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前夕3

尉迟思考之后说:“首先你有一个误会,大无常不一定是活的时间越久,结下的缘就越多。因为大无常是孤高而又神圣的存在,有资格与其结缘的对象原本就不多。

“这就跟世俗社会的上位者一样。地位越是崇高,权柄越是巨大,就越是难以结交到真正的朋友,权力会像是漩涡一样扭曲周围人的感情。在这种状态下即使结缘,结下的也容易是浅薄而又脆弱的缘,难以成为大无常锚定自我的力量。

“不如说,随着时间推移,大无常的缘是越来越少的。正因为寿命漫长,周围人无法跟上自己,所以大无常在成长时期结下的深厚之缘也会一步步消失。尘缘尽绝之后,大无常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祝老先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情……不过也是,虽然祝家祖上出过大无常,但是祝壹活过的时间并不漫长,在成为大无常之后没过多久就与其他两仪传人一起向山两仪发起了挑战,然后败北身亡。

我转而问:“那么……神婚仪式呢?我听说神婚可以让大无常与配偶缔结缘分,共享到对方所拥有的缘……这个做法也不可以吗?”

“在神婚仪式中被献给神明的那一方,与其说是神明的配偶,不如说是献给神明的活祭品,双方之间往往有着巨大的隔阂。当然,你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尉迟好奇地看了看我,“你是想要和祝家的祝拾结婚吗?如果你是将其视为与自己对等的对象,那么神婚仪式就很有用处了。而其他大无常可不见得有和你相同的心态。”

“也就是说,一般的大无常终究会陷入无缘可结的境地吗?”我感觉这个说法靠不住,“但大无常不是还有与信徒相连的强力之缘吗?即使信徒提供的锚定有着些许不可靠,大无常也总该有那么几条可靠的缘吧?比如说子嗣什么的。

“而且,历史上的大无常应该也不是完全依靠缘的力量来锚定自己的。关系到自己的锚定状态,我想他们肯定可以找到更多的手段把自己锚定在这边的世界。总不可能历史上那么多的大无常都是由于无缘可结而失落的吧?”

尉迟唏嘘道:“你说得对,可是,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大无常锚定自己的手段再多,也防不住大无常自己主动进入失落状态啊。”

他这句话让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主动进入失落状态……大无常会这么做?而且听他的语气,还不是一个两个大无常那么做……而是有很多大无常这么做了?

我不由得再次看向了远方黑压压的塔林。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厌离心’这个概念?”尉迟问。

我点头,同时醒悟。

尉迟提出来的是个佛教术语,厌离心,就是对于世俗产生的厌弃漠视之心。佛教讲究出世,要求信众舍弃对于红尘世间的物质欲望,而厌离心则被视为求道的第一个阶段。

为了刺激信众的厌离心,有的佛经会尝试向信众描述世俗物质的丑陋。如果信众心里对美色有贪恋,就要告诉他们红粉骷髅的道理。而有的则不是以文字,而是以图画的形式向信众揭示肉身的丑陋,让他们看到人的身体在死后腐烂化为白骨的恐怖过程,大名鼎鼎的《九相图》就是如此。信众在看完以后就会不由得对自己的肉身产生厌离心,向往心灵的境界。

有了厌离心,才可以产生出离心,而有了出离心,才可以产生菩提心。这是个循序渐进的修行求道过程。

而通过这个提示,我或许也明白了大无常主动进入失落状态是何种意思。

大无常是居于此世顶点的超级存在,又具备看不到尽头的寿命。暴力、权力、财富、名声……绝大多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事物,对于大无常来说都是唾手可得。

传说中的释迦摩尼佛在出家前,是古印度刹帝利种姓的王子,他在见证人的生老病死以后便对尘世产生厌离心,有了遁入空门的冲动。而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释迦摩尼之所以可以毫无留恋地舍弃地位和权力,是因为他享尽荣华富贵,早已对物质欲望没了执念。

在欲望反反复复地得到满足以后,大无常自然而然就会对外部的世界滋生厌倦情绪。能够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象没有几个,可以享受的事物也基本上都享受了,世界就好像是一款被自己体验得差不多的单机游戏,是时候应该从中毕业了。虽然可能还有极少数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但是外部的世界对于自己的吸引力毫无疑问是在剧烈降低。

就拿神照来举例,虽然他还在追求推开第三道门,但那更多的是他自己与自己较劲的过程。外部的世界对于他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缘分也无法让他变强。因此他不在乎超凡主义和治世主义如何,也缺乏伙伴意识,与自己参与同一战场的猎魔人们死去多少他都不放在眼里。他多半已经对外部的世界产生厌离心,萌发出失落化倾向了。

“大无常光凭思想就可以改变周遭的人事物,因此一旦大无常自己产生厌离心,无论自己曾经为了防止失落化而设下过多少手段,都难以阻止这一进程。”尉迟说,“况且,有的大无常可能也没有想过要阻止。

“在不同的价值观下,对于同一事物会有不同的解读。在世俗社会,厌离心可能会被心理学解读为厌世心理,是一种负面和逃避的情绪;从神秘学的角度出发,厌离心则是觉悟成佛的开端,是正面和清醒的心境。

“而在很多大无常的信徒看来,大无常的失落化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在古代,大无常也被称呼为‘人神’,而成为失落大无常的过程,则被视为从人格神到自然神的升华,是一种神圣的进化,或者说是神格化。大无常的消失也被他们相信是进入了冥冥中的次元,是从‘人神’羽化成为了真正的‘仙神’。”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讽刺。

陆禅以前强调的“信徒群体提供的缘法锚定有问题”,或许就有这个因素吧。作为提供缘分锚定大无常的信徒群体,居然会期望大无常失去锚定。

卦天师说过自己是从远古时代存续至今的大无常,他肯定见证过很多大无常的失落和死亡,而他自己却没有对世间厌离失落,想必是对于外部的世界仍然有着无比强烈的执着。

而看着尉迟的态度,我问:“你和他们想法不同?”

“我很久以前也有过相同的想法。不过,我的妻子成为了大无常,我当然不会希望她成为失落大无常……”尉迟看向了远方的大无常墓区,“可是,谁知道……”

他的眼里出现了悲伤和仇恨。

之后,礼葬仪式开始了。

可能是因为在怪异世界真的有诈尸现象,因此罗山的丧葬文化也是以火葬为基本;而考虑到大多数战死者连遗骨都没有捡回来,所以礼葬仪式也改动了遗体告别环节。一个又一个迷你棺木被搬运了过来,里面大多数是装着战死者生前的遗物,少数才装了骨灰。

卦天师在台上称赞了这些参与了人道司总据点战役的战死者,所有人对其致以敬意和哀悼,然后这些骨灰盒被放入了墓碑之下。

虽然人道司已经毁灭,但是罗山还是有着三大患。以前是人道司、桃源乡、宣明信徒,而现在则是虚境、桃源乡、宣明信徒。

仪式结束过后,卦天师离开了仪式场地,所有人也都陆续退场。尉迟在私底下跟我发出了感慨:“……谁能够想到,这场礼葬仪式里面居然混入了接近半数的虚境使徒呢。”

说着,他看了一眼神照的方向。不知何时,神照已经离去了。

“虚境会议应该马上就要开启了,我们到时候再见吧。”他说。

“到时候再见。”我说。

在向法正和剑非仙道别之后,我前往了远处的黑暗塔林,想要看看历代大无常们的墓碑。大无常墓区在罗山有着无上的神圣性,就算是大成位阶无常,在平时也没有权力自由出入。不过我就是大无常,想要进去就进去。

这些宛如高楼大厦般巨大的墓碑之下,基本上都没有真正埋藏大无常的遗体或者骨灰。失落大无常自然不会留下遗骨,少数战死的大无常一般也不会留下。

我在墓碑群里面也看到了耳熟能详的大无常的墓碑。被宣明烧死的伏红尘,以及被老拳神打死的麒麟……这些墓碑之下也都是空缺的。在大无常的战场上,战死者往往连骨灰都留不下来。

而有的墓碑暂时还是无主之物,罗山似乎会为还没有死亡的大无常提前立好墓碑,就像是古代的皇帝们在还没有死去的时候会先修建好陵墓一样。

给不老不死的大无常提前修建墓碑,听上去像是诅咒的行为,不过罗山原本就是死亡文化浓郁的势力,其总部过去还坐落于死后世界,而大无常过去则被视为死后世界之神。为他们提前修建的墓碑,在罗山的文化里并不是诅咒之物,而是具有神圣崇高的象征意味。

在黑压压的墓碑与墓碑之间,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神照正站在那里面,以莫名的目光看着那些空白的巨大墓碑。

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目光,便转过头来,远远地看向了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些墓碑,然后消失离去了。

(本章完)

第412章 载入虚境

我来到了神照刚才站着的位置,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着数座空白的巨大墓碑,散发着一股仿佛在吸引见者走入墓穴的暗示意味。

有主的大无常墓碑上面刻满了文字,记录的都是大无常生前的经历及其伟大成就,而无主的大无常墓碑则是光秃秃的。

罗山的死亡崇拜文化令人联想到古埃及文明。在古埃及,法老王也同样被视为人间之神,其死亡则被视为成为死后世界之神的一个经过点。就像是世界各地都不约而同地出现过大洪水或者盗火者的传说一样,不同地域的文化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趋同性现象。

然而,神话终究是神话。并不是所有的大无常都是山两仪,普遍来说,大无常一旦死去,那就是真的死了。

越是先进而又精密的机器,损坏以后越是难以修复。与这个道理相同,如果说大成位阶在死亡以后还有着极其渺茫的被他人复活的可能性,那么大无常在真正迎接死亡之后,再想要靠着外力复活就根本是无法可想。

因此这片在猎魔人群体看来神圣崇高的黑暗塔林,在我这种大无常看来只能说是充斥着不祥而又阴湿的气息,而神照大概也对其怀有相同的看法。

然而就在下一轮虚境会议的前夕,神照不止是参加了平时的自己不会参加的礼葬仪式,还跑到了这种不吉利的地方注视空白的大无常墓碑。似乎可以从这种行为里面窥探到他的心境。

说不定,他是觉得自己会死。

不,应该推测他是做好了决死的心理准备比较合理吧。在我和尉迟的面前,他表现得对于自己对神印之主的推断以及刺杀的胜算满怀信心,但既然他过去是从一介猎魔人一步步成长为大无常的,那么就会明白在怪异世界不存在“绝对”一词。

神印之主或许并不是货真价实的凡人,即使是,也不知道对方能够用神印呈现出多少变化。一切看似百分之百胜算的计划,都必定有着无法预期的破产可能。搞不好神照已经捕捉到了就连我和尉迟都没有捕捉到的疑点,从中窥视到了自己可能的失败。

而他并不是只会行走在康庄大道上的人,他也会行走岌岌可危的独木桥,而且还是大步流星地行走。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比起任何人都要迅速地夺取到巨大的胜利。纵然可能不慎落入水中,他也会坚持自己的作风直到最后一刻,心甘情愿地咽下苦果,并且如果还有下一次,他还会毫不犹豫地再这么做。

不过,我也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揣测神照的人格而已。说不定他并不是我想的那种人、说不定他今天参加礼葬仪式和进入大无常墓区是有出于其他动机。现在的我如果想要,也可以窥视到其他人的内心,却不可能真的读取到神照的心灵。

我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空白的巨大墓碑上。或许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上面。如果变成那样,我希望自己的结局是死亡。我可以接受自己在冒险中死亡,惟独不能接受失落。

观看片刻后,我便转身走出大无常墓区,一路离开陵园,回归到了罗山总部区域。

我稍微观察了下在总部里往来的猎魔人和探员们。现在的我既然可以直接观察到命运,那么自然也可以观察到其他人与怪异之物之间的吸引度。

观察命运的感受到底要如何形容才好呢。我不知道这么比喻是否可以引起其他大无常的共鸣,在我看来,观察其他人的命运就像是在看套路痕迹很重的电影。在看到某个情节的时候,虽然实际上还没有真的看到之后的发展,但是脑子里已经出现了接下来的画面。当然这种预感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就如同命运并不是绝对不变的一样。

那些猎魔人和探员给我的感觉,一个个都像是在恐怖电影开头不知死活地往鬼屋里面跑的角色——我的意思是他们有那种“气质”。恐怖电影开头登场的角色就算什么蠢事都没做,观众们也知道他们反正都要倒霉。

正常情况下,与怪异之物的吸引度最高的就是成级别的猎魔人,到这里就是上限了。尉迟那样的大成位阶无常在吸引度上和成级别之间差距微乎其微,由此可见大成位阶的猎魔人多半会比起成级别更加长命。

而麻早给我的感觉则最为浓烈,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她就像是恐怖电影的主人公一样,不止是她本身很容易陷入危险,与她发生接触的人也会被卷入生死风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在这种主角的身边有个实力强悍到不讲道理的配角形影不离,难免会喧宾夺主。头脑清醒的剧作家大概会先把精力集中在排除掉这个配角上,才可以让剧本回归正常轨道。扫把星体质吸引来的事件总是会先接触我,说不定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大无常,就我观察,在大无常身上没有与怪异之物之间的引力,反而只有莫名其妙的斥力。就像是在恐怖电影的舞台上出现了玄幻故事的强者角色一样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否应该在这里继续沿用剧作家比喻。如果说冥冥中存在的命运是个剧作家,像是大无常这种破坏世界观的角色肯定会受到强烈的排斥。即使是不小心在“剧本”里面写出来了,也要想尽办法使其退场,或者至少是要将其彻底隐藏,最好连一个镜头都不要出现。

很多人把大无常与怪异之物之间的排斥效应解释为“物极必反”。假设力量越强的人与怪异之物的吸引度就越高,那么大无常就是强过头了,反而让引力反转为了斥力。我以前也是这么相信的,现在却觉得很不对劲。

这个“斥力”,貌似和“与怪异之物之间的引力”毫无瓜葛。它怎么看都不是后者的反转形态,而是另外一种单独的,不知为何凭空出现在大无常身上的离奇现象。至少我个人是这么感觉的。

我最近也有询问过卦天师这个离奇现象的来历,然而就连卦天师都无法给出确切答复。大无常的失落化之所以无法阻止,多半也有这个离奇现象的底细始终无法被破解的缘故。

在回到宅邸之后,我便和麻早待在了一起。令人惋惜的是,在宅邸里面有很多房间,我和麻早是在不同的房间睡觉的。只不过平时我们一有机会就共处一室。我们都不擅长聊天,因此只是在一起分别做自己的事情而已。最近麻早主要是在研究从人道司总据点那里搜刮到的资料,而我则是在钻研继续变强的方法。

想着关于失落大无常的事情,我也有个很在意的问题想要咨询麻早,便问出了口:“麻早,末日时代的大魔应该都是现在的大无常……是这样的吧?”

“应该是的。”麻早认真回答,“确切地说,在末日时代,并没有‘大无常’这个说法,但是有着‘人神’。”

“‘人神’就是大无常的古称。”

回答的同时,我想了起来,有那么一次,小碗就是把宣明和神照称呼为了“人神”。

“那么……那些大魔又到底是如何锚定自己的呢?”我问。

假设大魔都是失去理智的堕落大无常,他们肯定都没有结缘或者继续锚定自己的意识,按理说应该无法继续以能够被人们认知到的形态展开活动才是。

而事实上,他们都是在末日时代为祸一方的大魔。

是因为堕落成了怪异之物,就不需要再想办法把自己锚定在怪异世界了吗?我觉得这个推理缺乏说服力。说句不好听的,比起人类,大无常本来就更加像是怪异之物。我本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麻早摇头,“在末日时代,并没有‘锚定’这个说法。居然存在着可以彻底远离怪异之物的途径……这种事情我还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才第一次听说。”

对于大无常的称呼方法不一样就算了,居然就连“锚定”这个概念都没有,麻早过去所处的末日时代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观。

想到这里,我猛地意识到了更加深层的问题。

不对,等一下,假设在末日时代不需要锚定也可以接触到怪异之物,那也就是说……那些无法被认知到的失落大无常,岂不是都能够在末日时代回归了?

末日时代……居然是一个不需要操心锚定,也不需要担心失落的时代?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可能性在我的心中激发出了阵阵涟漪。末日时代这个概念,似乎都在我心中绽放出了新的光色。

一直到入睡,我的心里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情。

而就是在这个夜晚,尽管是在睡觉,我却还是在朦胧里不可思议地产生了宛如想象般的感知——在一片黑暗之中,灰色的雾气从我意识内部的神印碎片里涌现了出来,反过来笼罩住了我的意识。

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一片无比广袤的空间,四面八方都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

我再次进入了虚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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