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章越的改良

章越上疏辞了礼部郎中的任命也是很有理由。

自己刚升任起居舍人不过半年,即除拜礼部郎中,实在是升迁太快。

官家(其实是王安石)虽以功相酬,但章越却不能没有眼色,便觉得自己功劳真的够了。

官场上都因为苏轼的一句话,流传着官家‘进人太速’的评价,如今此疏一上,倒是给章越留下了一个知进退的好名声,也有着替官家着想的意思。

不过在王安石看来,章越对于均输法也是有意见的,不过这意见还是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与司马光,范纯仁公然反对截然不同。

章越给出的意见是没有放到台面上,没错,我是不赞成你这么做,但我不在面上反对你,我私下里给你提。

这令王安石觉得章越虽是反对,但是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他也不想将似章越这样的官员一杆子打死,如此就扩大了政治打击面,令自己在政坛上树敌就更多了。

更何况章越在太学诗赋改经义的事上,坚定地支持了王安石,在至善堂之乱上更是干净利索地处理解决了苏液对新法的反对。

故而最后王安石将章越定义为‘听调不听宣’的类型。

章越辞了礼部郎中的任命,又向朝廷要求了将太学之学田全部返还的要求,王安石即二话不说全部都答允了。

王安石是聪明人,隐约看到了章越的主张。

章越不求官,要得是在太学打下自己的根基,日后形成自己的班底。

章越本就是太学生出身,而他当初设立交引所时,便大力录取了太学生,如今交引所里十人有七八人都是出自太学,这些让他在太学中已有了很好的名声。

王安石是否阻止章越在太学中扩大自己影响力呢?他还在考虑。

但章越已对太学之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此间根本不容王安石细想。

今日章越在殿上已向官家,王安石提出自己的改革主张。

“分斋教学?”

官家闻言对章越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陛下,这是前天章阁侍讲胡瑗,臣称之安定先生所创的苏湖教学法!之所以称苏湖教学法,是因安定先生执教苏州,湖州府学时曾以此法教授学生,之后安定先生为范文正公所荐为太学直讲,曾一度以此法施行于太学中。”

“臣正是打算在太学中恢复苏湖教学法!”

官家看了一眼王安石道:“章卿说这苏湖教法是胡瑗所创,那么这是法今不法古啊!”

王安石变法的主张冠着复古的名字,比如学校取士之法,说是三代就有的。均输法就是周朝的司市。

王安石所谓言必称三代,对于法今是很鄙夷的。

比如官家的偶像唐太宗就是法今,王安石对他很不屑。

法今与法古不同,正是如今儒家与法家不同,战国时儒家法古法三代,法家法今法春秋五霸。

但王安石名义上法古,打着儒家一套,但卖得其实都是法家的私货。

章越说法今,但其实苏湖教法却是儒家所提倡的‘因材施教’。

王安石,官家面前,章越道:“启禀陛下,苏湖教法臣读论语后,归纳为因材施教。”

“何为因材施教?论语中子游问孝,子夏问孝。因子游能养父母但却失于恭敬,子夏能直以禀告却缺少温润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孔子以二人之所失而告之。”

“论语中子路,冉有曾问孔子如果听闻到正确的办法,是否立即可行,孔子答问子路是问过父兄再办,答冉有则是立即去办。学生问之,孔子说子路性子急躁,冉有则顾虑重重,故而分别答之。”

没错,因材施教是孔子教的!

官家听章越的话点点头,原来章越,胡瑗的主张还是有由来的。

官家向吕惠卿问道:“吕卿以为苏湖教法如何?”

吕惠卿在官家眼底是仅次于王安石,章越的博学多识之人。

吕惠卿道:“臣以为章越所言因材施教确实符合苏湖教法。安定先生当年主张是明体达用,故而将学生分为经义斋,治事斋,以经义斋明体,以治事斋达用,让擅长明体的学生去治经义,以擅长达用的去治事,这是因材施教之法。”

章越道:“不过臣以为分斋教学法还是有弊端的,达用不明体如何达用?只明体不知达用岂非迂阔。”

“故而臣主张将苏湖教法改一改,每个学生都要治经义以为通经明体之道,至于治事可分为一或兼涉,喜欢律学的学律学,喜欢武学的学武学,喜欢治水的学治水,喜欢算学的学算学,喜欢治民的学治民,喜欢史学的也可以学史学!”

王安石不由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之色。

胡瑗的苏湖教法虽好,但有割断经义和治事的嫌疑。

但章越的改良版苏湖教学则不同,经义是每个人都要学的,相当于文理科中的主科,但除了主科外,伱可以兼修副科。

副科就是治民,武学,律学,算学,水利等。

太学生可以兼修一科或数副科,总而言之你喜欢哪个科目你就报哪个科目,这就是因材施教。

如果没有胡瑗的苏湖教法,章越的这个理念可谓是破天荒的,令人难以接受的。

但是呢?什么是实事求是的改革?

实事求是改革就是在前人走的路上我再多走一步。

如今章越的改良版苏湖教学法便在官家,王安石面前抛出了。

王安石没说话,但吕惠卿却提出质疑道:“之前诗赋取士,故而太学生多不愿习经义,故而苏湖教法久而废之。”

“但如今经义取士,那么太学生们只学经义,不学治事之道如何呢?”

章越道:“吕说书问得好!”

吕惠卿说得就是副科不受重视的问题。比如体育课没不列入中考前,体育老师总是那么体弱多病,体育课动不动就被改为语数英。

同样的考进士考得是经义,那么学生于治事的科目又有什么热情去学呢?

你学好了包分配吗?

而章越给吕惠卿的回答恰恰是包分配。

章越道:“之前王参政所言,要改贡举之法,由学校取士,臣以为可行。比如治事斋成绩优异者,可不经过科举,改由学校推举直接作官,其出身不在进士之下!”

章越这一句话再度让殿上的人刷新了认识。

(本章完)

第589章 替手之争

不经科举经由学校选拔太学生作官,此举听起来有打破常识。

但是这恰恰是王安石所提出的。他改革贡举的目的,也正是如此。

王安石还引证三代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故而王安石以“兼采誉望,而罢弥封”的学校取士取代科举的主张提出后,苏轼上疏进行猛烈的批评认为是开时代的倒车。

他说学校取士会恢复唐朝通榜的弊病。学生会贿赂官员,请托权要,最后导致恩去王室,权归私门的结局。

当时与苏轼持同样观点的还有刘攽。

总之言之,王安石主张是废除科举改由学校取士,但是目前还不现实,只能一步一步来。

而章越心想自己提出由学校选拔人才的主张,必然正中其下怀。

王安石听后则道:“陛下,臣素以为陶冶人才在于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道。”

“而学校是教人的根本。这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校,相反若是不可为天下国家之用,则学校不可教之。”

“之前诗赋取士,朝廷进用文吏,仅苟尚文辞而已。但官员却不通古今,不习礼法,天文人事,政教更张,朝廷任之以事,则不知如何施为,这便是朝廷用人之弊。”

章越听王安石这番话想到了嘉祐二年时,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疏,当时王安石对国家取士选官非常的不满,认为选上来的官员都不合用。

认为那些皓首穷经的读书人,最后大则不能用天下国家,小则不为为天下国家之用。

说白了,连当个螺丝钉都不够格。

王安石道:“如今两夷虎视在旁,用兵打战之事尤达,这是威服天下,守国家之具也。昔日祖宗之法,就是要文武异事,令天下读书人以执兵为耻,这不是历朝历代出将入相的用人之道。”

“方才章待制所言,以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为治事斋,作为达用,为国家天下之用,吾甚认同,至于经义斋为明体,则可‘一道德,同风俗,弭异论’,但是臣又以为章待制所谋却欠缺周详。”

官家笑着看了章越一眼,表示王安石已是认同了你的分斋教学法,最后一句话不必太计较。

在官家面前,章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向王安石问道:“还请参政指教。”

王安石道:“章待制,方才所言的分斋教学不过是教人之法,但所失在于不知养人之道,取人之道。”

“中人以上的人,虽穷困也不失为君子,中人以下的人,虽泰达也只是小人。唯独中人则不然,泰达为君子,穷困则为小人,故而朝廷必须养士,必须饶之以财,这便是养人之道。”

“臣向来主张,考官员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之。人才就似工具,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必须教之,养之而磨砺温养,否则就会失人。”

“似没有经过学校教养,朝廷没有考问其才能,无父兄能担保他德行的人,用之任事,这便是古代用人之败。”

王安石说的取人,一个要看出身,身家清白。

二是朝廷要进行考试,知道他的才能呢。

三是最重要是要经过学校的培养。

王安石说完道:“故而臣主张在章待制的教人之道上,补之以养人之道及取人之道。”

“此法臣已思索多年,将太学生分为三等,分别是外舍生,内舍生,上舍生。外舍生不限员,内舍生取数百人,上舍生则不超过百人之数。”

“每月,每季,每年以考核定升降……”

章越听王安石所提的三舍法,就有点类似修仙小说般的错觉。

外舍生是外门弟子,门派会传授你功法,但不给资源,甚至还收取一点教材费。

内舍生是内门弟子,门派不仅传你功夫,还给一定资源。

上舍生则是真传弟子,在外舍内舍生的基础上,门派甚至会不定时地给伱成为长老(当官)的资格。

章越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安石这三舍升补法,可谓是开先河之举。

明清时大多官私所办学堂,也是经过外课生,内课生来选拔人才。甚至现在什么快慢班,重点班啥的,都是学王安石的余智。

而这一次政策,哪怕是在元佑更化时也不曾废除,可知已是深入人心。

经过王安石提出三舍法之后。

大体上这一次殿论上,大致的太学改革方法就已经定下了。

之后王安石,吕惠卿二人缓缓走下台阶。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章度之在太学之中极有声望,如今管勾太学,又革之苏湖教法,如此以后太学都依附于他……”

王安石道:“吉甫所言,我早已想过了。这章度之确实对太学经营已久,他今日又提出学校取士,这虽是我的主张,但若改科举取士为学校取士,日后太学生会不会都成为他的门生?”

吕惠卿点点头道:“原来相公早已经想到了,那么是我多言了。”

吕惠卿,王安石二人早已想到了章越管勾太学后的可能。

王安石又往台阶下走了数步,然后道:“我早有察觉,官家在我回京之前,身旁便有高士为变法之事出谋划策,当初我想会不会是韩持国等人,但如今我看来韩持国他们没有这等才华。”

“今日殿上之论,更坚定了我的想法,那个人正是章度之。吉甫,你说官家让章度之管勾国子监到底是出自何意呢?”

吕惠卿闻言目光一闪道:“太学是一道德,变风俗之本,官家不可能不知。若是太学生接受了新法之教,他日为官必是支持新法,那么官家让章度之这个时候管勾太学,莫不是想他日培养相公之左右手……”

王安石道:“左右手倒不是,替手倒有可能。”

……

听了王安石这话,吕惠卿目光有些变化。

自为崇政殿说书来,他很得官家的信任,而王安石也很信任他,变法的大小之事都是与他商量,而所有关于变法的条陈都由吕惠卿书写。

官场上都有称王安石为孔子,吕惠卿为颜回的说法。

而吕惠卿也隐然自认为自己是变法的二号人物。

可是今日听王安石一说,他感觉章越却可能与他相争……

吕惠卿想到这里,不由一笑,变法这才起了头就生这等心思着实可笑,但也不可不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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