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知己

海贸,在大明有另一个名称,叫朝贡贸易。

那是皇帝的钱袋子,也是宗室的钱袋子。

大明的海贸,公开的、走私的全算在内,宗室和功勋占八成,剩下的两成才是地方豪族和海匪们。

“海禁若开,宗室可打不过商人,”王骥道:“大明的商人会从海上带回来更多、更好、也更便宜的舶来品。”

蒋贵不以为然:“他们能带回来,难道宗室带不回来?少赚一些就是了。”

王骥瞥了他一眼道:“你去买东西,是喜欢到谦卑有礼讲诚信的店家去买?还是去趾高气扬,高人一等又蛮横的店家去买?”

“那当然是……”蒋贵一顿,想起那些皇室王爷和权勋家的生意铺子来,不吭声了。

王骥道:“他们的身份摆在那儿,真开了海禁,他们不是少赚,怕是要直接没得赚。且,谁愿意少赚钱?”

蒋贵:“那怎么办?倭国不打了,银矿不要了?”

“打还是要打的,银矿也不能不要,”王骥慢悠悠地道:“但怎么打,怎么要,却要慢慢思量。”

蒋贵着急:“不能慢啊,万一倭国也发现银矿了怎么办?”

王骥挑眉,悠悠地道:“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蒋贵一脸懵:“啥?”

刘聚一把将他脑袋推开,挤到王骥面前:“老将军,江南这场仗要怎么办?”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仗还需我教你吗?”王骥道:“速战速决,尽早打下来,好腾出手来待战。”

刘聚明白了:“我一定速战速决!”

刘聚当即去点兵,第二天就和陈荣、张楷起程南下。

于谦领了赈济的活儿,从出大殿就开始催着户部准备钱粮,然后疾步去追薛韶。

薛韶周边空着八丈宽的位置,走着路大家都努力避让他,生怕跟他扯上一丁点关系。

于谦疾步朝他走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在他回头时爽朗的笑道:“薛御史走得也太快了,我才和陈尚书说两句话,一回头你便不见了。”

薛韶惊讶的看他,目光扫过周遭的官员。

于谦毫不在意,拉着他的袖子道:“我即将南下赈灾,你对江南灾情了解,我来请教一番。”

薛韶也的确有许多事想和赈灾官员交代。

及时的讯息,可以让赈灾事半功倍。

“于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到驿站一叙。”

于谦一口应下,和薛韶同去驿站。

出皇城时,于谦回头看了一眼官员不断的大道:“趋利避害虽是人之常情,却难免令人伤心。”

薛韶也回头看了一眼,倒没伤心,而是道:“不怪他们,家叔只是不愿与王掌印亲近便引来滔天大祸,至今未销,避害是不得以为之。但愿不失本心即可。”

于谦想起方才大殿中,满朝文武算是众志一心,心中稍霁,笑道:“你倒是豁得出去,知道提议打倭国取矿必有酸儒反对,便自己做了迂腐的酸儒。”

薛韶笑了笑道:“但为引子。若真需要一个反对的人,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我来做。”

于谦问道:“那座银矿果然有那么大,那么丰厚?”

薛韶:“潘道长见多识广,她说有,那就一定有。”

于谦叹息道:“我大明银荒已久,铜钱价低又重,商人以此为货币多占据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而宝钞价值不稳,全仰仗银,偏我大明产银量极低,权贵富豪又多存银不用,市面上流通的银一日比一日少。

陛下复开银矿,江南矿工造反,皆有此因。”

薛韶也点头:“若能取大森乡银矿,那我大明银荒可解。”

于谦:“还能解国库空虚之难。”

想想,国库不再缺钱,那他们能做多少事啊?

不用再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银矿上,他们又能腾出手来做多少事啊?

于谦和薛韶对视一眼,眼睛皆耀如星辰。

俩人一起到薛韶入住的驿站。

喜金候在驿站中,见薛韶平安回来,大松一口气,连忙迎接上来:“少爷,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备好了,您……这位是?”

他这才看到于谦。

薛韶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兵部侍郎于大人,他领命要南下赈灾,你去准备些吃的,一会儿留于大人在这里用饭。”

喜金连忙应下。

薛韶今天一早只是换了衣服便进宫,根本没洗漱。

于谦豪放得很,并不介意薛韶去泡澡,他还借了薛韶一身衣服,和他一起去泡,俩人就一边泡澡,一边谈及江南的灾情。

谈着,谈着,俩人就谈起这次江南矿工大作战。

薛韶还是认为招安比平叛更符合百姓、国家和君王的利益。

“王掌印和王文大人的忧虑并不会成真,因为此次反叛并不是简单的某些人想以此为通道求取功名利益,要解决此事,也并不是单纯的给出几个官位便可的。”

薛韶道:“我巡察江南时查过邓茂七这人。”

于谦好奇:“他还未曾造反,薛兄弟就查到他了?”

薛韶笑了笑道:“他在江西和福建都很有名”

“哦?”

薛韶道:“邓茂七原名邓云,是江西人,曾在其家乡杀过人。他们当地有一恶霸,家中小有资产,平时横行乡里,有一日他当街欺辱人,邓云打抱不平,与他打起来,失手把人打死了。”

于谦坐直了身体:“当地衙门怎么判的?”

薛韶笑了笑道:“判了斩刑。”

于谦道:“重了。”

薛韶颔首:“邓云逃了,此案便没了结,我巡察到江西时便去查了此案,这个案子很有趣。”

于谦就往后靠在池子上,手掌轻轻拍打水面,问道:“怎么个有趣法?”

“当地的地主尤其厌恶邓云,但佃农和贫农却极爱邓云,”薛韶道:“当地最大的地主姓黄,叫黄世坚,邓家是他的佃农,邓云逃走后,黄世坚常向邓家找茬,而当地的佃农明面上和邓家划开界限,却在夜里、凌晨去帮邓家劳作,帮邓家凑足给地主家的青贮。”

于谦渐渐严肃:“这样看来,邓云此人极受人尊敬,深有威望。”

薛韶颔首。

于谦:“那江南平叛怕是难了……”

薛韶:“朝廷大军从不怕叛军,他们没有甲衣,武器远比不上朝廷军,甚至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叛军只要有一样东西,便极难平叛。”

俩人异口同声的低语道:“民心!”

薛韶:“陛下想要一月平叛,除非邓云暴毙,否则绝不可能。”

于谦蹙眉,问道:“邓云是如何收取民心的?”

薛韶:“在江西,佃农租种地主的田地,除了交租息,每年还要养殖一定数量的鸡鸭上交给地主,每年入冬要上交定量的青贮、木柴等,邓云深恶此道,就带着佃农们不交鸡鸭、不交青贮和木柴。

而他逃到福建后,那边的情况比江西还要差,佃农们除了要交鸡鸭,准备青贮和木柴外,还要把租息送到地主要求的地方。

有的地方离得很远,租户们要费近半个月的时间去运送。”

于谦豁的从水池里站起,怒道:“他们这是把佃农当运力,售卖粮食后让他们去送货,既可以免了路上的损耗,又能省下运费!”

薛韶点头:“所以当地佃农深受其害,加上今年复开银矿,矿工日子亦难过得很,朝廷定下的银税很高,银矿采不够足数,便分摊到每户百姓身上。

而士绅自有办法躲开这部分额外增加的银税,更多的银税就又落在普通百姓身上,这才是邓茂七可以一呼百应的原因。”

薛韶道:“这是民心。我们要赢,就得跟他争夺民心。”

怎么争夺?

邓茂七已经做过一遍,他们只要在他的基础上改良,满足百姓们的诉求即可。

薛韶垂眸道:“百姓太苦了,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于谦沉思:“若是从前,我是不赞成如此屈服的,便是改善环境,也当徐徐图之,但现在我们有了一座无尽的银矿,能做的事就多了。”

于谦兴奋起来:“我这就上折请求陛下重查福建反叛一案,宋彰竟让治下出现这等乱势……”

“于大人,”薛韶打断他的话:“宋彰是王掌印的人。”

于谦蹙眉:“那又如何?”

薛韶:“每年通过福建朝贡的船只,皆过他的手。”

也就是说,他是皇帝的私库钱袋子之一,动他,可不是动王振这么简单,而是还动了皇帝的利益。

薛韶道:“不然,为何邓茂七已连下八城,宋彰也只是‘不擅打仗’而已,依旧安然坐在他的布政使位置上?”

于谦眼中闪过流光,定定地看着薛韶:“薛兄弟并不是畏于强权的人。”

薛韶道:“薛某是不畏强权,但薛某希望有所值,当务之急是赈灾,开海禁,夺银矿。”

于谦蹙眉:“在你眼中,海禁还在平叛之上?”

“与我来看,海禁亦是赈灾之举,”薛韶道:“海禁一开,江南的主要矛盾便转移了一半,商人可以踏足海贸,普通百姓也可依存海贸、港口,即便朝廷赈灾有所缺漏,他们也可自寻生路。

百姓就像大江大河里的鱼,不用特意去喂食,只要不禁锢,它们会自己去追逐食物,找到最适宜它们生存的地方和方式。”

于谦看着沉静的薛韶,目中生辉。

当天晚上,于谦就留宿驿站,和薛韶彻夜长谈。(本章完)

第710章 有意求名

于谦第二天就顶着一对黑眼圈,精神奕奕的去找陈循要钱,要粮,要手令。

赈灾的钱粮当然不可能全部从京城运去,大部分还是从当地和附近的州府调动。

朝廷在各地都有常平仓,只是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轻开。

所以于谦只需从京城带上白银和一小部份粮食,然后揣上手令就离开。

离开之前,他还拜托陈循多照顾一下薛韶。

陈循:“……我听说了,你昨晚住在驿站,和薛韶抵足而眠,这才一夜,你们就这么要好了?”

于谦听出了酸意,连忙道:“尚不及你,但他是个好官,当护着。”

陈循挥手让他赶紧走。

于谦却没走,而是往外看了一眼后问他:“开海禁的事,陛下是怎么想的?”

陈循也朝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年少,尚有雄心,只需多加鼓动便可成行,但宗室那边却不好弄,海贸如今大半掌握在他们手上,加之有勋贵支持,更不愿开海禁了。”

于谦沉默了一下后道:“蠹虫蚀国,国库每年给他们的俸禄、赏赐……”

陈循手动捂嘴,低声道:“噤声,你嫌现在还不够乱吗?赶紧赈你的灾去吧。”

于谦转身就走了。

陈循叹息一声,原地站了许久才去内阁。

杨士奇死后,杨溥被提为首辅,而陈循升任户部尚书,今年才进入内阁,是内阁里资历最浅的。

昨天散朝之后,内阁几位阁老陆续被皇帝单独召见,今天应该会轮到他。

昨日在大殿上陈循虽未吱声,但心里亦是赞同开海禁的。

太祖皇帝当年海禁,一是当时天下初定,国内却未平,无力对抗倭寇;

二是当时的海贸并不能给朝廷带来太多的利益。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不能再走朝贡这一条路。

当年三宝太监下南洋,百官之所以叫停,是因为花费巨大。

哦,花费是国库的,但带回来的钱全都进了皇帝的私库。

国库真的承担不起。

虽然太宗皇帝说,那些钱最后也都充作军资拿去打仗了,但……不在公账,谁也算不清楚那笔糊涂账。

所以还是要开海贸,允许天下万民参与其中,如此才能收关税,要富,那也是富的国库,国库用之于民……

所以,接下来就是怎么才能从皇帝和宗室、勋贵的嘴里撕下这一块饼子了。

潘筠并不担心开海禁的事。

财帛动人心,银矿的事已经江湖皆知了,朝廷想要拦住民意,根本不可能。

朝廷不开海禁,会有更多的人化身为海寇跑去对岸挖矿。

只不过,到时候攻守易势,海寇登哪边的岸就不一定了。

潘筠幸灾乐祸的点完粮食,一挥手道:“够数了,拉走吧。”

村民们立即上前拉粮,回村后再分。

小兰犹豫了一下上前:“庙祝,大春叔他们一家还在牢里呢。”

一个老人连忙上来拦她,低声道:“庙祝能把我们救出来已经很厉害了,不要再为难她……”

潘筠笑道:“不为难,能救出来我自尽力救,若最后救不出来,那就说明不好救。”

老人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小井他们几个能不能下来,若是投降,或许可以免死,也免得拖累我们。”

潘筠:“造反一事牵连甚广,你们家中没有人参加,应该牵连不到你们,领了赈济粮就回去吧,把房舍整理好,看农田里的水稻能不能救一救。”

老人应下,村民们相携离开。

潘筠通过武林盟购买的粮食和药材陆续送到,不仅汾水村的村民,全县受灾的村民也赶来县城领取物资。

本来封禁起来的玉山县城门大开,每日来来往往的灾民填满了街道。

蔡晟没想到自己拉来的资助还没来得及换成粮食和药材,潘筠就先拉来这么多粮食和药材,心中复杂不已,既高兴又忧虑。

他一边让师爷写公文给州府,汇报他们玉山县已经自己解决了赈灾粮;一边担心潘筠趁此收拢民心,越发强势。

“你说,我命衙役去接手她拉来的赈灾粮和药材怎么样?”

吴师爷连忙道:“大人,她是以三清山的名义招来的灾民和各里里正,并未通过县衙,若是强制接手,只怕会惹恼她……”

蔡晟恼羞成怒,甩着袖子道:“气煞我也,难道她想学王莽不成?历来收买人心的皆是国贼!”

“嘘——”吴师爷小心的往外看,小声道:“您小声些,县衙里好多衙差小吏都去领了粮食和药材,如今三清山名望极高,潘筠的声望都远超她大师兄了。”

潘筠凭着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药材,成为了玉山县及周边两邻县的名人。

上至七十岁老人,下至五岁幼童,你可以不知道县令姓谁名谁,但一定会知道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药材防疫的人叫潘筠!

无数的功德金光朝她飞来,因为在倭国杀戮太过被扣掉的功德值缓慢回升。

王费隐趁着没人的时候,拿着一些不好处理的宝藏出了一趟门,再回来时就把一张清单交给潘筠,道:“我都安排好了,你看一下。”

潘筠接过看。

没过两天,江南受灾的各地皆有道观、寺庙做善事,他们广布善事,不仅搭建了粥棚,还准备了不少粮食,灾民可以拿上粮袋和户籍领粮。

问就是,三清山的潘筠道长捐助,和某某道观、寺庙联合赈灾。

百姓们领了粮食,都双手合十的感谢道观、寺庙,最后还要感谢一下捐献钱粮的潘筠道长。

然后,潘筠道长不仅成为了江南最善良的道长,也成了江南最有钱的道长。

而受各道观、寺庙的影响,各地士绅、富商和地主们纷纷慷慨解囊,都捐献了钱粮。

不论多寡,都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因而,本来破败不堪,死气沉沉的江南瞬间活了过来,到处是拆掉危房,搬动木头修建房屋,清扫街道的人。

昆山县亦然。

戴荣都准备好以死谢罪了,突然天降粮食,他一下又活了过来。

“是一个叫阿信的人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家老爷为家中老人做善事,所以运来了十车的粮食。”

戴荣高兴不已,连声道:“好好好,快把家中剩下的那坛酒拿来,我要请这位阿信兄弟吃酒,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好兄弟。”

“大人,那晚上我们还去常平仓偷粮食吗?”

“闭嘴!”戴荣小心的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偷什么偷,那是放粮,我拿了巡察御史手令的……不对,我们没偷,回头灾情一过,立即想办法买粮补上,偷放粮的事就我们这几个知道,不许外传。”

“是。”

戴荣是个很灵活的人。

虽然薛韶留了手令,但他觉得,与其把责任推到薛韶头上,不如先偷放粮,手令拿着,若事败,再拿出来保命;

若他事后补上粮食,抹平了账目,那就是小舟从此逝,再无人得知。

他这两天正天人作战,到底是把责任推给薛韶,还是自己扛。

他都快自尽谢罪了,突然有粮来,可见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不舍得他死。

戴荣喜滋滋的去接粮。

陈文正通过手下的兵四处散粮,他有天然的优势,因为他有水师的人脉。

只要借口帮富商运粮,出一点小钱,他们就能把粮食从山东和广东运到江南来。

山东的粮食赈济南直隶和浙江,广东的粮食则运往江西和福建。

潘筠不知道,她请武林盟购买的粮食有近三分之一是通过陈文的手进的。

所以,朝廷的赈济粮没到,江南军民便自救起来,等于谦紧赶慢赶到达南直隶时,灾民脸上已现笑容,道路两旁依旧有数不尽的乞丐和流民,却都不闲着,而是都撸着袖子帮忙清理倒塌的房屋,

于谦了解到实情,不由道:“正当众志成城。”

然后就决定去江西见一见这名名扬江南的潘筠道长。

他倒要见一见这个能让皇帝头疼,又让薛韶小友赞不绝口的人。

她如此宣扬自己,注重名声,揽取声望,是有意求名,还是无意为之?

匆匆赶到玉山县的王质此刻便坐在一个茶棚里问潘筠同样的问题:“潘道长如今声望直冲云霄,是有意求名,还是无意为之呢?”

潘筠刚送走一波灾民,渴得直接抱起茶壶吨吨喝水。

喝舒服了,她这才放下茶壶,长舒一口气,坦然的回答道:“有意的。”

王质没料到她如此坦诚,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笑问:“你一个道长,求名作什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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