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房间里的安静还裹着淡淡的尴尬，那层看不见的薄雾让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凝滞。
但随着心思落到眼前的题目，两人起初有些紧绷的心情逐渐平稳下来。
笔尖触碰到纸张，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黎知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分，但指尖还是下意识地捏紧了笔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定在第一道数学题上，努力把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关于“酒店”、“独处”、“暧昧”等让人心跳失衡的字眼通通驱赶出去，代之以清晰的公式和逻辑步骤。
一旁的沈元也如释重负般地吁了口气。
那句脱口而出关于“1000块”和“做作业地方大”的尴尬终于消散不见。
他低垂着眼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物理试卷上。
那些受力分析、电磁感应，虽然也曾令他头痛，但此刻却意外地成了一种可靠的锚点，稳稳地将他浮动的心思拉回当下。
他皱了皱眉，开始认真地审题、画图。
沉默依旧在房间里流淌，但先前那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局促感却悄然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专注的平和。
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纸笔摩擦的韵律，偶尔响起翻页的哗啦声，构成了此刻最和谐的背景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悄然亮起，但在这一方空间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被眼前一道道需要解答的题目分解、填充。
做题的过程中，黎知遇到了一个问题，她拿着笔杆思索片刻，眉头不经意间蹙起。
那份属于学霸的本能迅速取代了残余的羞涩。
沉浸于解题世界的她，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那因疲惫和紧张而染上的红晕，也渐渐被冷静的思索所平复。
她沉浸在公式的演算里，指尖的僵硬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书写的流畅。
沈元的状态也相似。
当他真正投入解题后，思绪便如他手上沙沙作响的笔尖一样变得流畅起来。
他偶尔会用笔杆挠挠头，但那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解题过程中的冥思苦想或豁然开朗。
那种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暧昧氛围，在专注面前悄然冰消瓦解。
此刻，试卷上的每一个符号，都比心跳的频率更直接地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房间里的灯光明亮地照着桌面，也似乎照亮了他们此刻单纯而宁静的心境。
至少是学习状态下的心境。
沈元摊开的物理试卷已经做了一大半。他习惯性地咬着笔帽，眉头因为某个难题微微拧起。
他反复盯着那道关于复杂电场的题目，各种公式在脑海里打架，尝试了几个方向都觉得不太对劲。
余光里，黎知正低着头，笔尖在她面前的数学试卷上流畅地划过，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
那份沉浸和笃定让沈元犹豫了一下。
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轻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专注于纸笔间的宁静。
“咳……”
沈元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解题卡壳后的挫败感，还有一点打扰她时的小心翼翼。
沉浸在公式世界的黎知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元的方向，眼中还残留着专注于数学题的锐利光芒，似乎在问他什么事。
沈元见她被自己从题海中“捞”了出来，赶紧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试卷，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了倾。
“黎宝……这道题……卡住了。”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正常，但带上了一点求助的意味，尾音拖得比平时稍长一点。
他顺势拿起自己的物理试卷和草稿纸，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茶几，走到了黎知的写字桌旁。
沈元将试卷放在她的桌面上，指尖精准地指向那道困扰他的题目。
黎知脸上的迷茫褪去，那双明亮的眼睛迅速聚焦在沈元手指所指之处。
她的神情立刻从被打扰的些微不满转换成了面对问题时的专注审视。
习惯性的教导姿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少女眉头也像沈元刚才那样轻微蹙起。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沈元，示意他靠近点听讲：“哪一步不会？”
少女的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考问口吻。
但语气中没有任何不耐烦，清晰地划定了他们此刻的共同目标。
解决掉这份物理试卷上的敌人。
那张数学试卷则被她暂时推开到了一边。
沈元顺势就势，趴在写字桌上，指着自己草稿纸上混乱的计算和符号标记，低声道：“喏，就是这里，你知道的，在我的理解里，电子是走法术回路的。”
沈元开始描述自己卡壳的思路。
空气里，学习研讨的气氛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静谧专注，却依然是属于作业范畴的纯粹。
黎知拿起自己的笔，在沈元的草稿纸上点了点：“还法术回路，沙币，你看这里……”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笔尖在纸上利落地破开问题的关键，几句话就戳破了沈元绕进去的思维迷宫。
随着她指尖敲击纸面的哒哒声，沈元紧锁的眉头困惑地加深。
看着沈元的模样，黎知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你知道法拉第为什么要生在你前面吗？”
“为什么？”沈元下意识问道。
“看到你得被气死。”
沈元讪讪一笑，不等他开口，黎知便用笔重重点了一下试卷。
“看这里！看我干嘛呢？我的电场和你现在不来电。”
“哦。”
沈元怂怂的缩了下脑袋，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黎知的笔下。
在黎知的解释下，沈元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微吸凉气。
至于黎知，大概就剩下压力了。
“你眉头皱的痕迹都比你画的电子轨迹标准。”
“吸那么多冷气进去是准备冷冻大脑吗？”
沈元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听课。
片刻后，沈元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瞬间被点亮了恍然大悟的神采。
“噢——！！！”
沈元猛一拍自己额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懊恼又带着喜悦的低呼。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说罢，沈元迅速低头抓过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沈元那副“醍醐灌顶”后有些夸张的模样，黎知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习惯性地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来。
黎知用手里的笔尖在沈元正飞快涂写的草稿纸上“咚”地敲了一下，语气凉凉：“回去回去，别在这里给我碍事。”
“诶！诶！”
沈元拿起自己的试卷和草稿纸，飞快的回到了沙发边。
沈元一走，黎知便抬手将自己的那份数学试卷重新拉回面前，敛起心神，笔尖再次在纸面上流畅地划动起来。
沈元也飞快埋头继续解决自己那终于拨云见日的问题去了。
房间重新回归到那片沙沙的写字声和轻柔的空调运行声构成的平和专注里。
只是这一次，角落里的那盏灯，似乎更暖亮了些。
时间的流逝在专注中悄无声息，此刻的窗外，西湖的夜色更加深邃了几分。
而在沈元和黎知的身边，各自摆放着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物理试卷以及一张数学试卷。
此时在黎知手中，一张物理试卷已经过去大半，而沈元手中的数学试卷才刚刚过去四分之一的样子。
两人的速度一目了然。
黎知抽空看了眼沈元，看着那进度明显慢了好几拍的沈元，少女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嘲讽。
“沈元，你是在磨洋工吗？”
沈元没抬头，只哼唧一声：“我这叫认真，保证正确率！”
“我也能保证正确率。”
被黎知呛了一句后，沈元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是是是。”
沈元的声音中带着无奈，但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平和，仿佛白天的疲累和之前的暧昧局促都被这份专注驱散了。
就在黎知得意的扬起下巴时，一道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静。
黎知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头像出现在眼前。
是徐婵的视频电话！
黎知瞬间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所有做题时的专注和得意一扫而空，一股强烈的慌张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目光就慌乱地射向沙发上的沈元。
眼神里充满了“完蛋了要被发现了怎么办？”的慌张与求助信号。
坐在沙发区的沈元，反应几乎和黎知是同步的。
那熟悉的铃声响起，尤其是瞥见黎知骤然煞白的脸色和她惊恐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大事不好”的信号弹！
“我妈！”
黎知慌张的指了指手机。
“靠！”
沈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声咒骂了出来，脸色刷地变了，之前的轻松和无奈荡然无存，只余下狼狈的惊慌。
查岗来了？！
沈元的身体一下子绷得死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但又像被无形的绳子勒住一般僵在原地。
手上那支刚还在演算的笔“咣当”一声从僵直的手里滑落，滚到了地毯上。
黎知那边更是兵荒马乱。
那手机铃声此刻在她听来无异于催命符，响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连呼吸都窒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
黎知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般的急促气音，本能地就想把手机塞进口袋或者丢出去，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她慌乱地看向沈元，眼神里是六神无主的求救信号。
这电话可不能不接啊，这要是不接的话，那问题就大了去了。
但接了的话，现在又该怎么办？
出门前保证过的事情在现在这个情况看来根本就是个屁！
虽然自己就是在做作业，但妈妈真的会相信自己是在和沈元做作业吗？
此刻，沈元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个情况。
沈元强迫自己从那瞬间的石化中挣脱出来，思维在肾上腺素狂飙下高速运转。
下一秒，沈元脱口而出：“你接电话，我躲起来！就说这里是你的房间！不要拍到我！”
话音落下，沈元飞快将自己的书包和试卷收拾赶紧。
而黎知几乎是秒懂。
黎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指冰凉又颤抖。
这种在家长面前干坏事的感觉简直了……
黎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少女快速的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徐婵带着笑意的脸，但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透过屏幕扫了过来，仿佛要穿透小小的摄像头看清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喂，妈？”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一个调子，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轻松，但因为紧张，尾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和干涩。
“知知啊，”徐婵的声音听起来挺温和，“在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都打好一会儿了。”
“啊？哦！没、没干嘛！”黎知的瞳孔猛地一缩，赶紧回答，语速快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抢答。
“我、我刚刚在厕所，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才刚刚起来。”
撒谎让少女感觉自己脸颊火烧火燎，只能尽量让表情显得无辜。
“上厕所啊……”徐婵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她身后的背景扫了扫，显然没有轻易相信这套说辞。
不过很快，徐婵便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
“哦，今天玩得怎么样？”
听到玩的如何，黎知立刻有了发言权。
视频中的少女立刻翻了个白眼：“妈，你是不知道，沈元那个沙币的安排简直脑残，一天到晚的走路骑车，累死我了！”
听到女儿的抱怨，徐婵轻笑一声。
“好啦好啦，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黎知立刻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试卷：“做作业呢。”
而在试卷阻挡了徐婵视线的时刻，黎知的目光立刻看向一旁的沈元。
美少女飞快的示意着沈元，沈元也心领神会，拎着书包飞快溜到玄关处。
就在这时，徐婵的声音忽然在手机中响起。
“知知啊，酒店房间怎么样啊？”
正准备偷摸着开门溜出去的沈元顿住了。
“好……好啊！”
黎知在答应之后，强作镇定地立刻将手机摄像头从自己脸上移开。
然后调整摄像头对准了面前的镜子。
“妈，你看，对面就是西湖，都不用出去就能看到西湖……”
黎知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话语。
她在镜子上看到了房间的投影……
不过令黎知感到庆幸的是，沈元已经不见了。
半秒钟前还被那句“看看酒店”的死亡提问惊得石化在门边的身影，此刻已经消失无踪。
只有那条仿佛凝滞了几秒的门缝，在极其轻微、几乎被地毯吞没的“咔哒”一声后，彻底合拢。
少女的心脏砰砰的跳动着。
不过此刻的后置摄像头中并不能映照出少女现在的模样。
不然徐婵肯定能发现黎知的异样。
门外的走廊。
沈元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T恤已经汗湿了一小片，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用力压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跳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贪婪地汲取着走廊里略显闷滞的空气。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逃出生天后细微的颤抖。
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简直比逃命还累。
哦不，刚刚就是在逃命。
这要让老黎知道了他在黎知房间里做作业，哦不，黎知在他房间里做作业……
算了，不管怎么样，他都得死。
不过在逃出生天后，沈元下意识的将耳朵紧贴在门板上，里面隐约传来黎知努力显得轻松自然的讲解声。
确认了自己完全消失在黎知的镜头捕捉范围之外，也确定黎知顺利开始展示房间，沈元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那让人喘不过气的重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又混合着成功幸存下来的巨大庆幸。
沈元缓缓地放下了捂着嘴的手。
一声悠长到近乎夸张的呼气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消散在酒店安静悠长的走廊里。
他那一直用力压在心口的手也颓然地垂落，搭在门框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麻。
“卧槽……”
一个沙哑得近乎无声的气音，从沈元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后怕和侥幸。
房间内，黎知的介绍还在继续。
“妈你看，房间挺好的！很干净！”
黎知声音努力上扬，试图掩盖心虚。
但是手臂因为微微的颤抖而让屏幕画面有些不易察觉的晃动，不过这样的小问题并没有什么关系。
镜头最后扫过光线柔和的主灯、整洁的写字桌和一尘不染的地毯，定格在窗外的西湖夜色上。
屏幕那头，徐婵似乎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那让黎知提心吊胆的目光缓和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嗯……看着是挺不错的，”
徐婵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放松：“干净亮堂，景色也好。挺好的，这住的地方挑的还挺好。”
黎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了一点点，赶紧趁热打铁地说：“嗯嗯，那可不，环境好才利于我安心学习嘛！妈，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啊？试卷才做了一半呢！”
“等等知知！”
徐婵突然出声叫住她，语气里的轻松褪去，换上了惯常的叮嘱口吻：“差点忘了正事。你跟沈元两个人在外面，千万要注意安全，听见没？”
黎知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桌沿：“知道啦，这还用说嘛。”
黎知话音落下，就看到徐婵正认真的看着她。
黎知心头咯噔一下，但随即巨大的羞涩充斥了她的脸颊。
“妈——！！”
门外的沈元一愣。
嗯？
斯莫德开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