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

长久的雷霆之后,幽冥世界下起了不歇的雨。

悬空为月的阎罗宝殿,早就消失无踪。名为“谛听”的白犬,也已避雨而走。

雨中天穹有隙,冥界留下了永不能弥合的天痕。

禅声湮。地藏王菩萨的普度经,终于渐消渐远,飘散在天地之中。

一身青衣的姜无量,缓缓走出宫门。

门外站着手拄东国紫旗的阳神灵咤。

天湿法衣,雨垂紫旗,使其萧萧。长久的沉默,在雨中轰鸣。

“灵圣王。”姜无量缓声道:“先君的允诺,朕不会改。此后齐国有两王,一为明王,一为灵圣。佛土冥土,朕不二视。”

灵咤拄旗不语,姜无量也立身静待。

忽然祂咳嗽起来。

以手帕拭之,金血粲然。

嗒嗒嗒嗒,雨敲宫檐,似无尽时。

一地的白骨,都铺成碎瓷。

灵咤低下头来:“自当尊奉。”

祂的头颅低下来,垂坠的紫旗却扬起。

雨中翻卷如龙,成了新君冠盖。

姜无量金色的眼眸眺望远世,在雨中朗声:“冥土乃现世之冥土,现世是诸国之现世。天下必匡,不在今日。神霄未决,齐当先以人族胜万族,不外伐一土,外据一宫——冥世仍治于冥府,地藏王菩萨为鬼神共尊。”

阎罗十殿明或暗,暗沉的四殿与长夜一体,明亮的六殿似火炬久燃。

秦广王静静地靠坐在大椅上,以手支颔,眸中篝火,无声地跳跃。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地藏王菩萨的虚弱,彼方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响应阎罗宝殿。

卞城王在大殿角落里缩成一团,燕眸滴溜溜地转。

阎罗天子根本未有再关注此界。

龟虽寿所化的甲胄武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殿,只道了一声“善!”。

盔中眸火渐熄。

唯有肃英宫中,机械的声音一再响起——

“兼相爱,交相利。”

咔咔,滋滋。

冕服下的傀君,碎成一地零件。

须臾又立起,撑住冕服,继续道:“不相爱,攻伐生。”

噼啪!

一地零件。

轰隆!

祂又复生,略显呆板地道:“无罪之国不可侵,侵之为‘攻’,非攻也。有罪之君诚可伐,伐之为‘诛’,是诛也。”

“不可……不义!”

滋滋。

“天下……太平!”

六合天子的道路上,没人会被“非攻”约束。

“大不攻小,强不侮弱”的国家关系,也只是想当然的理想状态。今日借墨以御强侮者,亦是他日国强侮弱者。

傀儡并不知道祂的理想不会实现。不知道设定于祂的精神,有朝一日或许只有祂在坚守。

傀儡怀着“兴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的决心,在生与死的世界,一再毁灭又诞生。

就像身合幽冥的地藏王菩萨也不会想——冥众无尽,何能度尽。

可具体的人格,现实的意识,却注定要在远大的理想之前煎熬——在理想实现之前,或许它被称为妄想。

姜无量收回了眸光。

轰隆隆!

几万里的电光,撕破长空,冥世骤而明。

……

……

青羊镇。

正声殿。

漫长的夜晚早已过去,鸡鸣了几回。

躺在竹制摇椅上的清闲老人,手里抓着一杆旱烟,在那里敲着火石,却怎么都不能点燃。

姜无量踏进殿中,足音清脆,不断回响,赫然正声。

“咳咳咳!”

姜无量用手帕捂着嘴。

“咳咳咳!”

老人没有吸入烟气,却也咳嗽起来。

他伸手在旁边的果盘里寻摸,手一抖,橘瓣、西瓜块、剥好皮的雪果儿,洒了一地。

果盘也砸在地上,哐啷啷的响,倒像是谁家丧事的锣。

正声殿里常有天籁,偶然悲声。

“烛老先生。”姜无量低头为礼。

老人赶紧爬起来:“不敢当此礼!”

“咳咳咳!”姜无量捂住嘴,用力地咳了几声,然后道:“烛老先生为齐巡夜千载,奉国一生,朕岂不悯?”

“岁流月逐,朕不能见。英雄迟暮,令人悲怀。”

“禅院有极乐之境,朕怀无量寿福。愿许您为真正的夜游神,佛国护法,永志人间。”

作为一国之君,新晋天子,祂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姿态不可谓不谦卑。

老人却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姜无量温缓地看着他:“您有什么顾忌,不妨说来。料得东国之事,都可为您圜之。”

老人静了片刻,缓声道:“先君龙驭宾天,谥号可曾定下?”

姜无量面有戚色:“当谥‘光武’。”

老人摇了摇头:“这个‘光’字,他不会喜欢的。”

姜无量略略垂眸:“您觉得哪个字更好?”

老人摆摆手:“自有朝堂上的大人们商论,老朽早已是一介草民,没有资格多言。”

姜无量欠身道:“天下未靖,国家事繁,还要请烛老先生多多费心。”

“老了,不中用了。”老人摇摇颤颤地转身:“不敢以老朽害天下。”

“烛老先生!”姜无量把住他的手腕,又是一阵咳嗽,佛血染得手帕都是金色。

他咧开嘴,笑容依然温暖:“无量从小也是您看着长大。这次从幽冥回来,都没来得及去临淄……第一程便是这里。”

“您有什么不满,尽可斥之责之,朕都听之受之——万请不要对齐国放手!”

夜游神烛岁,是齐国几千年的守护神,从武帝朝一直守夜到如今。

他对这个国家意义非凡。

当初姜述在太子时期就已经掌权,也是在太子时期,就得到他的认可。

他要是站出来说句话,远胜于礼部千宣万宣。

“是啊,老朽一直看着您。”老人走不动,便站住,叹息道:“夜游尚存三身,一身在此,一身在将军冢,为大齐英灵守墓,一身还在枯荣院旧址,夜夜提灯……贵人难道不觉碍眼?”

“夜游国也,提灯照明。枯荣旧题,何言其憾,您苦心周虑,都为国事,朕是敬心如初。”姜无量恳声道:“恨不得您提灯于殿前,也照一照朕之荒谬,朕之不敏。”

祂牵着烛岁的袖子,就像牵着一个信重的长者:“往后路长,莫使无量迷途。勿叫我……忘前事之悲。”

“或许您真能是一代明君吧!论才论德,史书难见。然老朽福薄,不能相伴。”

老人缓慢地将袖子扯出来:“说来佛土敕神,永为护法……您以为是对老朽的恩宠?”

他摇了摇头:“老朽守了这么多年的夜,好不容易长休,您还唤我回去……真能体谅老朽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无量不能再劝。

祂遗憾地放手:“无量儿时,也曾提着白纸灯笼,跟着您转。您若记怀,虽辞而莫疏,告诉无量,有哪些不足。”

烛岁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祂,终是道:“您的才能非老朽能够置评。一定要说的话……老朽为武帝旧臣,武帝一生风流,爱佛女,不爱佛。”

“不爱佛”,这三个字即是边界。是他拒绝的原因。

夜游神从来只忠于齐国。

若说具体忠于哪个皇帝……他效忠的是武帝!

起于武帝姜无咎,终于先君姜述。

姜无量沉默良久,终有不甘,叹息道:“若是朕来主持天海,武祖未见得会事败。”

烛岁却直接转过身去,慢吞吞的走开:“武祖事败有因由,功行不满,本具难求。他不曾怪责谁人……您难道有责怪?”

“无量失言!”姜无量躬身为歉。

“武祖去时,请史书为他美言。老朽无所祝也……但愿史书也为您美言。”烛岁不回头地摆了摆手,进了里屋。

姜无量独在殿中沉默。

许久之后,捡起地上的果盘,奉在凳上。放下一颗金灿灿的补寿的大丹,而便消失在此间。

……

……

秋阳郡,重玄祖祠。

大战方酣。

被管东禅戒刀挑破的“天下白”,终究是雄鸡一唱,使齐土大光。

唯独从夜到白的厮杀,未能为这位不动明王添上勋衣。

他虽然实力超卓,刀法绝世,在绝巅层次向也难逢对手。

奈何他面对的是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晏平、动不动就拿身体给姜无华挡刀的江汝默、以及太懂得防御的姜无华。

一柄厨刀,一柄修眉刀,身虽斩刀不止,风雨不能沾衣。

“明王若是按捺不住,不妨早下杀手。”晏平招招指着要害,动辄奋举全力,剪灭管东禅的道质,言语却平缓:“你我相识一场,老夫实在不舍得一再占你的便宜!”

江汝默已经为姜无华挡了三十七刀,每每都是管东禅主动收力,但他也不免累伤而疲。

此时提着气道:“晏相莫要小觑明王!他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不会对你下杀手!”

“用不着激,也不必来讽。”

管东禅刀势暴烈,言语倒还平静:“我既然做出承诺,就不会改变。今天你们能够凭借这点固执战胜我,那是我蠢笨,是我该死。唯独我不会不守信。”

“是吗?明王果然重诺?”姜无华寻隙进刀,【画眉】杀敌的同时,【治大国】将自己守得水泄不通。

他斩刀而问心:“天子封你以明地,你却在明地举叛旗。难道没有违背你对天子的承诺吗?”

管东禅面如静水,挥刀相迎:“我有愧于陛下。但从一开始,我效忠的就是圣太子!圣太子一日不废,我一日为天子马前卒,从来征战不惜命。偌大东国,我等在马上取。殿下坐享其成,今日何以言非?!”

四人杀成一团,不乏天翻地覆的手段,但都默契地压制余波,不破坏这处宗祠。

对于大齐顶级名门,世代忠烈的重玄家,他们各有敬重。

姜无量就在这个时候,来到院内。

他抬手一按,即见光流风静,刀剑都分。

四人各立院落一角,他缓缓走入其中。

激荡的锋芒,因他而收敛。交汇的风云,见他而厘清。

当啷!

晏平的竹节剑坠落在地,显示他心中的震惊!

或许他也预期过不同的结果,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不能相信。

天子……怎么会败?

东华阁里走出来的胜利者,怎么可能不是姜述?

那位东征西讨,一生无败绩的君主。那位一手托举东国,建立不朽霸业的传奇。那位文治武功都可问魁历史的存在!

……怎么会?

嘴角见血,终于将江汝默一贯的慈和,搅扰出两分狞色。

他只是横伸右臂,垂着残破的带血的袖子,再一次将长乐太子拦在身后。

这位被不少人嘲笑过绵软的“阿婆”,在今夜的秋阳郡,比谁都要刚强和坚韧。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退缩。并不是因为管东禅“不杀”的承诺,而是他真有为国储而死的决心!

“见过晏相,江相……咳咳!”

姜无量有掌控局势的从容,虽因风而咳,但施施然见礼,优雅而贵重:“两位国相为社稷辛苦,无量心中怀敬。”

他又看向长乐太子:“好久不见,无华。”

在这样的时刻,看到这样的姜无量,姜无华当然明白故事的结局。

他只是归厨刀于鞘,收眉刀于袖,正一正衣冠,拍了拍江汝默横伸的胳膊,柔声道:“江相。从今往后,我当亲临风雨。”

江汝默终于放手。

久别多年的两兄弟,在庭中相见。

姜无量淡看风云。

姜无华步步往前。

“皇兄。”他终于站定了,开口却道:“好久不见,你有些失礼——今当以‘陛下’称朕。”

姜无量抬起手来。

惊得晏平眼皮都是一跳。

但祂却只是将这只手比在腰间。

“回想当年我从决明岛回来,你才这么高,围着我转,说将来要和兄长一样扬威海外,说要做兄长的大将军……”

青石太子看着长乐太子,脸上是温暖的笑:“无华,犹记否?当年的心情,还作数吗?”

姜无华却不笑,只是平静地道:“皇兄递的台阶很漂亮,可是朕五体不勤,走不上去——”

他问:“当年父皇披创而归,在殿上昏迷,你泪流满面,伏在地上为父皇祈永寿……那份心情,今天还在吗?”

姜无量眸色黯然,片刻后才道:“其实是在的。”

“所以呢?”姜无华问。

“我与父皇道路见歧,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姜无量看着自己的弟弟:“此生以六合为路,以极乐为愿……纵弃永恒,不能舍此志。”

“以六合为路?”姜无华掸了掸衣角:“朕依稀记得,四十多年前,兄长就已经被废为庶民。朕都不该称你皇兄,你恐怕够不上这个‘姜’姓。”

他问:“这天子大宝,你又何来的资格染指?”

姜无量轻轻一叹:“我跟父皇也是这么说的——愿许长乐为皇太弟。”

祂语气认真,很见诚恳:“若我能六合匡一,你亦是永世亲王。若我六合失败,百年后以身祀国,社稷交于你手……在我离开之前,会尽力为你铺平道路,就像父皇所做的那样。”

“你还不明白吗?”姜无华问。

姜无量看着他。

长乐太子道:“父皇若有言,我做什么都可以。父皇若无言,你说什么都不行。”

他从来不是一个激烈的性子,现在却伸手指着面前的阿弥陀佛,用食指敲击不朽佛主的胸膛,敲出轰砸大地的闷响:“姜无量你记住——江山百代,社稷万年。这大齐皇室,朕,才是正朔!”

“姜无华你放肆!!!”旁边的不动明王终于不能再忍耐。

姜无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姜无量报以轻蔑的一瞥,双手张开,以示拥抱一切的胸怀:“杀了朕吧!”

他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弑君。当手熟耳。”

“姜无华!”管东禅大喝:“先君指手画脚,乃至提刀挥剑,都是理所当然。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你自幼养在深宫,生来荣华富贵,不曾为国家拓寸土,不曾为天下流血汗。这天下是你的吗?”

他怒火炽烈:“我们在前线厮杀的时候,你在哪里?东域乱战,天下举火,我和佛主死守狭山一条道,鲜血填壑为河,使天下称‘抱龙’,是今日抱龙郡!那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朕有资格。”姜无华却很平静:“朕的资格正是先君给的。”

“我看殿下是看不清形势!”管东禅握住戒刀,语气森然:“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长乐宫难道只有殿下一人吗?”

“好个不动明王!”

姜无华冷笑:“朕之妻也,昔日长乐太子妃,今日大齐皇后宋宁儿。朕之母也,昔日大齐皇后,今日大齐皇太后!朕之大家,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朕之小家,方寸之内,唯此数人。”

“你便都杀了吧!”

“杀得天下无有不服者,杀得长乐宫中无人烟。姜无量的位子自然就坐稳了。”

“古来成王败寇,国鼎之争从来残酷。”

“朕从来就没有侥幸的打算!”

姜无量抬手一拦,已经准备为自己安个暴躁嗜杀之名声的管东禅,便熄灭了业火,沉默退下。

他心中实有千言,古往今来王朝之祸,莫非二主。

他管东禅可以不是个东西,可以愚蠢,暴躁,大逆不道,可以一怒之下杀了姜无华,屠了长乐宫。可以承受责罚,承担骂名,甚至愿意斩首以还先君……

国家不能留下这样的祸患。

但佛主已经表明态度,他就只能沉默。

“无华。”姜无量长叹一声:“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相较于其他没有见过面的兄弟姐妹,祂跟姜无华是真正相处过的。

那时候祂的东宫位置岿然不动,姜无华也天真质朴。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得相亲。

时光终于把少年变成了大人,而权力垒起的高墙,称之为“深宫”。

他们变得如此遥远。

姜无华惨然一笑:“是朕要如此吗?”

他看着这位神通盖世的兄长:“每年前皇后的祭日,无忧都会去青石宫看你。”

“每年重玄明图的祭日,定远侯都会回秋阳郡。”

“前皇后选了一个好日子。你也选了一个好日子。”

“便在今日吧!朕继先君而去。”

“抹掉朕的一切!”

“朕的祭日……不要有人祭奠。朕死后,不要再活在他人的目光中。”

殷皇后选择在何皇后入主后宫的那一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惨烈的报复,也引来何皇后永远的记恨。

姜无华从前都觉得是母后过于计较。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胜利者的从容——那么多年,他毕竟坐稳东宫。

他施施然在长乐宫里洗手作羹汤,理所当然能够予冰冷的青石宫以怜悯。

当他成为失败者,连所向无敌的父皇都战败,他这个名正言顺即位的君王也顷刻成为阶下囚……

锦绣宏图成荒草,那些怨意与嫉恨,才在荒芜的内心蔓延。

他当然恨姜无量为什么要从青石宫里走出来,为什么不早早死在青石宫!

他想姜无量一定也很恨他。

恨他夺了祂的太子之位,恨他的母亲,害死了祂的母亲。

“我的母后,是因我而死,为了我这个不孝的孩儿,忤逆父皇。她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你的母后那些作为,也很难算得上影响。”

姜无量伸手解下姜无华的腰间厨刀,指间眉刀,又为他理了理衣襟:“你既然不愿意,那以后就禁足在长乐宫。何太后想来也不愿意见我,早晚请安,徒然见厌,我就不唱这场面戏了……便将她送到长乐宫,与你作伴。”

姜无华站定在那里,任由姜无量收来拾去。只道:“朕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以你为正统。”

“你还记得阳国吗?”姜无量问。

“那是晏相的政绩,定远侯的武勋。”姜无华说。

“阳玄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姜无量说到这里就停住,转道:“我想,一个皇朝的正统与否,或许不在香火宗庙。”

“国家如果在我的手上变得更好,我就是正统。国家如果在我的手上衰败,我就是篡逆。”

“如果可以,我希望父皇活着,看我实现理想。”

祂拍了拍姜无华的肩膀,自往外走:“你替父皇看着吧。”

……

……

大齐帝国的新皇帝,御驾亲临的第三个地方,是望海台。

日头已经升起,不闻昔日亡魂的哭声。

大齐统一近海的武勋,荡漾在蔚蓝色的光晕里。

在这里还有一尊夜游神的分身,日夜提灯,巡行于此,如同它还是枯荣院遗址时。

却在这个没有霜雾的清晨,无声地离开了。

很多人都在身后叫他,但他并没有理会。

说起来望海台下便是打更人的衙门,堂皇大气的高台,底座开了一扇暗门。

最初打更人的衙门是另有去处的,但因为打更人首领常年巡灯于此,打更人的集会便也常在枯荣院旧址进行,久而久之,成了定例。

待得韩令接掌打更人,他直接跟阮泅商量,就在望海台这里新建衙门。

自那以后便有了“东台”的说法,与“北衙”并称。

韩令就定坐在堂中,看大门紧闭,听门外渐有人声。

这当然是一种屈辱。

他的职责所在,他却不能履行。

不过天下受辱者不独是他。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当初也是这么被人定在衙中,坐视一切发生。

门推开时,他眯缝着眼睛,看到光线投进来,在门口勾勒出青石太子的身形。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但他当然无法忘记这个人,这张脸,还有这个温暖的眼神。

“韩公公。”姜无量先开口。

“殿下。”韩令也温声:“老奴身不自由,请恕不能全礼。”

姜无量的眸光落到他身上,由枯荣旧怨加于其身的禁锢,便悄然被解开。

“见谅。望海台位置关键,昨夜天变,事起突然,不能妥善对待大家……”

姜无量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韩令担忧地看着祂:“您生病了。”

姜无量叹息一声:“朕得了不会好的病。”

韩令温缓地道:“国事艰难,殿下万请珍重身体。”

姜无量看着他:“朕今来此,是有要务托付于公公——”

“殿下。”韩令轻声打断了祂:“我爱戴您,因为您是陛下的爱子,他最信任、最看重的长子……老奴忠君而及皇嗣。”

“韩公公的忠心,朕自是知晓。”姜无量缓声道:“现在国家有事——”

韩令再一次将他打断,那眼神带着一种哀哀的期盼:“陛下已经宾天了吗?”

姜无量微垂佛眸:“朕罪孽深重。”

“在东华阁?”韩令问。

“事起于东华阁,结束于冥土白骨神宫。”姜无量说。

“那里老奴没有去过……”韩令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东华阁的方向,大礼拜倒。

伏地,叩首,合掌。

如是者三。

拜完之后,他在地上跪坐,反手就是一掌,自覆面门——

用力之巨,面骨当场塌陷,鲜血鼓破耳膜而出,如同喷泉!

一层佛光包裹着他,定住他消散的生机。

姜无量半跪在地上,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竟有哀声:“韩公公,这是为何啊?即便不愿从朕,也可觅一良地,颐养天年,朕……从未想过杀你。”

整个面门都塌陷了的韩令,瞧着十分狰狞,但他咧着嘴,却是笑了:“殿下……天下革鼎,不杀以示仁,我岂能让您有仁君之名?”

姜无量一时沉默。

祂身怀无量寿,可以让他死不了。

可救活他,才是真正的杀死他。

……

……

青石宫真是一个寂寞的地方。

姜无忧倒提方天鬼神戟,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的兄长在她身前,她的父皇在她身后。

这一路走来如此勤修武艺,就是为了以武止戈,免于至亲相杀——

她明白这是一道多么难解的题,无论父皇还是长兄,都是她一生难越的高峰,遑论在这种层次的争杀里“解斗”。

诸天万界大概没有人可以做到。

她明白华英宫里挥洒的汗水或许只是一场无用的远梦,哪怕今天已经自开道武,也只是有开口的资格。

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童年光景,她太怀念。

父皇求六合天子,大兄求众生极乐,如果这些都是可以实现的理想……她为什么不能实现自己的幻念?

母亲说过,等大兄回来,就给她做桂花糕。

那一年她没有等到桂花落下,也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亲人。

只有武嬷嬷牵着她的手,问她,你要不要练武,怕不怕吃苦,想不想见大兄,想不想母亲……想不想看到父亲,无忧大笑。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时间的流逝,看着临淄城从黑夜到白天。

她感到悲伤。

悲伤是因为她明白自己还不够强大。

她只能以自身性命为门槛,以此阻隔大兄的理想,成为那一扇父子之间的门。

免其相见。

免其相杀。

在某个时刻,手中的方天鬼神戟乍然变沉,巨大的戟头砸在地砖上,像一座坠落的山!

其上所以沾染的超脱之血,一时如此沉重。

一直以来帮她托举这滴血、消化这不朽之格的力量……消失了。

姜无忧怔然当场。

她明白就在她等在宫门外的时候,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大概天光太耀眼。

她在昨夜等待白天,可在这个白天,又幻想昨夜。

为什么不够天才,为什么不够努力,为什么如此孱弱。为什么别人为了自己的理想通天彻地,你披星戴月地练武,却不能实现一个小家的愿望。

她没有流眼泪。

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一刻她的体内如有山洪,无比恐怖的爆发中,她将陷在地里的方天鬼神戟拔将起来,身如弓月,一戟砸在了青石宫的大门上!

“姜无量!”

她像一头狮子一样怒吼起来。

道武真源在她身后爆发,做龟蛇之啸。

吱呀~

青石宫的大门,却平静地拉开了。

门后站着沉默的姜无量。

祂有无数个关于理想的理由,但没有一个能对姜无忧说。

方天鬼神戟悬停在姜无量的头顶,无数咆哮的鬼神,尽皆伏地而拜佛!

姜无忧并没有留手。

可是她的攻击对姜无量毫无意义。

“无忧,对不起。”

最后姜无量说:“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姜无忧放开了根本无法发挥作用的方天鬼神戟,不再看姜无量一眼,与他错身而过,独自走进了青石宫。

“如果你今天不杀我。”

“有一天我会走出来,终结你的一生。”

姜无忧高挑的身形涉入冷宫,声音比这冷宫更冷。

姜无量没有说话,祂抬起靴子,停顿了许久,好像自己是此刻才走出这道宫门。

祂离开了青石宫,没有再回头。

……

……

“救驾!”

“救驾!!”

“快来救驾!”

“宫卫何在?京卫何在?斩雨统帅何在!!”

霍燕山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呼救出声,但那从来没有散去的窒息感,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失去的五感逐渐回归,重新可以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终于他听到了声音,丘吉的声音——

“……天子八宝都在此处。”

“宗人府已经送上了名录……”

“殷太后将移入帝陵,与先君同穴。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您看如何定夺……”

“新朝冕服已经制好,四季常服还在赶工……”

“陛下,他怎么处理?”

霍燕山一阵恍惚。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放他走吧。朕不能用,也不愿杀。”

霍燕山活过来了,缠身的因果线如蛇流走,可心却跌落。

陛下不再是陛下。

当他彻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城墙一角。厚重的城墙,潮湿的苔。

三百里临淄城,将他拒之城外。

内官的一切都源于天子。

天子在时,他当值在整个临淄城最核心的地方。天子走了,他在整个临淄城的外面。世界因皇权接纳他,也因皇权将他驱逐。

霍燕山惨然而哭:“先君崩于社稷,岂无近臣随殉?当肝脑涂墙,以昭国逆而报先君!”

他放开自身的防御,对着城墙就准备撞过去。

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咬牙转身,向西而去。

西有星月原。

巍峨白玉京。

……

……

明亮干净的静室里,姜无忧独坐蒲团。

她从来没有走进这间宫殿,发现它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潮冷。

姜无量是一个有着无限光明的人,她坐在这里,试着重新去了解。

她把自己关进青石宫,意味着整个华英宫一系势力都放弃抵抗。

唯独她自己没有放弃。

她并不吝惜毫无意义的抵抗,她敢于面对无望的战争。

但在当下的齐国,面对战胜先君的姜无量,即便她发动自己所有的政治力量,也绝无可能撼动今日的结果……

死的都是齐人。

她是姜述的女儿,不可以让齐国的士兵,填命于她个人的仇恨宣泄。不能用那么多条人命,成就她个人的悲情英雄。

父皇和姜无量的战斗没有撕裂国势,她明白自己也应当如此。

她要像姜无量杀死父皇那样,杀死姜无量!

这当然很困难。可是父皇在天下格局已定的时代,顶着诸方霸国环视的压力,于风雨飘摇的东域,亲手建立起霸业,难道不困难吗?

姜无量在青石宫里枯坐了四十四年,她难道不可以那样等待。

修行……

修行。

她没有姜无量的慧觉,无法坐在宫中即知天下事,于冷宫之中诸天落子。

这意味着她要更强,更有力,才能做到姜无量现在做到的事情。

她盘膝而坐,缓缓闭上眼睛。

但在下一刻,她那英气十足的双眼,蓦地又睁开!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系在腰间的青羊天契……正微微发亮。

她有片刻的怔然。

而后一把紧握!

“姜望!”

“姜望……”

“姜望。”

“如果你听到——”

“不要急着回来,努力修行,早登超脱。”

“你还欠孤一个承诺。

“孤要你——杀了他。”

“四十四年后在这青石宫,我们……”

她紧紧地攥着这枚护身符,声音在牙缝里带着腥——

“杀了姜无量!”

……

……

东海碧波万顷,一夜的神祝,令得群岛都沐浴在霞光中。

今天天气太好。

叶恨水圆满地完成了天子所交付的任务,一如过去这些年,把近海群岛治理得井井有条。

“让将士们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了,全都加饷。”

他在船头伸手凭栏,望着海潮,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陛下于神陆举霸国,于冥土开阴廷,真万古圣君。从今往后我大齐亦有超脱!”

虽然已经非常疲惫,但他拍着栏杆如同奏乐,完全不似平时那样庄重:“有阴天子护道,之后海神娘娘也更容易成功……祁帅啊,六合的希望,我等有生之年,有机会看到了。能够生在这个壮阔的时代,参与到如此伟大的事业中,你我何其有幸!”

祁问披甲伫其侧,理所当然地为国家高兴。可就像那扇不断变幻颜色的祸福之门,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越跳越快——不知为何如此心慌!

“叶总督,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不安地问。

“声音?”叶恨水皱起眉头,侧耳静听。

终于在那一阵一阵的潮汐里,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钟声——

从观星楼摇动,向整个大齐帝国传达的钟响。

天子之葬,国钟九鸣,以示其哀!

叶恨水的五指蓦然攥紧,一下子捏碎了栏杆!

皇帝退而为阴天子,跃飞超脱,是不必言哀的。

谁为圣天子奏此钟,将其埋葬?

……

……

不觉已是午后。

日光洒金,霸角岛一片亮堂。

田和早就听到丧钟,就在钟声的陪伴下,妥善收拾了田常的尸体,抹掉了田安平全部的痕迹。

做生不如做熟,他在田家默默等待了很多年,等到疯狂天骄死于疯狂,阴毒野心家死于野心,等到海潮来又去……

终于有机会成为田家的主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钟声是鸣于整个东海。

鸣于整个大齐帝国,万万里疆土……

丧钟为大齐天子姜述而鸣。

但是在此刻,他只倾耳享受,当做是乐声。

他坐在格调非凡的静室里,看到屋外阳光明媚——他从来都在阳光下工作,第一次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下来欣赏阳光。他感到这些阳光是属于他的,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拿起那柄潮信刀,仔仔细细地佩在腰间。

想了想,还是收起来。

这才换了个人畜无害的朴实的笑容,起身往外走——他是田家的家生子,生下来就是家仆,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曾无数次地巡察霸角岛,细心建设每一处细节,就像建设自己的家。但从未像此刻,真正有‘家’的感觉。

“这是……我的霸角岛,我的田氏。”

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停步,有些困惑地看着前方——

那只在他面前跃飞天海,一次次撞碎田安平命运,后来也散入天海的折纸青羊,不知为何又散出点点辉光,空中凝现……

无风自燃。

焰光,渐红。

周五见。

……

感谢书友“六目魔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72盟!

感谢书友“风起枫飞扬”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73盟!

第2766章 姜青羊

田和恭谨地静候在门前,弓着身仿佛从来没有直起。

阳光倾泻在他身上,洗去他刚刚杀完人的那一点狠厉,洗出他木讷老实的脸。

自田安平堕魔后,高昌侯田希礼就失去了全部的心气,把自己关在族地,整日以酒色自娱。

在田安平手下得到重用的田常,独掌海外霸角岛,成为田氏高层,还在斩雨军任职,结下不少人脉。

田安平堕魔后,他也代表田家从斩雨军退出,再无染指九卒可能。但手下有钱又有人,在田希礼浑浑噩噩的情况下,轻易地掌握了家族大权。

作为田常的心腹,田和也一跃成为家族总管般的人物。

今日田常亦死,田安平死透,那么他是田家最有实权的人。

奴又生奴,生出田家事实上的家主……这又何尝不是夜鹏吞龙,逆天改命?

但壮志于怀,只是让他激动了几个呼吸。

他习惯了谦卑,那并不只是一种面具……而是他的生活。

当那只折纸青羊点燃,他恭恭敬敬地等候着,像一个奴仆,等待主人的命令。

折纸青羊作飞灰,焰光渐红渐赤渐如血。

焰中有光影,隐隐勾勒出一道修长的人形,难以形容的威势,笼罩了整个霸角岛,岛上鸟兽都跪伏!却在一声轻响后,碎灭如烟。

“护国大阵。”

田和心中生起明悟。知道是昨夜忽然升起的护国大阵,阻止了那位大人物的降临。

“大人。”他主动开口,声音恭敬:“小人没有破坏护国大阵的能力,但凭借目前掌握的力量,应能在霸角岛这里和大泽郡境内,同时对护国大阵发起自内而外的冲击——大概率很快就会被镇压,但也能让护国大阵动荡数息……”

“如果能够为您效劳,小人现在就去发动。”

他并不知道那位大人物降临的目的,所知信息太少,没有办法推测……但明白自己表现的机会不多。

田安平死后,对方或许永远用不到自己了。

折纸余烬犹在,焰光已渐消,但在彻底归于空无前,还是有声音传出来——

“你能掌控大泽田氏吗?”

这声音是如此的冷,像是吹碎盛夏,掠过晚秋,提前呼啸了凛冬,叫田和眉眼都挂霜。

他感受到太过恐怖的杀气,并非针对于他,但仅仅只是从声音里泄露一丝……便好像将他的意识都冻结!

“能!”他毫不犹豫:“唯君之命,大泽田氏必赴死而践!”

焰光里的声音说:“不必赴死……在我需要的时候,向天下昭明田氏的选择。”

终于光隐焰灭。

余声却在田和的心里,一再敲响。

他大概明白了这条命令。

“尽可能多的人,尽可能多的地盘……尽可能多的支持。”

难道前武安侯要在这种时候兵变易鼎?

军神和笃侯都远征天外,九卒之中,【天覆】、【春死】杀伐于神霄……【逐风】【秋杀】却在国内。

石门李氏、秋阳重玄氏、贝郡晏氏都与之交好,还有重玄姻亲之“易”、晏氏姻亲之“温”,两位朝议大夫都在朝……当代朔方伯恨不得叫他义父!

这……!

田和悚然睁眼,呼吸粗重起来。

……

……

漆黑的棺材,被红尘劫火点燃。

整座仙魔宫,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建筑……飞为劫灰,渐次湮去。

帝魔宫成死地,仙魔宫为劫灰,长相思斩下了魔界的一页历史。

姜望一剑追溯命运,于命运河流,斩杀田安平的过去现在未来……而后在田和的视角,听到临淄的钟。

怔忪当场!

曾为大齐国侯,学过一些礼。也见证老侯爷重玄云波之死,国葬以三钟之鸣……

除却那一位怒骂他不敏无智的君王,整个齐国无人能当此九钟!

顾不得再探究万界荒墓的隐秘,对田安平的死亡也不再关心,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神霄战争——

其人身在万界荒墓核心位置,俯瞰诸天,身缠劫火。

而时空见裂。

千万道时空的裂隙,以其为中心蔓延,仿佛千万缕黑色的魔影。使得方才诛魔的他,如同魔界最恶的那一尊!

犁庭扫穴遽止于此,他抬脚一步,跨越茫茫宇宙,无尽的时空,循着那冥冥中的一点联系,立刻就要降临霸角岛。

但茫茫人意,无穷又无边。护国大阵的力量,柔软地抗拒了他。

除非强攻齐国,正面轰平国势,不然外来力量,不得入其间。

“今为外来者。”

姜望垂眸。

他抬脚的时候在魔界,落脚的时候还在仙魔宫的废墟中。根本没有走出去。

当年仕于齐,经历大大小小的战争,许多次惊涛骇浪……护国大阵从未开启到这种程度,整个大齐帝国万万里疆域,竟然完全封锁。

就算是中央天子姬凤洲倾国杀来,那位所向无敌的陛下,也只会正面迎击,不会锁国。

由是见惊,由是见怒,由是……生惧!

在天外战场所向无敌,杀穿了整个魔界的荡魔天君——恐惧于一种尚未确定的结果。

而后他纵身天海。

像是什么太古巨物,砸进了长河。

惊涛骇浪海啸一百年的天海,在这一刻浪峰千叠,高举九霄。

奴神蝉惊梦,灵冥皇主无支恙,诸世有志于天道者……各在茫茫宇宙不同处,同时悚然望天——

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万界荒墓源发,强行贯通天道,横绝天海,剑慑诸天!

姜望终于撕裂了那冥冥中的阻隔,沟通到自己全部的青羊天契。才听到玄冥宫里的叹息,青石宫里的恨声……明辰宫里,燕枭惊惧不安。正声殿里,独孤小小心翼翼地祝祷。

还有东华阁中,寂然无声息。

他隔世远眺,注视着大齐帝国的万万里疆土,草木山河,一时也并没有言语。

天风卷起衣,使其萧然。独在万界荒墓的荡魔天君,一时不见了威风煞气,抿唇而默。像是东华阁里,那个遗留在角落里的……皱巴巴的纸团。

“朕岂仗剑于小儿辈!”

音犹在耳。

鞘中弹剑,又被他伸手按住。

他的确有按捺不住的情绪,比这天海更澎湃。

可是他也一再地想——

陛下希望我涉足这场战争吗?

说到底,姜无量才是姜姓皇室的那个“姜”。

说到底,这是大齐皇室内部的权柄革替,他虽视君王如长者,离国之后愈发亲近,可他毕竟是去国之王侯,是个外人!

他爱戴天子,因其生恨,但更想尊重天子的意愿。如果天子希望他袖手,他可以永远等在得鹿宫外,东华阁前,永不踏进那道门。

横扫诸世的荡魔天君,沉默在仙魔宫的废墟里,目茫茫而眺天际,并没有暴怒的姿态。

可是方圆十万里的魔潮,一退再退,一远再远。似乎就连无智无识的阴魔,也慑于生命本能的恐惧中。

连绵的恐惧,呼啸为潜意的海洋。

也在姜望的潜意之海,泛起了微澜。

某个时刻姜望低头,看着自己攥拳的左手。

他张开五指,看到手心托着……一只皱巴巴的、丑陋的折纸青羊!

……

“你说你已经懂得王侯之贵,朕看你并不明白。你乃大齐王侯,与国同荣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齐国事!”

……

“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

“你好大奢想啊,姜青羊!便是朕!也不能说事事顺心,遂意此生。”

……

千声万声都在耳。

姜望将折纸青羊又攥紧。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这不敏、无智又少识的姜青羊呵!

你可懂君心?

……

……

神霄战场,齐国大营。

重玄胜并没有真个高踞帅座,而是和曹皆并肩,正在道法沙盘前推演战争。

没有激烈的争论,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铺陈,一笔一画,勾勒了整场战争的图卷——姜梦熊虽然离开了大营,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满足既有的胜果。

忽而帐帘高卷,霜白天风,送进提剑而来的人。

重玄胜抬了抬额上的肥肉,本来有些玩笑的话语,但看到如此冷冽的姜望,没能出声。

“姜无量身证西方极乐佛主,号‘阿弥陀佛’,弑君夺位,就在昨夜。陛下身证【阴天子】,仍于冥土为地藏王菩萨阻道,剑斗两超脱而死。观星楼已国钟九鸣,相信马上就会有新君诏书送到前线——”

姜望一口气说完这些,看向曹皆:“笃侯怎么说?”

曹皆手中还握着演兵的令旗,一时攥紧无言。

这消息太过突然,他这位“天下善战者”,也无法立刻消化。

唯独重玄胜,只是眯起了眼睛。

终于曹皆开口:“荡魔天君并不认可这位新君?”

姜望道:“陛下亲口传位于长乐太子姜无华。”

曹皆沉默半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长乐太子还活着吗?”

姜望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曹皆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以平复自己那一颗掌军的心!

他能成为今天的笃侯,正是天子亲手简拔于军伍之间,他不可能对天子没有感情。

但身而为帅,领军在外,他要对手下的士卒、肩上的责任,乃至整个齐国负责。

为帅者岂有匹夫之怒,岂能有……私心之恨。

“我等悬军在外,为天下而战。神霄局势不能动摇,此人族大局,胜过一国兴衰。”

他缓缓出声:“就像昔日旸国灭亡,旸谷仍然固守海疆。今日即便大齐社稷崩塌,我们也不可能放弃战线回师——将这一条战线让出来,所引发的后果不可估量,是对人族的背叛。”

“这正是青石宫选择昨夜易鼎的原因。”重玄胜平静地道:“看来祂成功了。大家都是大局为重的人。”

曹皆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望自怀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折纸,仿佛蔫了的丑陋青羊:“我曾以此相赠天子。天子宾天之前,将它还给了我。”

曹皆当即起身,按住军刀:“若奉遗诏,则本侯同去!博望侯在这里镇军足矣!”

重玄胜又道:“青石宫以为自己能够轻易收拢人心,事实看来也不尽然……阿弥陀佛也不是人人都爱的,至少笃侯就态度分明。”

“无须笃侯同行,我来这里不是要请援兵。”姜望摇了摇头:“而且这张折纸上什么字都没有留,谈不上遗诏。”

“不,这就是遗诏。”重玄胜说:“而且你想是什么内容,就是什么内容——这可是天子的贴身之物,沾着他老人家的血,本侯几回见他朝上都戴着!”

曹皆面沉如水:“当本侯的面矫诏,是不是不妥。把曹皆当什么人?”

重玄胜并不理会,只对姜望道:“陛下如果单纯不想你插手,弃置即可,不用即还。为什么还要特意还给你呢?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某种默契存在——你是否懂得陛下的意思?”

姜望道:“我想我明白我应该做什么。”

“陛下一直对青石宫是有期待的……”重玄胜说到这里就停下,转道:“如果你要杀祂,不要犹豫,越快越好。不要给祂稳定国内形势的时间。”

“天子既然没有把国家交给祂,没有在最后的时刻为祂铺平道路,那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战斗到最后一刻,把祂给国家带来的危害,降到最低——封长乐是如此,写国史是如此,冥界那一战也不会例外,在最后的厮杀里,我不信阿弥陀佛没有受伤。”

“五国都不会允许阿弥陀佛据其尊位,来征六合。他们注视着阴天子陨落,转头就会大肆宣扬先君的功业,高举神霄大义的旗号,对阿弥陀佛统治的齐国进行围剿——当然最好是将阿弥陀佛与齐国分割。”

“阿弥陀佛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外和诸侯,内定国势……我猜祂会把冥土让出来,维持前状,不给诸国征伐的借口。但无论祂怎么示好,都不会改变结果。不打你千般都好,要打你总能找出理由!祂一定要扛住这轮围剿,才能真正挤上这张六合的赌桌。”

“所以如果你要杀祂,一定要在这之前完成。不然等到五国出兵,分割东国就成定局,还不如就把国家交给青石宫。”

曹皆默默地听着他的分析,又走回沙盘前,似乎又考量起神霄战事。

“你说的这些问题,难道青石宫不知道?”姜望问。

“祂当然知道,但祂相信自己能够处理,祂从来就是一个对自己有绝对自信的人。”

重玄胜面无表情:“祂既然敢面对面挑战陛下,必然是有超迈一切的勇气,应对所有的信心。说不定五国出兵,正是他所等待的彻底掌控东国、甚至升华国势的机会,毕竟到了那样的时候,无论是忠于先君还是忠于祂,都要为了齐国而战——”

他掸了掸侯服:“但这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你既然已经决定提剑,我们只要考虑怎么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件事情。”

“去找景国要人吧。”他说

“在当前形势下,只有景国有最大的余力,他们非常乐意帮你。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有超脱战力,再配合你所驾驭的仙师一剑,有很大的机会成功!”

他若有所思:“或许,这正是陛下将青羊天契还给你的原因——玉京山掌教可以代李一决于鹏迩来,你跟玉京山掌教有交情,可以推动此事。又与李一共事一场,战场上有默契。”

姜望摇了摇头:“倘若借兵于景,就给了景国干涉齐国内政的理由。陛下在天之灵,不会乐见。”

“武帝当年借兵复国,还不是一样皇权自握。”重玄胜目光灼灼:“说到底,中央只能以神霄大义出兵,断没有理由以此裂土。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你虽无敌于绝巅,今要面对的是阿弥陀佛!”

姜望沉默了又沉默,最后道:“我曾答应陛下,齐天骄,胜天下天骄……若最后是李一杀进紫极殿,我想他宁可没有人回去。”

“荡魔天君以‘齐天骄’自视吗?”曹皆问。

“我非生于齐,而长于齐。”姜望道:“枫林城已经回不去了,临淄是我故乡。”

“陛下戎马一生,今伐佛宗两超脱,也算堂堂正正死在战场。”曹皆把那已经捏得歪歪扭扭的演兵令旗,插上了沙盘里最高的山:“荡魔天君想为陛下复仇,当如陛下不伤国体,当如青石速战速决……迟则天下有变。”

“如若我没有料错,护国大阵应该正开着。”

他看向姜望:“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世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超脱者,也不可能瞬间击破倾霸国国势所发起的护国大阵……此霸业之基也。必内部动摇,外发强力,里应外合,方有短时间内击破的可能。

这也是姜无量促成姜无忧催动护国大阵,而姜述默许的原因。无论东华阁里谁胜谁负,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镇平国势——

当然姜无量是更需要时间的那一个。

“重玄、李氏、晏氏……这些跟你亲近的家族,都必然被盯着,没可能里应外合,他们也做不出毁坏护国大阵,伤害社稷的事情。”

重玄胜直接给出建议:“为今之计,只有拿出我们前线的虎符,天子所授之宝——你以班师回朝的名义,解决护国大阵的抗拒,突入临淄。”

“本侯领军在外,以天子御赐虎符镇军,绝无可能交出来。”曹皆十分严肃:“除非你把我打晕在这里,在我的左袖袋里将它取出。”

“不需要笃侯做些什么。”姜望抿了抿唇:“我来这里,只是想跟厮杀在前线的大齐将士说一声——如果要支持新君,也不妨等一等……再等一天。”

重玄胜忽然一记手刀,非常简单地将曹皆打晕,从他身上搜出那枚虎符,又将自己的虎符也解下,一并递出:“还是拿上。虽则以青石宫那位的智慧,一定会有所应对,我猜这个时候兵事堂已经发函,这几枚虎符已经加以限制……但万一呢?”

“我想不会有这种万一。”姜望说。

“但它们足以代表人心。”重玄胜道:“告诉青石宫——前线将士虽不能归,心在何处。”

姜望默默地接下这两枚虎符。

这正是他来神霄大营所要求证的问题。

他本不打算再说话,他已抬靴靠近临淄城!

但在身形消散之前,看着重玄胜平静的脸,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天?”

重玄胜沉默片刻:“我没有想到青石宫能赢。”

姜望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又道:“毕竟超脱在算外。”

他经常给姜望解释,但今天的解释同过往所有都不同。

最后一缕天风,吹落了帐帘。

帅帐之中无声音。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重玄胜才缓缓地坐下来。

他太胖了,坐下来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晕过去的曹皆,这时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声:“博望侯把鲍玄镜逼回临淄,是不是就是为了推动这件事情?”

重玄胜面无表情:“这种从娘胎里种下来的因果,岂是我能推动的?一个阴天子,一个阿弥陀佛,注定只能成就一个。”

“但鲍玄镜的绝境爆发,确实成了这场燎原大火的第一点火星……”曹皆怅声:“他至少是加快了这件事情,也多少牵制了东华阁的注意力。”

重玄胜闭上眼睛,以双手捂面:“他会怨我,但也会体谅我。”

有那么一瞬间,曹皆很想飞起来一拳,打肿这张胖脸。

因为他不能体谅。

哪怕在冷眼和敌意中长大的重玄胜,有足够的理由怨怪青石宫。

但他明白,这一拳轰出去,也只是为自己的悲伤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种逃避。

他顾虑国家大局,要把杀鲍玄镜的权力交还陛下,军神深谋远虑,要给鲍玄镜一个奉献资粮的机会,让临淄那边吃干抹净……

他们何尝没有想过鲍玄镜狗急跳墙的可能呢?

只是他们都不以为意。他们都把已经暴露身份的鲍玄镜,当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么宰杀。把一个曾经抵达幽冥超脱的存在,当做面团一般揉捏。

在一个接一个的胜利里,东国早已习惯赢得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之为火石、点燃那长夜的青石宫,反倒是最尊重鲍玄镜的那一个。

曹皆握紧了拳头,但又闭上了眼睛。

为将者要永远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这并不是一场梦。

……

……

茫茫宇宙虚空,姜望独行其中。

神霄战场他已经不再回顾,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甚至比人们期待的做得更多。

剑沉猕知本,势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时此刻,他只是怀念。

不是作为荡魔天君,不是竖立白日碑的魁于绝巅者,不是接天海镇长河的那个存在。

而是最初的“姜青羊”。

怀念那个许他为“青羊”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经历了怎样的一段人生。

现在他要往回走。

无星的宇宙是极暗的——

当他竖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

金色的三昧神火,在指尖绽然如莲开。

其间有一缕豆大的白焰。

焰光摇动之间,显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光影。

这是烛岁在临淄街头的夜晚,攫取到的一点光亮。作为守护齐国千年的打更人,送予他守护齐国的期待。

是当年离齐之时所获赠。

亦是先君……从未言明的心情!

以之入临淄,如雀归笼。

……

……

今日大朝。

今日大朝在午后。

白石为阶,金玉嵌台,巨大的广场一望茫茫。

天苍苍,旭日流金。

铜铸的号角长有丈余,架在夔牛铸座,仰对天穹。

肌肉虬结的力士,赤裸上身,额头暴起青筋,奏响朝鸣。

嗡……

嗡……

低沉的号角之声,一声声送远。

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像分工不同的蚂蚁,在烈日下熬煎。

石阶连着广场,广场连着石阶,天下间的贵人,都是追星赶月,才能来到这里。也要翻山越岭,才能走得更前——

人潮的尽头,是巍峨在最高处的那座大殿。

诸色最贵,诸方最尊,谓之……“紫极”。

今天是先君驾崩的日子,国钟九鸣,已告天下。

今天也是新君登基的日子,那些个齐室宗亲、皇宫内侍,早已将易鼎的消息传知朝野。

继位者,昔日废太子……囚居青石宫的姜无量。

先君姜述的嫡长子。

祂太急了些……

竟连一天的孝期都不愿意守!

三品青牌捕神颜敬,攥着手里的令印,咬住了牙关。

先君在时,无日不朝,他虽然不是坐堂的工作,常年在外缉凶,待在临淄的日子都不多……但参与大朝也不止一回。

从来都是浩荡人潮中的微渺一点,这些年只是位置从外围到中央不断地往前。

做捕快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顶点。像郑世郑都尉那样,成为斩雨统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想到郑大帅,他不免抬望。

今时正是斩雨军拱卫京都,先君以其为宿卫,却在宫中被掀翻龙椅!应当论罪而死,还是论功行赏?

但并没有看到郑大帅的身影。

“凡大朝,在京官员悉至。”

泱泱大齐,在京朝臣何止三千数!

往前每一次大朝,他在人群中回望,都见人潮如海,黑压压一片,不得不感慨大齐人才济济。

但今天他发现——

人潮稀疏。

约莫一看,不足三一。

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在新君登基的日子,朝会如此空荡……这都是极其罕见的。

更关键的是,政事堂、兵事堂的大人物们,除朝议大夫宋遥外,竟无一个在场。

前相未来贺喜,今相不曾在朝。

颜敬抿了抿嘴唇,感到血液在身体里奔流。

他又想到今天来上朝的路上——

一路走来,满城的雪。

家家户户都贴挽联,挂白灯笼。

所有的酒楼茶馆,笙歌之地,全都关门闭户。

而他身在北衙,明确知晓,并没有相关的朝廷令旨下发。

也就是说……

临淄万万家戴孝者,都是自愿为先君。

日光太烈,叫他的眼睛如此酸涩。颜敬不得不快走几步,踏进那雄阔的紫极殿中。

满朝文武皆旧故,使人思之如故时!

大齐上卿虞礼阳,正一品。

大齐安乐伯姒成,也算勋贵。

术院主官谓之“大术宗”,也称“院长”,今为陈姓,正二品。

工院主官谓之“大匠师”,今为王姓,从二品。

驭兽坊主官谓之“牧尚书”,也称“坊主”,今为刘姓,从二品……

唯独身材高大的内相霍燕山,换成了面目温和的丘吉;武官之首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披光明甲的昂藏武将,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楼兰公,亦即现在的不动明王……还能提醒已是新朝。

在当值黄门的宣礼声中,颜敬慢慢地走进了队列。

在皇帝到来之前,有一个拜请天子的环节。

群臣虽然不如往时多,倒也纷纷躬身,高呼“永寿”。

颜敬站在那里没有动。

用余光扫过,人群中“突兀”的并不少。

也就不显得突兀。

午时。

信香燃尽。

“吉时已到!”典礼官高声示意。

一名执鞭太监走到丹陛中间,执静鞭击地三响,高喝:“鸣——鞭——”

啪!啪!啪!

大殿肃静。偶然的窃语,也都消失。

丘吉手抱拂尘,面向大殿,用悠长而洪亮的声音唱赞:“陛——下——升——殿——”

教坊司奏响庄严的《天龙引》。

但见灿光入殿,蟠龙绕柱,恢弘壮色。

在近侍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大齐帝国的新皇帝,自龙墀走来,一步步走上至高宝座。

在这个过程里,殿中没有声音。

新皇正坐。

祂瞧来确实是明君的相貌,五官堂皇俊朗,不输先帝,比先帝少了两分威严,多了一种亲和感。

丘吉往前一步,高声宣唱:“班——齐——”

按理到这个时候,典礼官就该站出来致以正式的贺词,而后丘吉作为司礼监太监,引导群臣鞠躬行礼。

但皇帝却在这时略抬其手,止住了典礼官,笑问:“果真班齐?”

丘吉躬身道:“启禀陛下——心向国家的栋梁,已然到齐,尽都列班。”

新皇摆了摆手:“内相此言谬矣!不是不来朝会,就不心向国家。炎炎盛夏,难免困乏,起不来床,是情有可原——若非今日是朕的登基典礼,赖不得床,朕也要多睡一阵。”

丘吉敬声:“陛下圣明。”

朝议大夫宋遥十分严肃:“朝廷自有制度,新朝大典失期,诚可军法论处!以儆效尤!”

“宋大夫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朕也受教。”

新皇慢慢地道:“不过今日毕竟是朕的登基大典,主人家自己不见怪的话……倒也不必那么较真。”

“这样,罚酒一杯!”

祂笑道:“今日当至未至者,都罚一杯酒。必要一口饮尽,不得金樽养鱼。这事儿丘吉亲自去办,要严格。”

祂在御座之上,俯视殿上诸臣,只觉茫茫各异,真乃有福众生。

“至于今日当至而至者,与朕共飨大宴!”

“你们有口福。朕往沧海取了一条真龙,佐以仙酒神花,着尚膳监炮制。朝会之后,当与天下共醉!”

颜敬清楚地听到,殿内群臣,呼吸声都为一窒。而后是轰隆的“永寿”呼声。

新皇坐在那里,很有模样地抬手按止。

顺便将典礼官手中的贺词召来,瞥了几眼:“这是谁写的?”

祂笑着说:“比叶总督的文章差远了。”

典礼官面色煞白,慌张道:“朝中名士尔奉明也。”

新皇扬了扬头,越看这篇文字越皱眉头,叹道:“恨不能见龙宫苑啊。”

虞礼阳怀袖而立,眼睛半睁不睁。他倒是挺好奇,这位青史独一份的“佛帝”,打算怎么对叶恨水。

叶恨水的“龙宫苑”文风,“章台柳”字体,是天下一绝,常为天子作青词。当初也是他作为天子的文坛之刀,将佛教舆论斩得七零八落。可以说枯荣院覆灭之始,正是叶恨水的那一篇《泥塑佛论》。

丘吉适时道:“近海总督称病未朝。”

新皇摆了摆手:“近海事繁,莫要烦他。”

说着,祂忽然看向虞礼阳:“虞上卿文采风流,不知可有动笔的心情?”

饶是虞礼阳身为绝巅,也为这敏锐的感知所惊。他可不曾抬望一眼,只是稍稍多了一分关注……

“臣文漏词疏,难堪——”

他话说到一半,新皇就笑道:“朕观虞上卿的修行,似有几处碍难,像是走了偏路。大朝之后,咱们君臣对论,互相磋磨一下可好?”

虞礼阳略想了想,终有三分认真:“臣有一言问天子——陛下方才说‘天下共饮’……您乃极乐世界之主,西方上尊,释家阿弥陀佛。佛不忌酒么?还是说,戒律只为信众戒?”

殿中一时肃然,俱都提神。

整个紫极殿中,也只有位置超然的虞上卿可以这么问。

他问的是酒戒,实则是问,今上是否要使天下奉佛!

“朕以为是什么问题!”新皇笑道:“戒律只是一种修行的手段,绝不该作为规束国民的教条,我大齐自有国法,论什么戒律!”

“至于朕,佛是一种境界,并非一种束缚。”

“至于天下,众生不必奉佛,信仰一凭自愿,朕要建立一个众生平等的国家,僧侣也只是众生之一——僧道何拘啊?”

“虞爱卿,你尽管赏花。安乐伯你尽管声色!此心安处是吾境,朕不会建立佛国,不会让佛字成为百姓的束缚,那本身是一种邪道,非佛也。”

“壮哉我大齐天子!”安乐伯鼓舞欢欣。

虞礼阳躬身而礼:“能与陛下交流修行,是臣的荣幸。”

“对了——”新皇又问丘吉:“还有谁称病?”

丘吉小心地道:“江相,易大夫,谢大夫,温大夫,李元帅,定远侯……”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皇帝却始终微笑,最后叹息一声:“此皆国柱也!他们肯称病,已是给了朕莫大的宽容!”

“陛下!”明王管东禅大步而前,声若洪钟,震得殿内都是一惊。

他手按戒刀,止不住的杀气腾腾:“那些得了病的,发了瘟的,您大人大量都可以体谅。那些一声不吭也就不来的呢?泱泱大齐,帝都朝会,不朝天子,是何居心?在其府者裂其府,在其家者裂其家,想要分裂社稷吗?”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他半跪下来:“臣请带兵杀之!”

颜敬心下一紧。

当今新皇虽则素有仁名,可是祂是亲手弑杀了先君才登位,真要到杀人的时候,祂岂会手软?!

难道新朝第一天,便要血流成河吗?

殿中一时寂然。

连心跳声也停了。

静得只有皇帝的叹息。

祂叹道:“朕当年入囚冷宫,朝野颇受牵连,斩首者不知凡几,紫极殿上为之数空!”

“旧事伤怀,不愿重演。”

“毕竟都是我大齐栋梁,宁摧折于天雷,不可焚火为柴薪。”

“礼部有司——”祂宣道:“告诉各级官员,朕履极以后,每日必朝,明日仍然大朝。”

“愿意来分担国事的,都加俸一级。朕以天子之信,许诺既往不咎。实在不愿意,把做实事的位置让出来,不要误了百姓生计,主官让职佐官,正职让于副职……泱泱大齐,多的是人才。而朕怀万世之心,来者不拒!”

“朕当小功大赏,大功重赏,以酬天下报国者。”

又吩咐:“宋遥——给你三天时间筹备,开一科新朝恩科,大取天下贤士!朕架龙门以候天下,不信跳不出几头金鲤。”

国家定了……颜敬心道。

今日朝君者,三不足一,已是再清晰不过的民心所向。

天下缅怀先君者众!

但逝者已矣。

活着的人还要穿衣吃饭,还有一家老小,还有自己的广阔人生。

新皇几乎是一点血腥都不沾,手握至强武力,至高权柄,却厚爵厚赏,事事宽容,如此怀柔于天下。

除了那些铁了心要随先君殉国的,实在是没有一定要跟新皇作对的理由。

这毕竟也是先君的孩子,还是嫡长子,当年就长期被放在储君位置上的!大齐宗室,早就纷纷献表。姜氏内部,已承认祂替为新主。

等到新科一开,朝野都放着“天子门生”,国家上下,令行一处,哪里还有动荡可言。

可……

颜敬闭上眼睛。

也许新君新朝,也是一个光明的时代。

可是这个时代的一切基础,都是先君创造的!

天下能忘。你颜敬一个无家无势不朋不党的家伙,能够走到今天,你能忘吗?

“陛下!!!”

颜敬刚要开口,却先听得一声。

他回望过去,只见一人远远站在殿门外。

身被高高的门槛截断,只有不够宽广的半身,渐渐清晰了。

北衙都尉郑商鸣!

他何时这样瘦了?

他是匆匆赶来的,身上官服不整。或许本来不打算来,或许也犹豫了很久。他错过了吉时,或许也并没有错过。

因为他说——

“臣请辞!”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登基大典的这一天,对新君请辞。

这是再鲜明不过的态度!

不是不顺从,是反对。不是抗拒,是恨!

他拜声:“都城巡检府公务甚繁,请陛下立刻择人替之!”

宋遥眯起眼睛:“北衙都尉行色匆匆,许是宿醉未醒。尊父郑元帅呢?他是告病,还是请辞……你是否听了长者教诲!”

郑商鸣提着一个红漆的木盒,“啪”地一声,顿在了紫极殿高高的门槛上。

“家父乃斩雨统帅,今年宿卫天子。天子却为贼逆所篡!为天子守门者毫发无损,屋内却如此狼藉,难道他是不忠之人?非为不忠,即是无用!”

“他耻活于世,已于家中,以圣天子御赐之刀,斩首自惩。”

他红着眼睛,打开锦盒,将那盒中之物,奉于哗声一片的殿堂:“以此头颅,告慰天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郑世并非逆臣,未有从贼!”

颜敬几乎要击节而赞。

郑家两父子,子奉其父之颅,以为先君之剑,殿刺新君!

但他先听到赞声。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新皇在殿上抚椅而叹!

“郑世忠国之人,先仕北衙,后掌九卒,一生忠心耿耿。当厚葬,当嘉赏,当追封忠怀伯,陪祀先君之殿!”

郑商鸣是做好赴死准备的,血溅当场他都认。

唯独没有想到,姜无量能笑脸迎唾。

新皇又道:“北衙司都城治安事,公务繁重是诸衙之最。郑爱卿忙完了今日公务才来,又第一件事是让朕择良才替之——”

“都是多好的人。心中恨极了朕,却还顾念国家。此皆先君之德。”

“传令下去——花甲以上老者皆赐米面,三岁以内孩童都赏布帛,赋税应再宽些,此前是三十五税一,变成四十税一。”

“此非新君之礼,而是先君之怀。当使天下,感沐他的德行。”

颜敬明确地看到,新皇手中已经有了一支非常高效的政务队伍,可以迅速地推行祂的命令。

这皇帝的手段非常了不得,其孤身走出青石宫,外不过管东禅、宋遥,内不过丘吉,最多再加一个三分香气楼的合作。

但就在易鼎之后的半天时间里,祂马上就拉起了一支队伍,凝聚了向心力。

朝堂之上皆先君旧臣,从抗拒到顺从,也不过是这半天时间。

煌煌大势,谁人可拒?

“陛下既然说到新君之礼……”宋遥道:“按照惯例,是否大赦天下?”

“赏善可以尽量,宥恶需要斟酌。朕不过是当了皇帝,有何德业可言?赦了他们,怎么对受害者交代。”新皇摆了摆手:“天下刑狱,都是刑吏认真审理,三司复核过的。朕不要随便插手,以君权害法。”

宋遥自又敬服。

慷慨豪迈准备血溅当堂的郑商鸣,就这样被略过了!

新皇有无上神通,完全可以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可以轻易改变他内心的想法。

但皇帝没有这样做。

就是让他陈词,让他述恨,然后直接地展现帝王手腕,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祂要证明祂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好皇帝!

这反倒让颜敬惊恐。

他恐惧于……自己握不住心里的恨,对不起先君。

“说回来——郑商鸣。”新皇道:“朕重新认识了你。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你们郑氏忠君体国,实乃百官表率。北衙事琐而繁,权轻责重,情急之中无可替者,你为国家再主持几天,三日之内,朕再给你答复,可好?”

郑商鸣有一种无措。

他追父亲之忠,誓报先君之德,却感到自己的千刀万剐,并没有伤敌一毫。

“说到先君!”

这时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前一步,表情平静地看着新君:“敢问陛下,先君是怎么成为先君的?老朽实在茫然。”

“功消?疾薨?”

“为何没有到太医院问药,为何没有叫太医令施针。”

“为何臣身为太医令,却是最后一个知晓先君的死讯!”

他曾一针“睡仙”,叫冠军侯好梦。

他为天下医官,救天下之病。

今日齐有病!

太医令顾守真,为天下问之。

新皇抬手,止住朝议大夫宋遥的“将欲言”。

“明王站定罢!不要再摆弄你的破刀。”

“尔为帅时,必破敌军于阵前。尔为楼兰公,治明地三年即政治澄清。你是何等远虑,何等智略,天下大概不会忘得那么快。”

“现在做这莽夫式的人物,哪有什么说服力?”

祂摇了摇头:“不用再表演。不用自伤为朕虑周全。”

“今日天下朝朕,亦朕今日朝天下,哪有什么回避的余地。”

“郑元帅的骂,朕受着。太医令的问,朕来答——”

祂的目光越过今日频频展现杀气的管东禅,落到太医令顾守真身上:“朕欲使东国光耀日月,恒照万古;朕欲一匡六合,盖压诸天;朕要成前人所未有之业,使众生平等而后极乐……先君以为不能,由是见歧,故征而替之。”

“见歧非于昨夜,昨夜只是最后的结果。”

新皇说着,抬手一划——

殿中出现一道光幕,光幕中是一间书房。

没有前来朝拜天子的朝议大夫臧知权,正坐在长案前,手中执毫书青简,眼中血丝几结绺。

新皇看着他,慢慢地问:“臧大夫能否曲笔?”

臧知权直身正坐:“贵人如要杀老臣,不必如此委婉。”

新皇点了点头:“打扰了。”

遂一卷光幕。

皇帝坐朝而望天下,面对殿内群臣,面对那些身未至但目光至的齐臣,面对那些坐在家里等结果的齐人。

“史书昭昭,朕看得到。”

“朕的罪孽,朕的德业,大家也都能看清。”

“朕不是正统,不是仁君,篡居庙堂,为齐室历代之不肖!”

“朕认了。”

“这名声是朕自取。”

“往后余生,都要为了证明自己而活着。”

“朕负罪而坐龙廷,发誓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诸卿都是见证者,都可以看着。”

“倘若朕不能做到,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指着朕的鼻子唾骂。事败之时,天下当共食朕的血肉。”

祂正坐在龙椅之上,双手扶膝,低下头来:“有劳诸卿,为国家计周全,勉强与我这罪君……同行一段。”

朝议大夫宋遥,当前一步拜倒:“臣必肝脑涂地,为此历代新篇!”

紫极殿中,哗啦啦拜倒了一地——“愿从天子!”

一直攥紧印信,准备今日来辞官,准备在大殿之上,甩出青石宫与罗刹明月净勾结罪证的颜敬……终于觉得自己突兀了。

他孤兀地站在那里,和太医令顾守真一起,成为沉默的礁石。

他不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皇帝,要与先君见歧。

为什么两条路交汇到最后,只有一条路能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有如此手腕的皇帝,却有着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梦想。

一定要旁人都想不到,不敢想,不能相信,才能称之为“伟大的事业”吗?

为什么先君死了!

对这弑君夺位的新皇帝,我却恨而难言呢?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以这位新皇的能力,的确可以平稳地完成政权交替。一夜翻覆社稷,半日定了天下……近海总督府和南夏总督府的贺表,最多迟来三天。最多五天时间,齐国会牢牢攥在祂手心。

他莫名的恐惧。

他感到整个帝国,数千年社稷,先君一手托举起来的霸业东国,正在那位光明无尽的新皇脚下,化为战船,驶向叵测的未来!

但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哗声。

何来的喧哗?

他回过头去,望向殿外,紫极殿外是一望茫茫的广场,唯有甲士肃立——

不对,肃立的甲士也开始面面相觑,甚至交头接耳。

他意识到喧哗声来自更远,来自临淄城,来自大街小巷,无数的齐人。

他侧耳倾听,他听到——

“什么?”

“什么?”

“到底怎么了?”

“大家都怎么了?往哪里去?!”

他听到无数的声音,好像在叫一个名字。

隐隐约约的,浩浩荡荡的,呼啸不止的……

模糊而渐深刻。

“姜望……”

“姜青羊……”

最后有一声尖响,仿佛一柄无情利剑,割裂了纷杂,以使有瞬息的静——

“武安侯回来了!”

而后轰然!!!

喧声似炸开的海潮,蔓延三百里临淄城。

大齐新君目视前方,当世明王抬手一抹,高阔的紫极殿大门,无穷光华汇聚在一起,成为具备伟力的光镜,映照着临淄的城门。

颜敬认得,那是城西“礼”字门。

向时参与黄河之会的队伍,便自此门出,自此门入。

城门外空空荡荡,唯有一人静立。守城的卫兵跨刀持戈,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紫极殿里的君臣,都看到了。

森然刀枪如同拱卫他的仪仗,那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人。

他绑着白色的孝带,如子祀父,是臣奉君。

他穿着一件紫衣。

并不如后来的侯服那么尊贵,也不像天君袍那么威严神秘。

但它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缎似水洗一般,阳光下紫色璨然。

这是最早在东华阁里。

大齐天子姜述御赐的那一件……

此衣,赐予为国家浴血的壮士。

下周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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