

看到这两个关键词的热度,丁欢整个人都惊了,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热度排行第九,热度还在不断往上飙?这特么头衔战?!”

“我都说了,你看看棋谱就知道了!”马正宇立刻开口道。

丁欢深吸一口气,听马正宇这么说,他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立刻打开热度最高的帖子,然后点击棋谱链接,开始看了起来。

最开始,丁欢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是看着看着,丁欢的表情便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从平静,再到困惑、然后又是不解,紧接着,一抹震撼之色,迅速爬上了丁欢的面庞!

“中腹白棋的孤棋竟然变成厚势,黑棋的外势变成孤棋,上边本来单关跳加开花的大模样不仅荡然无存,左上三子反而,陷入重围!”

在多达五十目的巨大差距面前,白棋仅仅二十余手,便让楚歌喧唱,版图变色!

看到这里之时,丁欢已经理解为什么这一盘棋,热度会如此之高了,他看到这里几乎忍不住又想要爆一句粗口!

仅仅下到这里,这一盘棋便足以封神!

白棋这张棋盘之上,上演一出令山河色变,令天下所有棋手竟折腰的华丽表演!

但是,这居然还没完!

当丁欢见到黑子付出惨痛代价,将白棋镇压,可白棋也和黑棋拼了个同归于尽鱼死网破,一大片白棋死子在黑棋大本营里手牵手掀起暴动的那一刻——

丁欢已经彻底失语了!

这一刻,丁欢终于理解,为什么马正宇临时决定要换杂志主版了。

围棋血泪!

血!

泪!

还能有比这一盘棋,更能说明血泪二字的吗?

“看完了吗?”

直到电话那头,再次响起马正宇的声音,丁欢才终于回过了神。

“看……看完了。”

丁欢咽下一口唾沫,说道:“我似乎理解,为什么要换主版了。”

“你能理解就好,你是我们棋院最有才华的围棋编辑,我充分相信你的才华!”

电话那头,马正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个艰巨的任务,我只交给了你一个人,有灵感写一篇好稿子吗?”

“放心!”

听到马正宇这么看重自己,丁欢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脸色涨红,说道:“这盘棋,太太太太特么牛逼了,这简直是神仙棋,我特么已经燃起来了!”

“这几乎每一手都有可写的东西,我绝对写一篇好稿子出来!我甚至标题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千古奇冤局,万代血泪谱!”

“马主席,你放心,我绝对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听到丁欢这话,马正宇愣了一下,然后拍案道道:“好!很好!千古奇冤局,万代血泪谱!太契合我们杂志了,一定要好好写!”

“您放一百个心!”

丁欢信誓旦旦的点了点头,语气激动道:“我现在灵感爆棚,创作欲望从未如此迸发,感觉手一沾到键盘就停不下来了!”

“好好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写,最好在十二点之前,我就能看到稿子。”马正宇立刻说道。

“行,不说了,马主席,等我好消息!”

丁欢撸起袖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棋谱,开口说道:“我挂电话了,查点儿这盘棋的背景资料之后,我就开干了!”

“好,不枉我这么信任你,只将这个艰巨的任务托付于你,你果然没让我失望,那我等你好消息!如果写好了,到时候升你做主编!”

马正宇语气郑重,说道:“加油,好好干!”

“好!”

见马正宇这么信任自己,丁欢似乎被彻底激励到了,挂断电话之后,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两口气。

然后,丁欢再次睁开双眼,关掉棋谱,简单查了些资料,了解了这一盘棋的背景之后,直接便开始埋头码字。

……

……

另一边。

马正宇刚刚挂断了丁欢的电话,便翻找起手机通讯录。

很快,马正宇又拨通了另外一个围棋记者的电话。

“喂,李楚,今天俞邵三段和朱心元老师那一盘棋你看了吗?”

得到电话那头的答案后,马正宇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好,好!看过就好,实不相瞒,我现在有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

“这个任务,我只交给了你一个人!因为我只信任你!你的才华有目共睹!”

“你应该知道,我们南部棋院最近正准备做《围棋血泪》杂志吧?”

“今天连夜写围绕这张棋谱写一篇稿子,第一期《围棋血泪》杂志的主版,就决定用这一盘棋了!”

“对,此事关系重大!如果写好了,到时候升你做主编!毕竟这么多编辑和记者,但是我只信任你一个人!”

“你也不想再当牛马了吧?”

很快,挂断这通电话之后,马正宇再次翻找了一遍手机通讯录,又给另一个围棋记者打去了电话。

“喂喂喂,霍华奥吗?”

“我这里有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我只交给你,毕竟我只信任你一个人!”

“你看过了今天俞邵三段和朱心元老师那一盘棋吗?”

……

……

对于这一切,丁欢浑然不知,他正埋首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几乎话作为了一道残影。

“对于俞邵,我相信所有人应该都已不再陌生。”

“这个才成为职业棋手不到一年的年轻棋手,已经创造了太多太多的奇迹,弈出了太多太多让人瞠目的棋局!”

“出道一年不到,便以不败的战绩,硬生生打入头衔战本赛第二轮,这已经堪称壮举!”

“而头衔战本赛第二轮,俞邵对上了朱心元九段。”

“对于朱心元九段,我相信大家也不陌生,十二岁定段,曾横扫中国棋坛,哪怕在世界级比赛之中,也屡有佳绩,曾经和本因坊信合那一盘血战,我至今记忆犹新。”

“二人的首战,或许是因为朱心元九段轻敌,也或许是因为那一盘棋朱心元九段发挥不好,最后以朱心元九段惨败告终。”

“这一盘棋,我不在这里过多赘述,这并不是我要讲的重点,仅仅只是接下来的故事的一个引子。”

“对于朱心元九段而言,这样的惨败,自然是不可接受的,于是,比赛结束之后,朱心元九段提出了再战的邀约。”

“输给一个刚刚成为职业棋手的年轻人,那时的朱心元九段,想必心中满是不甘。”

“所以接下来这一盘棋,朱心元九段注定要拼尽全力、施展出浑身解数,与俞邵三段在棋盘之上,决一死战。”

“于是,一盘堪称‘千古奇冤局,万代血泪谱’的棋局,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

“是的,一直到这里,我才震撼的发现,那多达五十目的差距,并非黑棋杀出来的,而是白棋不要的!”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魄力,才敢于气吞山河般的弃掉五十目大空!”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想象力,才能想到去天马行空般的弃掉五十目大空,去争夺先手!”

“我更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计算力,才能算尽在弃掉五十目大空之后,能在仅仅二十余手,便奇迹般的逆转!”

“这二十手棋,简直是杰作!这是一个棋手,给世人奉上的一场华丽到让人窒息的表演!”

“棋局到这里,其实就已经足以封神!可以说是永恒的弃子名局!”

“但是,这一盘棋,还未结束!”

“黑棋落入败势之后的顽强,令人瞠目,即便白棋占据优势,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黑棋,无愧为朱心元之名!”

“双方围绕着劫争,不断交锋,最终白棋孤军深入,誓要与黑棋一决雌雄,一战定乾坤,将棋局推向了最后的高潮!”

“最终,结果是什么呢?”

“黑棋成功了!”

“白棋被黑棋镇压,杀成了一大片死子,但是,正如当初争棋之上,俞邵和曾俊那一盘棋一样,俞邵再次展露出了他对死子,那令人震撼的借用!”

“为了角上一个小劫,黑棋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但白棋所有的死子也都连在了一起,手牵着手在黑棋的大本营里进行了暴动!”

“黑棋已不能算输,因为黑棋能下出这种棋局,在这种摇摇欲坠的局势之下,将白棋杀的四分五裂,也已经近乎神迹,值了!”

“这一盘棋,带给了我太大太大的震撼!两名棋手,在这张纵横十九路的棋盘之上,尽情的挥洒着自己的才华,让人叹为观止!”

“我不想

“能下出这样一盘棋,即便输了,也足以自豪!”

“回望一整盘棋,已无法用精彩来形容!”

“我第一次觉得,用精彩来形容一盘棋局,那么这么这一盘棋,一定是不够精彩!”

“唯有血泪!”

“是的,只有血与泪,才能阐述这一盘棋局!”

“而这一盘棋,我甚至觉得,连血泪都不能与之完全相衬!”

“所以,唯有——”

“千古奇冤局,万代血泪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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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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