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第893章 夜行漫记(其二):再启程

第893章 夜行漫记(其二):再启程

“呼哧!!——”

烈焰凭空燃起,转眼将这封“材质”普通的信,连同漩涡符号一起烧成青烟。

不应有夜?尽快登塔?

某些语句让范宁本能地涌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焦虑感。

“琼,一会再跟你说,我先出去看看。”

几乎是一瞬间,桃红色的光幕收缩成球。

阴森而浓艳的月夜顷刻间铺就下来,花粉与孢子满天飞舞,扭曲的河岸地面上遍布“乐器”的孔洞与隆起,一旁是湍急的“哗哗”作响的水流。

一切再度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世界,看来科塞利之前的确是在范宁行路之时,趁着白昼前来“拜访”和“传话”的。

这才有了扭曲的“新年音乐会”和“阶梯教室”等场景。

现在,危机的确已暂时化解,白昼与月夜再次进行了一轮交替。

只是不应有夜?

而且那处崩坏核心的位置,竟然离现在所处已经十分接近了。

范宁眉头深锁,抬头望去,深空中的油腻漩涡正在错乱地旋转,一团团瑰丽的血肉自上而下呈倒漏斗状堆积,就像一颗垂着大量错乱血管的心脏。

径直而去的话,其实估计也就是这一夜的路程了。

所以,径直而去?

好像在此之前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那些过往时光中的遗憾与感怀之事已经逐一回望,“星光”已逐一拾起,“不休之秘”的创造略有些“早产”,但也算有惊无险地问世了,无论如何也算多了层依仗。

形势严峻得令人窒息,范宁当然知道要充足准备、不可贸然行动的道理。高塔上的那两方,一方打起交道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专制,另一方又裹挟着一种扭曲的真诚,而且还有一点讽刺的是,他们都同自己一样“不是很满意这个世界”.不过现在自己在通往“新世界”的计划里算什么?从重要的“组局者”变成了更重要的拼图的一部分?凭借“大历史投影”、“伊利里安”、“守夜人之灯”和“不休之秘”等手牌,或许拥有的对话资格在进一步上升,但也仅仅如此。

还能做点什么、或有什么没做的呢?

“.就是您收集的这些‘星光’,其实呃,不太有用。”

“.人太少了,‘先驱’也好,‘厅长’也好,主要都是觉得人太少了。”

科塞利被杀前,那不知混杂着嘲讽与“关怀”的提醒,又一次在范宁脑海中响起。

范宁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守夜人之灯”。

灯腔内,那些对他而言近乎于“罪恶的解毒剂”一般的星光,校园的熹微晨光、觥筹交错的盛宴烛火、挚友们的同行之影、艺术院线的欢歌笑语、可爱的学生的渴慕之梦、首席小姐们的琴音笛影.凡此种种,依旧温柔地旋转着,构成一幅绝美的星图,但在无边无际的惨绿色光线照射下,确实显得有些……微弱且渺小了。

要说这些情感没有价值,范宁决不同意。

可是在对抗万千重世代的灾难的尺度上,个人的悲欢,无论多么深刻,其叙事的较量恐怕终究是悬殊的吧。

一场“夜之巡礼”,编织成属于自己的镇魂曲,哪怕近乎神性,可这曲调,能安抚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吗?

这么反复地思索着,那些同行者的身影幻象早已消散,提灯背吉他的范宁久久地在月夜下站立、闭眼。

月夜下的大地越拉越大,自己越变越小,他感到一种绵延无期的孤独。

“我怎么感觉听到了一种.别的什么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范宁忽然出声喃喃自语。

他试图从周边湍急的水声中分辨出别的声音。

是那种自始至终存在的“蠕虫活动痕迹”造成的耳语?

“不对,这次不对耳语也有,但还有另一种.”

“好像是一种.呼唤性的音调,或者不是声音.是一种‘趋光性’的凝视?或灵性层面残存的极微弱余波?”

可是以前是没有的。

难道和自己掌握的“不休之秘”的先驱之路有关?

这种来源范宁感觉它不在这片月夜下的崩坏世界,甚至不在梦境或移涌的范畴。

它来自“下层”,对,下层。

或者说,所有概念层面的最底下的方位。

那个地方?.

一个连绝大多数见证之主都讳莫如深、不予表述的领域——是历史河床之下的河床,那沉淀了所有被彻底遗忘、被完全抹除、失去了任何意义与联系的“存在”的坟场;是时间长河下游的下游,连光线和声音都无法逃脱的最终沉寂之地;是所有探索移涌的有知者绝对不敢反向涉足的“荒原区”更外延,那片绝对禁忌的无意义的虚空!

那里不该有声音,甚至不该有语言存在才对。

可此刻,范宁明明感觉到.

那片理论上应该空无一物的“不存在的区域”里,有一些事物……醒了。

不,也不是醒了。

他们应该是不存在沉睡的概念的,因为他们连“沉睡”的资格都已失去,只是因为“格”已到一定高度,不会杂糅分裂、混淆掉曾经属于自己的唯一性,才那么永恒地悬浮在无意义的真空中。

而现在,“不休之秘”的诞生,像一道绝对纯粹的、不同任何以往概念的光,穿透了所有层面的阻隔,照进了那片绝对的黑暗。

范宁自己本来应该“看”不到他们,也无法“听”到他们,但现在的情况是相反的,是有无数个迷失破碎的、被剥夺了一切名称与存在的碎片,从那无法想象的虚无之域,将“注意力”投向了范宁。

所以范宁才会心有所感。

对,“朝向”,是一种被“朝向”后的感觉!

仿佛范宁和他所创造的“不休之秘”,成为了对下方无意义的虚空而言唯一有意义的坐标。

就像一座突然亮起微光的灯塔。

本来他们只能永远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忘的悲愁,而范宁的出现,让这悲愁第一次有了可能被聆听的微渺希望?

所以这究竟意味着

真的要去一趟那里吗?.

那地方的危险程度无出其右,和其相比,什么“辉塔未知片区”也好、“失常区”或“历史长河”也好,都变成了小儿科的东西,即便是见证之主级别的存在,范宁也未在什么文献中阅知过祂们的足迹有涉及那里。

去一个绝对“虚无”之处,能获得任何“意义”么?

光是对比这两个词语都够了。

“明明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也已经守住了。”

即便是从《e小调第七交响曲》的创作而言,“夜行漫记”的乐章也已完笔。

“入夜的管弦乐”、“夜行漫记”、“鬼魅的谐谑曲”.后续也只有一个别的什么终章可写了。

但是这些“星光”.即将登上的高塔.

不够,远远不够。

范宁深吸一口气,重新看了一眼“守夜人之灯”,胸腔中回荡起一种混合了决绝与觉悟的清明。

作为已经掌握“不休之秘”的自己

如果“夜行漫记”已经完笔、“夜之巡礼”也已结束,那就再写一首“夜行漫记”、再发起一场精神巡礼又如何?

如果个人的“星光”不足以照亮前路,那么,就去点燃那些在历史长河中已然熄灭,却曾照亮过人类文明一个个时代的星辰!

920.第894章 夜行漫记(其二):虚界

第894章 夜行漫记(其二):虚界

范宁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哪怕时间可能已经所剩无几,哪怕可能一去不返。

“生而忧郁的艺术家啊”

“可我想去看看,我必须去看看”

去看一眼比“个人过往时光的感怀伤逝”更广阔的整个音乐史,乃至艺术史,在面对各自时代的局限、命运的嘲弄、以及创作本身那永恒的困惑时,所迸发出的不屈的精神光芒。

去看一眼那些光芒是否还真的存在。

决心已定,行动便再无犹豫,范宁往前踏出了步子。

他没有顺着河岸方向往前,而是一个侧转,对着湍急又黑暗的河水,整个人直接跳了下去!

“扑通——”

溅开的水珠在病态光线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怪诞的颜料小球。

冰冷的河水再度淹没了范宁的膝盖、腰腹、脖颈.

他踩到了一道通往更深层次的、无形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向下。

其实这前面的路径,与第一次开始的“夜之巡礼”是完全相同的。

种种构成“一瞬追忆”的人与物,再次从眼前浮现。

起初,周遭是“历史长河”那熟悉的斑斓光景,无数时代的碎片如游鱼般掠过,他看见圣莱尼亚大教堂的彩窗折射着夕阳,听见南国梦中棕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特纳艺术院线辉煌的灯火与父亲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交织……他笑着和顾老师与同学们碰杯,在散步谈话的安东老师和维亚德林爵士在后面帮忙拎着公文包,又看着卡普仑、瓦尔特、希兰、罗伊和琼等人与合唱团的小朋友们嬉闹一片.但范宁这次不再有任何留恋,任凭梦境群象流光溢彩,也没有回头。

一切匆匆甩在身后,如河面上映照的破碎虹霓般转瞬即逝。

沁凉的河水中,他的步伐稍有加快,一直从那道不存在的虚幻阶梯往下走,并无数次盘旋或转角,近乎迷失方向。

“夜再一次降临,此刻所有喷泉的絮语愈发明亮。我的灵性也是一道喷泉。”

“夜再一次降临,此刻所有爱者的歌谣方才苏醒。我的灵性也是一首爱者的歌。

范宁口中轻念起历史长河中另一哲人关于“夜“的诗篇。

在创作《第三交响曲》的期间,他就曾为之沉醉过,并挑选过其中之一的篇章为夜莺小姐谱曲。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那时范宁所引用在“人类告诉我“乐章中的,是一篇哲人沉醉之后的轮唱诗,现在他为之所歌颂的,则是另一篇更清醒也更纯粹的“夜之歌”。

“一道不可平息、无可言说的,存在我体内躁动,它渴望放声。”

“对沉默的渴望,在我体内骚动:是光明的诉求,以暗夜之舌索求自由。”

轻声颂念之际,范宁的手指在吉他上落指拨弦,从F音到更高八度的F音,音符的颗粒投进水体,带起弦乐器音色的阵阵涟漪。

这几乎就是“悲剧”交响曲末乐章里,那个小提琴solo“仰天长问动机”的复刻,宏大又凄楚,揉弦之声愁肠百结。

但这次的回望只有真正意义上的短短一瞬,短短四小节引子,旋律进入了一片由木管组吹响的温情的喷泉中。

也算又是“解毒剂”吧。

诚如尼采所言,这是爱者的歌。

喷泉自然是交织泼洒的,主题的对位交织形态亦如是。声部中最富辨识度的,是单簧管格言似的重复音型,它有些起到了类似巴洛克音乐中“固定低音”的功能,依靠多次的复现与有限程度的变化来确定意义,用以抵抗接下来“虚无”的侵蚀与同化——当然,它在音高中的位置并不低,掌握了“不休之秘”根源的范宁已经可以不受任何表层作曲程式的局限,也不再一定需要“乐器”为之发声。

在它相得益彰的拍点衬托之下,弦乐的丝绸铺就、管乐器哼鸣的颤音、更显明的行步似的旋律.一切汇合成完整的主题汩汩流淌。

第二次的“夜之巡礼”,真正意义上地开始了。

虚幻的台阶往下延伸而去,水的“绵密程度”在变稀,光怪陆离的景象逐渐浑浊,色彩饱和度疯狂流失。

一切融成一片单调的、缓缓流淌的昏黄,如同一条裹挟了太多泥沙、而疲惫不堪的长河。

范宁逼近了“下游”,踩进了“河床”。

但这道虚幻的台阶还在往下延伸。

“呵,我憎恶光明的掠夺,我渴望深渊的呼吸——可这是我被注定的困境,眼瞳被钉在永恒的火柱。”

“你们这些潜入我脚下的黑暗,请吞饮这过度圣化的痛楚——我向你们投掷金色的矛,用我的光撕开你们沼泽的脉络。”

某一刻的刹那,范宁感到耳旁所有的声音被连根拔除了。

包括自己所听到的自己颂念尼采诗篇的声音。

最先死亡的是听觉,耳膜成为无用的摆设,紧接着,色彩开始消亡,饱和度溃散,色块本身也瓦解成灰白,事物的形状与角度软化成模糊的轮廓,温度的概念也开始发生遗忘.

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与自我弃绝无异。

哪怕历史上那些再强大的执序者。

但范宁仍在一级级台阶向下踩去,同时竭力描绘和确认着“格言动机”不断发展的固定音型,他渐渐地找回了自己音乐的这部分听觉,声部彼此间依偎,在失真的世界中画出一道道温柔的弧光。

不过诗篇的读声是真真切切地无法听闻了,唯余内心的听觉。

“夜已铺开它的手掌,所有渴望的重量开始坠落,我的星球正驶入虚无的港湾。我永被光明判处极刑,却怀着对黑夜的乡愁燃烧,在自身燔祭的余烬中站立如碑”

某一刻,台阶的步履触感终于消失了。

范宁像是在坠入一团无比庞大、吸收一切感官的棉絮。

举目四望,视野被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底色充满,就如一张无限铺展的、拒绝任何涂抹的绝望画布。

虚界,很冷,意义的坟场,一切时间线以外的归宿。

双脚好像踩在了一片细密均匀的灰烬或盐碱地上。

或者,更像来自亿万年来积累的、无比细密松软的骨灰。

没有声响。

倒是很舒适又安逸。

范宁觉得这种脚底柔软的触感很像当年的林地小路,他在提欧莱恩的乡下和南国城邦的郊外都走过这样的路,比如默特劳恩的那个环湖小镇,林地里通常爱种榛树和桦树,每当暮色降临时,影子和银斑会交织成网,捕捉起大地上最后几缕徘徊的光线。

有时采风散步的时间预计较远,范宁会和施温特夫妇的小旅馆里的车夫提前约好,大概下午六点半左右的时候,轮轴声就会从远处丘陵上“咕咕哒哒”响起,带着他渐渐消融在蜂蜜般的夕照里,如融化的钟声渗入大地脉络。

南国城郊的话,色彩会更丰富一些,声音也更丰富一些,暮色时分最独特的记忆,莫过于心跳渐渐与夜莺的初啼同步。那些藏在接骨木丛中的歌者,擅于星光编成颤动的银链,听着听着,血液里就有什么东西开始迁徙了。

有一次,自己和最可爱的学生夜莺小姐一起玩一个“无聊”的游戏,两人一前一后在石板路上走路,嘴里各自哼着一首二部创意曲的男女声部,范宁想象着自己的脚步可能会惊动石板缝里沉睡的苔藓,那些绒绿的细小生灵伸着懒腰,吐出积蓄整日的潮湿记忆。后来,两人推开橡木门,暮色沿着藤蔓攀援,露娜小姑娘在桌子上认真捏着米团子,远方有被霞光浸透的云絮垂落下来。用餐时分,风从西边带来牧羊人未唱完的歌谣,几个零落的音符卡在玫瑰丛的尖刺间,慢慢凝结成琥珀色的泪滴。

“卡洛恩,你在干什么!?”

突然有几道碎片化的、嗓音略有不同的女孩子声音重合传来。

范宁猛然抬头,一时间面对灰白的大地,茫然愣神了几秒。

强烈的恍惚感一阵阵袭来,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之前在“想”些什么东西,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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