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长刀(下)

从邹平、长山一线到北清河,地势逐渐低平。长白山的余脉在开阔平原上延伸,便如松松垮垮的绸缎打了三道东西向的平行褶子。

最南面的金岭尚有近百丈高的坡岗。到了最北面的铁岭,就只十余里长,四五丈高。与其说是山岗,更像是北清河某次泛滥后,自然堆叠起来的堤坝。

坡岗的西面,林木茂盛,纵然枝叶感秋气摇落,仍显郁郁葱葱。东面则有几座彼此贯通的台地,其下芦苇、蒿蓬丛生,偶有野鸟盘旋飞起。

李全注意到的人影,便是在台地上四处眺望的完颜惟镕。

完颜惟镕肩宽膀阔,个子很高。他身着厚重甲胄,带着一顶覆面铁盔,远远看去,甲光森然,很是醒目。

他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两圈,问负责警戒放哨的都将:“远近可有异动?”

“并无。”

“我刚才看到,东面有步卒走动?”

“提控,那是咱们的巡逻弓手,他们从这里哨往东面沼泽,然后折返北面。一共布置了六队,半刻一队,刚走过去。每队弓手都携响箭,但有不妥,立即施放。”

“原来如此。”

完颜惟镕眯起眼睛,再看看那个方向。

那都将的安排很是妥当,完颜惟镕是宗室出身的猛将,对这种军营细务,未必熟悉过这等资深的都将。可他隐约总觉得,情形有些紧张,这样的安排一定还不够。但他往来探看好几回,却不知紧张感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仆散宣使将要与那定海军郭宁谈判吧?

完颜惟镕从没和定海军打过交道。郭宁在中都城大砍大杀的那次,仆散安贞多头下注,故而完颜惟镕带着仆散家的一部分私兵,全程都在西山大营,跟随着术虎高琪所部。

所以他并不畏惧定海军,甚至有些轻蔑,觉得这群人无非是趁乱而起的汉儿贱种。

但先前有多么轻蔑,得知纥石烈牙吾塔的死讯之后,他就有多么震动。

在益都府城,被郭宁杀死的纥石烈牙吾塔,是与完颜惟镕并为近卫首领的猛将。完颜惟镕虽曾与纥石烈牙吾塔赌斗刀法得胜,却也知道单论厮杀时的威慑力和破坏力,纥石烈牙吾塔那把铁锤着实厉害,足以冲杀于千军之中。

纥石烈牙吾塔率部出发时,仆散宣使曾吩咐过,要他在益都坚持一个月。而完颜惟镕觉得,他有千名甲士随行,再驱使李全的部下数千人,坚持半年都不是问题。

但结果呢?纥石烈牙吾塔失败得如此轻易,据说,只坚持了一天。

有探子回报说,定海军以霹雳炸塌了益都城墙,那当然是胡言乱语。铁火砲、震天雷之类,完颜惟镕早就见过,可没见过能对付城墙的。

而定海军那边放出的消息,纥石烈牙吾塔率部鏖战,勇猛异常;那益都易手,主要是李全的部下刘庆福坏事。

这倒是有几分真实。但无论怎么说,己军的精锐甲士,配以益都府这样的大城,才坚持一天?就算刘庆福是纸糊的将军,仗怎能打成这样?

这种强烈的冲击,使他身在山岗之上,小心得有些过分。

同样的问题,他向好几名都将都问过了,却总还觉得,不能完全放心。

眼看这都将要往另一头去,他赶上几步,沉声道:“最好再派些哨骑,探得更远些!”

那都将皱眉道:“东西两路,都是六队,两百多人去了。再派人,铁岭上下随在宣使身边的人手怕是不够。”

“那就派人持我银牌,去找仆散留家,让他多派轻骑!南面、东面,都是一大片的芦苇沼泽,一眼望去,看不到咱们的人,我实在是不舒服!”

完颜惟镕提高了嗓门,嚷道:“总也不能让那些汉儿有隙可趁!”

“咳咳……”都将忽然连连咳嗽。

完颜惟镕戴着覆面盔,视野颇受限制。他愣了愣,才急忙转身。

在他身后,郭宁的近卫首领赵决连声冷笑:“汉儿?有隙可趁?”

“你这厮,笑什么?”

赵决并不理会他,自顾带着部下,往台地周边走了一圈。一边走,他一边随手指点,要在这里放一队人,哪里放一队人。随着赵决的指点,一队队定海军的甲士大步就位,剑拔弩张。

转眼间,两军就成了错落之势。先在此地驻扎的金军将士原本完善的阵列,霍然被切割成了七八块。

这群山东人,是存心抖威风吓唬我们怎地?

金军将校无不大怒,完颜惟镕也觉看不下去。

他大步向前,待要猛推赵决一把,闹出点事端加以发挥,忽听得下方山路,有人哈哈轻笑。

随即仆散安贞的声音响起:“郭宣使在笑什么?”

先前那轻笑之人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青年大步迈上台地。

此时定海军甲士们个个屏声息气,而与他并肩登临的仆散安贞唤了一声:“这是我的侍从首领完颜惟镕。子铸,你来见过郭宣使。”

原来这人就是郭宁?

随着仆散安贞的介绍,郭宁的视线投注,自有威严。完颜惟镕刚鼓起的凶恶架势没法维持,连忙躬身行礼。

郭宁也向赵决招了招手,将他介绍给仆散安贞。

待赵决微微躬身行过礼,仆散安贞本以为他将要退下,留出时间给两位宣抚使密谈,不料郭宁却继续问道:“看出点什么名堂了?”

仆散安贞一时愕然。

赵决举手示意:“董进在此,他看得明白。”

郭宁向董进招手:“来,说一说。”

董进年才十五,但特别喜欢摆出沉稳模样。他迈步向前,先躬身施礼,然后大声道:“每年九月中旬的时候,北方的候鸟陆续南下,从长白山的山间峡谷,到北清河口的大片湿地,都是候鸟落脚歇息之所。便如那一片,节帅,请看。”

果然就在铁岭南面的一处沼泽间,水波粼粼,群鸟出没。

不同种类的鸟儿有的漂浮在水面,戏水啄食,有的潜藏在芦苇和盐蒿丛中,时不时探出长长的脖颈,左右转动探看,发出咕咕嘎嘎的叫声。

鸟群数以百计,叫声此起彼伏,哪怕身在台地,也能听得清楚。

“再有更南面,西面那几处芦苇荡里,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形。这些鸟群里头,有燕隼和天鹅,还有野鸭,都是昨日晚间陆续抵达的。”

“然后呢?”郭宁笑问。

董进指向东面贴近铁岭台地的一片:“节帅,那处却很安静。”

郭宁往那处眺望片刻,叹了一声:“能治军如此,已经颇具将才了,真不容易!”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赵决和董进退后十步站岗。

完颜惟镕还在懵懂,仆散安贞却是三代将门,谙熟种种军中诀窍的行家。

郭宁三言两语,他便听明白了其中玄虚,顿时脸色铁青,眺望那方向:“谁在那里?”

仆散安贞声色俱厉,郭宁偏偏把话题一转:“仆散宣使,你觉得蒙古军如何?”

话说这个地方真的芦苇超级多,湿地成片。然后,每年这时候开始有候鸟飞到,过两个月更多。

(本章完)

第427章 威风(上)

仆散安贞正在惊怒交加,半晌没说话。

也不知他的惊怒,是缘于自觉妥善的安排其实千疮百孔,偏被莫明身份的敌人逼到近处;还是郭宁从淄州远来,却能轻易掌握到铁岭周边的情形。

他脑海中嗡嗡的,瞬间想到:这片沼泽的面积不小,如果有敌军潜藏,数量怕不得过千?这要是一窝蜂地拥上台地,己方立即就要面临恶战!

惊骇和动摇一闪而过,他又稳住了心神。

仆散安贞究竟是女真人里少有的干才,纵然难免贵胄习气,遇到大事,难事,颇能沉稳。何况郭宁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他又怎能允许自己落入下风?

他强自按住了自家的情绪,扬起下巴,沉声道:“定是李全!这厮……真是条养不熟的狼!”

话音刚落,旁边甲胄铿锵,是完颜惟镕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大步上来:“宣使!咱们……”

“住嘴!退下!”

仆散安贞断喝一声,转向郭宁笑了笑。

郭宁报之以微笑,但不言语。

于是仆散安贞知道,郭宁还在等待自己的答复。

他略一沉吟,坚决地道:“蒙古军是与大金国势不两立的死敌,是蛮夷。”

这是仆散安贞的真心话。他是汉化极深的女真人,一方面秉承国俗;另一方面又早就倾心于汉家的衣冠礼乐。他将大金视为域中正统王朝,而不同于此前北方民族建立的任何一个政权。

故而在他眼中,那个崛起于草原的新生强权有着两重身份。一重,是新崛起的竞争者;另一重,则是文明的破坏者。这两重身份中的任何一重,都决定了仆散安贞与蒙古人的彻底敌对。

郭宁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

“所以,蒙古军随时将至,那才是当前的要务、急务。仆散宣使安心顾着河北不好么?又何必非要盯着山东?山东这里,已经有个宣抚使啦!”

仆散安贞点头,又摇头:“河北那边,我自然会全力保障;蒙古军若来,我便与他们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不过,正因为蒙古军随时将至,而河北殊少天险,我着实需要几处山东的军州,以为防御纵深。至于你山东宣抚使的名头……你这个宣抚使和我这个宣抚使,不是一回事。你自家明白,我也明白。”

他冷笑数声,抬手往上边指了指:“朝廷中枢,同样看得明白。郭宣使,伱不要觉得,朝中有这么一人两人用得着你、为你撑腰,你的肆无忌惮作派,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我在山东保境安民,怎么就肆无忌惮了?我纵有肆无忌惮作派,又与朝廷中人何干?”

郭宁哈哈大笑,笑声回荡远近,惊动了林间栖鸟,扑剌剌地展翅飞起:“我和我的部下们起于草莽,百战而得如此局面,靠的可不是朝廷中人的撑腰,而是自家兵强马壮!”

仆散安贞嘿了一声。

而郭宁继续道:“我念在仆散宣使你坐镇河北,直撄蒙古军的兵锋,才愿意和你谈谈。你若不习惯,大家一拍两散,依然排开兵马说话,也无不可。只怕仆散宣使又要损兵折将,这笔账,划不来。”

这郭宁,真是凶悍异常,丝毫不知何为退让!

仆散安贞看看郭宁,再看看台地东面那片寂静到碍眼的沼泽,眼神闪动:“你真有诚意谈的话……有什么方略,不妨直说。”

“北清河以北,棣州、德州和半个济南府,只管拿去。博州和东平府两地,红袄军的各路山东尚在抢夺地盘,仆散宣使若有兴趣,也不妨遣军一试。不过,泰山以南的一应军州,我必囊括在手,谁也不要多想。”

“棣州、德州和半个济南府么?”

仆散安贞沉吟片刻:“滨州呢?”

“滨州有鱼、盐之利,我有大用。另外,打乱收编李全所部,也正好充实我的定海军。”

“看来,李全不是你的人?”

郭宁失笑:“我若要与仆散宣使为难,何须李全帮忙?此人在去年,就曾与蒙古军勾结,暗中借道于敌,几乎令我吃了大亏。我信得过仆散宣使的决心,却绝然信不过他,更不消说与之携手了。”

仆散安贞皱眉:“那你怎么会知道,李全有伏兵在此?只看着禽鸟飞翔,判断大军的动向,未免太过巧合。若今日未有鸟群栖息于此,难道我们就坐等着李全杀上门来?”

“李全在山东本地颇具名望,有诸多地方豪杰与他往来密切。比如说,他要潜伏行军到铁岭近处,离不开精熟周边地形的乡导,而能够为他提供乡导的,唯有以私盐起家,曾任滨州军辖的尹昌。”

“没错。我听说,这尹昌自家手中有些实力。他与其说是李全的下属,不如说是李全的盟友。”

“仆散宣使可曾见过此人?”

仆散安贞这样的朝廷大员,素日里眼睛生在头顶上的,哪会去关注这种地方土著?他摇了摇头:“那倒不曾。”

郭宁稍稍回身,招了招手。

台地南面,有数十名定海军甲士排成前后两列。

见郭宁示意,前一列里,一名壮硕汉子肃然而出,向仆散安贞躬身行礼:“滨州尹昌,见过仆散宣使。”

仆散安贞失声道:“你就是尹昌?”

“正是。”尹昌又向郭宁微微躬身,郭宁亲切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这也太让人吃惊了!

莫说仆散安贞目瞪口呆,就连周边几名河北金军将校,也都惊讶。若非仆散安贞军纪严明,周围怕不早就哗然一片。

郭宁搂着尹昌的胳臂,微笑道:“李全固然有李全的号召力。可我在莱州经营整整一年,正正经经做了点保境安民的事情,实实在在给山东的百姓带来了些许好处。这些事情虽然微不足道,可落在有心人眼里,总也能得到一点赞许,得到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来投。所以……”

“所以,李全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皮底下,被死死地盯着?”

郭宁谦逊地道:“倒也不至于,此时此刻,时机巧合罢了。”

仆散安贞咽了口唾沫。

在他愣神的同时,东面不远处那片沼泽里头,有人高声厉喝,随即鼓声雷动,旌旗如林扬起。千余将士手持长刀,在苇草间现出身形。为首一名大汉,手持长枪疾步奔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听两名主帅说了半天,台地上的河北金军将士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骤然见到一支如狼似虎的兵马现身于近处,不少将士仍然慌乱,有侍从模样的人掣出鸣镝,意欲张弓施射,向停留在北清河畔的仆散留家传讯。

仆散安贞摇了摇头,让那侍从收起鸣镝,转而看着郭宁:“既然你早有准备,怎么应付此辈,想来也有成算……不妨让我见识见识!”

郭宁点了点头。

“那就请仆散宣使看一看我们定海军的威风。”

在他身后,赵决张弓搭箭,将一支鸣镝高高射出。箭簇顶端的铜哨发出尖锐的声响,贯入云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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