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逆风翻盘

京城。

首都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国营饭馆里,李建昆一行刚下火车,正好赶上午饭点,一天一夜没吃什么热乎东西,回到京城又冻成狗,打算吃饱喝足再回海淀。

饭桌上只有四个人,鲁娜今天准备回家住,从南方带回些新鲜玩意,迫不及待想拿给家人。

李建昆一碗饭扒到一半时,身前一黑,鲁娜去而复返,“昆哥,给。”

姑娘递过来一摞报纸。

头先下车后,李建昆第一时间就想往报亭冲,南行这段时间的报纸,他都想看看,但不一定能踅摸全,鲁娜说她有办法。

这不就弄到了。

鲁姑娘家住东城,正二八百的二环里皇城根下的人,在朝阳这边有点人脉关系不足为奇。

李建昆接过报纸,笑着说:“你吃点再走啊。”

“不了,你们吃,我这会回去肯定还能赶上饭咧。”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别看了,走了。”见王山河一直目送鲁姑娘走出饭馆,李建昆八卦道:“你俩……”

“别乱猜哈!”小王闷头扒饭。

这趟南行下来,李建昆也是没想到,这小子跟鲁姑娘的关系,处得非常微妙,到了哪一步不晓得,反正时常能见他俩猫一起窃窃私语,有说有笑。

可怜的阿彪和亚军啊。

不过李建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姑娘人人都有追求的权利,大家各凭本事,爱情是一件两情相悦的事。

该说不说,他甚至乐见其成,一来鲁姑娘的确不错;二来省得金彪和陈亚军将来真的闹出矛盾。想想看,倘若金彪睡了鲁姑娘,或者陈亚军,另一个心里能好受?还真能一起共事?

小王就不同。

小王自个捯饬古董,跟这俩家伙老死不相往来都没关系。

李建昆一边扒着饭,一边翻阅报纸,都不用菜。

字墨可餐哪!

不出所料,他的那封信发出的第二天,也正是他们离京的那天,便见了京城日报,引发轩然大波。

隔日的报纸上,老同志们突然集体失声,那三口譬如“阻挡劳动人民继承穷苦劳工智慧成果”的大锅扣下来,是个人都得掂量一下。

与之相反的是,当天的京城日报上,青年们的呼声触底反弹,支持和应援之声几成海啸。

当然了,头铁的老同志也不是没有。

翌日京城日报上刊登了一则《不能拿西方文化混淆视听》的稿子,但没有具体署名,明显底气不足,内容空泛,扯来扯去还是标题那句话。

引发了青年们的集体声讨。

其中有一段炮轰震耳发聩:“都在提改革,都在提开放,我们难道不应该融入全球化的浪潮吗?到底是谁在跟上面唱反调?还在墨守成规,清朝闭关自守的苦头没尝够吗?是那些所谓遗老吗?!”

嚯嚯!

伱听听这话,比李建昆还狠。他甚至能明显看出,报社更改了个别字眼的痕迹。

再一日后,老同志的声音真的在报纸上销声匿迹。

此消彼长,青年们的发声越来越多,李建昆用“热血青年”的署名,提出的“个性解放”的观点,青年们感同身受,几乎每篇稿子中都有提及,予以力挺和宣扬。

有人甚至明言,我们是青年,未来的世界是我们的,你们看不惯那是你们的事,我们何必在乎你们的看法?即便被你们视为地痞、流氓,这喇叭裤我也穿定了!

一时间,舆论风向陡转,已经不是能不能穿喇叭裤的问题,而是不穿喇叭裤就不够青年了,就不够个性了,就不是我们这一卦的了。

乖乖!

那还不得赶紧套上喇叭裤?

可问题来了,有人发声说,想买喇叭裤不知道去哪里买,根本找不到。

李建昆端起碗,美滋滋扒完最后一点饭,心想京城应该很有一拨个体户,这会正四处踅摸喇叭裤货源。但即便被他们找到,显然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提其他,从羊城托运回来都要好几天。

京城的青年们等着喇叭裤嗷嗷待哺啊。

您猜怎么着?

他手上有五千条现货。

“你奸笑个啥呢?”小王没好气道。

“又没笑你们。”

“李建昆,这事没完了是吧?”

“哟哟,还急眼了,顶大个爷们,害啥羞,喜欢就追呗。”

“你还说!”小王老羞成怒,使出挠痒功。

小龙小虎一边扒饭,一边窃笑,咱也不敢掺和呀。

李建昆缴械投降后,在报纸上还发现一则重磅新闻。

这是一张不应该流通到他手里的报纸,属于内部报,目前只有县级以上单位,或副县以上职务的人才能订阅。

叫《参考消息》。

1979年12月21日,在《参考消息》上,有一篇转载翻译的《经济学人》的报道,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前瞻性的问题——

中国的崛起会给世界市场造成致命冲击吗?

要知道,这个问题要再过二十年,才会真正引发关注。

《经济学人》提出这个问题的依据,来自我国对商品的大量需求。我们有土地、劳动力、资源和人口,面对越来越开放的环境,我们的生产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该生产哪些产品,怎样生产产品。

他们认为,一旦等中国人逐渐学习完国外的经验,能大量生产并有渠道出口商品时,洪水猛兽般的中国商品,将会成为必然。

李建昆一字不漏看完,只能直呼一声好家伙!

丫的居然现在就想到世界迟早要被“MADE IN CHINA”包围,你也不笨哪,为啥后面就索嗨了呢?

李建昆把这张报纸折起来,塞进兜,不是想保留它,是以免给鲁娜带来麻烦。

“吃饱没,吃饱撤了。”

回去还要干大买卖呢。

两块钱一条收来的喇叭裤,但凡想想,李建昆的嘴角扯都扯不回来。

午后,一行四人回到暂安小院。

李建昆还什么都没说,金彪和陈亚军火急火燎凑到跟前。

“昆哥,喇叭裤可以卖了!”

“是啊,这几天总有人看我们卖时髦衣服,过来问有没有喇叭裤,还催着我们进货呢!”

两人可谓忍死血,那么多喇叭裤就放在两间里屋里,可他们早已养成习惯,一切听李建昆号令,不敢擅自做主。

“知道了,路上看过报纸。”

饶是他们也不清楚,这波逆风翻盘,正是眼前这家伙带起的节奏。

李建昆开始安排,吩咐几人理货,取样品挂出来。同时让小虎找来一张大红纸,提笔挥毫,写下几个大字——

“内有喇叭裤出售!”

完了让小虎找来浆糊,拿去院门口贴上。

(本章完)

第208章 销售狂潮

邱根胜是一名青年学者,这一阵在清华做学术交流,恰此期间,社会上掀起了一股“解放个性”的思潮,带给他良多感触。

蓦然回首过往三十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始终攥着他,让他透不过气,今天内心郁结,遂出门散散心。

记得小时候懂事不久,发生自然灾害,他是真正吃过树皮的人。

但那时至少还有知识为伴,后来呢虽然也在上学,却没学到太多有用知识。

长大后,他按部就班参加工作,干着并不喜欢的焊灯泡丝的活计。

恢复高考的那年,他欣喜不已,想要报名参考,却被告知年龄超了。

他失落两个月后,扛着家庭的巨大压力,毅然选择离开工厂,他喜欢文学,通过这些年从不间断地学习和积累,他觉得应该能挣到一碗饭吃。

那时候他灵感勃发,写了许多文章和诗歌,每一篇都饱含热血,充斥着深刻的精神内核。

他一度认为自己会成为文豪。

事如愿为的是,一家家报社和杂志,相继对他拒稿。

事实证明并非他写得不好,这两年他也陆续发表了几篇文章和诗歌。

无疑,他是更喜欢当下的,他感受到了思想的解放,封印被冲破,时代的号角将每个人的渴望唤醒,将每个人的尊严给激活。

只是,还不够。

人民经历了太多苦难,从他的角度来说,诗歌文学这些,便是人民应该享受的补偿。

他们这些文艺工作者,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温柔的反叛。而阅读、聆听、讨论这些作品的人民,又何尝不是?底层如岩浆涌动,上层仍然纠结。

其实对精神文明的宽松,就是对老百姓的宽厚。

“嗯?”

不知不觉间,邱根胜走到一个院子外面,院门的柱子上,一张鲜艳的大红纸,十分显眼。

“这里竟然有喇叭裤卖?”

他突然生起一个念头:何不放肆一回?我这辈子又何尝个性过?

解放个性,没有错,他是完全赞同的。这也是思想解放的一部分。

如果参入这场浪潮,自然算是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他大抵还算一个青年,社会赋予他的头衔中,也带着“青年”二字。

他想,倘若现在不行动,以后还有机会吗?

思想通达后,邱根胜踱步走进院子。一阵踅摸,他找到一家名为“80百货”的店铺。

他喜欢这个名字,仿佛昭示着专为这个年代而存在,透过窗台望去,里面的衣服确实很时髦,像是在引领着这个时代的潮流和个性。

邱根胜走进去,一眼就瞧见挂在墙上的喇叭裤,开始询价。

金彪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位大哥,确认道:“您要买喇叭裤?”

这大哥身上可透着一股满满的老学究的气味呀。

“怎么,明明挂在这,难道还要挑人卖?”邱根胜蹙眉。

“不不不,怎么可能。大哥您稍等,我拿几个好款式给您选选。”

“不用。我就要墙上那款绛红色的。”

金彪:“……”

为何如此想不通?

就您这气质,穿上喇叭裤,还红色的……扮小丑呢?

他又哪里明白邱根胜的心思,如果真能催化、激发某些东西,扮回小丑又如何?

金彪拿来合适的尺码,邱根胜在墙角的拉帘式简易试衣间里,当场换上,配一件蓝色老式中山装。

“怎么样?”他走出来对金彪问。

“呃…还还行吧。”

“言不由衷。”

邱根胜哈哈一笑,干脆地付了二十块钱,摆摆手,潇洒离店。返回清华的路上,他昂首阔步,毫不在意路人异样的眼光,他忽然觉得热血翻涌,内心激荡。

现在,他大抵是这条街上最个性的崽吧。

——

“爸!我这回再买喇叭裤,你总不能反对吧?”

马银玉望着坐在屋檐下的老父亲,一脸倔强。

这对父女,徐庆有贼熟,庆江坊第二次被砸,正是出自这位老父亲的手笔。

马银玉敢这么说,自然有所依仗。就在昨天,她爸所在的“锅炉五厂”下了一项新通知:不再禁止职工穿喇叭裤进厂。

通知是由厂领导班子集体开会讨论通过的,她爸正是其中一员。

然后她爸今天休沐。

“玉儿啊,那个通知不是爸的本心,这不厂里的青年职工都在嚷嚷,声音太大,没办法么!”

老父亲语重心长道:“那裤子不正经呀,特别是姑娘家家的穿,裤裆那么高,前面还带……拉链,成何体统嘛。”

“爸你懂啥,那叫时尚,那叫青年美!”

马银玉目露追忆,一脸向往道:“你们厂里不也放过《望乡》吗?圭子穿喇叭裤多漂亮啊,她不正经?不正经的人能去揭露那些肮脏事?

“爸,报纸上说得对,不正经的是人心,是偏见,跟一件裤子有什么关系?”

老父亲诧异望着女儿,啥时候思想这么深刻了,口条这么好了?还搁这跟他扯观影感呢!

“玉儿,我就想不通了,伱干嘛非要穿喇叭裤呢,爸给你钱,你去二环里,买裙子,买羊皮大氅都行。咋样?”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我能赚。”

马银玉盯着老父亲道:“没别的缘故,我就是觉得好看,我爱美有错吗?都新时代了,女性能顶半边天,凭啥我不能追求自己的喜好?

“你一定要你姑娘穿得像个土妞,跟不上时代才好是吧?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出国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呢!”

嚯嚯!

老父亲硬是被她的雄心壮志给吓到。

“关键……现在好像也买不到吧。”

“有!暂安小院又有货了,我朋友说的。爸,我当你答应了哈,那我走了。”

簌簌!

马银玉脚底抹油,一溜烟消失不见。

“哎!”

老父亲重重叹息一声,姑娘真是长大了,突然发现讲理都讲不过,他也是真老了。

暂安小院门口,此时颇有点水泄不通的意思。

在满京城都找不到喇叭裤货源的时候,这边贴出大红纸,打起广告说有货,结果可想而知。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消息传播,今天五道口、海淀小镇的青年们,一窝蜂杀过来,正值周一,不老少人还特地请假,有些直接旷工。

更可怕的是,随着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远,大部队还在后头。

从二环里的市区到海淀,仅有可怜的一路332,以往就很挤,这会候在站台前的人们发现,但凡斯文一点,不拿出推土机的气势,压根冲不上去。

暂安小院并不大,通往80百货和90百货的两条通道,此时已失去原先作用,各排起数条长队,乌泱泱一片,只在两侧留出勉强一人通行的过道,以便买好喇叭裤的人出来,腾地方。

庆江坊门口,排队买喇叭裤的人,快怼到门槛上。

铺子里面,徐庆有和刘小江这对表兄弟,看得一脸呆滞,两张大黑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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