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空战

擂台之上,尝到了甜头的张宇初又故技重施了起来。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试问今日之大明,几倍于七十里、百里耶?陛下德行,几倍于汤、文王耶?”

显然,按照张宇初选取佐证材料的一贯风格,这还是孟子的原话,而在卑鄙的道路上愈走愈远的龙虎山大天师,直接拿现在的大明和永乐帝当挡箭牌。

这里面的意思是,孟子既然说了“王不待大”,商汤治理七十里的国家,周文王治理一百里的国家,那么如今大明这么大,疆域不知道是七十里、一百里的多少倍,如此推算,陛下的德行,也是商汤和周文王同样的倍数吧?

你曹端又不是不要命的高逊志,你敢说不是吗?

可如果承认了,那其实曹端也就输了。

当然了,张宇初不怕永乐帝怪罪他,张宇初刚给永乐帝出了口气,按照他对永乐帝的了解,对方这时候兴致应该不错,不会怪罪他的,非但如此,没准还指望他加把劲结束这第四场辩经,让擂台赛画上句号呢。

张宇初的小算盘说穿了很简单,君子可以欺其方。

这曹端小年轻一个,看上去就像是挺好欺负的,虽然老和尚给他的资料显示,曹端在挑战方的内部推举上几乎实现了乱杀,但那种辩经和这种台上的还是不一样的张宇初不要脸多了,反正他也不是儒家的人。

曹端微微蹙眉,显然是年轻人临场还有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不过这种不适应,并不影响曹端的思考。

张宇初作为守擂人,第一轮攻势采用的是《孟子·公孙丑上》里面孟子关于王霸道的基本理解,并加以加以修改、扭曲。

孟子的观点,其实也就是“以德服人”和“以力服人”的区别,但在孟子这种原始儒学的视角看来,不管是哪种方式,怎么服人,本质都是为了推行“仁”,而春秋大国都是推行霸道继而让人感到畏惧,商汤、文王推行的则是王道,让人觉得发自内心的敬服。

曹端顺着这个思路,几乎转瞬间就想到了破解的对策。

曹端微笑道:“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王道所至,非止七十里、百里,纵使万里大国,亦是如此,天下子民,亦是王者之民。”

“更何况,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济义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义之所在,王之所在,仅此而已。”

听着对方滴水不漏的回答,张宇初不知不觉间跪坐的笔直了起来。

“这曹端果然不简单。”

台下的姚广孝看着这一幕,也是微微有些赞叹。

张宇初如此刁钻的难题,曹端竟然在短时间内就想出了极佳的解法,这般才思,这般临场有静气,委实难得。

这里便是说,曹端的解法,是将孟子和荀子的理论,以近乎完美的方式缝合在了一起。

前一段出自《孟子·尽心上》,指的是王道治国是能与天地同流的大而化之,而霸道治国则是小修小补,后一段出自《荀子·王霸篇》,指的是荀子所主张的“义立而王”,事实上孟子与荀子界定王道的区别确实不大,其本质原因是在原始儒家的理论里,君主治理国家是需要依托于某种政治理念的,而王道选择的“德行”、“仁义”,作为一种性质偏“软”的政治理念,能够长久地、如同不息川流一般调理百姓的怨愤,这才是更加长久的统治方式。

曹端以此为出发点,先解释了王道不在治理国家范围的大小,从根本上否定了张宇初的设问陷阱的前提,随后指出了“义之所在,王之所在”,避开了关于永乐帝相关问题的直接回答。

至于永乐帝到底有没有“义”,你自己判断,伱不是最擅长“俺寻思”吗?反正我是不会正面回答的。

回合主动权现在来到了曹端的手里,曹端当然知道要避开关于任何可能涉及到心性的雷区,新的心学到底如何破解,他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碰。

那么,不从帝王私心之类的地方着手,又该怎么进攻呢?

曹端思忖片刻,缓缓说道:“王道者,求仁矣,仁之所在,在德不在力。”

这句话乍听很普通,但仔细咀嚼却别有深意,之前说过,孟子和荀子都认为王霸道的终点都是“仁”,但曹端给出的命题是,王霸道的实行方式是不一样的。

曹端的解题思路就相当于:

王道→仁→德

霸道→仁→力

由此,将王霸之辩,通过“仁”这个中介,转变为了“德力之辩”。

德行和武力,就完全不涉及到心性了,因为这两者,都是被施加者对施加者的主观评价,而非施加者的内心行为。

张宇初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脸色沉静下来,道:“敢问‘德’指的是什么,‘力’又该指什么呢?”

没有到张宇初的主动回合,但张宇初这么问了,不管是存了示弱惑敌意思,还是委实不知道,其实都落入了下风,因为这种反问一旦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差错,是极其容易将主动权拱手送人的,很容易造成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无可挽回的下场。

曹端朗声道:“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

“事或可以德怀,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徐偃王修行仁义,陆地朝者三十二国,强楚闻之,举兵而灭之。此有德守,无力备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韩子之术不养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驳,各有不足。偃王有无力之祸,知韩子必有无德之患。”

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每一个字仿佛都有千斤重。

不愧是未来的“明初理学之冠”,名副其实。

而且在曹端的解释中,虽然他的观点是“仁之所在,在德不在力”,但却并没有完全否认武力的作用,相当于自己把张宇初可能反驳的漏洞给补上了,这从他举的例子可以看出来。

曹端举出的例子是徐偃王,这是西周周穆王时,小国家徐国君王,据说,徐偃王注重修行仁义,在养德方面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以至于获得了三十二个国家的衷心拥戴,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楚国看不过去了,举兵伐灭了徐国,而修行仁义德行的徐偃王并无丝毫还手之力。

当然了,后半段还有一个隐藏的反击之处,那便是以武力行霸道的楚国,最后被武力更强,在霸道上走的更极端的秦国所灭亡,行韩非之术的秦国以霸道统一天下,二世分崩离析,这也变相证明了,单走霸道,是行不通的。

由于曹端在不属于自己被动回答的回合,给张宇初回答了问题,所以这下轮不到张宇初再提问了,曹端径直发起了自己的攻势。

而且是甫一开口,就技惊四座。

“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

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

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于治,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

这是直接化用了《庄子·大宗师》中的“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若是在旁人面前化用也就罢了,这可是当着龙虎山大真人的面!

这不是赤果果的打脸是什么?

姚广孝不由地看向台上的张宇初,却见张宇初依旧面色淡然的模样,只是双目微闭,似乎根本就不把台上的曹端放在眼里。

姚广孝却没那么放心,毕竟他知道张宇初的能耐,张宇初如此淡定,肯定还是没有完全准备好,正在故作声势。

这一刻,曹端已经被张宇初视为平生仅见的大敌,因为张宇初发现,这曹端的确如同姚广孝所说,很厉害,甚至,比之前的两位更厉害。

不仅博通儒家经义,而且对道家的理论也有很深刻的理解,甚至能够巧妙地化用道家的理论,来给“德”这个难以量化的概念进行上中下三种界定。

在曹端的定义里,德既可以有厚薄之分,也同样可以有多寡之分,道家的“上德”,也就是无为而治,是可以归属于“厚德”的。

同样的道理,通过种种施行德政的手段,也可以把“薄德”养成“厚德”。

曹端的攻势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环。

“《易经》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

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周公曰:上帝引佚。上帝,谓舜、禹也,二者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年五十者击壤于涂,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

曹端通过黄帝-尧-舜-禹-周公-孔子这一脉络,来从孔子和周公这两位“后人”的视角出发,证明把“薄德”养成“厚德”的方法,便是师法先王。

这就相当于把一票人都绑在了战车上,等张宇初来一一反驳。

“这年轻人好生不讲武德!”

张宇初心中暗啐,却丝毫不记得自己刚拿永乐帝当挡箭牌的事情。

这时候扯什么“俺寻思”是没用了,历史人物不是你寻思不寻思的事情,早就有定性了。

而这会儿,张宇初的脑袋飞速旋转着,想要找出曹端话语中破绽所在,虽然曹端的这番话解得漂亮,几乎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可是却不足以让张宇初认输。

可张宇初左思右想,却着实没找到曹端话语里的破绽。

由于比赛规则的改变,张宇初思考的时间减少了足足一半,眼见没有更好的破解思路,张宇初不得不按常规方法硬驳了。

常规方法,当然是前人给的标准答案。

“禹启始以天下为一家而自为之,有扈氏不以为是也,启大战而后胜之;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武庚挟管蔡之隙,求复故业,诸尝与武王共事者,欲修德以待其自定,而周公违众议举兵而后胜之夏商周度定为三代,虽相因而不尽同也,五霸之纷纷,岂无所因而然哉!”

这里张宇初实在想不出来了好办法了,直接拽了陈亮的答案来,避开关于“德行”的话题,直接扯到曹端所举的“禹”和后面的夏商周三代,也就是宋儒所反复称道的先王之治,也未必不是依靠武力建立起来的,并不是全靠德行。

典型的“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倒也未必不是一种破题思路。

曹端笑了笑。

张宇初这是黔驴技穷了。

张宇初的意思是说从夏开始就实行了“家天下”,而且以武力维护了“家天下”的统治方式,后来的商周也都是凭借武力来实现统治的,春秋五霸的武力征伐模式也是效仿所谓的“先王之道”而来的,所以别跟我提德行。

可曹端要的就是这个回答,在方才已经推演出的数十种可能中,张宇初并未逃脱必输的结局。

曹端开口说道:

“贤君之治国也,犹慈父之治家,慈父耐平教明令,不耐使子孙皆为孝善,子孙孝善,是家兴也,而百姓平安,是国昌也。

然昌必有衰,兴必有废,此乃天时,兴昌非德所能成,然则衰废非德所能败也。故而昌衰兴废,皆天时也,此善恶之实,未言苦乐之效也。

家安人乐,富饶财用足也,富饶者先祖之德厚所致,非贤惠所获也。

人皆知富饶居安乐者命禄厚,而不知国安治化行者历数吉也。”

曹端这段话的意思就是治国就跟管家一样,开国明君就像是家族里的慈父,但是有兴盛就有衰落,这是老天注定的,不是德行所能干扰的。德行能影响什么呢?德行能影响的是后代的家底,一个国家的德行教化,就跟某个有钱家族安居乐业一样,这些钱不是因为他们贤惠而获得的,而是先祖(开国明君)的“厚德”给他们攒下来的。

由此就彻底反驳了张宇初关于三代开国君王以武力谋取国家的观点,而是说三代开国君王建立国家,是因为之前的明君所建立的国家的德行不够“厚”了,光靠老祖宗留下的德行是不够的,还得自己修德,从而又一次印证了刚才曹端自己的观点。

张宇初的眼皮突突直跳,曹端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真是后生可畏。

如果曹端没防备,自己当然能把他拉到心性论里,用“俺寻思之力”暴力破解,可眼下曹端以“德力之辩”平替了“王霸之辩”,又化用道家的理论定义了德的同时,化解了他关于“三代先王也用力”的诘难。

——曹端终于拿出了他的撒手锏。

“故世治非贤圣之功,衰乱非无道之致。

国当衰乱,贤圣不能盛;时局当治,恶人不能乱。

世之治乱,在时不在政;国之安危,在数不在教。

晋文修文德,徐偃行仁义,文公以赏赐,偃王以破灭。

文德与仁义同,不走与不恐等,然文公得福偃王得祸。

盖由修德不避时祸,却可荫庇后代尔,今亦如是也。”

曹端很肯定地告诉张宇初,修德确实不一定能见到眼前的功效,但对于国家来说,这就是可以使后代长治久安的办法,一时的祸患不能用来否定修德无用,修德,尤其是修“厚德”,才是实践“仁”最好的办法,而非使用暴力。

一句轻轻的“今亦如是尔”,便是藏了无数杀招。

张宇初黑胖的脸上已然见汗,他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反驳,曹端就会把老朱给抬出来。

这可怎么办?

“坏了,姜圣没教这招怎么破啊。”

现在张宇初由于步步被动,已经彻底被逼到了死角。

辩驳到了这般局面,眼下想要嘴硬,非得说修力比修德对于实践“仁”的作用大,那是不可能的。

可要是承认修力的作用大于修德,又完全站不住脚。

没办法了,张宇初再次祭出了他最后的手段,“俺寻思之力”。

张宇初嗓音有些暗哑地说道:“以力兴王之君,必有以服天下之心,而后可以成天下之业。”

这跟高逊志的论点是一样的,只不过正好反过来。

如此一来,从心出发,俺寻思用武力建立王业的君王,肯定是有让天下顺服修德的心的,所以才能成就让天下顺服修德的业也算是自圆其说吧。

但正所谓聪明人不会见人掉坑还跟着掉,曹端眼见张宇初故技重施,怎么可能还会上当?

曹端这次根本不论心,只论迹。

“汝谬矣!太宗除隋之乱是力,致治之美是德,太宗玄武门诛建成,比于周公诛管蔡如何?德力两分,施仁义行王道皆是修德之故,何谓以人心行力,故使天下顺服修德?岂不为自相矛盾乎?”

张宇初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端太谨慎了,谨慎的有点过分。

始终抓着以德力之辩代替王霸之辩的主旨不放,而且牢牢区分德与力,半点不谈心性,谈的全是事实,张宇初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方不谈唯心,你跟他谈你觉得如何如何是没用的,把论点拉到事实层面上,怎么抛开事实上不谈?

可谈事实,李世民干那事怎么洗?人家都说了一码是一码,扫平隋末战乱和打造贞观之治,都是事实,一个是力一个是德,而李世民真正登上皇位的玄武门之变,到底是力还是德,你自己评价,难道要说李世民因为要修德,所以用了力,天下也顺服吗?

说白了,李世民的皇位是用力抢来的,不是修德修来的,天下人心顺服是因为他后面修德,这跟他前面用力是两码事。

张宇初被曹端完美的逻辑推导,给逼迫的无言以对,直到沙漏走到了尽头。

张宇初沉默了半晌,缓缓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这种输的感觉,令张宇初很难受。

在他看来,这次比拼应该是他占优势的,毕竟曹端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并没有什么名声,而且曹端也没有他辩经经验丰富,阅历深厚。

但结果却是,他败了!

而且败得毫无悬念。

张宇初行礼下台后,来到了姚广孝的身边,凝声说道:“此子不可小视。”

老和尚点点头,只说道:“我从未小视此人。”

“不过。”老和尚话锋一转,“可即便曹端再强,姜圣不想让他赢,他也赢不了。”

张宇初闻言,顿时放下心来。

姜星火教了卓敬“三义之论”,教了他“心学新论”,想来给镇守最后一座擂台的姚广孝,也一定留了东西。

从效果来看姜星火教得东西,只要拿出来,那一定是一击制胜的,最起码,第一次是100%有效果的。

如此说来,他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反正老和尚本来论硬实力就比曹端要强,再加上姜星火留下来的手段,想来赢是毫无悬念的。

只是张宇初没理解的是,姚广孝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只要姜圣想让曹端进去看看如今的孔希路是什么状态,那他就一定能让曹端赢,而且是比输还难受的那种赢。

姚广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缓步登上了擂台。

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辩经,开始了。

——————

就在辩经擂台上交锋正酣的时候,雨花台上飞鹰卫驻地,被从仓库里拖出来的热气球,也纷纷拆下了防水雨布,开始对发热装置进行充分预热。

“报!”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一名大夏天穿着厚厚的防寒棉服的飞行员快速跑到霍飞和丁小洪的身前,捶胸向他们汇报道:“已经全部临战检查完毕!所有热气球已经可以升空!现在请您确定最后的升空计划!”

听到士卒的话之后,霍飞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不过很快又变成担忧之色,因为按照惯例,热气球一开始升空的时间段,正是最脆弱的,而且当一字排开所有的热气球都升起来的时候,敌人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谁也说不清楚。

国师虽然计算的似乎很准确,但毕竟临战是他们上,能不能按照计算出来的结果进行完美的截击,他们心里都没底。

“国师大人?”

“再等一下,他们已经到山脚了。”

姜星火肉眼可见,之前的几名侍从甲士,正带着一群人快马加鞭赶到山脚下,开始顺着山路在向上移动。

于是霍飞立即说道:“你马上去告诉其余三队负责人,让他们注意隐蔽热气球,千万不要引起敌方的警惕。”

“遵命!”

一个用绿色绸缎搭起来彩棚,起到了掩护迷彩的作用,从高处看去,地面上的热气球,都藏在了“树林”里。

而彩棚源自宫里举行节日所使用同款物品,是能够灵活移动的,热气球放飞时,只需要撤掉彩棚即可。

很快,派去兵仗局的人回来了,他们在马后面驮着长条箱子,看起来很有分量,健壮的骏马都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拆开!”

“哗啦”一声,一个个长条箱子被拆开,里面赫然摆放着用干稻草垫着的长管火铳。

跟之前列装的永乐元年式火绳铳不同的是,这种火铳的铳管要长的多得多,每支光是铳管长度就超过六尺,粗细如手臂,在日光映衬之下泛着赤红的金属光泽,看起来非常炫目。

“这是……新造的武器?”李景隆有些惊讶的看着这种火器。

“拉了膛线的火绳铳。”

熟练的火铳手们一边快速地配备和检查武器,一边给李景隆解释:“铳管如果不制造的长一点,很难拉出国师发明的‘膛线’,必须要让铳管足够厚、长,都是手工慢慢磨出来的。”

“射程能到多少?”

“霰弹能打六十步!铅弹一百步!”

李景隆作为军事全才,自然知道这种新式武器是什么概念,虽然无法量产,但这个看起来更像是手持火炮的前膛线膛火绳铳,它的射程已经足够惊人,完全可以取代移动不便的床弩,作为军队的大型支援火力点了。

言语间,火铳手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个月全力以赴也只能造这么十几支,先拿上去试试威力。”

姜星火给李景隆也解释了一句,随后对着紧急调来的火铳手们简短说道。

“任务你们来的路上应该已经知道了,飞鹰卫的飞行员会驾驶热气球带你们上天,到时候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敌人只有两三只热气球,我们足足有十几只改良版的热气球,性能比敌人优越得多,到时候瞄准了点打就行!”

同时霍飞和丁小洪亲自带队,也开始了最后的动员。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管上面的情况如何,都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退缩!记住,这次我们的任务非常重要,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拿下敌人!否则,连同家人都将会受到军法的惩罚!所以,拼了命也要给我守住天空,不能放他们进城,明白了吗?”

“明白!”

三队飞行员,每队五只热气球,每只热气球共三人,除了霍飞和丁小洪,一共四十三人齐齐应道。

“出发!”

伴随着一阵热浪,绿色的彩棚被撤掉,十五只飞鹰卫的巨型热气球缓慢升起,顺着风朝着偏北的天空漂浮而去。

这种巨型热气球,其实并不是专门为了战斗服务的,他们除了战时侦查战场情况,有时候还负责运送一些物资,或者撒传单等任务。

但现在,它却成了姜星火手中唯一能用来阻挡暴昭阴谋的武器。

在没有遇到特殊情况的情况下,飞鹰卫很少出动,因为这东西飞得高,多少对皇宫之类的地方会造成窥视嫌疑,可现在,不得不让这样的庞然大物再次降临。

天空中敌人的热气球越飘越近,很快就出现在了目视范围之内,临时搭载在飞鹰卫热气球上火铳手,都小心翼翼地检查好了火药。

飞鹰卫的热气球可都是有鲸油作为燃料的,这要是一铳不注意,开火把自己给炸了那可就搞笑了。

“拉升高度,顺风靠近敌人!”

随着霍飞的旗语,一声令下,飞行员们开始操控热气球顺着风,主动向敌人的热气球靠近。

“那是什么?”

当暴昭的手下,用自制的热气球好不容易晃晃悠悠地来到南京城边上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了十几只热气球排着弯弯曲曲的队列,犹如常山之蛇一般,顺着风切入了他们航线西南方的位置。

按照这个风向来判断,他们是大概率会撞上的!

“不好!是伪帝手下的热气球部队!”

这些怀着必死之心试图连人带热气球一起撞击诏狱边上辩经现场的死士们,登时面色大变。

要知道,为了达到充分的燃烧效果,他们的热气球可都是基本满载着猛火油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本来体积和质量都不如飞鹰卫的热气球,机动能力更差了!

“能不能躲开?从别的路线进城,或者直接甩开他们?”

领头的人问道。

“恐怕不太可能,那些人的飞行技术很好,距离不远,风向又是一样的,想要躲避根本是不可能的。”

旁边的人说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赌运气,我们占据着东南-西北的正风向,他们还在汇入这个风向的位置,我们可以拉升高度试着闯过去。”

领头的人略微沉思一下后说道:“既然如此,就别犹豫了,全速前进!”

他们不敢停留,一边扔着所有能扔的东西进行减重,一边继续往城墙方向飞行,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对方那浓烈的战意和杀机!

“准备——”

随着丁小洪的旗语一声命令,十五架飞鹰卫的巨型热气球开始从顺风调整为斜方向,努力地靠近敌人,同时将炮筒,哦不,铳管,对准了敌人热气球的方向。

在丁小洪的命令下,其中两架飞鹰卫的热气球率先发射了火铳,用的是铅弹,用来尝试能不能一次性打爆。

“砰砰!”

铅弹射出去的瞬间,在半空中受到重力的作用划过了一道略有曲度的弧形,然后落入敌人的热气球边上的空气中。

饶是如此,也把敌方的三只热气球吓了一大跳。

谁能想到,飞鹰卫竟然把火铳搬上了热气球,而且还打的这么远?

这些敌人手无寸铁,此时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也无处施展,只能祈祷着,全速顺风向前冲去。

“近了,近了!”

眼见飞鹰卫的热气球此时由于切入了东南-西北风向,为了堵截他们变成了逆风,一直被吹着往后飘,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接近,而天空中是存在一个豁口,供他们冲过去的,这些暴昭的手下不由地手心紧紧地捏了一把汗。

敌人的火铳除了一开始那两下,并没有开火,似乎还在装填,这让他们心里多了几丝庆幸。

或许敌人就这么两支临时带上来的呢?

然而理想总是丰满的,现实却太骨感了。

“砰碎碎砰!”

时间仿佛都一瞬间的停滞之后,飞鹰卫的热气球上,数以千计的霰弹呼啸着喷涌而出,将刚刚飞抵到半空的三只热气球笼罩在了铁片之中,密集如雨。

“啪”

“轰轰轰!”

一颗爆裂开的霰弹,猛烈轰鸣之下,直接击中了最靠近飞鹰卫的一架敌方热气球,顿时火光爆闪,那架热气球的加热装置顿时破碎,大量的猛火油被引燃,直接把球囊给点着了,仿佛一团火炬一般坠落下去。

“嘭嘭!轰——”

剧烈的爆炸响彻云霄,火焰腾起的瞬间,爆炸产生的烟雾弥漫在了整个空中战场。

飞鹰卫的火力很猛,第一轮就直接将两只敌方热气球给轰碎,然后剩余的一只热气球不顾一切地迅速爬升。

但这依旧无济于事飞鹰卫的热气球数量太多,很快就占据了整片天空。

随着“嘭”地一声巨响。

天空中绽放出了绚丽的烟花。

大明皇家空军历史上,第一次空战结束了。

(本章完)

第394章 决胜

与此同时。

在距离雨花台数里之处,城南的某幢建筑物内。

几名普通百姓打扮的身影,正围坐在桌旁,仔细商讨着什么。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皱眉说道:

“我刚才已经通知了暴公,让他们那边另想办法,飞鹰卫悉数升空都在阻拦我们的热气球,但愿他们那边能够做到吧。”

另一名男子叹息一声,语气凝重的说道:“那几只热气球恐怕很难突破飞鹰卫的阻拦,一旦飞鹰卫把所有热气球都阻拦了下来,暴公那边还有什么可靠的引火手段能用嘛?咱们这次任务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不管那些了。”

领头之人犹豫刹那,最后还是说道:“我们要按原计划撤离,现在我们谁都顾不了,只能顾自己,毕竟后续【太祖忌日】上谋划的事情,还需要我们操纵。”

“嗯,这倒是事实。”

同伴点了点头:“虽然最近没什么进展,但总的来说效果还算凑合,至少短期内锦衣卫那些家伙应该没有什么精力和我们纠缠了,而且,只要能够保证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不落在他们手中就足够了。”

另一名身形瘦小的男子沉声说道:“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将全部热气球击毁,导致任务失败的话,那么我们的损失就大了,毕竟,没有了暴公的帮助,很多的事情我们恐怕运作起来会很困难。”

“还有茅大芳。”

听到这话,几人点了点头。

“别忘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暴公这里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了,撤离吧,黑衣宰相的目光始终在盯着我们。”

——————

时间稍微倒回到决胜局刚开始的时候。

一刻钟前。

曹端被当面的姚广孝盯得很不自在。

上台后,姚广孝并没有急着使用守擂人的权力发起诘问,而是平静地打量着他。

这位传说中的“黑衣宰相”,三角眼中并无半点慈和,反而像是一头想要择人而噬的病虎看着猎物一般。

显然,曹端已经极大地激起了姚广孝的兴趣。

如果说刚才那位龙虎山大天师,曹端第一个回合还只是防御和试探,现在的心态则完全是打算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以图击败对方。

曹端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不能太过失态,对方这种自觉或是不自觉所释放的压力,也是双方辩经交锋的一部分。

但很快,曹端就察觉到事情似乎并非想象中的简单。

姚广孝虽然一直盯着自己,可目光却并未聚焦。

他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背景,又仿佛是一件毫不重要的道具,仅仅只是为了观察他,研究他……

这令曹端更加紧张。

终于,姚广孝开口。

今日的第五场辩经的主题是“古今之辩”,姚广孝当然不会离题。

“变通者,趣时势者也。时有倾日,势有穷期,其势已穷而将变,变而通之,通而达之,时势翻覆,何啻反掌之易?”

意思是说,变通就是跟随时势,时间有倾尽的时候,形势也有穷颓的时候,形势不妙就改变,那么就会通达,有时候只要通达,本来穷颓的时势翻转过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他嗓音依旧是那么低沉沙哑,带给人一股莫名其妙的威慑感。

曹端指节粗大的手,不自觉地在自己的膝盖上敲击了起来。

姚广孝的前半句源出《周易·系辞下》,后半句似乎是自己说的,明面上跟“古今之辩”这个议题似乎没关系,既没扯到古也没扯到今,但其实每个字都在说古今。

原因就在于,什么是古?什么又是今?

说白了,古今是一个时间概念,而“古今之辩”的问题核心却并不在于古时好还是今时好,而在于要不要改变。

改变,才是“古今之辩”最核心的议题。

姚广孝第一回合的主动权,就用在了这上面,他认为改变好,那么曹端该如何辩驳?

曹端思考了良久,显然姚广孝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问题,但曹端还是要求自己尽量思虑周全再回答,直到沙漏马上走尽了,方才开口说道。

“吾不复梦见周公矣。”

台下的众人,马上意识到了这第五场决胜局与之前四场的截然不同。

没有了大段引用、移花接木、人身讽刺、以大明皇帝做挡箭牌等招数,双方的交锋极为克制和内敛,尽量都在用最少的字数,来表达最为深刻的内容。

就仿佛是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万丈冰山一般,稍不注意,就将会撞得粉身碎骨。

那么,曹端这句用来表态的答案,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出自《论语》,当然不是意指进入梦乡的那个“周公”,而是历史上真正的周公。

孔子对西周的政治制度非常尊崇,因此孔子以“梦周公”来表达对西周社会的向往以及对周公的敬仰之情,孔子以“吾不复梦见周公矣”之言,隐喻着自己对于周代礼仪文化的失落。

换句话说,曹端没有直接说自己认为古代好,但借用孔子的这个典故,却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而周公,代表的则是周礼。

孔子认为周礼是以礼治国所必需的,颜回问如何治国,孔子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马车),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而到了孟子的时代,孟子则对于礼有了准确的定义,也就是“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这里的“节”是通过节制人们的欲望、情感等达到社会和谐,“文”是把人际交往的形式予以文饰、美化,获得文明的形态,即礼是推进社会关系和人际交往形式的文明化。

“郁郁乎文哉,大哉周礼。”

曹端慎之又慎地发起了他的攻势,前半句是孔子的原话,后半句则是紧咬住了代表“古”的周礼不放。

当然了,曹端跟解缙一样,他们咬着周礼不放,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信那玩意,而是这是一种在儒家里绝对明确无误的学术正确,孔子把这事翻来覆去的说,用这个肯定是错不了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并没有锋芒毕露,只是心平气和地说道:

“周公作礼,固然集百圣之大成也,似可通天下之变而无穷尽。然诸侯既已林立,周王徒拥其天子虚器,死守周礼,可彼时虽自绝于天,有能变通周公之制而行之者,天下不必周,而周公之术盖未始穷也。”

这里姚广孝的回答先是肯定了周公,随后又说在东周时期诸侯并起的时候,周礼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而这个时候周朝虽然不如以前了,但要是有懂得变通的王,能够变革周礼,那么即便是天下最后依然不属于周朝,可周公的制度却能够(通过变革)无穷尽地传承下去。

显然,双方是要围绕周礼这个命题,来辩论到底制度该不该随着时代的进步而变革。

这也正是如今大明的庙堂所面临的最深刻的命题,也就是到底要将变法推到更深的层面,还是马上停止?

既然已经回答完毕,姚广孝开始了他的反攻:

“《周礼》一书,先王之遗志具在,孔夫子盖叹其郁郁之文,而知天地之功莫备于此,后有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然人道备,则足以周天下之理,而通天下之变。变通之理具在,周公之道盖至此而与天地同流,而尤其穷哉?”

“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鬼神不能易,而易之者人也。自有天地,而人立乎其中矣。人道立而天下不以无法矣,圣人论《易》之法象而归之变通,论变通而归之人,未有偏而不举之处也。”

前一段是反驳曹端的“郁郁乎文哉”,后一段则是陈亮与朱熹王霸之辩时的观点,被姚广孝引用了过来。

姚广孝的反攻,核心主旨就是继承他开头的“要根据时势而变通”,进一步延伸到了“变通的关键在于人”。

换言之,就是说要因人而异,而非死板地师法先王。

决胜局虽然没有唇枪舌剑,但这种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交手,却显得比之前所有对局都来的沉闷而.精彩。

精彩到就连躺在街边喝汤的高逊志和汪与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思考着二人辩论的一招一式里,所蕴含的深意。

两人各执己见,互相辩驳,而从辩论中所体现的智慧,也使两人在对阵中展现出了从开赛以来最令人惊讶的一幕——他们不仅仅是在阐述自己的看法,而且还在紧密地联系着庙堂时局,针砭时弊,这是“王霸之辩”和“义利之辨”并未有的,而这种紧跟时事的状态,显然也让辩论凭空多了几分重量,这里的输赢,可就真的关乎到眼下所有人的利益了!

而台下的观众们,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思。

很多人都翻阅过无数遍孔孟等圣人的著作,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专注地听两位大儒的辩论。

这就好像你吃饭的时候,偶尔看到隔壁桌的客人,忽然吃了一道跟你不一样的菜,迫使旁人出于好奇心也想看上一眼,甚至想凑过去插一筷子。

——————

“这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周公啊人啊的?”

躲在角落里的朱棣听得无趣,他本以为会有什么互相骂娘的交锋,谁知道就这?

朱高炽刚想给父皇解释,然而却忽然呆呆地看着窗外,瞠目结舌了起来。

由于他们是处于双方热气球空战战场的西北方,也就是诏狱前“T”型街道的竖道的左边二楼,所以他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东南方的空域所发生的情况。

飞鹰卫的十几只巨型热气球悉数升空,正在拦截三只来路不明热气球。

远处的天边,一团又一团的“烟花”正在炸起,那是暴昭手下满载着猛火油的热气球凌空爆炸的景象。

此刻的空中硝烟弥漫、火光四射。

虽然距离还比较远,但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震撼性的效果,令人心旌神摇,难以自己!

而此时扮演着“皇帝”坐在二楼窗前的朱高燧,也忍不住喃喃道:“这……这……真漂亮……”

由于窗棂的视线遮挡,在二楼里面的朱棣并没有看到他俩所能看到的情景,连忙疾走了几步来到窗边不远处,这才看到远处空战的场景,一时也不由地怔住了。

人类,在空中作战。

曾几何时,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而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成为了现实。

这便是科学给军事技术带来的变化吧!

朱棣回忆着,脑海中浮现出了昔日的往事,仿佛看到了在诏狱的最后一课,自己跟姜星火讨论未来的战争模式时的场景,不禁慨叹万千。

那时候姜星火说的话,自己还不可置信。

“等等.”

朱棣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谁调动的飞鹰卫?

按理说,飞鹰卫没有自己的命令,是不能擅自调动的,毕竟这是可以居高临下监测皇宫的东西。

可眼下东南方空域被击落的不明热气球,显然不怀好意,那么唯一有可能或者说有能力调动的,就是姜星火。

但姜星火不是去下关码头接李景隆去了吗?

就在这时,派来报信的人终于赶到了,非是旁人,正是曹阿福,还是李景隆机灵知道轻重,百忙之中没忘派人给永乐帝解释一下调兵的事情。

毕竟这是在京城里调动兵马,虽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兵马,但总归是大明的军队,还是皇帝直属的军队,事急从权一边做事一边打招呼,跟先斩后奏事后补手续,显然在皇帝那里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等听完了曹阿福的解释,朱棣的神色好看了许多。

朱高燧这时候也来不及扮演皇帝了,毕竟情报侦查,也涉及到了他那部分的本职工作,所以退到了从外面窗户看不见的死角,等待着父皇的命令。

朱棣回过神来,一脚就踹到了朱高燧的屁股上,指着儿子破口大骂道:“混账小子!干什么吃的?暴昭哪是这么好对付的?故意放松我们的警惕看不出来吗?”

朱高燧愣了一刹那,旋即捂着身体赔笑道:

“父皇息怒!儿臣该死,切莫气坏了身子,接下来怎么办?还请父皇训示。”

“先关闭所有城门,然后让金吾卫、锦衣卫出动,更换口令,搜索暴昭的藏身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棣沉声道,语气冰冷,极为杀伐果断。

朱高燧连忙应声道:“儿臣遵旨。”

他顿了顿又试探性道:“只是,儿臣想知道,既然出现如此巨大的失误,儿臣可否亲自带队前去搜查?儿臣愿意戴罪立功。”

朱棣本来打算让他去,反正现在他穿着这身龙袍也起不到迷惑的作用了,但一想到暴昭手下皆是真定大营的百战精锐,个个剽悍无比,说不得拼命之下就会有什么意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瞪了他一眼道:“你能顶个屁用?别废话,交代完了就老实回来待着!”

“是!”

朱高燧行礼告辞,匆匆便要离开茶楼,转过身后才长吁一口气。

幸亏这次没闹出大乱子,否则的话,父皇肯定得拿他开刀!

毕竟之前纪纲被停职了,而姚广孝主要追查建文余孽的方向是那些文人,他才是主要负责搜索暴昭踪迹的。

“慢着!”

“朕想起一件事。”朱棣说道,“伱去找人往雨花台方向找,带着特旨出城,把国师找来,就说朕召他觐见,快去!”

“遵旨!”

朱高燧再度拱手告退,几名骑卒从后面骑马转过街巷后,便匆匆朝雨花台方向跑了过去。

随着金吾卫和锦衣卫的大规模出动,南京城内已经风起云涌了。

随着军队的出动,人们也通过市井流言知道了缘由,因为刚才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方向传来消息,说是皇宫西方的某处地区车队遭遇突袭,疑似叛乱分子所为;第二件事是有试图袭击皇帝陛下的热气球在皇帝陛下的英明决断下,被飞鹰卫拦截击毁了。

其实不需要确认真伪,因为很快锦衣卫和金吾卫都纷纷调集出动,朝东方和南方重点集中,压根就没有隐瞒的打算。

至于叛逆是谁?到底是谁敢谋害永乐帝?虽然这些人的目标显然就是永乐帝,但究竟谁会如此疯狂,却没几个人知道。

——————

台上的辩经被东南方向的空战短暂地强制打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里所发生的,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所吸引。

以至于.辩经都没人听了。

好吧,这或许就是网课永远打不过网游的根本原因。

过了半晌,等到飞鹰卫的热气球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字长蛇阵绕了个弯返回雨花台方向时,观众们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擂台上。

台上的姚广孝倒也没有什么痛心疾首,反倒是跟着津津有味地一起看了半晌。

之前的辩题来到了“变通的关键在于人”,曹端则借此时机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对策,胸有成竹地说道。

“礼起于何也?”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

“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曹端依然没有动摇他的基本论点,还是从周礼出发,既然姚广孝认为变通的关键在于人,那么他也跟着从人这个角度来反驳。

曹端主要引用自《荀子》,这里是荀子关于礼的界定,也就是人生下来就有欲望,而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无所求,人一旦有所求就会失去分寸和边界,产生争端,争端就会出乱子,先王不喜欢乱子,所以用礼义来划分人的阶层,满足人的欲望,使欲望不因为物的数量少而感到压抑,也使物不至于被无穷的欲望所竭尽,让欲望不仅仅局限和屈服在物质上,而是有着礼乐的精神追求。

紧接着,曹端拿出了他思考后的观点。

“人者,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人所用,何也?曰:人能群,彼牛马者不能群也。”

“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

“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牛马等物。

“故人可得房屋而居也,序四时、裁万物、兼天下,无它故,得之分义尔。”

这里曹端说的有些赤果,直接撕开了礼义那华丽的外衣,直接将其在人类社会中最本质的起源给讲了出来。

人力量不如牛、速度不如马,但牛马被人驾驭,就是因为人类能(有秩序地)协同行动,那么人如何协同行动的?就是划分,怎么划分?用“义”,正是因为划分了“义”,所以人类才能建设房屋按四季耕种继而统治整个天下。

而接下来,曹端话语的直白,更是让很多卫道士有些心里本能地不舒服了起来。

“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者能或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也就是说,礼义是区分不同阶层人群的准则所在,用来确立处于整个人类社会的不同成员的阶层和等级,只有划分出这些,才能继续明确每个社会成员的角色和定位,以及他的职责和义务,“明分”的最根本根据就是礼义,只有先王制定的礼义才能够让人们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各得其所、各受其益,从而让整个人类社会能够稳定地维持着运行下去。

曹端说的太直白,但这种近乎坦诚的直白,在这场几乎没有语言陷阱的决胜局里,却显得尤为气势逼人。

堂堂正正,看你如何来辩?

姚广孝的白眉微微一抖,显然也来了兴致,看着流逝的沙漏,他的脑海中迅速地思考起了对策。

这时候耍小心机、小手段是没用的,当然要同样以堂堂正正的道理来驳倒对方才算痛快。

沉吟了片刻,姚广孝说道: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上下千年,其变何可胜道,散诸天地之间,学者自为纷纷矣。古之帝王独明于事物之故,发言立政,顺民之心,因时之宜,处其常而不惰,通其变而天下安之。及至汉太祖高皇帝,约法省禁,变革秦法,亦是知天下厌秦之苛,思有息肩之所,故其君臣相与因陋就简,存宽大之意,而为汉家之制,民亦以是安之。”

“然历朝历代,覆灭者皆是大抵遵祖宗旧制,虽微有因革增损,不足为轻重有无,此般不思变而通之,故维持现状穷矣。然祖宗旧制,有可以迁延数十年之策,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可有可以为复开数百年基业之策乎?汉世祖光武皇帝,岂是因循汉太祖高皇帝之祖制而中兴大汉乎?”

姚广孝的长篇大论,基本观点就是认为历史是不断发展的,所谓的“祖制”都是先王根据不同时代的历史背景审时度势后顺应民心而制定的,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譬如刘邦取天下之后,就变革了秦代的严刑峻法与民休息,而历朝历代的覆灭大多数都是因为不懂变通或者变通的地方很少聊胜于无,守着祖宗旧制不放以至于时势愈发穷颓。

但问题是,祖宗旧制有能管几十年的,最多能管个一百五六十年,还有能帮你几百年后重新树立王朝基业的吗?你问问大魔导师刘秀他能兴复汉室,是因为他用了刘邦的制度吗?

开玩笑,别说刘邦旧制了,就是王莽都恢复三代先王的井田制了,又能挡得住几发大陨石术?

曹端说的坦诚,姚广孝的反驳也很恳切,就是举例子讲道理。

而这种没了勾心斗角的辩经,反而让曹端压力山大。

事实就摆在这里,该从什么角度切入,才能在不偏离周礼这个根本论点的同时反驳对方呢?

一滴又一滴的汗水,从他年轻的脸上流淌了下来。

“啪嗒”一声,打在了台面上。

这也代表着他的脑力运算烧到了极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曹端仍然咬紧牙关,在思考着最优解。

终于,曹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稍稍喘了口气,看着马上要流逝到尽头的沙漏,高声说道。

“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识人之伪也。”

“礼有三本源,天地者,生命之本源也;先祖者,人类之本源也;君师者,治平之本源也。”

“礼之所在,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

“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源也。”

这就是说,圣人和先王制定礼的依据是人性的伪善,礼有三个本源,分别是天地、先祖、师君,天地是万事万物生存或者说存在的本源,先祖是人类这个种族繁衍至今的本源,师君则是天下能够被治理太平的本源。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变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

——华丽的排比句废话。

到了最后,曹端铺开了长长的燕国地图,终于露出了匕首。

“先有周礼,而后世学者穷礼,得三纲五常,使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

“三纲五常,天理也,亦是天礼也。”

此言一出,全场欢呼!

曹端面对巨大压力时的超水平发挥,简直让所有人都为之刮目相看。

要知道,曹端这番话,不仅仅是跟其他人一样,把三纲五常抬出来作为终极答案去压人,而是从“礼的起源”,一直推演到了“礼的意义”,乃至最后的“礼的发展”。

换言之,在这里三纲五常不是开始,而是结果。

并且曹端的这句话,其实也有着不漏声色地“打补丁”的意思,解释了从周礼到三纲五常,其实也是变通的一种表现,但这种变通,并不是从根源上推倒重来,而是臻于化境的完善。

曹端的逻辑条理极为清晰,而且打完补丁后,更是近乎无懈可击!

三纲五常当头压来,这东西在曹端嘴里,不仅是“天理”,还是“天礼”,你黑衣宰相怎么破?

“妙哉!这岂不是赢定了!”

听着旁边士子的议论,高逊志也不由地精神为之一振。

“再加点糖。”

正在旁边喝绿豆汤的汪与立耳朵背,还是高逊志贴着耳朵告诉他,方才在鼎沸的人声中明白了过来。

这位金华学派的掌门人细细咀嚼了半天曹端的话,竟是连绿豆汤都忘了喝了。

“这下,孔希路怕是能救出来了,唉,他在里面定是吃了不少苦,恐怕这么热的天,连一碗绿豆汤都没得喝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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