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观山太保 建水古城

龙为兽长,凤为禽首。

多少凤种龙属,千百年修行渡劫,只为推开那方天地的门窥上一眼。

而自古斩恶龙者不知凡几。

却从未听闻,有人能够豢养龙凤。

毕竟,放在任何纪元时代,龙凤那都是天地间最为顶尖的存在。

真要成了的话。

光是想想都让热血沸腾。

当然。

在没遇到抚仙湖那头蛟龙前。

这个念头,陈玉楼暂时也只敢想想。

鬼知道它修行到了什么层次,要是随手之间就能翻云覆雨、兴风作浪,或许连它的真面目都难以见到。

“好!“

“再来一网。”

就在他神思恍惚间。

不远外忽然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喧闹声。

陈玉楼下意识凝神望去。

只见,此刻大船行驶的江面上。

不知道何时出现了无数船帆,有打渔捕虾的大蓬船、载人渡江的双桨彩船,以及只跑短线的梭镖船。

彩船上多是游客。

此刻甲板上人影蜂拥,好奇的观望着两侧江岸的风光。

至于大蓬船和梭镖船上,则多是靠水吃水的当地人。

赤着上身,一身麦色腱子肉,撒网的动作矫捷,渔网一入江中,顿时掀起一池碎银,引得彩船上一行少女秋波暗送。

等到一网网的大鱼被捞起。

引来的欢呼声则是更盛。

看到这一幕。

陈玉楼不由暗自感慨。

比起军阀混战、战祸四起的内陆,滇南境内已经算是难得的平静。

顶多也就滇黔交界那一片,军阀混战,而他们的手暂时还伸不进来,土司共分滇南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往日过江走水。

见到的多是面有菜色、满身落魄的逃难人。

如今这幅景象,在乱世里反而难得一见。

只不过。

估计最多也就一二十年。

这份平静就会被打破。

乱世将至,无人能够幸免。

“陈兄……”

迎着江风,眼看那些打渔船渐行渐远,陈玉楼正犹豫是回去船舱休息,还是继续待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回头望去。

鹧鸪哨长袍束发,说不出的清风道骨,只是眉心间那抹淡淡的愁绪却是挥之不去。

“道兄这是有心事?”

自献王墓后,他人就有些郁郁低沉。

陈玉楼倒是能猜到一二,不过他人性子太过深沉,又不好主动询问,没想到今日倒是罕见的等到他开口了。

“确实有件事,想请陈兄替我指点一二。”

被说破心思。

鹧鸪哨并无太多异样。

陈玉楼在江湖上,便是公认的见识过人,机变无双。

一双眼睛有看人之能。

自己那点心事,又怎么能瞒得过他?

“指点谈不上,不过道兄要是有心结,陈某倒是可以出出主意。”

陈玉楼摆摆手。

掌心翻动间,那枚龙蜕也随之消失在袖口内。

“是关于雮尘珠……”

鹧鸪哨并未察觉到异样,目光越过江面,望着对岸一望无尽的青山,轻声说了起来。

自从那天在献王口中取得丹珠。

这半个多月时间里。

他几乎时时都在揣摩推敲,试图堪破其中秘密。

只是,直到今日,不说雮尘珠,连龙骨天书以及十六指环间的联系,他都看不透。

原本寻到雮尘珠,对他们而言,那是天大的好事。

但而今,却反而有种畏手畏脚踌躇不前的感觉。

以至于心乱到,让他彻夜难眠。

“陈兄觉得,我该如何是好?”

鹧鸪哨一脸无奈。

他年少时,曾无数次畅想过找到雮尘珠,回去祖地,为族人破解鬼咒的情形。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

他才恍然发觉,许多事情根本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就如这些年的奔波。

回首看去,也不过是一场白白忙碌。

“那就得看道兄是单纯想要破解诅咒,还是……”

说到这,陈玉楼语气一顿。

意味深长的抬手指了指头顶。

嗡——

他虽然没有明言。

但却让鹧鸪哨竟是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关于雮尘珠,扎格拉玛一族早有无数种猜测。

但最为接近真相的一个揣测。

是蛇神之眼。

也就是鬼洞深处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

当年族中先知,只是借助于黄金玉眼窥探了一下鬼洞深处,便为族人招来千百年的大祸,以至于到今日差点灭族。

他不敢揣测。

陈玉楼对此事究竟知道多少。

但这段时日里,他一次次反复推敲,总觉得滇南一行似乎有些过于顺利。

按理说。

以陈玉楼的地位。

瓶山大藏,就足以让他名动天下,坐稳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绿林总舵主的位置最少十年。

但他却在结束瓶山后,又匆匆赶来滇南。

纵然是有那份人皮地图,十多年前滇王墓的失手。

各种原因存在。

但此事还是有着太多解释不清的地方。

尤其是当日在瓶山内。

他曾亲口言说,会助自己得偿所愿。

那时鹧鸪哨并未想太多,只以为是句慰藉罢了,但如今再次回想,他却猛然发觉,陈玉楼说过的每一句话,几乎全都成真。

难不成……

越想,鹧鸪哨心里便愈发惶然。

“破咒自然是头等大事。”

深吸了口气,鹧鸪哨不敢多想,只是沉吟道。

“不过,若是能堪破龙骨天书,自然最好不过。”

“两条路。”

闻言,陈玉楼似乎早有所料,没有半点耽搁,伸出了两根手指。

“哪……两条?”

“第一,在无苦寺,江湖上对周天十六卦了如指掌者,也只有摸金一派。”

听到这话。

鹧鸪哨下意识点了点头。

无苦寺了尘长老,他们之前就有过讨论。

从他身上求问十六字风水秘术,算是在意料之中。

他只是想不明白,这第二条路指的又是什么?

在他犹疑间。

陈玉楼淡淡开口,“道兄可知观山太保?”

只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八個字,让鹧鸪哨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明朝观山太保!”

身为搬山道人,又岂会不知几百年前那桩往事。

毁符印以退摸金发丘、弃丹鼎以拒搬山、剿群盗以破卸岭。

因为观山太保献上的绝户计。

差点让四派就此断了传承。

要知道,就算搬山道人是四派中损失最小的一个,但大明一朝近三百年,搬山道人不得不隐姓埋名,避人耳目。

也是那三百年。

寻珠之事,几乎停滞不前。

“陈兄,为何忽然提起那帮人?”

鹧鸪哨强忍着怒火,沉声问道。

“自然是因为龙骨天书,就落在他们身上。”

“什么?!”

看着陈玉楼风轻云淡的身影,鹧鸪哨一脸的不可思议。

观山太保、倒斗四派。

那可是血海深仇。

自明后,四派后人到处寻找观山太保的踪迹,试图报仇雪恨。

只可惜那帮人实在狡诈如狐。

察觉到大明江山将亡,竟是毫不犹豫解甲归田,退隐山林,几百年时间里不出江湖。

到了今日。

往事如烟尘散去。

搬山一脉又忙于寻找丹珠。

哪有心思理会他们?

至于摸金、发丘,也都是渐渐式微,不复以往。

而卸岭一派都是绿林盗匪,聚啸山林,对于此事也不上心。

仔细想想,就是他,都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过观山太保的名号了。

“既然道兄知晓。”

“就应该听说过,观山一脉起自青溪巫山,盗取悬棺借此发家。”

对于鹧鸪哨的反应。

陈玉楼并未在意。

四派当中,其实最恨观山太保的当属摸金与发丘。

摸金因为清末出了个张三链子,至少还没断了传承。

但发丘中郎将却是一度真正衣钵无传,要不是白遇虎无意得到了天官印与陵谱,发丘早已经消逝在历史长河中。

闻言。

鹧鸪哨点了点头。

但眉宇间的疑惑却是丝毫不减。

只不过,仍旧在耐着性子细听而已。

“那道兄可知,观山封家,最为擅长的是什么?”

陈玉楼话音一转。

终于引出了真正的目的。

“擅长?”

鹧鸪哨眉头微皱。

关于当年之事,他多是从上代搬山道人口中所听。

对此并不如何清楚。

但既然他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在。

稍稍沉思了下,鹧鸪哨心头忽然一动,猜测道,“天书?”

“不错!”

见他如此神思敏捷。

陈玉楼心中都不禁生出几分惊叹。

“当年封家先辈,就是从悬棺中盗取无数天书异器,从而学得种种方术。”

“这天底下,论对天书了解者,无出观山一脉之右。”

之所以提及观山封家。

自然是因为,原著中胡八一三人从龙岭迷窟中带走的那枚龙骨天书,最终就是孙教授,也就是观山后人封学武破译。

时隔几十年。

一个被过继出去的封家后人。

全凭自学,尚且能够破译天书。

可想而知封家人在天书上的造诣何等之深?

“只是……”

到这一步。

鹧鸪哨哪里还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意。

分明就是打算请封家人出手,破译这枚龙骨天书。

但……

一边是深仇大恨。

另一边又是龙骨之秘。

鹧鸪哨一下陷入两难抉择。

“要是道兄,无法跨过这一道坎,此事就交给陈某如何?”

说实话。

以他在风水上的造诣。

借由十六墨玉指环,尝试破译龙骨天书,也不算太难。

只是。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可能等不了太久。

与其花费数年功夫,还不如将此事交给封思北,当然,巫山之行,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打探地仙村入口。

“……也好。”

鹧鸪哨犹豫再三。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要不是此事关乎族人身死,他宁可前去无苦寺,拜入了尘长老门下,学得摸金秘术,再逐句推演龙骨天书,也不会与观山太保合作。

须知。

他与卸岭之间互通往来,都已经算是违背了祖训。

更何况观山太保。

只是,如今形势如此,也容不得他多想。

“对了陈兄,要是那封家后人不愿……”

鹧鸪哨犹豫了下,又问了一句。

“道兄尽可放心。”

陈玉楼平静的摆了摆手。

封思北对地仙村的执念,就如搬山道人寻珠一般,他那一脉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别说他手中那枚观山金牌。

要是以地仙村入口作为条件。

封思北怕是不眠不休,都要将龙骨天书破译出来。

“好。”

见他如此自信。

鹧鸪哨又岂会不信?

按下心中好奇,也没有过多追问。

不过心中却是难掩感慨。

倒斗四派寻找观山太保几百年。

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没想到,陈玉楼对封家来历居所却是了如指掌。

不愧是天下绿林的魁首。

“看道兄神光内敛,凝而不散,怕是养气有成了。”

因为一番交谈,陈玉楼原本那一点困意,这会更是烟消云散。

见鹧鸪哨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两人干脆俯身靠在船舷上随意闲聊着。

“就知道瞒不过陈兄。”

鹧鸪哨点点头。

对他一口道破,他并无半点意外。

毕竟,在他推测中,陈玉楼至少也已经到了筑基巅峰,距离结丹大境也只有一窗之隔。

“百日筑基,以道兄修行之快,他日也是水到渠成了。”

陈玉楼笑了笑道。

一行人里。

破境最快的就是鹧鸪哨和袁洪。

至于怒晴鸡罗浮,它是天生凤种,破境根本不能用常理去论,吞食大妖血肉、妖丹,世间阴煞之物,以及山中灵气,皆能修行。

就是不知道。

他和袁洪谁会更快一步筑基成功。

“筑基……”

看着身下大江潮水翻涌。

两岸青山不断消失在余光中。

鹧鸪哨低声喃喃着。

言语中难掩期待之意。

“对了,陈兄……”

正好他这段时日在修行上碰到不少疑惑。

当即趁着这个大好机会,一口气问了出来。

对陈玉楼而言,如今观炼气境就如白纸,简单几句话就能让他醍醐灌顶。

而鹧鸪哨,身为搬山魁首,二十年江湖经验见识惊人。

说起往日经历。

也让陈玉楼心醉神往。

“铛——”

天色将暗,两人谈兴却丝毫不减。

直到一道钟声在船头响彻。

才将两人心神拉回。

远处大江一侧,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飘动。

坐落在水边山间的,赫然是座小城。

“到建水城了。”

船把头从船舱里钻出,手里拎着一只铜钟,不断的敲着。

钟声在船内回荡。

建水城?

听到这个地名,陈玉楼眼神顿时一亮。

建水,便是建在抚仙湖边的古城。

历史上一度称之为临安。

几百年来一直望水而落,城内多是彝族、傣族和白族,也有少数汉人行商定居于此。

听到船把头催促声。

众人纷纷从船舱里走出,站在甲板上,眺望着不远外的码头。

“下船。”

“入城!”

(本章完)

第174章 深山大泽皆龙蛇

过东门朝阳楼。

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本以为和南涧古城差不多,就是座边境小城。

但出乎一行人意料的是,建水城虽然确实不大,但一路高墙园林,纵三横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房舍格局井然有序,院落层出有致。

分明是只有苏杭才能见到的古园林。

除此之外,南诏国时代的分佛寺古塔,双阁十七孔石拱桥,还有彝族特有的黄土宫殿。

当然。

最令他们惊讶的。

还是遍布城内的书院。

走了半个钟头不到,就已经见到了四座年代久远的书院。

临安府学、崇正、焕文、崇文。

灯火摇曳间,朗朗读书声。

要知道,这幅情形即便是在湘阴都难得一见。

随意找了个当地人一问才知道。

建水城崇儒读书的风气之盛,在整个滇南都是数一数二。

早在几百年前。

滇南科举中榜者中,临安府就占了一半左右,堪称滇南之冠,所以又有临半榜之称。

自古以来,临安府的读书人,科举入仕,进朝为官。

退仕后又回到城内,要么大建书院,要么入院教书。

也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几百上千年下来,建水城中无论汉人、彝族还是佤人,家家户户皆以读书为荣。

即便如今乱世。

读书之风依旧不减。

一行人中大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何曾见过如此景象。

山上许多人,大都还是小富即安的想法。

稍微看得远的,也只是想着拿命博一身富贵,然后下山买几亩良田,娶个媳妇开枝散叶,却从未想过读书一事。

一时间,不禁陷入沉思。

饶是陈玉楼,也难得心生感慨。

这一趟遮龙山之行。

几乎横穿整個滇南境内。

建水城绝对是他见过唯一有此远见的地方。

只可惜。

若是盛世,建水城绝对算是世外桃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先找个地方休息,弟兄们奔波了几天都累了。”

随意指了指旁边一座酒楼,陈玉楼淡淡道。

此行不远数百里。

特地绕到抚仙湖。

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处风光。

走了一天,休息充足养精蓄锐,以应对接下来湖上凶险才是正事。

“是,掌柜的。”

一行人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书院里传来的读书声,对他们而言有种莫名的压力。

“诸位,不知是吃饭还是住店?”

见马队众人靠近,原本在楼内核对账本的老掌柜,哪里还敢耽误,主动接过了店小的职责,朝着众人拱手笑道。

“听掌柜口音,是川人?”

一听掌柜开口,陈玉楼忍不住道。

“是嘞,川北道……。”

掌柜的一愣。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从十几岁逃荒来到建水城,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两鬓已经染霜,但乡音却从未改过。

这些年,他也曾见过不少来往的汉人。

大都是做生意的行商。

目光扫过马背上沉甸甸的竹篓,他心里就有了计较。

这一行人,估计也是如此。

“现在应该叫嘉陵道了。”

“对对对,嘉陵道,也不知道这整天改来改去是为了什么,一会建州,一会改道,过几年怕是又要撤了。”

老掌柜对此似乎颇为不满,低声嘟囔着。

闻言,陈玉楼只是摇头一笑。

民国初就是如此,建制混乱,朝令夕改,老掌柜心有埋怨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是故土。

三天两头更名改姓。

自己又远在异乡,有时候一年半载都碰不到个汉人身影,知道川北道的更是少之又少。

“嘿,说这些做撒子,诸位,先进门。”

回过神来,老掌柜拍了下脑门,一脸歉意的笑着,赶忙让开几步,请众人进楼。

“好。”

虽然是饭点。

但楼内客人并不多。

只有寥寥几桌,大堂显得空荡荡一片。

不过,老掌柜还是特地将一行人请上二楼,又吩咐伙计泡好茶水。

投桃报李。

陈玉楼自然不会小气,让老掌柜尽管上菜。

从初见起。

老掌柜就感觉他气度不凡,此刻更是乐呵的嘴都合不拢。

有心想要结识。

亲自去地窖取了一壶陈年洞藏。

见此情形,陈玉楼哪会拒绝,关于抚仙湖之事没有比老掌柜更合适的人了。

等到几杯酒下肚。

借着微醺的酒意,陈玉楼故作好奇的道。

“对了老掌柜,来时路上,陈某听人说起,这几年仙人湖上不太平,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听他问起。

老掌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

“年年起潮,淹了多少村寨,那些靠水吃水的渔家,都不敢下水了,哪有什么太平。”

“这仙人湖不是山湖么,怎么会起潮?”

陈玉楼皱了皱眉,确实有些不解。

之前傍晚进城时。

站在合子船顶,他特地远远眺望了下城外的大湖。

抚仙湖水域辽阔,比起一路所见的溪湖大了不知多少,不过四面环山,地势低矮,按理说不该有风暴起浪才是。

“谁说不是。”

“我来建水三十年了,这幅光景也没见过几次。”

老掌柜点了点头。

他其实比谁都关心湖上情况。

毕竟,在湖边开酒楼,客人吃的就是一个湖鲜。

这些年里也确实琢磨出好几样招牌,不然生意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但最近这两年,酒楼生意却是一落千丈,不说新客,往日酒楼的老人也不怎么来了。

原因无他。

湖上浪潮翻涌。

那些打渔的都不敢下水。

所以,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明明守着几百亩的湖水,却几乎到了无鱼可吃的地步。

有时候,好不容易上了一网鱼。

还没进城,就被其他几家半道硬抢了。

为此把他愁的不行。

本来这些事,他也只是憋在心里头,眼下几杯酒下肚,那股牢骚和不满再也压制不住,倒豆子一样冒了出来。

“难道就没人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陈玉楼提着酒壶,替他斟满,顺势问道。

“怎么不查。”

“不就是……”

老掌柜下意识开口。

只是,这句话才出口,窗外一阵夜风吹来,一下让他酒醒了大半,额头上冷汗涔涔,捏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是抬好还是收好。

“老掌柜这是有难言之隐?”

陈玉楼笑着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这才笑吟吟的道。

“这……”

见状。

老掌柜一咬牙,似乎决定了什么。

“陈先生,您稍候。”

说话间,老掌柜径直起身,在众人错愕惊奇的目光里,将对湖的几扇窗户尽数关上,这才回到座位上。

端起酒水一口吞下。

“陈先生,别怪我故弄玄虚,实在是这事听着骇人,这人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万一触怒了它,一大家子实在不敢赌。”

老掌柜讪讪的笑着。

听到这话。

陈玉楼和鹧鸪哨不禁相视一眼,目光齐齐亮起。

“它?”

收回目光,陈玉楼挑了挑眉。

“龙王爷。”

比起他的平静。

老掌柜则是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轰!

简单三个字。

就像是有某种魔力,一下将桌上众人思绪拉回到数月之前。

南盘江上,合子船头。

抽着烟斗的船把头巴莫,说起的那段往事。

他在仙人湖上所见,与此刻老掌柜所言几乎如出一辙。

“这话可不兴乱说,老掌柜,陈某也曾走南闯北,河神龙王不都是保佑一方平安,四季风调雨顺,哪有淹人村寨,掀船害人性命的。”

“害,陈先生,这话我哪敢乱说啊。”

老掌柜连连摇头。

“抚仙湖祭河神,少说几百年的传统了,往些年那阵仗陈先生您是没看到。”

“但自从前年,祭船被掀翻后,湖上就再无太平。”

“您说说,这不是龙王爷发怒又是什么?”

这事陈玉楼还是头一次听闻。

之前在路上,那位车把头毕竟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见过,其中细节远不如老掌柜说的清楚明白。

“是因为船翻,才触怒了河神?”

陈玉楼若有所思的道。

哪知道,老掌柜却还是摇头,眉心也皱的更深。

“要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

“偏偏……祭船就是龙王爷打翻,您说这事。”

“龙王爷打翻祭船?!”

这个答案。

饶是陈玉楼也是始料未及。

更别说旁边一行人,更是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不敢置信。

按老掌柜的说法,祭船是祭祀湖中龙王爷,祈求风调雨顺,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发怒?

“会不会是祭祀之礼,不合规矩?”

红姑娘琢磨了下,忽然道。

“祭河神那是大事中的大事,每一道流程都得精心准备,反复斟酌,不敢有半点马虎,几百年的老传统,怎么可能出错。”

老掌柜叹了口气。

湖边各城各寨,无数人想了几年,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龙王爷。

甚至闹到今日这步田地。

闻言。

众人脸色更是古怪。

这一路走水过江,凡事江河湖泽之中,几乎都有河神一说。

但如抚仙湖上这种情况,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一般而言。

河神基本上都是成了气候的水中大妖。

要么是蛇蟒虺蛟,要么是大鱼鼋鼍。

祭奉香火。

这也算是各有所得,相得益彰的事。

龙王爷掀桌子,这事听着怎么那么诡异?

陈玉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下,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老掌柜,我听人说湖上还曾有古城出现,这事是真是假?”

“古城?”

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老掌柜一怔。

“湖底古城之说,我倒是有所耳闻,至于湖上古城,陈先生说的莫不是瀛海山或者梁王山?”

听他语气不像作伪。

陈玉楼瞬间明白过来。

湖上不太平是真,但湖面古城一事大概率是以讹传讹。

“老掌柜,您一直说龙王爷龙王爷,有人真的见到过吗?”

一直不曾开口的花灵。

忽然问了一句。

闻言,原本还在思索中的众人,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老掌柜身上。

“哪能没见过。”

“我就亲自随过一趟祭船,亲眼所见。”

听到这,楼内就像是被点燃了一道无形的火。

当日在南盘江上。

那头老鼋现身。

也只有陈玉楼寥寥几人见到。

大多数伙计依旧蒙在鼓里。

此时听到老掌柜确信凿凿,一个个耳朵竖的老高,连呼吸都不敢加重了,生怕会错过任何一幕。

“那龙王爷什么样?”

花灵一脸惊奇的追问道。

“……龙!”

老掌柜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

“我记得,当日晴空万里,我们押着祭船一直划到湖中,庙祝还在烧纸祭神,天忽然就变阴了,大雨跟捅破了天似的往下浇。”

“一帮人只能往船舱里跑。”

“我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进船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就看到雨幕里头,一头黑龙昂首靠着船头,一口就将祭祀的牛头给吞了下去……”

楼外夜风呼啸。

不知道何时下了一场雨。

雨水啪嗒的打落在窗户上。

楼内却是静的落针可闻,五六十号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老掌柜带着川地口音的苍老声不断响起。

他还在说着当年往事。

陈玉楼眼神却愈发深邃澄净,目光越过众人,仿佛能够洞穿紧闭着的窗户,以及天地间的雨幕,看到茫茫夜色中的湖面上。

至此。

许多事情其实已经明晰。

当年巴莫在湖中所见的漩涡中巨龙,与此刻老掌柜口中的龙王爷,不出意外就是同一头。

只不过。

那并不是龙。

而是一头还未化龙的蛟。

一头比镇压在古经幢下妖蛟更为可怕的大蛟。

古书中,判定蛟龙强弱,最简单的一个路子,就是看它们占据的水泽之广。

古经幢黑蛟所居,不过十里龙潭。

而此处蛟龙,却足足占了万顷抚仙湖。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要知道,滇南之地,又被誉为陆上泽国,江河湖泊无数以计,但比抚仙湖还要辽阔的水域却只有一座,那就是苍山下的洱海。

可想而知。

湖下大蛟何等惊人。

“老掌柜。”

等到楼外雨势稍稍平静。

陈玉楼忽然收起心思,深深看了对面的老掌柜一眼。

被他一看,不知道为什么,老掌柜心里骤然一毛,总觉得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极度为难。

一连深吸了几口气。

这才压下心绪,挤出一抹笑容,讪讪道。

“陈先生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后厨催一声,让他们赶紧上菜。”

“吃饭的事不着急。”

陈玉楼摆摆手。

“我就是想问问,该如何才能见到河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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