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第216章 坏了,李二陛下好像有危险

第216章 坏了,李二陛下好像有危险

“啊啊啊!”

一刻钟后。

六姨娘安氏像疯了一样,发出非人的嚎叫,躲在李明身后,颤抖得像被狼叼在嘴里的小兔子。

明明身上没伤,但人犯却像见证了世界末日一般,这反常识的场景,让在场的狱卒纷纷感到不寒而栗。

李明一脸嫌弃地把裤脚从疯婆子手里扯开,问:

“你没把她逼疯吧?还得问话呢。”

“没有,我有轻重。”

来俊臣淡定地用清水擦着手,蹲在安氏面前。

“咿咿咿!”

那婆娘下意识地往后躲。

“过来。”来俊臣淡淡地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然而安氏听见的仿佛是魔鬼的低语,怕得不行,却还是像狗一样,不敢不听话。

“我大哥问你话呢。”来俊臣一脸和气地说。

六姨娘可怜巴巴地抬起脑袋,惊惧地望着李明,疯狂点头。

阿来,不,来总训狗有一手啊……李明心里嘀咕着,单刀直入地问:

“李崇真的家财,是被你联合其他人骗的么?”

毫不犹豫地点头。

李明与来俊臣互视一眼,微微点头。

是了,思路没有错,这粟特人果然有问题。

“与你合伙的骗子,和这次在长安诓骗巨额资财的骗子,互相熟识吗?”

安氏迟疑了一下。

来俊臣眉毛微微一皱。

安氏赶忙坦白道:

“不……不是熟识。

“就是他们,是同一伙人。”

李明眉头一挑。

哦吼~世界真是小啊。

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伙骗子要达到席卷全城的规模,必定是深耕已久。

如果骗一次就换一茬,那可太费骗子了。

“这伙骗子的主使是谁?”来俊臣紧接着问。

安氏不假思索:

“长安县令。”

李明眉毛一皱。

一听见“长安县令”四个字,来俊臣的眼神显然出现了波动,闪过一抹凶光:

“说实话!”

李乾祐是这伙粟特人的保护伞,这是几乎公开的事实。

可是保护伞归保护伞,你要把主使也甩到他头上,这就有点过分了。

别的不说,李乾祐也没这个脑子琢磨出类似于“传销”这样的大骗局啊!

“咿咿咿!”

安氏不受控制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听得除来俊臣以外的在场所有人寒毛直竖。

来总,你确定这婆娘真的没疯吗……李明无奈地扮起了白脸,安抚道:

“别怕,有我在,说出来就没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人抓住小殿下的裤腿,活像找到主人的小狗,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

嗯,大概就和去年来俊臣审问过的另一位姨娘——直接毒杀了李孝恭的突厥裔七姨娘,说话逻辑混乱,情绪激动,从小时候尿炕到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大理寺狱的文书把笔尖写到快擦出火星子了,刨去大量无关内容,终于总结出了这起案子的原委。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大致情况是,去年,差不多是李孝恭死后不久,长安令李乾祐突然拜访了几个打工是不会打工的、生意又不会做的粟特人,传授了这一套骗术。

并且,李明府还允诺,为这些骗子大开方便之门,既帮忙拉人,又帮他们把这事儿盖住。

有八面玲珑的地头蛇帮助,这些骗子才能席卷首都的中产阶层,攫取了天量的财富。

这些粟特骗子实质上成了李乾祐的白手套。

当然,作为主谋兼保护伞,收益的大头自然是——

也不归李乾祐。

而是按事先约定,将骗来的钱运出长安城,运往指定地点。

这些粟特人随时随地被人盯梢,料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敢食长安令的言,将这笔骗来的“公款”私吞了。

“也就是说,李乾祐背后还有人?”

李明发现了华点。

以他区区一个五品县令,是绝对攒不起这个局、也吃不下这么大量的赃款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安氏神情恍惚地摇头。

“那些粟特人卷款逃到哪里去了?李乾祐和他们约定的目的地是哪里?”李明又问。

安氏还是摇头。

来俊臣眼神一厉: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咿咿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安氏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来俊臣撸起了袖子。

“算了算了,问不出什么了。”

李明赶紧把还没玩过瘾的来总劝下了。

离开了拷问室以后,刚才还挺兴奋的来俊臣,忽然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了,一声不吭?”李明问他。

来俊臣吞吞吐吐了一会,道:

“明哥,那个李乾佑……查么?”

看着来俊臣近乎祈求的眼神,李明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模棱两可地哼哼:

“嗯……再找找证据。”

来俊臣眼神一暗。

“你和李乾佑有仇?”李明瞥一眼他。

来俊臣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哼哼唧唧:

“有点。”

李明便也不再多问。

…………

关于卷款跑路的粟特人的踪迹,并没有断在六姨娘这里。

因为大唐是一个不允许人员随意跨区域流动的封建社会。

那些粟特人离开长安后,需要办理“路引”,写明此次行程的起点和目的地。

这就是说,这帮人的最终去向,可以通过追踪各个城市的路引,一段一段拼凑完整。

而他们所携带的是巨额赃款,不是普通的货物,不太可能全部交到别人手里。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路引,间接也是这笔赃款的“转账记录”。

只是各地城门监没有联网,用人力照着名单一环环排查起来,耗时耗力。

好在,在监国殿下的亲自督办下,这些人——以及大概率这笔钱——的去向最终有了眉目。

这些人狡猾得很,每个人的路线都不一样,明显在有意识地干扰侦查。

但是,他们还是小看了封建社会对人身自由的束缚程度。

虽然花了点时间,他们的行动轨迹还是一清二楚地摆在了监国殿下的案头。

李明给黑暗腐朽的封建集权制度点了个赞。

“他们最后踏足的州县,是幽云、沙州灵州一线……”

这条信息只有寥寥几个字,却是凝聚了各地州县夜以继日的排查。

李明咀嚼着这几个地点,目光下意识地向背后望去。

那里,挂着大唐全域堪舆图。

其实不用看地图,这些地方也已经在他脑子里亮了起来——

幽-云-沙-灵一线,正是“铜铁紧缺”之中,大批铁矿石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地方,也是大唐的北疆,汉、胡交接之地,华夏王朝对那里的掌控力就比较微弱了。

往北便是长城之外、大漠之南,是思摩突厥所在的羁縻地区。

再往北便是事故高发地阴山,按李世民陛下的划分,本应是思摩突厥的势力范围,目前被薛延陀窃据。

“之前的铜铁紧缺调查中,已查明大量铁矿石被运往幽云一带,而铜矿石却没有发生类似的异常外流。

“然而,铜危机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到底哪批铜突然消失了,是外流了还是被窖藏了,迄今为止一直都没有查清……”

李明沉吟着,很自然地把这两起案子关联在了一起——

“这批被李乾祐联合粟特人,运到北疆的铜钱……

“是否就是‘铜铁短缺’中外流的铜?”

这个假设让李明心情一振。

百万贯铜钱,这个数量,已经和朝廷一年租庸调税收的货币部分(不含占大头的粟米、布匹和劳役)处于同一个量级了。

如此天亮的铜钱,一夜之间被突然抽出了中原的市场……

“确实足以造成短期的货币短缺,诱使人们窖藏货币、减少流通,恶性循环从而引发通货紧缩!”

李明激动得来回踱步。

终于,经济危机的成因也有眉目了。

如此一来,关于此案的下一个问题便呼之欲出——

主犯是谁,动机为何?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两起案子是独立事件的可能。

但是,从作案手法、赃物目的地来看,双方背后是同一主谋的可能性更大。

“李乾祐和他背后的主谋,把铜和铁捣鼓到草原地带,目的是什么呢……”

李明思考着。

显然,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诱发大唐的第一次经济危机。

毕竟以这个年代的经济学水平,还不至于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只是阴差阳错,才酿成大祸,并最终致使他们“蚂蚁搬家”的行为被提前曝光。

铜和铁,都是草原没有的高科技产品。

虽然铁矿石需要冶炼工序,敏感性比成品铁器要低。

而铜钱除了交易,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战价值——总不能把铜钱融化了做青铜剑吧?这也太复古了。

但这两件东西被同时、大批量地走私到游牧民族的地盘。

仍然不是一个能让人心安的信号。

尤其是,帝国的统治者,李世民陛下,正在那个地方与游牧作战……

“假使这批铁矿石和铜钱,都落进了游牧,都落进了薛延陀的口袋……”

李明习惯性地开始做起了最坏的假设。

然后发现,这对战局并没有什么卵用。

铁矿石,在中原叫“矿石”,在草原只能叫“发红的石头”。

没这个科技和炭火燃料进行冶炼好吧。

至于铜钱,那就更幽默了。

游牧民族内部,有这么大量的交易需求么?

不还是得拿钱向华夏买东西?

然而从报表上来看,双边贸易不但没有出现相应增长,反而因为近年关系趋于火热(打得火热),还在持续萎缩中。

华夏这边不卖商品给薛延陀,他们拿着铜钱,和拿了一堆废铜也没什么区别。

简而言之,薛延陀的铁勒人,不大可能用这笔钱和这批矿,就能变出一支人马具甲、可与唐军媲美的精锐铁甲军来。

“除非……”

李明的目光,投向了草原以西。

西域。

以粟特人的首都马拉坎达——也就是撒马尔罕——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一系列贸易、手工业城邦国家。

在被成吉思汗的铁蹄图图之前,那里便是除了中原以外,北方游牧进行物资交换的第二个中心。

而那里的西域商人,不像中原人那么有节操。

只要钱到位,是连绞死自己的绳索都能出卖的。

“铜钱和铁矿石,通过蚂蚁搬家的方式,持续走私落入薛延陀手里。

“薛延陀将矿石交给西域人,委托其冶炼、锻造、打造成铠甲兵器。

“而这批诈骗得来的铜钱,则用于支付西域人来料加工的费用……”

逻辑闭环!

如果真是如此……

那李世民面对的,岂不就是一支可能装备了马镫、盔甲、甚至人马具甲的游牧骑兵?!

这盘大棋构思之精妙、牵涉力量之众多,几乎不可能是薛延陀一方的谋划。

背后必有汉人指点。

而长安令李乾祐参与其中,又给这起案子平添了一缕阴谋论的气息。

事情进一步复杂起来。

“李乾祐及其背后的主谋,策划将铜铁运出境,目的是武装薛延陀……

“而北伐薛延陀,是李世民很早就定下的战略……

“难道这起阴谋,针对的真正目标,就是李世民?!”

李明虎躯一震。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地名:

九成宫。

这难道是九成宫事件的后续?

铜铁紧缺,也是九成宫事件的主谋所做的后续补救措施?

通过薛延陀的手,对李二再次补刀,杀了李世民?

“铜铁很有可能流入薛延陀之手,而九成宫之变中,也有薛延陀的影子,这是其一。

“而根据六姨娘的招认,这起骗局发生在李孝恭死后不久,这是其二……”

根据步步推导,这起铜铁走私案,也被渐渐纳入了九成宫系列案件之中。

难道说,这起案子的背后,也和九成宫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如此,以对方喜欢下大棋的特质……

“使出的肯定不仅仅是武装薛延陀一招,必然还有后手配合……”

李明眼睛微眯。

北方突然冒出一堆全甲骑兵,而不是天灵盖接箭的蛮夷,这已经极大打乱战略布置了。

更何况,再加上可能的后手……

他立刻推开手边一切事情,趴在桌子上,为父亲李世民撰写密信。

虽然只是一些不成熟的猜测和捕风捉影,以及一堆拿不上台面的所谓证据。

但事关皇帝陛下和八万精兵的前途命运,不容任何闪失。

必须尽快将这一警告带到!

“从长安到定襄牙帐,需要走黄河渡口渡河,尽管不是汛期,但急报至少也得大半个月……

“见鬼,老李千万别推太快啊!”

…………

“昨夜又是夜袭?这是第几波了?”

定襄城,思摩突厥牙帐。

大清晨,草原雾气弥漫,露水沾湿了枯黄的草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大帐正中。

李世民高踞座上,威严地俯视着属下。

此次主征的行军大总管,李世绩,向前禀报:

“不算小骚扰,只计算斩首百人以上的夜袭,这是我军入境以来的第十五次。”

“十五次,被动挨打了十五次……”

李世民的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进入草原以后,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舌头起泡。

连久违的头疼也回来了。

然而,李世民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饮食出了问题。

因为他在行军的这段时间里,也在努力创造条件,严格遵照李明神医的“医嘱”——

多吃蔬菜瘦肉,少吃肥肉内脏。

尽管蔬菜和瘦肉都根据李承乾的指导,做了一些烹饪上的小处理——比如油炸或浸羊油炖——

但原材料都是健康的。

所以成品也肯定是健康的。

因此,他把最近身体状况下滑的原因,简单归为草原戈壁干旱,加上战事不顺,导致身体有些上火。

而最近的战事,也确实让他很是上火。

薛延陀像是开了天眼一样,神出鬼没。

而唐军却怎么也找不到对方主力,被溜得团团转。

“父亲,我军克敌十数次,未尝一败,且积少成多,已斩敌数千、伤近万。

“为何父亲却以为败?”

李承乾不解地问。

“因为在哪儿打、打多大,全部由对方决定,我方只能被动接受,这非常不利。

“时间一长,后勤补给会出问题。”

李世民解释道:

“况且我大军被牵制在定襄城,每天人吃马嚼,耗费甚巨。

“光杀几个赶羊的牧民,多待一天都是亏本。”

马上皇帝从战略和经济两方面,为大儿子耐心地讲解着。

和李承乾的父子关系,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李世民唯一的进展了。

卸下了“培养储君”这个巨大的包袱,父子二人反而可以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陛下何必多虑?后勤补给自有我部落负责。”

阿史那思摩瞅着机会拍马屁,以挽回自己被薛延陀撵得到处跑的尊严。

你部落总共一二十万人,拿头供养八万甲兵,能守住后勤通道不被薛延陀切断就烧高香了……李世民心里吐槽,表面上还是对可汗很尊敬的。

“有贵部协助,我军事半功倍啊。”

这时,传令来报:

“陛下,岑文本出使大鲜卑山归来,求见陛下。”

李世民愁眉不展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幸好还有后手。有大鲜卑山的室韦人从东夷策应夹击,薛延陀就没那么舒服地放我军风筝了。”

(本章完)

226.第217章 李靖我要定了,父皇也带不走他

第217章 李靖我要定了,父皇也带不走他我说的

“陛下。”

岑文本亦步亦趋地来到大帐前,不紧不慢地拜见李世民。

他从大鲜卑山的室韦部落回来,没有南下回京,而是特意向西绕道,直接来到定襄牙帐。

为的是第一时间传达与室韦的联盟消息。

“出兵在外,不必多礼。”

李世民捋着两撇胡子道:

“岑侍郎,此次出使大鲜卑山,可有斩获?”

岑文本不折不扣地行礼,道:

“不辱使命,已与室韦部落的莫贺咄约定出兵时间。”

李世民的眉头逐渐舒展开。

“室韦人长期与铁勒、突厥为敌,自隋朝起便依附中原,朝贡不停,侍奉我朝甚是恭敬。

“得他助力,如虎添翼。”

带着皇协军扫荡胡人老乡,乃是大唐天兵的惯常操作,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君集,这次斥候追到了哪里?”

侯君集在陛下面前展开地图,在定襄西北画了一个圈。

“昨夜的夜袭之后,我军斥候一路追踪,在西北三十里处发现了小股铁勒部落。”

铁勒人,就是薛延陀汗国的主体民族。

李世民:“是部落还是军队?”

侯君集:“是部落,发现了牛羊群和帐篷,妇孺老人也混居其中。”

“都放牧放到了眼皮子底下,铁勒人的心可真大啊。”

李世民抚摸胡须,斜了阿史那思摩一眼。

思摩老弟下意识地低头,结结巴巴地说:

“惭……惭愧。”

老李收回视线,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地图上。

包括刚才侯君集画的那个圈,这张地图上一共画了十五个圈。

刚好是这段时间大规模夜袭的次数。

每次夜袭以后,唐军都会派出斥候,悄悄缀在后面,倒追铁勒人的主力。

这就是唐军的策略。

在探查情报的契苾何力失联、而思摩突厥的情报又极度不靠谱以后。

李世民自然不会“等靠要”,而是主动派人侦查。

游牧都是兵民合一的,跟着兵总能抓住其部落的踪迹。

而显然,薛延陀真珠可汗也事先料到了唐军的策略。

因此,每次偷袭,都是由汗国内部的边缘部落发起,自己的核心部落不轻易暴露行踪。

以这些依附汗国的边缘小部落为代价,消耗唐军主力和士气。

“不出来是吧?总有办法把你揪出来。”

李世民凝视着这张地图。

十五个标记的小部落出没地点,最远到达阴山之北,最近则在定襄城外几十里,正好绕着阴山山麓围成一个圈。

而驱使、甚至迫使小部落对唐军发起板载冲锋,显然旁边应该有薛延陀“自己人”督战的。

也就是说——

“夷男所率的薛延陀主力,大约就藏身在阴山一带。

“他们计划……朕知道了。”

李世民嘴角一勾。

“通过不断的骚扰,诱使我军追击,如果追兵是我军的一支偏师,夷男就从阴山出击,合围吃掉追兵。

“如果追兵是我军主力,夷男的主力就能釜底抽薪,进攻空虚的定襄城,断我后路?”

李世民猜测着敌方的意图,嘴角一勾。

“好计策啊。也不必他们等了,我们亲自送上门!”

他立刻做出相应部署:

“思摩突厥穿上唐军盔甲,追击夜袭部众,多造些声势,引诱夷男出击。

“我军埋伏于阴山南侧,敌主力若有动作,即刻围歼。若不动,则直取阴山,搜索其主力。

“室韦部从东部策应,堵住其向东部大漠逃窜的路线。”

在茫茫大草原,一寸一寸占领土地是没有意义的。

关键是消耗游牧部落的有生力量,让他们无力南下侵攻。

“如何?”

李世绩问:

“若薛延陀主力不在阴山一带,该如何?”

“那就将计就计,在阴山建造城塞,留下数千人马扼住漠南漠北的通路,让薛延陀乖乖在漠北喝一个冬天的西北风。

“他若敢来攻,我们就从定襄城出击,截杀之。”

李世民闷声道:

“供养几千人在阴山过冬,大唐还是供养得起的。铁勒人有这个能力让整个汗国在阴山以北过冬吗?”

大兵团作战,没有阴谋诡计,全是阳谋。

要么一战解决敌主力,要么拖一个冬天,让老天爷替大唐解决其主力。

是的,此次北伐,战争目标就是消灭薛延陀的主力。

而非消灭整个铁勒部落。

先不说铁勒人杀不杀得光。

就算大唐真有犁庭扫穴的能力,也不能这么干。

还得留着一部分铁勒人,从北方牵制思摩突厥。

思摩突厥坐大,也不符合大唐的利益。

别看阿史那思摩现在一脸舔狗的模样。

等到这伙突厥人的势力膨胀到了漠北,连通西域,甚至沟通了西突厥。

鬼知道他们会不会调转马头南下。

“如此,可否?”李世民霸气地问手下。

众人不再有意见。

阴山就是整盘棋的阵眼。

拿下阴山,主动权就在我手。

“既如此,各将听令。”

李世民开始安排:

“李世绩,你领主力从北向南,直取阴山腹地。

“侯君集,薛万彻,你各率一军,从两翼夹击。

“阿史那思摩,你军负责追击,声势弄大些,将铁勒人都引出来。”

众人皆领命:

“遵旨!”

“岑侍郎。”李世民转向岑文本道:

“你就将这条信息,告知室韦莫贺咄,让其从东面掩杀。”

岑文本一拱手:

“必不辱命。”

呼……李世民长出一口气。

连日的被动挨打,不是白挨的。

摸清了铁勒人的战略意图,整场战争有了眉目。

总算有了进展,李世民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有余力思考别的问题:

“不知李明在长安监国监得怎么样,别把家玩没了就好……”

他喃喃道。

…………

卫国公府。

平平无奇的老管家从外采购了些新鲜菜蔬,友好地和附近巡逻“维持治安”的衙役打了招呼,便大摇大摆地进府了。

老管家一进门,便将菜篮子递到贴身仆从手里,自己卸下装扮,变成了另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老头——

李靖。

“唉,陛下果然还是放不下我这个老家伙,即使出征在外,也仍然不忘派人关心关心我。”

李靖敲着背回屋,自嘲地说。

屋里的老太太张出尘宽慰道:

“这也是陛下对良人才能的认可。”

“我倒宁愿不要这份才能,害得我被囚禁在牢笼之中,处处不得自在。”李靖一屁股坐在垫子上,语气多有埋怨。

有李世民在,他既不能也不想再在军事上有所建树了。

他现在惟愿摆脱桎梏,驰骋天下,打下一片天地能自由自在。

就算战死沙场,也比在这里闷死强多了。

“良人,萧道光那边,怎么说?”张出尘的眼神亮晶晶的。

李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是他以老管家的伪装买菜时,从假扮菜贩子的接头人手里拿到的最新情报——

李靖知道,整个府的下人都处于严密监视之中。

所以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道路以目。

“他的五百甲士,在京郊训练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准备出征。”

李靖点点头,回应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婆子。

五百甲士,还是在京郊。

能在皇帝的眼皮子,藏着够杀五百次头的大杀器,也只有李靖敢这么艺高人胆大了。

张出尘看着老头子凝重的脸色,有些惊讶:

“良人似是对京城有些不舍?”

李靖的眼神有些恍惚:

“京城的气象,是日新月异,竟比开战前还要繁华许多。

“而前次莫名其妙的钱荒,也被他很快化解了……”

张出尘没说话,静静地陪在丈夫身边。

“那位小殿下……会是个好皇帝,比他的父皇更好。虽然当今圣人也是一位好皇帝……”

李靖感慨万千,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惜,我注定是与这个蒸蒸日上的帝国无缘了。”

“您恨陛下吗?”张出尘静静地问。

李靖不假思索地摇头:

“我这一身才能,不成王便成寇,先天就是要招致君主忌惮的。

“陛下宽仁,在他手里我还能苟活至今。换作萧铣,早已不知被灭族多少次了。”

一对白头夫妻相顾无言。

良久,家仆来报:

“国公,有客人来访。”

李靖眉头一挑:

“是谁?”

“对方没报性命,说是您的熟人,是一位小郎君。”

小郎君?小郎君……

李靖差点从位子上跌下来。

“那是监国殿下,未来的陛下!

“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出尘,你速速躲进里屋!快,快给我铺床!”

叮咣一通乱以后。

李明在国公府下人的引导下,走进了房内,见到了躺在病榻上的李靖。

“老夫……病重,无力拜见殿下,请……恕罪。”

老李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地说着,模样凄惨极了。

“李卫公请好好歇息,是我唐突打扰了。”

李明坐在病榻边,嘴上客套着,眼睛在对方胖乎乎不干瘪的脸颊、窝在被子里气色通红微微流汗的鬓角之间游走。

“咳咳!”李靖也注意到了监国殿下的目光,气若游丝地找补道:

“大夫说,老夫这是病重发虚汗,身体浮肿。”

李明看着老头闪亮亮的眼睛,故作叹息:

“唉……去年见老将军时,您还康健得很,今天怎么……”

“年纪大了,身体一下子可能就不行了。”李靖弱弱地摇摇头:

“说不定哪天我就一命呜呼……”

李明客套一句:“老将军何出此言,我让尚药局的御医为您治病……”

“咳咳咳!不必不必。”李靖剧烈咳嗽起来:

“不敢烦劳殿下,老夫也是到寿了,不敢逆天而行。”

双方继续客套几句,李明直入主题:

“将军与长安令李乾佑之间,关系甚笃啊。”

果然,李明殿下是要动李乾佑了……李靖对此早有预感。

他早就想干掉李乾佑了。

但是,碍于那厮手握自己的软肋,万一死了,会让子弟家人公之于众,硬生生把李靖绑上了自己的贼船,一损俱损。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哦保着他。

“是,乾佑是老夫……最心爱的堂弟。”李靖咬紧牙关,从牙齿缝里漏出这句违心之言。

李明看着李靖不甘的眼神,直言道:

“我怀疑李乾佑意图谋反弑君。”

“哦。”

李靖丝滑地改口道:

“只是那厮并不领情,从不主动看望老夫,兄弟感情早已淡泊,他的近况我一无所知。”

李乾佑有没有真谋反,李靖并不知道。

但既然监国殿下都不惜搬出这顶大帽子要将他置于死地,那李靖也完全没有理由拦着。

只是,随着李乾佑人头落地,李靖的黑历史也要上天了。

所幸萧道光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没辙,尽快假死离开长安吧。

“哦,那就好。”李明点点头。

既然要动人家的堂弟,出于对长者的尊重,李明还得要亲自来打声招呼的。

在确认李卫公本人巴不得李乾佑死后,他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两人再寒暄一阵,李明便离开了。

“老夫病躯,不便送客,请殿下海涵。”

李靖假意要起,被李明劝下。

“不必不必,老将军请保重身体。”

在家仆的陪伴下,李明离开了国公府。

李靖立刻从床铺里蹦出来,招呼道:

“出尘,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李乾祐这颗雷终于要爆了。

还好,拖延到自己准备基本就绪,陛下又刚好不在家。

李靖准备今晚暴毙,明天金蝉脱壳,后天就率私兵逃离长安!

这时,家仆回来了,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李靖好奇地问。

那家仆哆嗦着说:

“那……那位小殿下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说……您的家丁,可还缺油膏擦拭甲胄?有有……有需要的话,可可……可以来宫里拿。”

李靖如遭雷击,整个人噗通跪坐在地上。

“良人!”

张出尘焦急地抱住他: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李靖面无血色,嘴唇微微翕动:

“快走,你快走……”

“那你呢!”

“我怕是……走不掉了……”

…………

“殿下,这样好吗?”

卫国公府外,房玄龄面有忧色。

李明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贼老头只是装病,又不是真病了,吓不死他的。”

“不,臣的意思是……

房玄龄把话说得更清楚:

”李卫公私藏甲胄、豢养私兵,还是在京畿重地。

“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李靖这点小花招,怎么逃得过李明和肃反委员会的眼睛?

老李乔装买菜,早就被暗中盯梢的小孩子发现了。

而老李每隔几天必定光顾的某位特定的“菜贩”,又怎么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一通大记忆恢复术后,那“菜贩”就一五一十交待了。

原来他是萧铣之子,萧道光的手下。

萧铣是李唐家族开国时,霸占南方的军阀,后来被李靖和李孝恭讨灭。

李靖因为讨萧铣时逡巡不前,被李渊怀疑和敌方勾连,差点被砍了。

事实证明,太上皇陛下虽然不如儿子,但能力还是在线的,并没有看错。

李靖真的暗中与萧铣勾结。

虽然萧铣最后还是被老李家干死了,但李靖也没有断绝和萧铣后人的关系。

就这么一直维持蛰伏着,直到今天,李靖和萧道光合作,居然暗中聚起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还不是一般的队伍,而是一支具甲骑兵。

而且他们的藏身之处,居然还是在京城周边。

一个不注意,是真的能搞出点事情的。

“殿下就不怕李靖造反吗?”房玄龄忧心忡忡地问。

李明表情不变,还是一脸无所谓地摇头:

“李靖不会反的。”

这位胖胖老将的心理状态,李明可太熟悉了——

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罹患受迫害妄想症的患者,大抵都是这样的症状。

时刻提防有人要害他,时刻给自己留退路,结果做出了过激反应。

“他如果真想造反,有的是机会。

“九成宫之变、陛下刚出征时、哪怕刚才他突然暴起杀我,不都是机会?”

李明坦然地说。

况且——

还有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即使对房玄龄,他也暂时不想说得太透。

况且,一支五百人的精兵,在如今力量空虚的长安。

可绝对不算少啊!

假如,他是说,假如……

万一北方战场,真的发生了什么。

并因此导致内地出现了混乱。

那么,这支计划外的武装力量,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殿下说行就行。”

在这一年多的经历之后,老房已经度过了对李明的怀疑阶段,进入了“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阶段,对李靖的处置也不多问了。

他把话题导向了另一个更严肃、更急迫的问题:

“那殿下,接下来……真的要这么干?

“真要惩治李乾佑?

“不可擅动那厮,可是陛下的御旨。您动了他,就是抗旨。”

李明撇了撇嘴,嘴角一勾:

“我只是依照律令,合法合规地问政长安而已。

“难道依法治国也触犯陛下敕令?你想说陛下知法犯法咯?”

对于李明这通耍嘴皮子的回答,房玄龄并不满意。

“殿下,您知道陛下的用意的。

“您对李卫公的处置方式,似乎与陛下的思路很不一样?”

说难听点就是,你忤逆你皇帝老子了。

一个要提防李靖,一个要放了他,可不是忤逆?

换一般人,陛下或许笑笑算了。

但这是李靖。

有灭国之才的李靖!

“接下来,一个活的李靖,对我恐怕比死的李靖更有用吧……”李明喃喃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双震惊的视线。

是来自老房的。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陛下让你杀了李靖的,陛下明明让你对我保密的,对吧?”

李明对他笑笑。

房玄龄僵硬地点点头。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比你更清楚?”

李明淡然地微笑道:

“对他的江山有用之人,他可以无底线地宽容。

“反之,只要有威胁,父兄也好、属下也罢,白刃不相饶。”

房玄龄的喉咙有些干涩:

“殿下想说,您和他不一样?”

“不,我和他一模一样。”

李明缓缓道。

“只是,我对有用之人的定义,和他有些出入罢了。

“我觉得李靖挺有用的,我要用他。相父,你帮帮我呗。”

房玄龄僵硬地点点头。

他忽然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明明殿下对他一直都很不错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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