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人如灯灭

“哥,是那些鬼.他们又来了。”

一道道人影从废墟残骸之间站了起来,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与普通百姓并无太大差异。

可在女孩的眼中,他们却分明就是一群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别怕,有哥在。”

尽管自己的身体也在不断颤抖,少年却还是将女孩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胸膛掩盖住女孩的视线。

他不知道这个拿着一把黑色长条,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到底是谁,却也明白刚才是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可在这场动乱已经彻底磨灭了他对外人的信任,心中只剩下不安,猜忌和怀疑。少年悄然捡起了自己方才因为怯懦而丢弃的匕首,至于那枚价值不菲的优质灵窍则被他随手扔开,没入了灰尘之间。

“商戮,负隅顽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把权限交出来,你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痴心妄想。”

商戮冷漠决绝的态度顿时激怒了这群法序,厉声的斥责纷至沓来。

“难道你们商家这些年把我们法序害的还不够惨?他为了从张峰岳手中得到黄梁律境,让自己能够晋升法序三,甘愿卑躬屈膝,让法序被皇权彻底遗弃,从诸序的监督者,沦落为给他张峰岳看家护院的打手走狗,更让天下百姓忘却了律法的威严。”

有人怒喝道:“法序遭受的这些屈辱全都是他商司古一手造成,现在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依旧无法洗清他这些年来犯下的错误,所以你们商家已经不配再继续持有黄梁律境的权限!”

商戮看着这群大义凛然之辈,冷笑开口:“他为何而死,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

“清楚又如何?商司古孤身刺杀张峰岳那个乱臣贼子的举动,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个笑话。他那点浅薄至极的投机盘算,瞒得过谁的眼睛?你们叔侄俩装模作样,自以为分别押注两头,到最后谁又保全的了谁?”

有人接口道:“在这样一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动荡中,我们法序只能孤注一掷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真正换来一个崛起的机会。他商司古连这点都看不懂,活该死的那般窝囊!”

“对,你们商家就是法序最大的罪人,商司古也根本就不配做法序的源头之人!”

责骂声如同狂风骤雨,劈头盖脸打向商戮。

“对,我叔叔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既没有铁血强硬的手段,也没有深不见底的城府,性情沉默木讷,根本就没有引领一条序列的能力。但我倒还真想问问你们这群人.”

商戮举目如抬刀,一一割过这些人的脸。

“你们说他卑躬屈膝,那在黄梁建立之初,儒序门阀准备借机以‘礼法’取代‘律法’,彻底铲除法序的时候,伱们在哪里?如果不是他甘愿背上一身骂名为法序求来一成权限,现在哪里还有法序?”

“你们说他装模作样,那他在商家定下规矩,要求所有商家子弟死前必须献祭自身成为守律之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你们说他死的窝囊,那他舍弃自身性命,用刺杀送命的方式去求张峰岳给法序众人一次选择的机会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商戮手中法尺震颤不休,锐音刺耳。

“我叔叔他从没有想过要背叛张首辅,可他最后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就是個彻头彻尾的蠢货,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你们这群得了好处的人,现在却装作什么不懂.行,那今天我这个做侄子的,就让你们好好的回忆回忆!”

话音落地,黑光暴起。

商戮双手持握遍布裂痕的法尺,重重刺入身前地面。

“窃梦贼寇,按律放逐!”

一股无形的涟漪激荡席卷,周遭围拢的人群霎时僵立,眼睛翻白,一个接一个晕厥昏倒。窃居在他们身体的黄梁鬼被律法之力尽数驱逐湮灭。

“唔哈.”

商戮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如此大范围的律法审判,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大明律明确写出,凡黄梁鬼夺舍案例,夺舍之鬼犯祸乱真假之主责,被夺舍之人犯擅入劣梦和自查不明之旁责,情节严重者,无分人鬼,一律当斩。”

那群袖手旁观的黑衣法序中,传出轻蔑的嗤笑。

“如此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可见你们商家之人根本就没有持律为法的资格!”

商戮脸色泛着异样的殷红,鼻间血流不断:“滥杀无辜,你们这些王八蛋”

“如今这天下都是藐视律法之辈,谁配的上‘无辜’二字?”

有人拂袖冷笑:“值此乱世,就当用重典!”

铮!

商戮沉默不言,拔尺迈步。

“罪徒商戮,以无职之身持法序重器,是为僭越,按律当诛!”

弘大肃穆的宣罪之声凌驾在满地昏迷的百姓之上。

商戮如同被枷锁压身,身影踉跄,举步维艰。

“罪徒商戮,以律法之序藐大明皇权,是为造反,按律当诛!”

咔嚓

商戮浑身血崩如箭,手中那柄法尺霎时四分五裂,血污染面,身体摇摇欲坠。

“温司寇、白简、薛无屈,原来是你们这三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直到此刻,杨白泽终于认出了这群法序的身份,赫然正是在大明朝三法司的现任主官。

“我们忘谁的恩,负谁的义?他商家为法序在暗,我们何尝不是一样为了法序在明?”

三人中,有人开口回道:“杨白泽,你也算是有头脑的人,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年付出的代价不比他商家少半分,何来忘恩负义一说?”

“如果站在台前受点委屈和嘲讽也能算作是付出,那我只能说是商家这些年把你们保护的太好了。就该把你们的腿全部打断,让你们跪在地上好好领略什么才是真正的任人凌辱!”

“杨白泽,你不用着急找死,等商戮死后,下一个就是你。你与其在这里喋喋不休说这些废话,倒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回头看看,你们方才救下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方才周遭混乱,杨白泽的注意力都放在商戮身上,此刻闻言愕然转头,就看见那少年正拉着女孩一步步退远。

惊觉自己被发现,少年猛然举刀对准了杨白泽,撕心裂肺喊道:“放过我们.”

“看见了吗?蝼蚁只会畏惧强权,永远学不会感恩,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劣根。张峰岳为了他们绝天地通,可最后在他们眼中,不过只是断了他们出人头地的道路。他与商司古一样,都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放你娘的屁。”

出乎意料,杨白泽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恼羞成怒的迹象,而是笑着朝着少年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他回头看向三人,神色轻蔑道:“就你们那点短浅的目光,也配揣测首辅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心中纵有千百恐惧,却依旧敢持刀对敌,一头愤怒的乳虎,不比你们这三条摇尾乞怜的老狗强上百倍?!”

铮!

黑色流光乍现,转瞬间已到杨白泽的眉心之前。

恶风扑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撞进杨白泽视线中,生生抓住飞射的法尺。

噗呲!

无锋的法尺在掌心之中滑动,飞溅的鲜血打在杨白泽的脸上。

“法家从序者商戮,今自愿放弃七情六欲与人身肉体,献祭意识入黄梁律境,甘为守律之人!永生永世,千年万年.”

随着商戮口中响起低沉的话音,一股莫名的悸动在空气中扩散。

“磨磨蹭蹭这么久,商戮你终于是舍得放弃这条命了。只不过如今的黄梁,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东皇宫诸位,该你们出手了,事成之后,法序必有厚报!”

倏然,周围晕厥的人群竟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如同野兽般的凶戾目光死死盯着商戮,无论男女老少,口中同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音波交叠如潮,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早已经剔除了灵窍的杨白泽只感觉有尖刀搅入脑中,顿时口鼻窜血,痛苦倒地。

而连接了黄梁的商戮则是浑身颤栗不止,口中传出嘶哑的嘶吼,似有另外的灵魂正在跟他争夺这具身体。

“商戮,如今你跟这些人一样,都身处在黄梁鬼的夺舍之中。身为法序,你是选择逐鬼,还是选择杀人?”

“还是此刻罪及己身,你就选择目无法纪,徇私枉法?!”

“商戮,交出黄梁律境,我们可以让你死的清白坦荡。”

一声声志得意满的呵斥中,商戮再也无力站立,双膝弯曲轰然跪地,浑身血流不止。

此时被切断了守律人献祭的他,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余力,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权限死个痛快。要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彻底夺舍。

“叔,他们说的没错,您还真是有够蠢的”

似彻底放弃了挣扎,商戮缓缓抬手望着天空,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喃喃自语。

“您根本就不该有半点的动摇,也不该死守着那些腐化的律条,就应该跟随张峰岳,杀光这些王八蛋。现在的法序,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商戮口中突然放声怒吼:“法序商戮有罪。其罪一,不能攘除作乱凶奸.”

“不好!”

原本谨慎站在远处,以防商戮临死反扑的三人,脸色同时骤变,似在瞬间明白他的想法。

两柄法尺裹着呼啸衔尾射出。

“其罪二,不能庇护弱民平安.”

噗呲!

一柄法尺斩断了商戮的左手,另一把破腹穿出,将他钉入地面之中。

猩红的血水随着一声高亢的呼喊,同时撞入空中。

“其罪三,不能护卫律法威严。今当以自戕谢罪,刻不容缓。”

咔嚓

商戮神情肃穆,猛然抬手折断了那柄插在腹部的法尺,反手贯入了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一股浩大威严的气息从他的体内席卷而出,笼罩整个废墟。

似有白日跃出青天,洒下暖光,杨白泽颅内的剧痛如残雪般飞速消融,终于清醒了过来,勉强从地上爬起。

抬头看去,此刻他骇然发现,周遭所有人全部跪倒在地,就连薛无曲等人也没能幸免。

浑身瑟瑟发抖,如同跪在刑台上的罪囚,低头等待斩首。

“法者,人心之善念。人心善,则法可不存。人心恶,则法不可饶。”

“愿人心善念之下,无奸、无佞、无欺、无诈、无偷盗抢劫、无祸乱伦理,海晏河清,民心永安。”

商戮眼中神光如剑,话音似洪钟震动,振聋发聩。

“无善者,立斩不饶!”

话音似判令掷地,一名名身影模糊的守律人浮现在一众罪囚的身后,如同执行判决的刽子手,手起刀落。

无血喷溅,却有无数魂魄在这一刻飞灰湮灭。

风声在残破的废墟间呼啸,似怨魂在齐声哭嚎。

薛无屈三人眼眸中一片枯败死寂,身体摔倒在灰尘中,再无任何生机。

杨白泽怔怔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身旁响起细弱蚊吟的声音将他唤醒。

“怎么样.法序可不是只会欺凌弱者,比我强的,我也能杀”

杨白泽抢身抱住了商戮,却像是抱住了一块冰块,入手刺骨冰寒。

“别他娘的吹牛了,这次算你厉害行了吧?”

杨白泽眼皮一翻,故作没好气问道:“你到底还死不死?不是就赶紧起来,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算个什么事儿?”

商戮抽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本来就活不了了,原本是打算坚持到送你出城再死,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对不住了啊。”

“放什么狗屁,起来,我背你走!”

商戮抬手按住杨白泽的肩头:“别折腾了,帮我最后一件事黄梁律境,帮我还给首辅他老人家,告诉他,法序已经不需要了”

眸光徐徐渐黯,随着话音一同消散。

人死如灯灭,突如其来,却又在预料之中。

“你还给了他,那我又拿什么还给你?”

杨白泽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一片麻木。

“好一个无善者立斩不饶,可谁又能界定这一条善与不善的分界线?如此法序,何其可悲。”

一片死寂中再起惊雷,杨白泽悚然转头,只见本该死去的薛无屈竟又站了起来。

他脸上五官赫然在自行挤动,片刻间竟然变成了一张杨白泽十分熟悉的面孔。

邹四九!

(本章完)

第702章 儒序位业

嗡.

插在商戮心口的那截法尺残片突然脱体飞起,同样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杨白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残片飞射入对方体内。

“你到底是谁?!”

根本不用过多思考,杨白泽就知道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邹四九。

“黄梁律境,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好东西啊不过要此之前,要先把这些油盐不进的守律人全部转化为黄粱鬼。”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眼眸微阖,神色中一片欢愉。

“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毕竟我把从无知无觉的守律人中解脱出来,可是相当于给了他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啊。更何况,他们守的还是朱家的大明律,你说对吧?”

“你是东皇宫詹舜?!”

杨白泽猛地恍然,脱口道破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詹舜已经死了。我就是邹四九,东皇宫神君邹四九。”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杨白泽的身上,而是微笑着看向他的身后。

“真他娘的晦气,刚到就听见有人在用嘴巴放屁。詹舜,你个老王八蛋假扮邹爷我上瘾了是吧?”

杨白泽闻声回头,略显恍惚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颗油亮的背头,昂抬的下巴,跋扈的目光,一身玩世不恭的气焰,无一不在证明来人的身份。

“邹爷.”

霎时间,杨白泽强撑在肺腑中的一口气终于散去,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无尽的疲倦顷刻间便将他彻底吞没,话未说完便昏厥了过去。

“下手还挺狠啊.”

邹四九看着一身伤痕累累的杨白泽和死状凄惨的商戮,脸皮抽动,凶意浮现。

“詹舜,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自己抱上了朱家的大腿,就又可以出来兴风作浪了?”

詹舜双臂环抱胸前,歪着头上下打量邹四九,眼中精光闪动,不无嫉妒道:“怪不得我在龙虎洞天外等了那么久,却迟迟不见张希极出现,原来他的权限已经到了你的手中。”

詹舜啧啧感慨:“张峰岳还真是够大方,他就不怕给了你这么多权限,最后落到一个养虎为患,反噬自身的凄惨局面?”

“邹爷我行的端坐得正,可不是你这种吃里扒外的货色。”

邹四九冷笑道:“朱家把自己压箱底的三成权限让渡给伱,这一点邹爷倒是不意外。毕竟狗急跳墙嘛,做出什么数典忘祖的疯狂事情都属正常。但是你有胆子敢接,我真没想到的。詹舜,我劝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自己,别到了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死的太过难看!”

“他是人间君,我是梦中神,大家各有疆土,井水不犯河水。携手对付你们这群妄图改天换日的狂徒,那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詹舜话音一顿,突然咧嘴笑道:“而且已经挣脱了三成束缚的黄粱到底有多强大,你根本无法想象。”

“我看是给你解锁了吹牛的能力吧?”

邹四九沉声喝道:“废话别多说,把黄粱律境交出来,否则你今天走不了。”

“我走不了?凭你,还是凭天上那位老派道三?”

詹舜抬手指向头顶,被看穿了伪装了的陈乞生也不再隐藏,于高天重云之中显露身形。负手踏剑,身后一尊湛蓝法相遮云蔽月。

“上次如果没有那尊十方菩萨入梦帮忙,你已经被本君吃干净了。现在她身受重伤,不得不返回番地,你就算手握六成权限,又拿什么在本君面前嚣张?”

邹四九表情平静,并没有因为己方的情况被对方掌握而表现出震怒。

南京城外的那一战的动静太大,再加上如今大量门阀倒戈朱家,这些事情根本就瞒不住任何人。

而且詹舜说的也没错,邹四九他现在手中虽然握有足足六成权限,但如今詹舜手中同样握有三成,两相冲抵之下,双方的优劣差距依旧和之前一模一样。

现在虽然有陈乞生在侧,但邹四九心里清楚,老派道序对于詹舜这种没有实体的黄粱鬼威胁实在太小,更难以插手黄粱幽海之中的战斗,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你想杀了我,我也想吃了你,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就算没有权限的争夺,单就为了‘邹四九’这個身份,我们之间都没有和解的可能。”

随着黄粱的逐渐解锁,詹舜的行为举止似乎也因此发生变化。

邹四九形容不出那种怪异的感觉,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变得更具人味儿?

“你我之间迟早要分生死,但不是现在,也不在这里。把你们的人带走吧.”

詹舜慢慢挺直了腰背,双腿岔开,似乎在模仿邹四九的站姿,双手贴着鬓角缓缓抹过,嘴角的笑容越发欢愉。

两个样貌气质难分真假的‘邹四九’默然对视,场面极其荒诞且诡异。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撕碎了场中吊诡的气氛。

詹舜的头颅如遭重锤,猛然向后甩荡!

开枪之人赫然是那名本该已经跑远的少年,不知为何折返而回的他,此刻双手抓着那把杨白泽掉在地上的魏武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詹舜眉心间被子弹凿开一个血洞,一缕暗红色的血线顺着弹孔蜿蜒流出。

“这难道就是张峰岳想看到的?可就算你亲手把这群绵羊推到了悬崖边上,它们的本质上依旧还是绵羊,拿什么来反抗?”

砰!

“我要杀了你们这群鬼,杀了你们!”

少年泪流满面,将扳机一扣到底,用子弹宣泄着心中的仇恨和恐惧。

随着詹舜意识的离开,这具被窃占的躯壳在枪火的冲击下仰面摔倒。

少年眼中没有半点报仇的喜悦,而是猛然将炽热滚烫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妹妹别怕,哥这就来陪你”

砰!

最后一颗子弹滑膛而出,朝天没入夜色之中。

陷入梦境之中的少年摔倒在地,犹有泪痕的脸上依旧凝固着化不开的内疚和彻骨的恨意。

邹四九脸色阴沉难看,和从天落下的陈乞生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底皆是一片凝重。

轰!

衙署紧闭的大门被一枪轰的粉碎,四起的烟尘中传出一声洪亮的呼喊。

“李叔,我来接你回家了!”

张嗣源扛枪现身,迈开的脚步在地面印出一个个血红脚印,身后那条宽阔的中轴大道上同样是碎尸铺路,鲜血涂地。足可见这一路闯来,有多少条性命化作了他的枪下亡魂。

偌大的衙署正庭中,一颗双目怒睁的头颅被摆在大案之上。

“劳烦张公子这一番舟车劳顿,是在下失礼了。”

施卿孤身一人站在案旁,对着破门而入的张嗣源遥遥拱手,刚抬起身,便被一个冰冷的枪口顶住了后脑。

前方扛枪狞笑的张嗣源忽然如泡影般消散,一个带着冰碴的声音却在施卿身后响起。

“朱家就让你一个人来送死?”

“世人都说张公子‘射艺’精湛,没想到在最是生僻的‘乐艺’也有如此造诣,光是一句话就能让人眼生幻觉,在下佩服。”

“拍马屁在我这里可不好使。”

张嗣源冷笑一声:“你们埋伏的人手呢?你们费尽心思不就是想钓本公子上钩?现在我已经到了,还不把他们拉出来亮个相?”

“原本我们是为张公子您准备了一场堪称豪华的送葬队伍,只可惜有李革君这种人物在暗中为您保驾护航,我们也就只能无奈作罢了。”

施卿话音刚落,清楚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呼吸陡然重了一分,不由恍然。

“看来您还不知道了?也对,如今整个沿海地区的黄粱都被东皇宫封锁,您当然不知道他在杀死张希极之后,便拖着一具伤躯马不停蹄赶往这里救援。这样的兄弟情意,当真是令人感动啊。”

张嗣源狞声道:“既然其他人都跑完了,那你还敢留在这里?”

“我当然不敢,作为一头潜伏在暗处多年的鸿鹄,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一个能够走上台前的机会,我怎敢轻易浪费这条性命?”

施卿笑道:“这只不过是一具用来传话的假身罢了。张公子您这把枪的火力再强,难道还能通过黄粱将在下打死不成?”

“能让詹舜那头黄粱鬼如此的鞍前马后,看来你们还真是下了一番血本啊。”

“不多,也就三成黄粱权限罢了。”

砰!

施卿突感双腿腘窝一麻,被张嗣源踹的跪倒在地,额头被沉重的枪口压着贴向地面。

“朱家几代皇帝想做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朱彝焰却做了,还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继承人啊。”

施卿对张嗣源的嘲讽置若罔闻,以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

“十成权限,就像是十根套在黄粱这头洪水猛兽脖子上的铁链,人人都使劲将其拽紧,妄图骑上兽身将其驯服。但从没有人想过,或许第一个有胆量为黄粱解开束缚的人,才真正有资格成为这头猛兽的主人。”

“放屁!”

张嗣源低声怒喝道:“一旦黄粱彻底挣脱,所有曾经控制过它的人,都会被它一一咬死!”

“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这才是一位中兴之主该有的帝王气度!”施卿的话音中透着强烈的崇敬和钦佩。

“这座大明帝国,迟早要毁在他的手里。”

张嗣源右手食指缓缓收紧,枪焰一触即发。

“在下专门在这里等着张公子,就是奉陛下之命,想跟您这位儒序未来的接班人聊一聊。”

“没兴趣。”张嗣源语气冷漠。

“那如果连张大人他也想您跟我们聊一聊呢?”

轰!

猛然抬高的枪口轰出一团刺目的光焰,在庭中炸开一个丈宽深坑。

施卿的身体被余波掀飞出去,撕碎的皮肉下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械骨。

“你什么意思?”

张嗣源看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的男人,目光冰冷如刀。

“明眼人都知道您此行必然危机四伏,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裴行俭不拦,或许是因为挚友突然身死,爱徒深陷险境,所以一时间失去了理智。但是张大人他为什么不拦?”

“朱彝焰就是让你来挑拨离间?如果只是这些废话,那你可以闭嘴了。”

枪口再次对准了自己,施卿被撕掉一半面皮的脸上,表情却依旧从容淡定。

“我们当然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施卿平静道:“作为一名笃志要开辟新天的领袖,在张大人的眼中,人人都可以为了大业而死,包括他自己。而您作为至孝之人,自然也可以为了成就父业视死如归。”

“而您的死,对于现在依旧跟随张大人的那群书院派儒序而言,是提振士气,凝聚人心,同仇敌忾的最佳选择。这一点您心知肚明,所以从离开江西开始,您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坦诚而言,如果没有李钧插手,我们也不会轻易杀您,而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活捉。”

施卿话锋陡然一转:“所以在下刚才所说的‘拦’,并不是指要拦着您,而是明知您的死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情况下,张大人他为什么不拦着李钧?”

施卿微微颔首,似在用这样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

“因为即便他是张峰岳,也做不到眼睁睁让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老子的耐心有限,你最好不要再拐弯抹角,有屁就放!”

张嗣源的神情异常冷漠,看似对施卿的话毫无兴趣,但右手的拇指却在不断摩挲着枪身。

“如今的儒释道三序,表面看上去是各行其道,但其实本质上都是立神筑庙,传信布道。差别只不过是佛道要求信徒向外求,为神供奉,乞神垂怜。而儒教要求信徒向内求,克己慎独,不求外物。”

“但当到了序二的层次,这都是他们无法舍弃的‘位业’,也是他们必须肩负的责任和以命捍卫的信仰。”

施卿轻声道:“但您不一样,您的志向追求与张大人截然相反。张大人此举就是想借我们之口,让你看清自己的追求和目标,劝说您离开帝国本土,远离这场争端。”

“而陛下作为大人最后一名学生,虽然如今分道扬镳,但依旧感念他老人家多年呕心沥血的培养,所以特意吩咐在下在这里恭候您。”

施卿说道:“因此这一次,在下跟您说的无关恩情和背叛,也无关利益和得失,只关乎一名儒序终其一生也无法割舍的理想。”

“也就是属于你的位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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