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手段

章越与王安国的聊天起了一个话头,王安国不由谈兴正浓,不断热情地劝菜:“吃菜,清风楼的三催羹甚好。”

听着王安国招呼,章越点了点头,提起筷子吃了几样。侧目见堂下一名端菜小二左手杈着三碗菜、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菜,动作娴熟地如此走上楼梯。

章越吃了几样菜都觉得甚好,但也就是那样。说来章越还是怀念那个一个手机走遍全国的时代。

王安国笑道:“在太学里日子甚是清苦吧。”

章越道:“在下习惯了。”

“听闻章子厚是三郎的亲兄长?恕我多言了。”

章越笑了笑。

“不知三郎在乡师事何人?”

章越道:“吾师是伯益先生。”

王安国道:“不意竟是伯益先生的弟子,可观三郎书法?”

章越答允。

当即王安国命人取来纸笔,然后章越写了行书,再写了楷书,最后则落于篆字。

王安国叹道:“三郎得章伯益的真传了,当今年轻人中恐怕没有几人能如三郎这般了,恩,也是有的。”

“我当初看蔡君谟(蔡襄)的两个子侄,年纪还不如三郎,但字也是一般出众。”

蔡襄的两个子侄?莫非就是蔡京,蔡卞兄弟。

王安国又正色道:“方才三郎说利益先与亲族,次士族,次国人,次天下,实在是至理名言。三郎师从陈古灵,又从于欧阳学士门下,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从无此说,对吗?”

章越道:“不错,是在下的一些意见,但盼能帮到尊兄一二。”

王安国道:“哦?三郎与吾兄素昧平生,为何会愿说这一番肺腑之言,实不相瞒方才三郎这一番话里,就算是初次相逢之人也未必肯轻易道出的。”

章越心道,那是自然,我从语文课,历史课都认识你老哥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游褒禅山记’,‘伤仲永’,你哥和欧阳修,范仲淹都是广大中小学生的不愿提及又不得不印象深刻的人。

章越道:“吾读尊兄的游褒禅山记,深叹言语穿凿锻炼,意境之高远,立志之不拔,曾以为是天下第一至文,如今读《读孟尝君传》可知,可知尊兄为人之执拗,亦是一段气力。”

“为文言少意深,莫过于《读孟尝君传》,区区百字,字字如铁。至于过秦论洋洋千言,意瘦如此,故而不过尔尔。”

说到这里,章越故作失言道:“冒昧失言了,还请王兄见谅。”

王安国豪迈地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吾兄他就是一个执拗之人啊。”

王安石游褒禅山时,王安国也陪他前往,故而文末有个余弟安国平父就是他了。

不过这样的话,也不足以打动王安国就是。

王安石进士第五人释褐以来,与欧阳修曾巩为师友,可谓独负天下大名十余年,崇拜者当然不在少数。

当然王安国也很崇拜兄长,特别是他的文章,于是问道:“是了,为何三郎喜《游褒禅山记》,如今却更喜《读孟尝君传》呢?”

章越笑道:“古今之所谓孟尝君能得士,其实不然。世以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听到这里深叹章越用词造句之不凡,这两句一句出自注文,一句则出自尚书,被章越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故世以为孟尝君可谓得人,其实不然,如今朝堂上有一等论调,君子可用,小人也用。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两者相杂,则互不敢为祸。”

王安国道:“误也,君子如何为祸?”

章越微微一笑道:“自古以来河浊江清,然江之泛滥亦可掩高山。”

看着章越这‘你懂得’的笑容,王安国目光一亮,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此至理名言。”

章越又道:“故王者用人喜阿谀奉承,甚至连鸡鸣狗盗之徒的出身也不计较,再以君子杂之。但若君子小人并立朝堂,君子斗得过小人么?或肯与小人为伍否?”

“斗不过,亦不肯。”

章越道:“是啊,君子小人并立,要么君子顾身远遁,然却落一个不忠,要么君子同流合污,最后不得不失节。此理不仅用在朝堂上,用在修身交友,也是如此,择友不可不慎,切不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眉飞色舞道:“然也,三郎真天下奇才。”

对王安国而言,他的才学见识也不逊色于其兄王安石多少,但能如此称赞这样一位年轻人实在是难以想象。

然而王安国心底赞叹更是胜过三分,他心道此子见识除了自己兄长王安石,自己生平怕没有见更胜过他了,至于与兄长的互以‘孔子’,‘老子’互吹的侄儿王雱,更是远远不如于眼前这年轻人。

二人相谈正欢,章越心想自己已是说得差不多了,可谓将路都已经铺好了,那么王安国下一句是不是该来一句,你既然想认识吾兄,那么改日可替你引荐一番,也罢,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如此可比章越去找吴安持引荐靠谱多了。

人家王安国与王安石不仅同母,而且在几个弟弟里年纪最近,那感情自是非常要好。

王安国也是相当欣赏章越的,但见他从上到下审视了章越一番,然后道:“三郎年纪轻轻,不仅才学了得,且一表人才,实在是难得,难得。不知……不知可曾婚配?”

章越手一抖,差些将手里冷酒泼至地上。

难道士大夫们对于人赏识的方式就是给你说亲吗?

他看向王安国心道,路线似乎有些偏离了自己的预期,我是要结识你兄长王安石的,但却怎么成了相亲?

章越只好答道:“未曾。”

王安国闻言大喜道:“如此啊!”

看王安国的表情,章越再度肯定了人家要给自己说亲的可能。

不会是给他们王家的女子说亲吧?

但王安石,王安国长得好像都不帅啊,王安石更有个‘囚首丧面’的名声,如此女儿会漂亮么?倒是吴充仪表堂堂,料想……想到这里,章越心底有点酸酸的。

但不过王家的女子各个都不简单,首先才情了得,嫁给吴安持的王安石大女儿不必多说。

王安国的女儿也是有首诗‘不缘燕子穿帘幙,春去春来哪得知?’,也算是名流后世了。

至于王安石的小女儿,更是一个厉害人物。

此女后来嫁给了蔡卞。

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之床笫,然后宣之庙堂’。

蔡卞就是事事听老婆的,连当了宰相商量国事,也要回来先禀告老婆,最后再拿到庙堂上讨论。同僚们讽刺道,今日我们商量的事,都是你夫人的唾液啊。

甚至蔡卞当宰相,都有‘皆是夫人裙带’之说。

因此裙带关系这词就流传下来了。

不过蔡卞这人给王安石当女婿也没话说,不仅是老婆的舔狗,对老泰山也是极尽巴结之事,甚至在王安石的政治生涯中作到了共进退,同荣辱。

连同为新党党羽的章惇看了都羡慕不已。

宋人笔记里有云,章惇为女儿找女婿半天,一直找不到好女婿,以至于过了二十岁了都没嫁出去。蔡卞就很惊讶地问道:“宰相女儿也这么难嫁么?”

章惇一脸认真地摇头道:“不是难嫁,只是要找个似你(蔡郎)这般的女婿好难啊。”

王安石与吴安持的翁婿关系不怎么样,但却很喜欢蔡卞曾言‘元度为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于女凭籍而然!’

话说回来,王安石对‘胡建人’还是很友好的,若真的不喜欢,整天将‘福建子’挂在嘴边,也不会两个女儿都选择嫁给闽人。

只是王安国和王安石的女儿这时候年纪都很小吧,都只有七八岁如此,这怎么可能呢?

章越也是暗自嘲笑,果真自己爱脑补,这都是单身狗的通病啊!

章越道:“三郎来汴京时,欧阳学士已说要给三郎说一门好亲事。”

王安国闻言不由有些失望道:“欧阳学士的眼光自是了得。”

王安国与章越从清风楼作别准备返回府上,半路想了想却又前往自己兄长至交兼姐夫曾巩的府上。

王安国步履匆匆走到堂上,见到曾巩正与人对弈,对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韩维。

韩维是宰相韩亿第五子,兄弟八人皆进士。

至于在曾巩,韩维身旁还有一人,则是判太常寺吕公著。吕公著是吕夷简的第三子,如今也是吴充的亲家。

吕公著则对棋局不感兴趣,只是一面把盏饮酒,一面赏着院中梅花。

王安国看着这一幕,深感吕,韩二人真可谓是名士风流。

王安国对韩维,吕公著都是熟识,当时他兄长王安石与司马光、吕公著、韩维同在从班,相互为友,有空暇之日多会于僧坊,往往谈燕终日,他人罕得而预(他人都不能加入这个小圈子)。

故而被称为嘉祐四友,这四人正好皆以古文闻名于世。

不过王安国心目中,以司马光与兄长王安石文章最好,而且二人交情也最好。

韩维见了王安国笑道:“平甫,我等方才都在谈论令兄新作的《明妃曲》二首,看谁能作诗和之,你心底可有计较?”

王安国勉强一笑,明妃是王昭君。

这是一首如长门赋般的宫怨诗,古往今来宫怨诗说的是妇人被男人抛弃,故而抒发幽怨之情。但为何很多读书人爱写爱听呢?

因为也是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遗憾。

王安石在上万言书石沉大海后,写了这首明妃曲,其中言汉元帝看到王昭君的美貌后,深感愤怒,于是怒杀画师。诗中隐隐有责怪汉元帝的意思。

其实王安石未必没有感叹宋仁宗不能赏识自己,不采取自己主张的缘故。

不过王安石不愧是大才,诗作一出被誉为写王昭君最好的诗词,一时风靡汴京,连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刘敞都以诗和之。

吕公著笑道:“你就不要为难平甫了。平甫从何处来?”

曾巩棋局正落于下风,故而绞尽脑汁,他抬头看了王安国一眼道:“平甫今日怎有暇来此?”

王安国道:“刚从清风楼来此,与一位十五岁的少年谈了半日。”

“哦?”曾巩笑道,“什么十五岁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位妹夫时常有些新奇古怪的想法,既是十五岁的少年见识又能高到哪里去呢?

“此子是姓章名越,是章子厚的弟弟,章子平的族亲……”

“难怪……倒也是名家子弟……”韩维笑道。

吕公著道:“有那么兄长,那么弟弟出何大言也不足为奇。子固你说呢?”

曾巩装作凝思棋局没有听到……

当即王安国讲起章越之前的一番话。

话说到初时……

“过秦论也敢……”韩维即笑道。

说到一半。

吕公著即问道:“真是此子所言?这利益,既得利益的说辞……”

随即吕公著又是不语。

韩维道:“此子几番言语,真是说理透彻。秦失天下,薄秦人厚六国,故本朝南人不可为相的道理,我今日方知。”

吕公著道:“仁义在于维护既得利益,此言实在太惊世骇俗,然确有道理其中。但若换一般不知事的腐儒,怕是要批驳一番了。”

“子固,你怎地不说话?”

曾巩笑道:“持国勿要分神,我要赢你了!”

韩维凝神应对。

曾巩心中苦恼之情,怎可言语。

自己的堂弟曾阜在京西路一个县里任主薄,正好在京西路转运司吴充的任下。

但因‘苟简自然,坐盗贼事’被提刑官追究,最轻要罚金甚至要贬官。这对于一名初任官员而言,若背上这样的名声一辈子也没了。最后幸亏转运使吴充出面替曾阜求情,这才免于处罚。

吴充是仁德么?未必。

曾巩不知千里之外的详细情况,其中内幕自己也不好猜测,毕竟这件事上自己还要感谢吴充卖的人情呢。

自己和三个弟弟,两个妹夫这才刚中了进士,官场上的路这还长着,实在是如履薄冰,一步也错不得啊。

哪知此刻王安国却道:“子固,这三郎尚未婚配,你不是还有三个妹妹?我特意是来告之你的。”

曾巩此刻杀了王安国的心都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PS:明天还有大章。

(本章完)

第162章 除夕

除夕。

章越身在汴京过得第一个新年。

太学里的学生各自归家过年,只有无处投奔的过年则留在太学里。

不过欧阳修,陈襄却都邀了章越到自己家中过节。

章越听了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这是一个幸福的烦恼,欧阳修,陈襄这样诚意邀请显然都是将自己当作了自家子侄般看待,但是自己要去谁家过节呢?

章越想了想还是上午前往欧阳修吃个午饭,晚饭前再找个情由离去,然后在陈襄家中吃年夜饭如此。

除夕之日,章越与刘佐,向七,黄好义作别。

黄好义的兄长黄好谦家中过年,刘佐自也是回家,至于向七本以为有章越相伴,却孤零零地留在了斋舍之中。

章越带了礼物前往欧阳修府中。

欧阳发见章越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面上佯装责怪道:“三郎,早说了拿此地当自己家,何必买这些东西,下次不可如此了。”

章越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时候不必说太多话,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即胜过千言万语。

欧阳发当即带章越去拜见欧阳修与家中女眷。

即是请到了家过年,就是通家之好,如此是可以拜见女眷。

章越至堂上拜见了欧阳修与其妻薛氏。薛氏是薛奎之第四女。

薛奎也是有识人之明,范镇,庞籍,范仲淹都曾受过他举荐。

当初薛奎很早就赏识欧阳修的才华,想将女儿嫁给他。但欧阳修中了进士后,却给另一个大臣胥偃捷足先登抢先嫁女,此令薛奎很是懊恼了。

但欧阳修的原配胥氏却不幸病故,这次薛奎可没有错过欧阳修,将自己四女儿嫁给了欧阳修。

至于薛奎的另一个女婿则是抢了欧阳修状元的王拱辰。

欧阳修当年文才极好,是公认的状元才,于是作了一件红袍子准备状元及第时穿。当时王拱辰与欧阳修同在广文馆读书,看了欧阳修这袍子甚好,于是借来穿来还四处与人道:“我中了状元啦!”

后来欧阳修殿试名次一落千丈,王拱辰却成了状元。

王拱辰娶得是薛奎三女儿,但不久病逝了,于是薛奎又赶紧将五女儿嫁给了王拱辰。

于是欧阳修借机写一首诗调侃王拱辰‘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

章越上堂拜见了薛氏行了子侄之礼,薛氏仔细打量章越相貌,不由称许道:“果真是龙章凤姿,难怪老爷一心要给你说亲。”

欧阳修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越一眼,面上却没有言语。

欧阳发则道:“母亲,这是自然,当日曾子固见了三郎也称赞不已。我记得子固可还有三个妹妹待字闺中。”

薛氏笑了笑,看了一眼欧阳修却没有表态。

欧阳发倒是很热心对章越道:“曾家是书香门第,又是清寒之家。如此出身的女子,必定又可持家又不凌人,正所谓娶妻娶贤,曾家女子乃是良配。爹爹,子固是你最得意的学生……”

章越心道,我也在爬墙在那,望眼欲穿等着呢,至于发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一把?

欧阳修微微笑道:“听闻曾家七娘过了年就是十九,比着三郎年长不少呢。”

“年长也无妨,福禄寿么,倒是……”

欧阳发正需继续说话,腿边却被人踢了一脚。欧阳发知是其妻吴氏踢的,于是立即收住话道:“也是,三郎或再等等也好。”

薛氏笑道:“三郎如此人才样貌,何愁不能配个好女子,也不知汴京城的姑娘哪个有这等福气。”

章越忙诚惶诚恐地道:“老夫人谬赞了。”

薛氏笑道:“老身从不轻易夸人,有一句话便是一句真话。”

吴氏笑着道:“儿媳可以作证,来咱们家的后生里,母亲可没如此称许过别人。”

章越心底很是高兴,忙道:“在下惶恐,可是嘴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谢过老夫人。”

薛氏慈和地笑道:“口拙了即心明了,甚好甚好。”

不久章越先行退下,薛氏对欧阳修笑着道:“你门下那么多年轻后生,我看那曾子固与这章三郎皆可入眼的。”

欧阳修笑道:“修已明白,修若有女儿,定是早早嫁予三郎。”

众人一阵笑声。

欧阳修虽说说得是笑话,但吴氏笑了之余,心底却又有一番计较。

如今文才好样貌又好的少年郎倒是哪里都不好找。

似吴家如此家世,自也不喜欢等少年郎君中了进士,再上门求亲,如此与那些榜下捉婿的商贾一般,有些失了身份。

说回来,她嫁了欧阳发,但发觉欧阳发才华是有才华,但不用心于举业上,只知研究金石,把玩古器,以至于科举连连碰壁。

至于十七……他们姐妹之中,就属十五娘与十七娘心气最高。

只是十五娘是明着,十七是暗着。十五娘高嫁给文彦博的儿子后,倒是一切和谐,令她本绷着的心倒是松了口气。

如今她在想十七的婚事如何。后来她知道爹爹有可能相中了章越时,吴氏虽觉得这少年人才相貌都不错,但毕竟出身寒门,倒觉得比吴家其他几位女子的夫家实在差了不少,但如今看来这章越倒是不可小觑。

她与十七娘一起长大,虽说情同姐妹,但姐妹之间哪怕再好,都有个高低上下之心。若是将来章越中了进士,欧阳发仍是不第,如此……自己不就垫底了。

吴氏看了一眼章越,或许十七日后才是几个姐妹里嫁得最好那个?

章越午饭之后即是寻了个借口告辞,毕竟欧阳修家还有女眷,留着过夜不方便。

章越即前往陈襄家中。

陈襄的礼物,章越也是备了一份放在斋舍里,如今去太学里取了再前往对方家中。

但见小巷子的门前停了一辆骡车,章越猜想到底是谁会在此时拜见陈襄,但必是极亲近的人才是。

老仆给章越开了门,章越入内后,但见堂上陈襄正与一名男子对坐聊天。

章越见了正要挪步离去,却在这时陈襄叫住了章越道:“三郎……”

章越不好走开,只得上得厅堂对陈襄行礼道:“三郎见过先生。”

章越面对着陈襄却将这名男子晾在一旁。

没错,此名男子就是章惇。

不意他今日也来拜见陈襄。

Ps:今日思路卡了,明天更五千字,一次性还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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