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8.第574章 袁咸安审案记

第574章 袁咸安审案记

眼尖的《顺天政报》万记者,是常年跑刑名监察线的,对官场比较熟悉,目光扫了一圈,把在场的官员看了个仔细,心里有了数,不由暗暗咋舌。

后面《滦河报》的邓记者对这块不熟,进来的官员没几个认识的。

哪个衙门的官员都不知道,这报道怎么写?回去肯定要被报社的编辑骂。

他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看到前面坐着的《顺天政报》万记者,是崇义公学出来的学长,以前还受邀回公学给大家上过课。

后来在校友聚会上见过两次,喝过一次酒。

他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拉了拉万记者的衣襟。

记者这个称呼也是新进冒出来的,来源不详,反正是随着报纸盛行,需要大量记者编辑后流传开来。

“万哥,万哥!”

万记者回头一看。

“是我,小邓。《滦河报》的记者,崇义公学隆庆二年毕业生。”

万记者一听是崇义公学的学弟,脸上浮现起热情,他戳了戳旁边的同伴,“跟我学弟换个位置,回去请你喝酒。”

同伴知道崇义公学、一念公学这帮人最讲团结的,心里不愿,却不敢得罪万记者,讪讪地跟邓记者换了座位。

“师哥,晚生我刚跑通判署这条线,什么都不懂,还请师哥提携。”

“好说,大家都是崇义公学出来的,互相帮忙,那是没得话说。问吧,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问。”

“师哥,这堂上坐着的官老爷,晚生一个都不认识,这案子不知道怎么动手写。”

“不急,多跑几次,没事就来通判署,去刑部和都察院转转,转多了就都熟了。我们做记者的,靠的就是多跑多看多记。

现在我给你介绍。主审官是顺天府通判袁老爷,伱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

“他左右两边是同审官,是通判署的判官,一个姓刘,一个姓赵。袁通判亲自出面,他俩就是个摆设,也就结案签名时动动手,待会肯定是天聋地哑。

前面是三位书记官,专事笔记案情,你可以把他们当成是没有感情,会自行写字的毛笔就好了。

不过中间那位姓茅,也是我们崇义公学出来的,嘉靖四十六年毕业,国子监律科生。

你有机会认识认识他。书记官官阶不高,才八九品,但是消息特别灵通,以后你想知道通判署什么消息,问他没错了。”

邓记者马上记下。

“谢谢师哥。”

“客气啥!我们继续。按照《范律》规定,审民事案时公堂左边坐着的是原告,右边是被告。

审刑事案,左边坐着的是公诉人,被告也就是案犯得跪在堂下。

今天审的是刑事案,所以左边是公诉人。你看,为首穿白鹇补子青袍的那位,是刑部中央检法厅头号检法官,司法郎中张玉诚。”

“张玉诚?”

“对,是个老刑名。

没改制前,他是刑部主事。他手里定过上千号人的死刑,有宗室王爷,有勋贵,有文武百官,有名士大儒。

一支勾魂笔,笔下无无名之辈,人称玉面判官。”

邓记者吸了一口凉气,听听这外号,想想就刺激。

看样子今天这审案,会精彩无比。

“张郎中左右两边三人都是他的助手,今天是他挑大梁,这三人无关紧要。最边上两位你要注意了。”

“穿新式制服的那两位?请师哥指教。”

公堂左边案桌上,最前面边上坐着两位,穿着类似隆庆二年制式军装的制服。

藏青色,上衣下裤,扎着皮带,圆檐帽,红领章,肩章上的符号跟军阶类似,不过军阶是红底黄色,它是蓝底银色。

一个是两杠三颗星,另一个是一杠三颗星。

左臂有臂章,上面写着京师警政四字,左胸有一块小长方形白底硬布条,绣着两人的名字。

“他们穿的是新式警服,刑部王尚书看着新式军装眼热,就叫人设计了这么一套,用在他改制的警政部门里。

不过现在还只是京畿、直隶附近的警政部门有穿。

看到没,他们肩章上叫警衔,少尉、中尉、上尉、大尉、少校、中校、上校、大校,再上面是准将、少将和中将,听起来跟军阶很像。

据说警政部门最高警衔就是中将。”

“这些警衔也是王尚书改的?”

“是的,不过听说是王尚书先搞了一套,太复杂了,皇上知道了把他叫到西苑,两人商量了一下就改成这样。

你看到没,最外面那位肩章是一杠三颗星,是上尉,京师警政厅直属分局刑侦大队队正粱四平。

坐在他里面那位,肩章两杠三颗星,是上校,京师警政厅专管侦缉破案的副都事,严维安。案子名义上是他们侦办的,按理要跟着一起来,随时备询。

对了师弟,还记得不,这位严都事曾经去崇义公学上过课,做过我们教官。”

邓记者眼睛一亮,“师哥,你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严教官,当时我们都叫他阎罗王。”

“嘿嘿,记得就好。有机会叫他一声教官,拉拉关系。我们做记者的,笔杆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消息灵通。

京师地面上,消息最灵通的就是警政厅这帮人了。你把严都事的线拉上了,受益无穷!”

邓记者激动了,今天这审案来对了。

“谢谢师哥,等审完案子,学弟请你下馆子。”

“哈哈,好说,好说。我给你继续介绍。”

“谢谢师哥。”

“右边是列席位,来的都是各衙门的人。

那两位穿斗牛服的,是锦衣卫的人。不要听外面瞎比比,师哥告诉你真相,这案子全程就是锦衣卫办下来的,京师警政厅的人,就是跑跑腿。”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也来列席。”

“没错。

旁边那两位穿鹭鸶补子青袍的官员,是都察院中央监察厅的司直主事,一个姓闻,一个好像姓吴。

再旁边两位穿鸂鶒补子青袍的,是大理寺的司理推官,好像一个姓王,另一个我不大熟。大理寺管的都是通天的案子,我们接触的少。

还有那两位,一位穿白鹇补子青袍的,是刑部办公厅的郎中,好像姓张。另一位穿黄鹂绿袍的应该是他下属。张郎中应该是奉刑部王尚书之命,来列席旁观。”

两人正说着话,袁咸安看着众人都坐好了,一拍惊堂木,大声道:“带被告人犯!”

前廊哗的一声响,有人紧张地站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十二名警员两人押一个,押着六位穿着号衣囚服的人犯走了进来,依次跪在堂前。

轰的一声,前廊和前院都爆出整齐又响亮的惊叹声。

前廊又站起了不少人,前院的人看不清楚,不由地往前挤,挤到人,踩到脚,很快就响起叫骂喧闹声。

袁咸安一拍惊堂木,“把喧闹之人给本官叉出去!”

维持秩序的警员马上冲进前院人群里,把吵得最凶的四人架了出去。

袁咸安再一次高声严申道:“再有喧哗扰乱公堂者,就不是赶出去,当场杖十下!”

等公堂安静,袁咸安说道:“林有才被毒杀一案,现在开审。书记官,开始点名人犯。”

“是!”

前面的一位穿绿袍的书记官站起来,拿着簿子开始点名。

“贾友山!”

跪在堂前一位人犯垂头丧气地答道:“在!”

“贾友山,直隶河间府南皮县人士,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原弘文馆编撰.”书记官把贾友山的相貌大致说了一下,最后说道:“开审前本庭核对过贾友山左右拇指指纹,与卷宗中被缉捕时录入指纹相同无误。”

书记官把六位人犯全部如这样流程点名一遍。

这六人有弘文馆编撰,有詹事府右赞善、右中允,有翰林院侍读和编撰,有通政司右参议。

其中翰林院侍读黄怀璧就是林有才的表姐夫,此案的主凶。

书记官把六名人犯点完名后,袁咸安说道:“检法官,请提请公诉文书。”

张玉诚站了起来,大声念起公诉书。

“万历元年六月二十一日,原户部稽核司正八品经历林有才,因玩忽职守、懈怠误政,经户部铨政局合议,报户部右侍郎批复,将其给予免职处分”

万记者和邓记者支着耳朵倾听公诉书里讲述的案情。

其实案情并不复杂,要不然锦衣卫镇抚司也不会这么快就破了案。

无非是黄怀璧听到林有才因为顶撞张居正被免职,马上带着几位好友跑到林家,名为安慰,实际上是劝林有才去告御状,给张居正一个难看。

林有才又不是大傻子。

自己本来就理屈,确实是拖延政务,又顶撞上官,怎么申诉都要吃处分。

再去告御状,简直就是寻死。

黄怀璧等人轮流上阵,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怂恿林有才,还满口许下各种承诺。

什么保你无事,下诏狱也能把你捞出来,完事后在张居正伸不到手的南京,再给你寻个肥差.

林有才多猾的人,他会信?

信你个鬼!

他先是假装答应,收下表姐夫等人凑的“壮行安家费”,二百圆银圆,然后装模作样的不收拾行李,退掉定好的船票,出去街上逛了一圈,又回来了。

等着林有才告御状被严惩,好趁机一涌而上的黄怀璧等人,傻眼了,你这不是在欺骗善良诚朴的我们吗?

感觉受到伤害的黄怀璧等人一合计,无毒不丈夫,死了的林有才比活着的林有才更有用处,于是就置办一桌送行酒送到林家,酒水有毒。

林有才喝完酒后很快就中毒身亡。

黄怀璧等人装作闻讯赶来的样子,怂恿家属闹事。

可林家家人也不傻,这事一看就有蹊跷,先报官再说。

黄怀璧等人没有办法,就雇了十几个泼皮无赖,抢了林有才的棺椁,抬着准备去户部闹事,还没出坊就被警政厅的人拦住,然后锦衣卫镇抚司接手

关键是查到让人信服的证据。

张玉诚在公诉书里提到了某药店掌柜,指证买药的主犯,黄怀璧的好友之一贾友山,是他打着毒老鼠的旗号,买了三两砒霜。

砒霜是剧毒物,一般药店没有卖,有卖的都会做好记录,免得牵连自己吃官司。

药店账簿上有那位贾友山的亲笔签字,当然了,用的假名,但笔迹认得出来。

公诉书还有林有才妻妾和家仆证词,证明了黄怀璧等人与林有才互相忽悠的过程,以及证实是黄怀璧家仆送来酒菜。

警政厅在封存的林家酒坛残余物里检出砒霜毒物.

然后是贾友山等四位人犯的供词

黄怀璧死不招认,但是没关系,有足够的人证物证,证实他是主犯。

张玉诚边念公诉书,边叫助手把证词、物证展示给众人看。

后面又让警政厅刑侦大队队正粱四平讲述侦办此案过程。

众人听得入神,林家家眷不由大哭,边哭边骂黄怀璧等人。

前廊和前院的人忍不住议论起来,这些读书人,真是心黑又胆小,只知道叫人去送死,自己却不敢上前。

怂恿不成,居然敢杀人,这时胆子却有了。

邓记者向师哥万记者说出了自己疑惑:“师哥,这几人好歹也是进士翰林,读过书的人,怎么做起事来没头没脑,最后还杀起人来。”

“学弟,你要是听老前辈说起以前办案的事,就不会怎么想了。

以前办案,多半是和稀泥,那有这么容易破案?没听说吗?以前破案,全靠凶犯自首或亲人检举。

再加上这些翰林以前都有面子,五城兵马司的御史多是他们的同科同门,打声招呼,这案子就稀里糊涂地过去。

按照服毒自杀办,再闹一闹,给内阁一个难看,他们出口恶气。

黄怀璧他们蠢就蠢在还用以前的老黄历算今天的凶吉,那算得准个屁啊。

新政新气象,这些还在坐井观天的人,根本没适应过来。”

等张玉诚念完公诉书,展示完证词和物证,还传唤了四位证人,当堂作证。

一个小时后,袁咸安问六位人犯有什么要申诉的?

四人当场认罪,请求轻罚。

黄怀璧和那位关参议,死活不认罪,嘴里念念有词。

“清者自清!”

“天日昭昭!”

天日你个锤子!

袁咸安一拍惊堂木,满堂鸦雀无声。

“现在本官宣布.”

(本章完)

579.第575章 走,拜会神仙去

第575章 走,拜会神仙去

“本官宣布,主审官和同审官合议,三十分钟后正式宣判。公诉人,把公诉书和证物证词呈上。

书记官,把记录文书呈上。警员,把人犯暂时收押!”

袁咸安和两位同审官先退回后堂,一位书记官捧着公诉书等卷宗跟了进去。

六位人犯低着头跪在地上,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强做镇静,有的左摇右晃,有的低头不语。

被十二位警员吆喝着拉了起来,左右一架,拖了出去。

左右两边的公诉席和旁观席官员私下议论开了。

前廊记者们也在议论着,揣测待会主审官怎么判。

旁边坐着的家眷,有呜呜哭起来的,是人犯家眷。

有咬牙切齿咒骂的,是林家家眷。

前院两百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就像一池塘的蛤蟆在开会。

“师哥,你有经验,你觉得这案子会怎么判?”邓记者轻声问道。

“这案子案情不复杂,关键是影响很大。这六位人犯都是一时名士,在士林清流里很有名望。”

“师哥,我怎么听说现在的清流,比粪坑还要臭不可闻。”

“嘻嘻,你算是悟到一点道理。从嘉靖末年开始,几经大浪淘沙,朝堂里剩下的真正清流,寥寥无几,但绝不是公堂上这几位自诩的清流。”

邓记者不敢相信,“不是真正的清流?”

“那我问伱,什么叫清流?”

邓记者想了想答道:“师哥,按照小弟我的理解,清流应该是德行高洁负有名望的士大夫。”

“屁话,除了海青天寥寥数人之外,大明那有什么德行高洁之辈?

现在这些自称清流的人,只是自诩清高,高谈阔论却一无是处。评议时政,热衷党争,动不动就上疏言事,弹劾大臣。

好一点的只是知直不知曲、争意气而不争是非的迂腐君子;清谈务虚又好胜喜争,重个人声名,甚重于国家利益。

坏一点的是要求别人廉洁奉公,自己却多营私图;指摘别人误事误国,自己却迂疏无通。更坏者如黄怀璧这样的,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小人行径。”

邓记者一愣。

想不到自己的师哥还是位愤青啊。

不过转念一想,师哥说得不无道理啊。

从嘉靖末年,几经党争,留在朝堂上的,要么是赞同新政的,力行改革的。就算心里不赞同,但是为了前途,捏着鼻子也勉强认了。

要么是不赞同新政,但确实品行高德、奉公廉洁,就算党争也行堂正之法。

还有部分就是如黄怀璧、贾友山之类,此前党争不敢跳出来争,只想着让别人冲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享受胜利果实。

现在新政大行,他们这些所谓华翰清流逐渐边缘化,于是失去话语权的他们就认为是言路闭塞;失去权柄的他们就认为是奸佞当道。

可是他们胆子和脾性又不敢跳出来大吵大闹,只好暗戳戳的在底下搞坏事。

想不到这次他们撞到铁板,被朱翊钧和张居正当了一回典型。

有了朱翊钧指示,锦衣卫直接介入;有了张居正的发威,刑部、顺天府上下发力,很快把这案子查个底朝天。

朱翊钧看完卷宗后,就把赵贞吉叫了去,让他好好安排一下,把这件案子作为都察院分立为监察司法机构后,第一个典型案例。

于是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只是这些内幕,万记者、邓记者和大部分围观官民都不知道,只有袁咸安等少数几位官员大致猜到了一二。

三十分钟后,警员先把人犯押了进来,依旧跪倒在公堂上。

袁咸安和两位同审官从后堂转出来,坐回到各自的桌案后。

咳嗽一声,袁咸安连拍惊堂木,啪啪声响后,公堂又变得安静。

大家都知道,主审官要宣判了。

这就要宣判了?

还要怎么样啊?

难不成还要给被告人犯请几位讼师,进行无罪辩护?

朱翊钧觉得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对于大明的司法制度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就算拿到整个世界范围,也是非常炸裂的。

不要看欧罗巴天天念什么《罗马法典》,他们真正的司法制度是伴随着断头台和挂路灯出现的。

现在欧罗巴还在玩宗教裁判所,一直要等新教开动发明的铅活字印刷机,把宗教裁判所黑得比煤炭还要黑。

然后新教徒输掉了跟西班牙的军事战争,却打赢了宣传战,开始资产阶级革命,号称是人类灯塔的西方司法制度,这才在从封建贵族手里争夺权力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

朱翊钧却开始让大明丝滑地向司法独立方向进化。

这就是皇权至上的某一方面的好处,只要拥有至高皇权的朱翊钧想做,他就一定能做得到。

等众人安静下来,三位书记官站起来,大声说道。

“全体起立!”

公堂上除了六位跪着的被告人犯之外,大家都起来,包括袁咸安三人。

前廊坐着的记者和家眷等人也在警员的提醒下,全部站起来。

前院的人本来就站着,无所谓起不起立。

袁咸安拿着一份文书,满脸严肃地大声念道。

“经本官与两位同审官合议,现判定如下。”

他悄悄地看了看一张窄纸条,看看自己的判词是不是与窄纸条有出入。

这张窄纸条这是郭乾悄悄塞给他的,说是来自西苑。

他今天宣读的判词,会成为大明司法制度的典范,被记录在青史上,也会成为后辈们引援的范例。

所以他必须按照西苑拟定的典范例词来说。

“林有才被毒杀一案,经京师警政厅侦办结案,人证物证俱全。并经刑部中央检法厅检法复核,以谋杀罪名提请公诉。

经法庭公诉人公开陈述,传唤证人,当众展示证词证物并给予被告人犯充分畅述之机会

本官与同审官审议公诉方提交的所有证词证物,以及被传唤证人当堂证词记录,确认真实有效无误。

且被案侦办程序合法,公诉程序合法本官现根据审理实情,判决如下。

黄怀璧、贾友山、关海平谋杀罪成立,根据《刑律》第六章第七款第十一条,第二十一条,判处三人绞刑,褫夺政治权利终身.吴有麟.煽动造谣罪成立,协从谋杀罪成立。且有检举立功行为,应当从轻惩处根据《刑律》.判处吴有麟劳役三年,褫夺政治权利三年”

万记者和邓记者对视一眼,跟在场大部分人一脸蒙蔽。

这判词念得什么意思?

谋杀罪成立!

这个听懂了。

黄怀璧三人判绞刑,听懂了。

吴有麟三人判劳役若干年,也听懂了。

大明法定有笞、杖、徒、流、死五种刑罚,判劳役就是徒刑,确实算轻判了。

不过徒刑服刑之前,需要加杖刑。

半年杖十下,自己算。

不过这个附加杖刑不会一次性打完,可以分期,原则是保证你活着服劳役徒刑。

这褫夺政治权利终身和若干年,又是个什么意思?

有没有人出来解释下?

念判词的主审官袁咸安才不会给大家解释,他自己都是在律政院和台基学院突击学了两天,才明白这些法律新名词的意思。

想弄明白,到律政院和台基学院找老师去。

袁咸安继续念道:“本判决书正式下达后十五天,被告人犯可向大理寺提请上诉。若自愿放弃或逾期提请上诉者,均视为放弃上诉,本判决书届时执行。

如提请上诉,最终判定由大理寺裁定.”

袁咸安念完后,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布:“林有才被毒杀一案,本官审理判定完毕!退堂!”

人犯被上脚铐,由警员和警卫兵押送走,家眷们哭天喊地,全部被警员拦住。

公堂上的官员们也三三两两离开,前廊的记者们也三三两两议论着,跟着前院听审的百姓们,往衙门大门走去。

邓记者忍不住问道:“师哥,你听过的审案多,以前都是这样的审案吗?”

万记者摇摇头:“完全不同。原本我以为此案关系重大,朝廷慎重对待,想不到它是全面推行新制的第一起案例啊。”

旁边有位记者说道:“老万,没想到吧。”

万记者摇摇头:“真没想到。”

“我此前听都察院一位朋友说,赵中丞奉皇上旨意,在进行什么司法制度改革,马上见真章了。

我原本还不信。

审案有什么好改的?上千年,历朝历代不都是这么审的吗?”

另一位记者凑过来说道:“还真别说,前唐、前宋审案制度,还真不大一样。我朝的司法改革,有吸收了前宋鞫谳分司,又自创了许多新制。

一时没看明白,还需要慢慢琢磨。”

“好家伙,内阁张相在改革,推行新政。想不到都察院赵中丞也在悄无声息地改革,大明上下,哪里不在改革啊。”

“新朝新气象,不过现在看,改得欣欣向荣,蓬勃朝气,我喜欢。”

也有记者摇头:“律法繁剧,错综复杂,就算是读书人都被绕得晕头转向,一般老百姓,更得绕晕死过去。

我觉得,律法还是简白得好,就如汉高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最好不过。”

“切,都什么年代了,还约法三章。那是权宜之策。汉高祖立汉朝后,还不是沿袭秦法?秦法啊,战国六国中最繁剧复杂的.”

“切什么切,我就是觉得,律法简单明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百姓一听就明白制定那么多繁琐律法条例作甚?”

“你那叫普法教育,听说刑部正在做的。制定律法,那是因为年代在变,世事变得越来越复杂,总要与时俱进”

这些记者都是读书人出身,又见多识广,争论起来各个都有一套,但一时半会也很难说服对方。

不过大家也不是特意争论此事,都是跑新闻,写故事,赚稿费。

互相之间有意无意的争论,更多是发掘不同视角和论点,头脑风暴,然后寻到自己拿手的,又有噱头的论点,作为自己编写审案报道文章的主题。

《法繁好还是法简好,观林有才案审判有感!》

不怕有争论,就怕没争论。

争论越大,自家的报纸卖得越火!

刚走出顺天府衙没多远,许多记者心里已经打好算盘了。

邓记者也是聪明人,很快悟到精要。

不过他是个实诚人,把自己拟定的标题跟师哥说了一下,还提出自己的思路。

“师哥,刚才那几位前辈的争论,给我极好的提示。我想着以林有才案为引子,写一篇关于司法制度改革的报道。要是写得好,可以连续写,深入深入再深入。”

方记者笑着说道:“你小子有做记者的天赋,脑子活,目光敏锐。我也有类似的想法。”

“啊,师哥,那我跟你撞车了?那我换个方向吧。”

“傻啊,方向一样,观点一致,写出的文章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啊。有时候,一家之言激不起太大的风浪。

多几块石头砸向池塘,能砸出大水花来。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去拜会一位神仙。”

“神仙?我们要去道观拜神扶乩吗?”

“少问话,跟我来。”

万记者带着邓记者,来到大路边,看到远处一辆马车驶过来,连忙招手。

等马车停住,两人钻进去。

“太白酒楼。”万记者说道。

“正好要吃午餐,师哥,我请你。”

“好啊,不过我还有位朋友,你一起请了。”

“没问题。我刚拿了报社的安家费,囊中颇丰。”

万记者哈哈地笑了起来。

两人到太白酒楼,定了一间包间,坐在里面等万记者的朋友来。

等了半个小时,伙计敲门。

“请进!”

包间门开了,伙计让进来一人,邓记者一看,顿时傻眼了。

怎么是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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