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斩!(5)

地狱,

阴司,

第二殿;

第二殿位于一片广阔的大峡谷之中。

峡谷不狭,因为谷很深,因为山很高,所以广阔。

而第二殿,

则位于峡谷中央悬空的区域,

这是一座恢宏古朴的宫殿,有两条石块垒起来的绵长台阶,分别通向两侧高山的顶峰。

台阶很宽,可以容纳十八辆辆大马车并排行驶。

宫殿上方的天,不是地狱标志性的黑,而是湛蓝的色彩,这是大海之底,里面关押着数之不尽的身上有罪孽的亡魂。

他们的眼泪,千百年来积攒到了一起,渐渐形成了这道特殊的结界。

这场景和上古时期的幽冥之海,自然是没什么可比性的,但整个地狱,也就只有在这里,抬头时,还能欺骗一下自己可以看见蓝天。

宫殿下方,是一片名黄色的沼泽。

无数的亡魂在里面翻滚哀嚎,

一只只手伸了出来,

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而不得。

这是粪尿泥小地狱,

属于归第二殿所管辖的十六小地狱之一。

十殿阎罗是末代府君离开后,因和地藏王菩萨合作一起变天而得以上位的。

殿堂的排名,其实和实力以及影响力并没有关系,但楚江王作为和地藏王菩萨关系最好的阎罗之一,故而获得了在阴司最为超然的地位。

地狱的天是黑色的,地狱的主色调,是灰蒙蒙的,原本的一切,都是从循规蹈矩中来,向循规蹈矩中去。

没有昼夜的变化,大家也早就麻木和习惯了这种运作方式。

但在今天,

就在刚才,

第二殿宫殿的最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恐怖的震动。

在里面办差来往的官差们集体惊愕住了,为此还出现了不少的混乱。

毕竟,

阴司主城被一群凶兽攻破、里面的官差被大批量的杀戮还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儿,此时这里的震动,很难让人不心生疑虑。

但这里毕竟是有阎罗亲自坐镇的地方,

和阴司主城那种奶奶不疼舅舅不爱的尴尬位置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

在震动出现后,

下辖的十六个小地狱之中虽然都出现了恶鬼咆哮暴动的事件,但都被官差给镇压了下去。

等到八名腰上系着紫色带子的判官从两侧高山上的台阶上一路下来时,

此地的官差们心底才算是彻底平复了下来。

一名青面獠牙面相凶狠的紫带子更是取出了皮鞭,于虚空中一抽,发出了一声怒斥。

斥责官差看管不力,心神恍惚;

同时警告着那些被镇压的恶鬼们一个个都老实点!

小小的骚乱,终于被压了下去,第二殿的运作,再度恢复正常。

八名紫带子平时都负责坐镇各自一方小地狱之中,此时因为主殿震动的感应,他们集体回归。

此时,

八人分别跪坐在一处石门的前方,分成两列。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去四处张望。

这里是第二殿真正的核心区域,涉及到阎王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的放肆和轻蔑。

不过,

在场的八个紫带子都看见了原本立于石门左侧的那尊雕塑已经碎裂了一地,

这意味着阎王的法身刚刚又破碎了。

为什么是“又”?

因为在一年多以前,

那位忽然出现在地狱,

自家王爷的法身,也被击碎过。

之前的震动,再加上现在已经被证实了的破碎的法身,都在说明着有大事发生。

但在场的八人依旧继续跪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终于,

石门缓缓地开启,

里面,

是自家王爷闭关之处;

任何时候,不得召唤不得入内,违者,死!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里面传出。

却没一个人向里面去看,大家集体地把自己的头,更往下压了一些。

楚江王的身形显得有些萧索,

法身两次被毁,

自己的分魂在阳间刚刚被灭杀,

不到两年的时间,

自己遭受到了两次重创,

虽说自己的根本,也就是自己的本尊一直没直接受到伤害,但这两年时间因此受到的消耗,也是无比巨大。

他认同地藏王菩萨所说的理论,一个时代,是一个舞台。

到了时间,

该上去的,就上去;

该下去的,也就下去。

下去的人,说不定还能留个前排观众席的位置,继续靠着舞台,不说指指点点,但至少可以坐着,可以看着。

究其原因,

还是因为一千年了,

他已经渐渐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似乎已经快摸索到了尽头。

继续坐在这个位置的话,只会继续承受着这个位置所带来的压力和消耗,到时候,这种流逝,会更加地迅速。

无论这个位置有着多大的吸引力,该放下时,还是得放下的。

至少,

自己曾坐上去过,也坐了很久,也该知足了。

深吸一口气,

楚江王在石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伸手,

倒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起来吧。”

八名紫带子全都起身,但依旧低着头。

任何人都不想让自己虚弱不堪的一面被别人看到,尤其是身份尊崇的人。

“在阳间,我又遇到了他,呵呵,他还没死,且又把我的法身给毁了一次。”

说得很轻松,

但在场的八名紫带子心下瞬间骇然。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点名了自家王爷口中那个人的身份。

要知道,

当初第二殿可是有九个紫带子的,取至尊之数。

但有一个,则是陨落在了一年半之前的那场地狱风波之中。

就是剩下的这八个里,还有两个的灵魂伤势还没好利索呢。

“正禾。”

“属下在!”

一名紫带子向前一步,俯身。

“给其余八个殿传个照会,就说我发现了关于幽冥之海的消息,明日,相约泰山之巅的小庙。这事儿,得一起拿个章程。”

“卑职遵命。”

楚江王点点头。

地狱,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十殿阎罗的格局,将阴司的权柄一分为十,肯定也不是什么大一统的套路。

这个格局唯一的优点在于可以让菩萨的地位一直保持超然,不会再出现那种一言九鼎的府君。

但相应的,有时候想做一些事的时候,未免就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了一点,而且,阎罗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盘算和计较。

当然了,

最有主见的那位,

已经没了。

一直到现在,平等王殿还是没完全重建起来,有个陆姓的小判官一直负责这件事,但那位判官只是一名红带子。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阴司高层对重建平等王殿,真的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十常侍当时提前出山,屠灭第九殿时,除了十常侍十指连心,确实手段厉害之外,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另外九个阎罗的淡漠因素在里面?

否则,

若是有几个阎罗真的站出来阻止,

就算不能阻止第九殿被灭,

也不至于让平等王陆一路被十常侍追杀逃匿。

所以,第九殿的被血洗,可以说是十常侍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平等王陆的个人性格以及他的主张,遭受到了其他阎罗们的集体放弃。

“咳咳咳………………咳咳………………”

伴随着再度响起的咳嗽,

剩下在场的七个紫带子的脸上都及时挂上的关切之色。

楚江王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好像还是那个带自己嫖娼外加站在自己背后指着自己骂“伪王厉”的小东西更有趣一些。

只可惜,

自己当时没有想着去打开他的脑袋看看有没有更有趣的东西。

不过也不急,

等过了这阵子,

自己可以再度还阳上去,

那家伙的身份,

稍后派人去查一下也就清楚了,

戴罪之身,再加上那几个特点,查出来,不难的。

只可惜阴司主城刚刚被攻破,里面有些乱,据说也有部分阴司的档案被损毁,可能会比预料中多出一点点波折。

至于为什么不马上再上去,

倒不是因为之前留在阳间的肉身被毁,

真实的原因还是在于,

保险起见,

还是再等等吧。

至少,

得确保那位又再度恢复了躲藏的角色之中才行。

一念至此,

楚江王一挥手,

不管如何,

哪怕心里也清楚这种逢场作戏有点假,但下面的这些个人,毕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平时也帮着自己镇压着这些个小地狱的事宜。

自然得陪他们把这种君慈臣忠的戏码给演一轮,同时,一些场面话也不得不说一下,哪怕都清楚是自欺欺人,却也是一种必须要走的流程。

“我没什么大碍,你们可以放心。”

“王爷洪福齐天,受阴司万吏拥护,自然可以万事逢凶化吉。”

“这次王爷只是吃亏于上去的只是一具分魂,若是王爷上去的是本尊,又或者那位苟延残喘的家伙再度下来这地狱,王爷定能让其有来无回!”

………………

地狱,

黄泉路,

前端;

自从上次凶兽肆虐的事件已经过去一阵子了,

黄泉路再度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状态,

无时无刻都在死人,

从死人到活人,

从活人到死人,

都得在这条路上,老老实实地走上一遭。

在这条路上,似乎才是真正的众生平等的场所。

而此时,

一道黑色的裂缝在黄泉路的上风被撕开,

从里面走出了一道男子的身影,

他的目光扫过了下方的黄泉路,

又投射向了广袤地狱之中的一个极其遥远的方向,

少顷,

他笑了,

道:

“如你所愿………我来了。”

(本章完)

第970章 斩!(6)

地狱的风,还是一如既往的萧索;

其实,哪怕这会儿把扬州的暖风搬到这里来,也会在瞬间被地狱的环境给同化得干干净净。

地狱最高的山,是那座泰山,曾经是府君时代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当然,现在也是如此,因为菩萨把自己的庙宇建在了那里。

而地狱之中第二高的山,则是阴山。

阳间也有一座阴山,地狱里也有一座,只不过地狱的这座阴山位于黄泉路中后段的位置,站在山上就能眺望到下方从西侧开过去的黄泉路,看上上头密密麻麻比肩继踵走向奈何桥的亡魂们。

就像是站在长江边,看大江东去,其实有着相似的感觉。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阴山是比泰山高的。

初代平定了动荡年代建立了府君体系统治地狱,将泰山,立作了主庭。

那一天,距离现在已经很远很远了。

在那一天,初代在泰山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开创了地狱府君纪年,于泰山进行封禅。

同时,

也是在那一天,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双眸还充斥着紫色的猴子来到了阴山,一拳之下,划掉了阴山的山头,直接把这座地狱最高的山削成了第二高。

岁月如梭,

初代早已成了过往云烟,就连那只紫金神猴也已经在秦广王的注视下,步入了最终的结束。

但阴山这块当年被削平的区域,则被盖上了一座宫殿,这宫殿无主。

传闻说是十殿阎罗建立阴司的时候,阎罗们本打算在阴山修建一座殿堂,给地藏王菩萨当作法场。

再仿效当年初代那只猴子所为,把泰山给削掉两头,将阴山再变成地狱最高的山峰。

或许,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今天,你削掉一块;

明天,他再砍掉一层。

地藏王菩萨拒绝了,亲自在泰山上盖了一座小庙住下。

而这座殿宇,自然不可能还有谁敢住进去,不过,平时倒是有一些鬼修或者有身份的官差会来这里歇歇脚,有点把这里当作临时度假山庄的意思。

许是因为这里当初被修建时,确实很用心,移植了不少地狱中罕见的那些带着颜色的植被,算是地狱里少有的“花团锦簇”的地方。

这时候,

在殿宇西北侧的一处亭台内,

两个腰上系着黄色带子的判官正坐在那里吃着酒,

亭子外的林子里,则是有三名舞姬正翩翩起舞。

地狱的娱乐生活确实谈不上丰富,倒不是这里的人不懂得这方面的享受,而是因为阳间的花花世界,该体验的也都体验过了,很多东西,真的如同过往云烟,当你老了,当你经历得多了,或者,当你死了都做了很多年的鬼之后,也就无所谓了。

一壶酒,一碟小菜。

两位判官自得其乐。

阴司的体系,从下往上的顺序是,实习鬼差、鬼差、捕头、巡检、判官、和阎王。

对照阳间的官场体系,地藏王相当于至高的主宰,虽然摆着帘子,但谁都清楚谁才是现如今阴司真正的核心和话事人。

谛听有点相当于司礼监大太监的感觉,负责闻听一切动向。

执法队则是类似于锦衣卫。

十殿阎罗是十个镇守地狱各个方面十位诸侯王,判官是正式官员,七色带子对应着从七品到一品;

巡检相当于县尉,也就是县市的公安局长,接下来就是捕头和鬼差。

实习鬼差的话倒是和现在阳间的合同工差不多,又类似于以前没有明确编制的民兵。

安不起当初号称金牌巡检,算是巡检之中最风光的一个,看似不算怎么显贵。

但要知道,地藏王菩萨不出庙,十殿阎罗基本不露面,判官的数目虽然不少,但放在整个地狱来看依旧算是“少得”可怜的前提下,一个巡检里的第一人,真的不算差了。

有点像是全国最强市的公安局长,这地位以及未来的前途,都是显而易见的。

这两位黄带子判官,算是步入了有品级的层次,但说实话,他们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下面人看你觉得风光,但上面根本就不拿你当一回事儿。

俩人都是晚清时期的进士出身,

一个运气不好,外放时病死在了路上;

一个在翰林院修书,原本是一个清貴的出身,毕竟翰林院可是熬资历的好地方,但修了几年书后,也病死了。

命运的相似,让两个人在地狱倒是成了好友,没事儿时,总喜欢约着在这里喝喝酒,聊聊天。

俩人在阳间官场上一事无成地蹉跎了或者错过了,在阴间,其实也差不离,在实际权柄上,可能还比不过那些要害部门的红带子。

上班的状态往往是,一杯茶一袋烟,一份报告看一天。

反倒是聚在一起时,吟诗作对,更符合他们在精神生活上的追求。

这几十年来,二人写下的诗篇真的太多太多了,但都和他们当初在阳间时的先皇乾隆一样,恨不得一天写一篇,但流传下来可以成为经典的……一个没有。

但二人还是继续乐此不疲。

酒水下肚,

明明不醉人,

却要装出自己已经微醺的感觉,

仰起头,

眯着眼,

看着天上的血月。

“这地狱的月亮,就是没有阳间的月亮好看,千百年来,就一个模子。

不会变弯,不会变残,也不会变暗,也不会变圆。”

“这你可就说错了,明明小了一轮了,没以前大,也没以前亮了。”

一年半前,

一个人来到了地狱,

将血月从天上喊了下来,

砸向了宋帝王城。

两位判官相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

因为现在碰到一些宋帝王城的同僚时,他们现在每每抬头看着上面挂着的血月,还都恨得牙痒痒呢。

当然了,

在恨的同时,

还夹杂着难以描述的恐惧,

毕竟,

这个世界上,赏月的人如过江之鲫,但真的没几个人有那个资格可以被月亮砸过。

二人笑够了,

纷纷拿出了笔墨纸砚,准备作诗。

至于作什么诗,无所谓了,这么多年来,无论以什么为题的诗,该作的也都作了,现在无非就是随性发挥。

不过,

就在此时,

一人拿起毛笔忽然指向了山腰上的小径位置,

道:

“嘿,那里还站着一个赏月的呢。”

同伴也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

阴山很高,但他们耳聪目明,身为判官,哪怕再不得势,但最起码的一点本事还是有的。

哪怕隔着老远,

也看得清楚,

小径上,

一个身穿着阳间流行服饰的男子正站在那儿,

举头望明月。

“他看得还挺认真。”

“是啊,也看得很入迷。”

阴山上的这座宫殿因为没有明确的主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来这里把守。

但因为靠近黄泉路的缘故,这里又是黄泉路的尾端,所以在这里有一个哨所,里面有鬼差上千,捕头上百。

监管黄泉路的同时,也顺带负责阴山脚下的协防。

寻常鬼祟自然不可能进到这里来,至少,也得是判官,或者是想进来认识认识一些大人物且自身也有一些面子的巡检放能进入。

“有点面生啊。”

“确实没见过。”

地狱很大,阴司主城那一块是一个一,但下面还有十个一,虽说现在,只剩下九个了。

要知道,因为大家性格迥异,有时候一位阎罗手下的判官们可能都互相不认识,更别说其他阎罗殿下的判官了。

所以,

不认识,

也算正常。

“他看了很久了。”

“是有一会儿了,我墨都研好了。”

二人不再去注意那位,开始作诗。

诗写出来后,

又是交换过来互相品鉴,

二人配合默契,彼此都能撩到对方的骚点,

一番商业互吹之下,

都很尽兴。

然后,

其中一位判官又看向了山腰的位置。

“瞧,他还站在那儿呢。”

“可不是,还在赏月呢。”

“这是看上瘾了啊。”

“是啊,也不知道,这地狱的月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找找机会还阳去看看阳间的月亮。”

“喂!!!!!!!!”

其中一个判官高喊起来。

“你喊他做什么?”

“喊喊呗,你瞧,他看向我们这里了,喂!!!!!!”

“呵呵,喊他上来来一杯?”

“正有此意,你喊吧。”

“喂!!!!!你再看月亮月亮也不会下来,还不如上来和我们喝一…………”

喊话声戛然而止,

在两位黄带子判官的目瞪口呆中,

天上的那一轮血月忽然一颤,

然后带着点急切,

带着点期待,

带着点扭捏,

带着点欲拒还迎,

带着点迫不及待,

不管带着什么,

总是身体十分诚实地开始向下落!

这一刻,

地狱四方为之一震,

因为总有人会不经意间抬头,

望天。

然后眨了眨眼,觉得少了点什么,

随后才后知后觉,猛地醒悟到,

月亮不见了!

“咚咚咚咚咚!!!!!!”

刚刚完成一半修复工程的宋帝王城敲响了代表着紧急情况的警钟,

一个只剩下上半身残魂的老判官拿着锣鼓站在城头上一边敲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要命啦,月亮又下来啦!”

此刻,

一个人,

一轮月,

正一路向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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