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斯伯格原本以为自己一定完蛋了。

他的老板维佳一定会买通监狱里的人,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工友们竟然没有抛弃他,他们在监狱门口围了一圈,甚至惊动了民兵团。

监狱里的犯人们在里面看热闹,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大角鹿神在上……我从来没见过这场面。”

“他们想干什么?”

“最好打起来!”一个身上背着人命的亡命之徒兴奋地握紧拳头,已经准备好趁机越狱了。

坐在角落的斯伯格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会打起来的……应该不会。”

众人全都看向了他。

斯伯格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小声说道。

“我……给他们念的故事里有的。觉醒者波尔清楚,把史蒂芬杀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犯人们面面相觑。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但直觉告诉他们,外面那些人恐怕和眼前这个瘦不拉几的家伙有关系。

亡命徒走到斯伯格的面前,蹲了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在斯伯格紧张到不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道。

“波尔?史蒂芬?那是什么?”

斯伯格愣了下。

“……那,那就说来话长了。”

亡命徒席地而坐,摆了下手。

“不着急,你慢慢讲,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刚好我也是……我们有的是时间。”

见犯人们都好奇地盯着自己,斯伯格咽了口,匆匆点头。

“好……那我,就从开头讲起吧。”

波尔出生在巨壁脚下的贫民窟,是个不折不扣的外城来的乡巴佬。

但又有谁一开始就在城里呢?

巨石城本来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他用娓娓道来的口吻讲起了波尔的故事,很快他发现不只是监狱的犯人,连看门的狱卒都靠在栏杆上听了起来。

这是个小人物的故事。

就像老爷们说的那样,区区一个觉醒者成不了气候。

但在这儿,谁又不是小人物呢?

故事讲了一会儿,外面的骚动也结束了,监狱也蹲满了。

接着又有老板过来,假惺惺地一番作态,想把自家的工人领回去,但人们根本不愿意跟他走。

“回家吧,我的孩子们!这儿的环境太糟糕了,又阴森又冷!你们先跟我回家,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坐下来谈……我给伱们放豪斯先生的广播如何?你们最爱听的频道。”

那个满肚肥肠的家伙满脸堆笑讨好,把围观的工人们都逗乐了,大家从来没在此人脸上看到如此和善的表情。

“家?你说你的那个破厂子吗?”

“哈哈哈,那我可不跟你回去!”

“就是!这儿暖和着呢!不但不阴森,而且不漏风,还有故事听!”

“要不您也进来吧!”

那老板急了。

这些人怎么就是油盐不进?

想到订单的期限,他失声叫道。

“你们疯了吗!我完不成订单,工厂就更没有钱!你们手上的欠条就是真正的纸了!到头来害的是你们自己!我拍拍屁股就走了,而你们会越来越穷,连营养膏都吃不起!”

难怪他们是穷人!

既不聪明,又懒惰,而且卑鄙!

“那你就当我们疯了吧,”一个小伙子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鄙夷,“我们不在乎了,反正你再有钱也不会分我们一个子儿,那还不如让你穷点,说不定你会更爱我们。”

“哈哈,到现在了他还在试图和我们讲道理!”

“不用讲了伙计,替我们去大厦楼顶瞧瞧风大不大!”

此起彼伏的嘲笑淹没了老板苍白无力的争辩。

已经到了这份上,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哪怕他忍着肉痛提出可以支付一些工钱也没人搭理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发欠条,那是最伟大的发明,他只后悔没有买一些奴隶应急。

巨石城是允许奴隶交易的,但奴隶太笨了,总是把机器弄坏,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用了。相反自由的幸存者干活儿更勤快,早八辈子就把奴隶给淘汰出去了,只是今天会发生如此激烈的“无妄之灾”他是没想到的。

其实啤酒馆门口的工友只有不到两百人,然而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半个工业区的工人都成了工友会的成员了。

大家在监狱里席地而坐。

见他们不闹事儿,只是听故事,监狱长也就对斯伯格念故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甚至允许他们离开监牢自由走动……毕竟监牢关不下那么多人了,统计这些人的名字都够他们抄写到明天去,只能允许他们先在走廊将就下。

这儿很拥挤,但也很暖和,甚至还有电灯和营养膏。

“兄弟们,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们早该进来这里!”

“当贵族老爷要把整座城的人都抓起来,那他们就得修一座巨石城那么大的监狱。”

“哈哈哈!说不定他们会给我们家里翻修一下!”

虽然只是苦中作乐,但一群人一起苦中作乐,就一点儿也不苦了,反而充满了乐趣。

大家一起商量着故事的后续,一致认为觉醒者波尔的故事里少了一个肯特,嚷嚷着让斯伯格把这个滑稽的小丑也写上去。

斯伯格隐隐觉得这样羞辱一起干活儿的同志是些过火,于是说服群情激奋的大伙儿们给肯特留些面子,删掉了一个音节,改成“肯”,备注为“爱吐口水,和爱用屁股去贴史蒂芬老爷手中鞭子的人”。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

大家也点头同意了,毕竟欺负一个窝里的老鼠确实没什么意思,即便肯特不爱他们,发自内心地厌恶脏兮兮的他们,他们也不好真去揍他——那会让更多犹豫不决的孩子变成肯特。

大家做好自己就行了。

他们并没有什么很远大的理想,他们只想要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这些日子,斯伯格在监狱里过的意外不错,毕竟他是唯一能给这儿的人们带来消遣的那个。

斯伯格隐隐感觉,他们的监狱长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心里其实是同情他们的。

那人没有黑卡,也没有筹码,说到底也是个小人物,捞不到太多油水。况且最近筹码也慢慢地买不了多少东西了,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一样穷了。

后来一次故事会上,那监狱长有意无意地用调侃的口吻插了句嘴,问工友们“看大牢的算不算工人”。

不等工友们说话,斯伯格闻言当即回答道,“所有领薪水的人都算”。

当时监狱长并没有做任何表示,但后来整个监狱的伙食都好了些,至少营养膏不兑水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星期,到了十二月中旬,天越来越冷,监狱长弄来一批便宜的废品,木匠和铁匠合起伙来用废品给监狱做了个暖炉。不只是工友们不用挨冻了,那些不愿意和工友们挤在一起的狱卒们也暖和多了。

斯伯格偷偷写了封信,拜托一个相熟的狱卒帮忙送去了联盟的使馆,寄给了他的编辑多莉小姐,拜托《幸存者日报》把他的稿酬换成银币,买些玉米寄到巨石城监狱。而当他看到监狱的空地上堆成小山的玉米和一袋袋萝卜、土豆之后,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都不知道,他那点稿费竟然能买这么多东西!

再后来,在面粉厂上班的伙计做了个磨面的工具,罐头厂的伙计给大伙儿们做起了炖菜。吃饱了总得找点事情做,修理厂的工程师干脆给大家上课,化工厂的师傅讲起了化学……

这儿什么都有,简直不像一座监狱,反而像一所福利院,再也没有人理会老板们的苦苦哀求。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他们确实用行动证明了,没有史蒂芬老爷,他们能过的更好!

由于不用在流水线上干活儿,斯伯格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把波尔的故事打磨的更像那么回事儿。

这时候,有人提议要立一个规矩,或者说纲领。毕竟连巨壁外面的帮派都有规矩,他们也得有一个才行。

带着人一窝蜂地冲上去又一哄而散,那是使坏,最后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没有,反而让监狱里的真强盗、真小偷看了笑话。

工友会要和大家商量,征求每一个工友的意见,用沟通不用威胁,明确大伙儿们要什么,怎么去要,又怎么才算胜利,就像打仗一样……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团结。

有人提议让斯伯格当会长,斯伯格连忙摆手拒绝,表示自己不是干那个的料,他当个秘书就行了,大家最好举手选个真正能带头的人。

不过他觉得大伙儿们是对的,也无比庆幸那天自己在觉醒者波尔的故事中写道——

“……把史蒂芬揍一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解开皮带对着他撒尿也不行。杀了一头硕鼠,街上不过多了具尸体,添了些苍蝇。”

“……一个人势单力薄,但只要我们团结,史蒂芬会害怕我们,所有的史蒂芬都会!”

当初的预感或许是对的。

这个冬天不会太难熬……

……

一天念完故事,斯伯格打着哈欠回监牢睡觉。

工友会的大伙儿们很早前就把打鼾的工友和不打鼾的分开了,方便大家休息,还客气地把禁闭室——一个黑黢黢的小单间分给了他,方便他静下心来写故事。

然而和往常不同的是,当斯伯格走进小黑屋,关上门才发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矮小,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像狼一样,把他吓了一跳。

似乎根本不怕他跑了,那人用毒蛇吐信一般的视线端详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有人想要你的命。”

斯伯格感觉手脚冰凉。

这家伙……

搞不好是真正的觉醒者!

他的喉结动了动,开口道。

“谁……”

“一个大人物,我也不知道。”

“我是问你的名字,”斯伯格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他,“你知道我叫什么,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刀,自我记事起,大伙儿们都叫我这个……知道我名字有什么意义吗?等我下去了找我算账?”

斯伯格摇了摇头。

“没有……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角鹿神,可能也没有什么死后的世界,虽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嗯哼?”小刀不是很关心,但也没那么急着完成任务。

废土上是很寂寞的,聚居地是丛林,出了聚居地也是丛林,里里外外都是野兽的低语。

让这家伙说说话也不错,大多数人只有在临死前才会说几句人话,他喜欢雇主的钱,也喜欢听死者的遗言。

斯伯格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就算没有死后的世界,一个人死了,他的名字会继续活在其他人的记忆里,所以名字很重要,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在拖延时间吗?”小刀打了个哈欠,眼睛忽然转了转,盯着他继续说道,“其实没必要,实话告诉你吧,另一个大人物也给了钱。他正好相反,不希望你这么快死,让我给你弄个半死就好,比如砍断你的手脚,弄哑你的嗓子……总之留口气就行了。”

斯伯格只觉全身冰凉。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有那个能力,就像波尔能把史蒂芬老爷胖揍一顿一样,觉醒者对普通人仍然是很强的。

“啧啧啧,你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个胆小鬼,唯一的区别是还没尿裤子,”小刀盯着他的脸,有些失望,调侃了句说道,“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了不起的,让这么多大人物围着你转,我还是头一回在同一个脑袋上接到两个悬赏……对了,我听说,好像北郊那位大人物还邀请你去他那儿做客?”

他的脸上忽然浮起感兴趣的表情,阴毒的眼神就像毒蛇吐出的信一样,在斯伯格的脸上游弋着。

“你说……我要是把你带去了北郊,那儿的管理者会不会赏我一个千夫长当当?”

斯伯格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那位大人,也许会给你一笔钱,但应该不会让你当千夫长,这是两码事。”

小刀失落地看着他。

“那真是可惜……虽然钱也不错。”

顿了下,他继续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样的家伙到底有什么秘密,让那么多大人物盯着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比如黑箱的位置,或者藏着值钱的宝贝?”

“没有。”

“没有?”

“我没骗你,”斯伯格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匕首,“我只是一个读报纸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呵呵……我信了。”

小刀笑着从硬板床上起身,走到斯伯格面前,转着手上的匕首。

“行吧,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给北郊的大人物写封信吧,如果他肯出一笔钱,我考虑把你卖给他……啊对了,我只要第纳尔或者Cr。”

当然,他只是考虑考虑。

毕竟另外两位大人给的也不少,他完全可以杀了这家伙,把三个大人物的赏金全赚到手。

废土这么大,往哪儿都能跑掉,他只是一介四处流浪的废土客而已,对这座扭曲的聚居地并不感兴趣。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一无是处的胆小鬼,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不会写的。”

小刀惊讶地看着他。

“你确定?”

虽然心中怕的不行,但斯伯格并没有退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家伙。

“如果让我向维佳大人求饶,我可以……但你想用我去要挟那位大人,趁早死了这个心吧。”

毫无疑问他只是个小人物,过去二十多年都是像老鼠一样活着,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他的脑袋感兴趣,但如果一定要死的话,他宁可把命献给那位大人。

不为什么。

他觉得值得!

“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尊严。”

“那是什么?”

“你这样的人不会知道的,动手吧!”斯伯格握紧了拳头,打算拼死一搏,至少做个勇敢的人,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小刀撇了撇嘴,不再和这家伙废话,干净利落地刺出了手中的匕首。

看到锐器刺向自己的脑袋,猎物会下意识地抬起胳膊优先护住头部,而这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打算先废掉这家伙的两只手,然后再挑了腿,弄哑喉咙……他干过无数次类似的活儿,他有足够的自信做的干净利落。

然而——

这一次他却失手了。

匕首像砍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他冷汗直冒地试图收回,却发现匕首像卡在了凝固的空气中一样。

斯伯格也傻掉了。

他刚刚抬起双臂准备格挡,却见眼前的空气荡开一圈圈涟漪,渐渐浮现了一道身影。

“该死——你是什么人?!”小刀惊声尖叫,惊恐地看着如同鬼魂一般浮现在面前的身影。

漆黑的镜面和头盔遮住了那人的脸,她似乎是个女人,也可能压根儿就不是人。

她静静地握着那把匕首的刀刃,微微隆起的胸甲上刻着X-16的编号,配上巨石军工的标示,这个数字似乎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含义。

她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甚至比两人都更早进入这间屋子,然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光学迷彩!

野兽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恐,小刀松开匕首,拔出绑在腿上的短刀,猛地向眼前那人砍去。

没有金戈交鸣的脆响。

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人做了什么,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禁闭室一侧的墙上。

“啊……”

肋骨断了好些根!

脊椎好像也折了,下肢不听使唤,尿也漏了出来……

最后的一刹那他想求饶,但还没发出声音,一把匕首便钉穿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进,轻描淡写地握住那柄匕首,将染血的短刃与他的意识一并抽了出去。

战斗只持续了两秒,血却飚的到处都是。

然而站在血泊中的那人,却像无事发生一样。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斯伯格只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背上火在烤,好半天才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句颤颤巍巍的话来。

“你……杀人了。”

将匕首随意地收了起来,X-16无视了他的问题,回头看向他。

“有人想见你。”

斯伯格咽了口唾沫。

“谁……”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斯伯格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

敢随意在这座城里杀人,而且还是在这座监狱里,想必也只有内城的大人物了。

说实话他不想去见那种危险的家伙,但想来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毕竟他可是亲眼看见,她像捏死一只蚂蚱一样将那个觉醒者给处决了,干掉自己恐怕也是1秒钟的事情。

“我……能和我的朋友们道个别吗?”斯伯格用征求的口吻说道。

那漆黑而冰冷的镜面,飘出了让他毫不意外的话语。

“不行。”

……

河谷行省最近一直在下雪。

而且下的不小!

为了防止积雪将西区农户的屋顶压垮,曙光城组织了一批玩家与当地居民投入到清理积雪的工作中。

虽然给的钱不多,但有地区声望可以拿,一些对公共事务感兴趣的玩家二话不说扛着梯子去了。

正好他们也有力气。

冬天河谷行省的异种数量急剧下降,很多怪物都跑去冬眠了。在春季的浪潮来临之前,楚光也得给这些精力旺盛的小玩家们找些事情做,免得他们无聊了到处搞事情。

见到那些避难所居民们都撸起袖子帮忙,曙光城的居民们也纷纷上去帮忙,有的扶梯子,有的递铲子。

今年的冬天确实比去年要暖多了。

除了联盟内部的事务,楚光一直在紧紧盯着隔壁的邻居。

倒不是算计着捡漏,而是怕这屎盆子炸了。

目前大概有两百多名玩家在巨石城,他们偶尔会把在巨石城的见闻发到官网上。

这些玩家就像是插在巨石城的一只只眼,楚光已经嘱咐小柒,将这些帖子汇总整理成册,从中筛选一些置信度高的线索。

根据小柒整理出来的情报,巨石城的情况远比他预期中夸张的多。

如果说联盟的外债正以几何倍的速度扩张,那么巨石城的通胀已经几乎快要没过了那座高耸的外墙。

毫无疑问,墨尔文已经按不住通胀了。

自从工业区的那场骚动之后,虚假的繁荣如同雪崩一样爆发,楚光预测的那个导火索终究还是被点燃了。

面对这场看不到源头的危机,墨尔文并不是毫无作为,但他能打出去的牌确实不多。

黔驴技穷的他在使出浑身解数都于事无补之后,只能拉上市政厅的杜隆,以不太聪明的行政干预手段去插手工业区的生产。

比如,强行截留了一批本应该送去联盟交付订单的货物,把中间产物强行送去自家产业链的下游,或者把成品直接送去商店,总之优先把巨石城的货架给填满。

联盟的工厂是无所谓的。

联盟工业部早早发布了预警,告诉大伙儿们要提前做好预防“地震”的准备,加快产业的替代,尽可能从巨石城之外的地方采购中间产品,避免对方违约引起连锁反应。

而巨石城工业区的工厂主们可就太难了。

本来大批熟练工被关进监狱和工人们的集体摆烂,就让他们的流水线几乎停摆。

如今老爷们可算想起来货架上的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却又不肯开动小脑想一想,只拿出来一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偏方。

他们当然可以停止交付联盟的订单,优先满足巨石城的货架,但前提是有人能替他们把违约金付了。

可惜墨尔文行长和杜隆厅长似乎既不愿意替他们交违约金,又不愿意补原材料通胀的差价,甚至还要求他们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把生产出来的商品卖了,然而先前借他们拿去扩大生产的贷款却不能停。

这简直是明抢!

他们本来就没多少油水了,现在还要拿为数不多的利润——甚至倒贴钱,去替墨尔文老爷们压“经济过热”产生的恶性通胀。

联盟虽然也割自家工厂的韭菜,但人家收割是讲章法的,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至少不会劈头盖脸地一顿咣咣乱砍。

工业区的奸商们被逼无奈,只能各显神通,有门路的找门路,绕开市政厅的规定把禁售的货物偷偷卖到邻居家,反正墨尔文行长和杜隆厅长肯定都不敢截留希德老爷的货物。

没有门路的只能认栽了,但认栽不等于认亏,生产资料到底在奸商们的手上。他们卖不出去牛奶能把牛奶倒了,不让倒就把牛杀了吃肉,不让用刀子杀就把牛饿死,或者直接把牛拉去邻居家里。

而杜隆的干预也没有真正奏效,他和墨尔文到底还是低估了人们在困境中的“贪婪”。

货架很快被一扫而空,当危机被引爆之后,那东西就像黑洞一样,多少物资扔进去都是打水漂。

本该平价销售的货物变成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和价高者得,而高价获得大批物资的人不会满足于眼前的温饱,他们不但要囤积足够半年的消耗,还要截留一部分拿去卖,把本赚回来。

连松鼠都知道囤积比自己体积庞大数倍的松果过冬,更何况是更贪婪的人。肥皂和香肠最先成了硬通货,紧接着是香烟和酒。实在买不到硬通货的,就把花不出去的筹码兑换成别的东西,比如债券或者增长强劲的S币。

流通在巨壁之内的筹码,比巨壁之内的商品加起来还要多无数倍,无处可去的热钱就像蟑螂一样到处乱窜。

当然,所有的一切投资都比不上稳健的银币。

巨壁的外面忽然多了一些兜售食品的小商贩,他们都是联盟的行商,他们不要越来越多的筹码,只收购买力稳定的银币。

巨石城中的有钱人们,往往得先去黑市用装满一口袋的筹码换成几枚银币,然后再去外城的门口购买土豆、玉米以及生活用品。

那些推着小车的身影,俨然成了大雪中的一束光芒,照亮了无数张渴望的脸庞。

而在那光芒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还活跃着一些行色匆匆的人。

他们往往穿着干干净净的棉衣,优雅得体像个生意人,瞧见一些联盟来的商人便靠过去,递出一本小册子。

上面写着一些平时根本买不到的“好东西”。

他们是掮客。

他们什么都敢卖,而且什么都收。

他们有些是内城的小贵族或者工厂主们的手下,有些干脆就是穿着便装的民兵。

在这些神通广大的小角色手上,一千件棉衣就能换到一台日产万米的织布机,几瓶高度蒸馏酒就能换到一件九成新的军用外骨骼,没有蒸馏酒给几箱啤酒或者罐头也行。

还有人掏出黑卡,表示只要给他足够的银币,就带他们进这座“大赌场”里找联盟找不到的乐子。

赌场还在正常经营,死亡大乐透每天都在开奖,墨尔文还在竭尽全力地救火,但燃烧在柴垛上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了。

这座赌场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疯掉了……

而就在楚光以为这便是极限了的时候,一条噩耗忽然从他的外交部长程言那儿传来。

听完他的汇报之后,楚光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斯伯格……死了?”

-

(今天有点事情要出门,提前更一下,巨石城篇估计还有个三章剧情。对了,过几天点娘好像还要直播,我还没想好播什么,想玩的游戏太多了,头疼。)

(本章完)

第539章 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当斯伯格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条空旷的走廊上。

那个X-16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所有人,带他离开了监狱,还顺手带走了那具行凶者的尸体……这一路上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他们离开监狱之后进入了一条地下通道,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再然后上了电梯,就到了这里。

他的身后不远是电梯的门,脚下水泥灰的地面没有一丝缝隙,左右是深灰色的墙壁,墙壁上镶着暖色调的壁灯。

工业风的设计给人一种庄严、简约而不失高雅的格调,这儿就像一座融合了现代主义风格的宫廷长廊。

他从未来过这地方。

一直跟在他身旁的X-16已经消失了,不知道是重新“隐身”,还是彻底离开了这里。

无所适从的斯伯格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本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却没想到愉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城。”

突兀传来的声音把斯伯格吓了一跳,转过身才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微笑。

“内,内城?!”

“没错,”男人点了下头,微笑着继续说道,“而且是内城的正中心,被无数座高楼环抱的那座巨石大厦。”

“……你是谁?”

斯伯格看着眼前那人。

他想知道是哪位贵人出手相救。

如果不是那个会隐身的高手提前进了自己的房间,自己毫无疑问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那人并没有藏着掖着,用轻松且愉快的口吻回答道。

“伊伯斯。”

“伊伯斯……”

好耳熟的名字。

斯伯格皱着眉头思索良久,眼睛忽然瞪大到几乎凸出来,整张脸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巨石军工?!你是那位——”

“没错,巨石军工的董事长兼总裁。”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伊伯斯微笑着说道。

伊伯斯!

巨石军工的老板!

巨石城无可争议的二号人物!

斯伯格心头巨震,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位大人物怎么会对自己感兴趣。

话说这都是第几个了?

“是……您想见我?”

然而,伊伯斯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对你的好奇在见到伱的第一面时就已经结束了,想见你的是另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说着,他向前走去,与斯伯格擦肩而过。

“跟我来吧。”

回头看着伊伯斯的背影,斯伯格心中乱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这种感觉就好像坐在了一辆驶向迷雾的列车上,明明列车就快要到达终点,外面的景色却越来越让他看不懂。

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有很多事情想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他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前进,很快来到了一扇宽阔的门前。

门自己开了。

伊伯斯带着他走了进去。

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斯伯格环视了四周一眼。

房间里很干净,镜面一般的地板上看不见一粒灰尘,周围也没有一件装饰品或者家具,冷清的就像监狱的禁闭室。

只不过这里很宽敞,而且是相当的宽敞,远不是那个闭塞的小单间能比的。

房间内唯一的光,是天花板的正中央洒下的一束奶白色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光源。

四面一片漆黑,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也让他看不见这房间的边界在哪里。

“……这又是哪里?”

伊伯斯没有回答,右手轻轻一抖,变魔术似的掏出来一只遥控器,握在手里轻轻一按。

房间正中央的光芒瞬间熄灭,斯伯格只感觉掉入了一片黑暗中。

不过,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四周的“墙壁”逐渐被微弱的光芒点亮,并且逐渐呈现出越来越清晰的画面,越来越多的色彩替代了原来那个黑白分明的房间。

直到这时斯伯格才看明白了,这原来是一座“全景放映室”!

外城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可以看一些战前时代的电影,不过门票通常贵的出奇,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座放映室似乎比外城那个放映室更夸张,毕竟他听说外城的那个只有一面弧形屏幕。

而这里。

从墙壁到地板,再到两人的头顶,甚至是周围的空气——每一寸空间都被越来越明亮的光粒填满,仿佛将他们带到了另一个时空。

楼房和街道开始涌现。

接着视野向外铺开,呈现出了巨壁的轮廓。

汹涌的人潮也逐渐出现在了街上,他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也渐渐近了。

斯伯格恍然回过神来,放映在此间的正是巨石城的外城——那条从巨壁大门通往内城的主干道上!

一道道光影虚构的人,向他迎面走来。

他们肩并着肩,胳膊勾在一起,组成望不到尽头的洪流。他们义愤填膺,满腔怒火,齐声喊着什么,踏着散漫却坚定步伐走向了那群穿着外骨骼、动力装甲严阵以待的士兵。

他们仿佛看不见自己。

他们的视线越过了他,从他的胸膛穿过,如同锐利的匕首,直指他身后的那座内城。

斯伯格咽了口唾沫,茫然的瞳孔中忽然泛起一丝惊恐的波纹。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些朴素的愤怒,从始至终他都和他们站在一起,当然能感觉到那愤怒没有一丝一毫针对自己。

只有真正的胆小鬼才会害怕平凡人的怒火。

真正让斯伯格惊恐的是,他在那浩浩荡荡的人群中央,看见了躺在洁白布匹上的自己——虽然那张脸被血模糊了,但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尸体!

我……

已经死了?

斯伯格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脸,试图从这虚幻的世界中找回一点点真实的东西。

潮水般的声浪逐渐清晰。

人们的面孔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虽然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但只要他喊一声工友,他们都会答应。

此刻,他们怒吼着。

‘开枪吧!’

‘懦夫们!’

‘直视我们的眼睛!’

视线从虚幻而真实的画面上挪开,斯伯格惊恐地看向了伊伯斯。

“……你们伪造了我的死?”

难怪他们不让自己去和工友们道别!

这些人伪造了自己的死亡!

可为什么?

伊伯斯忽然笑出了声来。

“哈哈哈,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儿?而且你说的‘你们’,具体指的是哪一位?是第一次见面的我?还是从未见过的那位大人?还是……某个素不相识的黑卡朋友?”

斯伯格的脸上写着茫然。

收起了笑声,伊伯斯轻声说道。

“你看见的画面并没有真的发生,这只是一种‘可能性’,由计算机推演出来的无数假设中的一种……当然了,它几乎就要发生了,可能只差1秒钟。”

“我姑且称其为,‘A结局’好了。”

斯伯格茫然地看着伊伯斯。

从开始,他就听不懂这家伙在说啥了。

“什么意思?”

对他的困惑并不意外,伊伯斯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你不是讲故事的吗?那就发挥一下你的天赋好了。如果我没有介入,X-16没有提前进入你的房间,你在与某个杀手的搏斗中死在了监狱中,而且是无比凄惨的死去——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毕竟那个杀手既想要你死,又想要你别死那么快,也难为那群蠢货能不约而同地找到这么扭曲的家伙。”

“再然后,愤怒的工人们看见了你扭曲的尸体,他们会占领监狱,把你高高的举起,整个聚居地的工人都成了工友……其实你们已经占领一大块地盘了,就比如监狱,那儿的监狱长根本不会抵抗你们,甚至沉默地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斯伯格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呢?”

他想知道之后的事情。

“然后,就像以前发生过无数次的那样咯。”伊伯斯抬了抬下巴,无所谓地按下继续播放的按钮。

房间中的影像也随之继续动了。

在人群越过警戒线之后,民兵团的千夫长下令开枪,最勇敢的人走在最前面,也最先的死去,后面的人则开始逃跑,犹豫的人被夹在死人和胆小鬼的中间,无辜的人也开始倒下。

人群死伤无数,血染红了街道,孩子趴在父母的尸体上哭泣,却被当成年轻的工友抓走。那些胆小鬼们确实害怕了,他们宁可错杀一个,也不肯放过一个。毕竟仇恨的种子是看不见的,枪声一响就不可能停了。

贵族很快宣布工友会的非法,外城与内城的大门重重地落下,大批佣兵被动员——或者说被收买,组成搜捕队进入工业区抓捕工友会的成员。然而,工友这两字不会写在脸上,这可比热衷吃人的掠夺者难辨认多了,因此酿成了许许多多惨痛的悲剧。

一些没收钱的人也开始自发地加入搜捕队,用私刑报复昔日的仇人,或者干脆合法地抢劫财务,亦或者单纯地发泄被秩序压制的裕望。平日不被允许的一切,在此刻都被贵族们默许,因为比起几条恶犬,他们更害怕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

最先死去的人反而成了最幸运的,他们英勇而光荣地就义,逃跑的胆小鬼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选一个痛快的死法。

到那时,活着才是真正的地狱……

当一切结束之后,外城的大门会再次开启,新的幸存者会涌进来,替代外城居民的位置,染血的街道早已被洗刷干净,内城的大门也会视情况重新开启,没有废土客会在意某个聚居地的过去,就像他们很少会考虑未来一样。

经过二三十年的沉寂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毕竟废土上的大多数人,寿命也就二三十年,只有贵族大概能活的久一些,但通常也不会太久。

看完了A结局的后续,斯伯格嘴唇颤抖着。

他无法接受,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他更无法接受的是,这样的事情竟然已经重复轮回过了无数次。

从没有人告诉他会是这样!

他必须去阻止他们!

一定……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你很幸运,因为我的干预,你的工友们只是怀疑你死了。虽然那出血量绝对足以致死,但他们并没有看见你的尸体。”

“监狱长试着说服他们冷静下来,之前听你说故事的杀人犯嚷嚷着要和贵族老爷决一死战,但你的工友们对这俩人都不是很信任,毕竟他们有自己的立场。现在,你的大伙儿们还在争吵着要不要按下毁灭一切的按钮,彻彻底底地砸烂这个烂摊子。”

伊伯斯欣赏着他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忽然开口道。

“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杀手其实是联盟的管理者派来的。”

“绝不可能!”斯伯格毫不犹豫地回道,眼神无比的坚定,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样。

没有否定他的判断,伊伯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嗯,在我们的推演中,这种概率并不是没有,他只需要花一点很小的代价就能解决掉巨石城这个‘麻烦’不是吗?其实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可能性。”

“根据我的观察,那个男人不是没耍过小聪明,但他并不擅长,他的长处其实是阳谋和决斗。按理来说,这位人物是不屑于用暗杀这种手段的,应该是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干扰了我们的‘概率’。”

斯伯格盯着他,认真说道。

“机器不是万能的,也许你们算那个什么概率的机器坏掉了。”

流水线偶尔也会卡住。

即便没有人故意破坏,机器也会自己时不时地坏一下。

伊伯斯忽然笑了笑。

“你说得对,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存在的。而且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出手的不是那个楚光,而是其他人。毕竟巨石城并不是废土上唯一的幸存者聚居地,不是我吹牛,觊觎我们手中宝贝的人还是不少的。”

军团、企业、学院……甚至包括大裂谷自己。

所有战后重建委员会的旧成员们,之所以遵守某个古老的誓约,不是因为他们有着极高的道德水准,而是因为有一样东西为誓言背书,让它成为了真正的契约。

当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东西的威慑力还有多少很难说,也许旧日的支配者们仅仅只是懒得搭理他们这些废土上讨生活的蟑螂,打心眼里不认为这些从历史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秩序”能干一番大事业……只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

“我们推演了成千上万种可能性,不只是你看到的A结局,还有这个……姑且称之为B结局好了。”伊伯斯按下了遥控器,画面一转,两人站在了啤酒馆的门口。

时间似乎回到了月初,斯伯格刚被抓进去的时候。

斯伯格看着亚力克和肯特,带着卫兵向酒馆门口的大伙儿们走来,双方几乎刚一接触就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他们像燃烧的火药桶,每个人都是

两百个人气势汹汹地扑向了区区十几人的卫兵。

肯特被当场打死了,亚力克二话不说逃了,菲利斯开了枪……而斯伯格自己似乎又一次成了倒霉蛋,脑子被子弹炸开了花。

不过,这次伤亡被控制在了有限的范围内。

啤酒馆的枪声仅仅传过了几条街,工人们知道当天死了几个勇敢的小伙子,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就连维佳也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但也仅此而已。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的死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后来豪斯先生在广播里说他们是暴徒,害死了一个叫肯特的忠诚的小伙儿,一些人慢慢地也开始这么认为起来。

巨石城成功地挺过了浮于表面的危机,掠夺者会吃人过冬,它也吃掉了一些人,只不过是用文明人的刀叉。死亡通知书被延后了一段时间,不过炸弹并未拆除,反而被埋的更深,埋的更多了。

下一次危机不知何时会来,但一定会比这次更猛烈,而且一定会来。

清算终将到来。

“这次……有什么区别吗?”斯伯格咽了口唾沫。

他说不上这算不算“好结局”。

自己死了。

最先团结起来的工友们牺牲了。

但因为他们的死,这座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至少那些无辜的人们不必死去。

这座聚居地并不是只有他们这些干着便宜活儿的老鼠人,繁华的街上也是有很多衣冠楚楚的绅士和柔情似水的姑娘的。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既没有黑卡,也没有欺压过任何人,甚至也受过生活的委屈,仅仅只是忍气吞声地在废土上某个不那么扭曲的聚居地里平凡的活着罢了。

斯伯格不爱那些无辜的人儿,毕竟他们也从未爱过自己。他愿意为管理者去死,那是因为他感觉那样其实也不错,但那些光鲜亮丽的家伙们还不配。

可如果要他去杀了他们,他也是做不到的。因为人本来就不是什么理性的动物,时时刻刻都清醒着的反而才是少数。

“你也许不会相信,其实这条作为分枝的B结局,和你刚才看过的‘几乎变成现实的A结局’,只有一个小小的分歧。”

“……什么分歧?”

“你灵机一动的小聪明,它恰好也救了你自己。”

看着迷茫的斯伯格,伊伯斯微微一笑,用吟游诗人一般的腔调继续说道。

“喝醉酒的波尔解开了皮带,但没有羞辱史蒂芬和他的家人,而是掰了自己的黑卡,转过身去团结了那些被史蒂芬欺负过的人们。在B结局对应的‘可能性’中,你写下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你没有提到工友会,反而详细地描写了史蒂芬的妻子和女儿是如何堕入‘快乐’的深渊,史蒂芬是如何的痛苦且绝望……觉醒给波尔带来的不只是复仇的权力,还有姑娘们的崇拜。”

“你的工友们,其实更爱看这样的故事。”

斯伯格红了脸,他确实这么构思过。

毕竟当时快下雪了,维佳老爷却用欠条糊弄他们,回家的路上他又被肯特羞辱一番。

他是个胆小鬼不错,但胆小鬼又不是木头人,他受了气,也是需要发泄一下情绪的。

但他没想到,死了十数万人的A结局,与只死了几十个人的B结局,两者之间竟然只隔着几张旧报纸。

“就这?!”

“没错,就这。而且……你其实有写过一点点的不是吗?只是最后收住了笔。我们的演算也不是凭空假设,是需要样本进行推演的。”

看着面红耳赤又目瞪口呆的斯伯格,伊伯斯笑了笑,像念一首诗一样,轻声念了起来。

“……‘波尔是觉醒者,他有一身的力气,当然可以这么做,没有人拦得住他’。”

听到别人念自己写的东西,斯伯格耳根子都红了,这和他自己念的感觉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伊伯斯的复读。

“够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念了!”

伊伯斯毫无恶意的笑了笑,打趣地继续说道。

“可惜我的机器算不到你具体会怎么写,只是抽象的形容了一下……我其实挺好奇那个没有成书的故事的,要不你有空了把它写出来吧。”

斯伯格红着脸说道。

“够了,不管怎么说,那都只是一本烂俗的小说而已……我不认为它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看出了他眼中的难以置信,伊伯斯轻声说道。

“没错,只是一本烂俗的小说,很神奇不是吗?虽然那只是‘觉醒者波尔’的故事,但对第一次看到‘书’这种东西的工友们来说,他的言行几乎成了他们行动的指导思想。”

“毕竟他们大多数人的脑袋本来就像白纸一样,豪斯说什么他们立刻就信了,发现豪斯在说谎之后他们立刻又不信了。朴素的善恶是非,才是大多数人每天脑子里会想的,它就像单核的CPU一样……啊,你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了不起或者说邪恶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但后人应该会给你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

“够了,我不在乎那种事情,话说你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些东西……不管是A结局,还是B结局,其实都没有发生的吧?”斯伯格盯着眼前这个疯子一样的家伙,紧张地说道,“你不是要带我见一个人吗?赶紧让他来吧,见完了他,我要回去见我的朋友们,他们肯定急坏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家伙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还是说他和哪个X-16一样,只是某种长得和人差不多的东西,否则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斯伯格并不知道什么叫“恐怖谷效应”,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真实存在的违和感,而且越来越强烈了。

伊伯斯看着紧张的斯伯格笑了笑,欣然开口说道。

“嗯,当然,那位大人物就要过来了。不过他总是迟到,这个习惯已经跟他很久了,别指望他突然守时。”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至于为什么带你来这里,那也是他的意思,你或许体会不到那种心情……总之,看了这么多场重复的电影,他差不多也有些烦了。”

而且,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根据演算结果,进入“A结局”之后,外城的大门关上之后便不会再开了。

就像人的自我修复能力有承受的极限一样,巨石城的自我修复能力也存在一个阈值。

一旦超过了那个阈值,这座聚居地便会进入一个螺旋向下的循环。这种情况通常不是自发的,而是有打破常规的外力进行了干涉。

按理来说,那位大人是不该插手的,巨石城也有它的历史使命,而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其实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万物由生向死,又由死向生,这才是自然的常态。兴衰迭起的宿命是逃不掉的,有繁荣纪元就一定有废土纪元。

早晚的事情罢了。

然而那位大人终究还是太“仁慈”了,所以在火药桶即将爆炸的前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便宜这些人儿们了。

伊伯斯的嘴角牵起一抹笑容。

他忽然想到什么,接着说道。

“……啊,总之,游戏结束了,你们输了。我还有场重要的会面,没法在这里陪你。”

看了一眼手表,伊伯斯随手将遥控器扔给了斯伯格,看着慌忙接住的后者微微一笑。

“拿去玩吧,在他来这里之前,你可以看个够,说不定里面藏着你梦想中的好结局呢?”

“虽然在那些结局中,你和你的朋友们不是主角就是了。”

这座放映室中存放着由计算机演算得出的,不同选择下对应的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

以及在过去岁月中,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

这些都是宝贵的“素材”。

看着愣住的斯伯格,伊伯斯用调侃地口吻问了句。

“……顺便问一句,像我这样打了一个半世纪白工的苦力,没有拿过一分钱薪水的家伙也算工人吗?”

斯伯格愣住了。

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压根儿就不存在如此特殊的特例,更没有人能活一个半世纪,以至于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等……

一个半世纪?!

斯伯格诧异地盯着眼前这家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伊伯斯却不给他时间思考,似乎认定了他不可能知道答案,只是哈哈大笑着,从房间里消失了……

……

曙光城。

联盟大厦的管理者办公室,程言神色凝重地向楚光报告了巨石城正在发生的骚动。

这场骚动很明显是半个月前那场抓捕的后续。

也正如楚光预测的那样。

一旦导火索被插上了火药桶,一定会有个手痒的家伙将它点燃,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那天斯伯格像往常一样回到牢房,然后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工友和狱卒立刻赶了过去,但在房间里只看到了一滩血,很多很多的血……我们的使馆工作人员委托您的居民,设法弄到了照片。”

楚光盯着VM屏幕中的照片,眉头紧紧锁起,忽然抬起头来问道。

“没有尸体?”

“别说是没有尸体了……巨石城根本不承认他死了,反而说他越狱,但又改口说是转移了,他们有更大的麻烦,根本无暇处理这件小事儿,即便这件事情仍在继续发酵,”程言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而在听闻了斯伯格的遭遇之后,现在整个巨石城九成以上的工人都加入了工友会,他们要一起去内城讨个说法。”

楚光皱眉问道。

“他们的诉求是?”

程言继续说道。

“如果斯伯格死了,他们要看到他的尸体,如果他还活着,内城必须把他交出来。”

很朴素的要求。

也并不算过分。

不过内城的贵族们现在正在疯狂地忙着另一件事情,听不见这些朴素的愿望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他到底死了没?”

“我倾向于认为他死了……毕竟这出血量,换我也不信他还能活着。”程言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在他看来,内城的贵族们确实不聪明,连自己这个业务生疏的外交官都知道,做事儿应该干净利落一点。

如果只是单纯地让某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其实未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们偏偏却要去做一些前后矛盾的事情。

既不想让他留下尸首,又要大张旗鼓弄那么血腥,回头又后悔当初没如何如何,到头来这份傲慢害了所有人。

当然了,最后的结果会如何,他这个外人说了不算,他看见的也未必是事情的全貌。

联盟决定不了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只有那个斯伯格的朋友们,那些工友会的工友们,才有权力决定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楚光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他其实是想让那个念报纸的人活下来的,否则他也不会邀请他到联盟来做客。觉醒者波尔的故事诞生于巨石城,但并不只属于这座小小的聚居地,废土上有很多和他一样渺小但重要的幸存者需要被鼓励。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这到底是巨石城自己的事情。

忽然,楚光睁开了眼睛。

“我其实一直在困惑一件事情。”

程言:“什么事情?”

“巨石城的城主,”楚光思索了片刻,“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在乎我们,没想到他不只是不在乎我们。”

程言皱起眉头,试着理解管理者这句话。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

“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儿其实和城主有关?”

巨石城有很多贵族,但只有一个城主。在提及他的时候,即使是最傲慢的贵族也会拿出些尊敬来。

理论上,这个聚居地是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家伙的。

“我不知道,”楚光摇了摇头,“我的困惑不比你少……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计划不但顺利,而且顺利的太过头了点,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踩一脚刹车了。”

程言低声说道。

“那……您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楚光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感觉会有大事儿发生,先让大使馆的人撤出来吧,带上休眠舱和必要的文件就行,我会安排流民之家的工作人员和一些避难所的居民去巨壁门口接应他们。”

巨石城是个不错的“新手村”,那些外交人员都是锻炼出来的宝贵人才,不能平白无故的损失了。

一旦闹出人命,事态就进一步升级了,到时候更加不好收场。

程言点了点头,严肃说道。

“我这就去办!”

看着程言离去的背影,楚光正想给卢卡打个电话,告诉他之前未雨绸缪的那些事情可以开始安排了。

然而就在这时,刚被程部长关上的门,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进来的是行商公会的会长老查理。

见他表情凝重,楚光也没废话,直入正题问道。

“什么事情?”

“巨石城的墨尔文行长想和您见一面。”老查理如实汇报道。

墨尔文?

楚光对这家伙想见自己一面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估摸着巨石城银行大概也要撑不住了,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也只剩下了求自己。

楚光忽然有些好奇,墨尔文先生打算如何解释,这段时间巨石城发生的挤兑事件以及市政厅截留出口货物的事情。

“他想约什么时候?”

老查理恭敬地说道。

“他已经在楼下了!”

……

巨石城大门口,往年冬天这儿都是冷清的堆满了雪,今年的冬天却一反常态,热闹的就像过节。

从远方之风大酒店的门口,到巨壁正门检查站的一路上,几乎被拥挤的摊位堵得水泄不通。

牵着双头牛的行商来来往往,穿着奇装异服的佣兵和旅客混杂其中。这些废土客们就像游荡在废墟上的鬣狗一样,他们都嗅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腐尸味儿,也都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打算分一口……

“……谷物、香肠和肉干抢手我能理解,肥皂为啥也这么抢手?”路过一处摊位旁边,夜十看见牌子上写的几个大字,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以物易物只收谷物、香肠、风干肉、肥皂。

给钱只要银币、Cr和第纳尔。

有些摊位做的更绝,干脆给筹码黏在木板上,画了个红叉表示不要这垃圾玩意儿。

这儿不是巨石城内,大多数行商也压根儿不是这里人,他们这么搞自然也不会有人管他们。

走在旁边的狂风瞧了一眼旁边的摊位,随口说道。

“保质期超长,体积不大,方便携带,需求稳定,能解决卫生问题,而且什么都能洗。在消费品稀缺的时期,便宜好用的肥皂会比洗发水、沐浴露这些功能专门化的细分产品更抢手,也更方便定价。毕竟……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香味、品牌附加值、使用体验是卖不出溢价的。”

夜十摸了摸头。

“有点道理。”

人要是长时间不洗澡,味道比牲口还难闻,这不单单是卫生和san值的问题,在废土上暴露气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有经验的猎人会通过气味锁定猎物,而一些经验丰富的行商也会因为闻到掠夺者身上的尸体味儿躲开危险。

“哇喔,狂风叔叔懂的好多!”

玖玖兴致勃勃地点头,一副学到了的表情,一旁的夜十听见,却是没忍住爆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狂风叔叔!”

尴尬地瞪了兄妹俩一眼,狂风闭上嘴不说话了。走在一旁的老白见状,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儿的兄弟,让这俩小年轻得意一会儿,过个十几年大家就都是老东西了。”

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玖玖转了转眼睛,古灵精怪地说道。

“没事儿!咱们游戏里不聊游戏外,游戏角色又不会变,十几年后你们肯定还是帅气的小哥哥!”

老白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笑着说道。

“哈哈哈,我们家夜十要是有你这情商就好了!不对,差点儿忘了,你们才是一家人。”

前一秒还乐呵着的夜十,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妈的,老子怎么就没情商了!”

狂风咳嗽了一声。

“就当你有吧。”

夜十:“靠!什么叫就当我有!”

老白:“哈哈哈!”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向巨石城的大门走去,互相开着玩笑,到不像是从废土上来的。

不过这次和往常不同。

由于多了玖玖这个跑来凑热闹的“拖油瓶”,三个哥们儿之间互相开玩笑都比较拘谨,不好意思以父子相称,聊得话题也都比较儒雅随和。

这些日子,牛马群的狗管理们,基本上都把时间花在了巨石城这边。

方长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大笔筹码,在弗雷德那个“巨奸”的配合下,连着买下了好几家给巨石军工供货的厂子。

牛马集团不只挖设备,而且是连人带设备一起挖。

尤其对于一些有技术的工程师和老工人师傅,他们不但给一个人的安家费,还帮忙把一家人都给安排上了。

那些优厚的条件,不只是把被挖的墙角感动坏了,就连帮他们挥锄头的老板自己都羡慕了。

而到目前为止,牛马集团所付出的仅仅只是一些越来越不值钱的筹码和少量的银币罢了。

是的。

虽然筹码越来越不值钱,但毕竟是官方货币,在巨石城内买东西还是得用筹码的。

一些生产资料的交易,仍然是用筹码在走账,而且几乎没有怎么涨价。

甚至还能谈出“折扣”来。

这是经济过热阶段的典型病症之一,虽然商品价格持续上涨,但生产商品的生产资料却反而提前进入了滞涨周期。

巨石城的奸商们往往非常慷慨,愿意主动打折、甚至打骨折出售手中的优质资产,不过作为交换,他往往会暗示买家,要求用Cr或者银币支付一笔额外的“小费”。

对于那些只肯给筹码的吝啬鬼,巨石城的奸商圈子里是没人搭理的。

毕竟谁都不傻。

真正的钱长什么样,聪明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相比起那些装傻充愣、想占便宜的废土客们,联盟的买家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就显得慷慨太多了。

因此巨石城的奸商们最喜欢的便是联盟来的客人。

总算挤到了巨石城门口,老白掏出筹码,正准备把入城税交了,却被站在门口的民兵伸手推了回去。

老白微微皱眉,看着那人问道。

“什么意思?”

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城里有人闹事儿,今天不放人进去。你们要进我不拦着,但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不知道了。”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警告了一句。

“在里面出了事儿,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们。”

夜十眉毛一挑。

笑话。

他三天一条命!

会是怕事儿的人?

然而他刚抬脚准备迈进去,就被一旁的老白和狂风给拉了回来,并且还连拉带拽地拖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我靠!你们这就怂了?!”

看着瞪大眼睛的夜十,狂风冷静地说道。

“你冷静点……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巨石城里面应该是出大事儿了。”

老白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之前方长在群里说过这事儿,搞不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进去肯定要进去,但至少得先打听打听里面发生了什么。”

狂风:“去官网论坛问问?”

老白看了周围一眼。

“分头行动吧,附近的NPC也打听打听……也许有其他玩家还没挖到的消息。”

看着交流的二人,夜十愣了下。

“等等,方长那狗东西又说啥了,我咋不知道?”

狂风翻了个白眼。

“自己去小群爬聊天记录去!”

跟在老哥旁边的玖玖没说话,乖巧地站在一旁悄咪咪听着,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家伙!

这是要出大事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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